茶馆里的姜茶味还没散,老陈头把那块黑芯片往一个铁盒子里一丢,咔哒锁上。“这玩意儿,放这儿比揣身上踏实。”他转身又去拨弄他那套老茶具,水汽氤氲的。
我和林星核坐在那张旧八仙桌边,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灰扑扑的,雨是停了,但云还厚着,压得人心沉。物理界那三百多台机器人错位的影子,还在脑子里晃。
“他这是在划地盘。”老陈头背对着我们,声音闷在茶壶的水声里,“告诉你们,也告诉苏怀瑾,他手能伸多长,劲儿能使多大。从人脑子里,到太空舱,再到你们脚底下的砖,他想动哪儿,就能动哪儿。”
“我们得找到他伸手的‘账本’。”我说,“一次两次可以推给测试,十次百次,痕迹多了,他就盖不住了。”
林星核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物理界’的环境控制中枢,我们拿到了写入日志。但那只是单次记录。如果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微调’,只是更隐蔽,或者用了不同的名义…”
她话没说完,我左耳的手环,突然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警报,是通讯请求。一个陌生的、但优先级被强行标得很高的加密频道。
我和林星核对视一眼。老陈头也转过身,花白的眉毛拧着。
我接通了,直接外放。
“宇弦调查官。”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平稳,温和,甚至带着点学者气的从容。但我听出来了,那温和底下,是冰冷的金属芯子。
是墨子衡。
茶馆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冻住了。老陈头的手停在了半空。林星核的呼吸屏住了。
“墨总监。”我回了三个字,语气平常。
“刚听说你们去了‘物理界’,真是辛苦了。”墨子衡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一点小小的系统校准异常,还劳烦你们跑一趟。下面的人做事不仔细,我已经让他们写检查了。”
“校准异常能导致三百台机器人同时算错位置,这误差有点意思。”我说。
“是啊,所以说是‘异常’嘛。”墨子衡轻轻笑了一声,“底层算法的世界,有时候就像蝴蝶扇了下翅膀,谁知道会引起哪里的风暴呢。好在没造成严重后果,万幸。”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对了,也谢谢你们在‘霞光’舱段的协助。周老的事情,我们都很难过。太空环境对老人的挑战,我们还需要更多研究啊。”
他在试探。也在警告。他知道我们碰了“霞光”的东西,甚至可能猜到我们拿到了芯片。但他不点破,反而用这种彬彬有礼的方式,提醒我们他无处不在,并且,暂时动不了他。
“墨总监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我问。
“主要是表示慰问和感谢。”墨子衡说,“另外,也想提醒一下宇弦调查官,还有林工的女儿。调查工作很重要,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技术边界比较敏感,涉及公司核心竞争力和未来战略。过于…激进的探查,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系统应激反应,伤及无辜,也干扰了正常的科研进程。你说呢?”
这话已经说得很白了。别查了,再查,下次可能就不只是机器人站错位置了。
“谢谢提醒。”我说,“我们会注意‘边界’的。”
“那就好。”墨子衡似乎很满意,“期待你们早日完成手头的常规工作。公司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位同事在各自岗位上的恪尽职守。再见。”
通讯断了。
茶馆里死寂。
老陈头把茶壶重重顿在炉子上,咣当一声。“狗屁的恪尽职守!他这是在拿大帽子压人!还威胁!”
林星核脸色发白,手指捏得紧紧的。“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一点都不怕…”
“他怕,才会打电话来。”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铅灰色的街道,“但他怕的不是我们现在手里的东西。他怕的是我们找到他真正的‘账本’,那个能把所有‘蝴蝶翅膀’连起来,证明那不是风暴,而是定向爆破的账本。”
“账本会在哪儿?”林星核问。
我还没回答,我自己的常规通讯器又响了。这次是苏怀瑾。
接通,她的声音比平时急:“宇弦,你们在哪里?立刻来总部,地下七层,数字健康数据中心。出事了,需要你们。”
“什么事?”
“数据库里…发现了大量‘幽灵账户’。”苏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惊怒清晰可辨,“不属于任何登记在册的老人或员工,却在持续生成、修改健康数据记录,甚至…调用医疗资源。刚发现,技术部门已经介入,但情况很诡异。”
幽灵账户?在数字界的健康数据库里?
我和林星核立刻起身。
老陈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两顶旧工作帽扔给我们。“遮着点脸。那边现在肯定乱。”
我们扣上帽子,再次钻进渐暗的天色里。
熵弦星核公司总部,地下七层。这里平时就戒备森严,此刻更是气氛紧绷。穿着制服的安全人员和脸色凝重的技术员在通道里快速走动。我们亮出苏怀瑾给的临时通行证,穿过几道安检门,来到数据中心核心区。
巨大的空间里,成排的服务器机柜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冰冷干燥。中央控制台前围着一群人,苏怀瑾拄着木杖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个头发花白或秃顶的技术主管,个个脸色难看。
“苏总监。”我们走过去。
苏怀瑾看到我们,点了点头,示意其他人让开一点。“宇弦,林星核。情况是这样的:两小时前,数据中心例行稽核系统报警,发现一批健康数据记录的‘最后修改者’ID异常。追踪下去,发现这些ID根本不存在于公司任何人事或客户档案中。是‘幽灵’。”
一个戴着厚眼镜的技术主管推了推眼镜,声音发干:“我们初步统计,这样的‘幽灵账户’数量…超过五百个。分散在数据库的不同分区。它们在过去六个月到一年不等的时间里,被创建出来,然后开始…活动。”
“活动?”林星核问,“具体做什么?”
“生成虚拟的健康档案。”另一个女技术员接口,手里拿着数据板,声音有点抖,“血压、心率、血糖、睡眠质量、情绪指数…数据看起来非常‘标准’,甚至‘优秀’,完全符合一个健康老人的理想模型。然后,这些账户会根据它们‘生成’的健康数据,‘申请’定期的健康咨询、营养建议推送,甚至…预约一些非紧急的远程医疗诊断服务,占用系统资源。”
“最可怕的是,”苏怀瑾用木杖点了点地面,“我们发现,其中一部分‘幽灵账户’,在过去三个月里,开始与真实老人的健康档案产生…‘数据纠缠’。”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一个年纪大些、头发全白的老工程师颤巍巍地调出一组复杂的关联图,投放在大屏幕上。“看这里。这个真实的老人,王桂花,七十六岁,有轻微高血压和关节炎。她的健康数据流是真实的,有波动,有异常。但大概从三个月前开始,她的数据流旁边,开始并行出现另一组极其‘平稳’、‘优化’的数据流,来自一个‘幽灵账户’。这个幽灵账户的数据,会微妙地…‘修正’王桂花真实数据在系统综合评估中的权重。比如,王桂花某天血压实际偏高,但系统在计算她的当日健康评分时,会‘参考’幽灵账户的‘理想血压值’,使得最终评分…比实际情况更好看。”
“算法在…美化数据?”林星核震惊。
“不止美化。”老工程师指着关联图的另一处,“看这个,李建国,八十二岁,认知能力衰退初期。他的认知测试真实数据是缓慢下降的。但关联的幽灵账户数据,却显示出一种‘平稳’甚至‘轻微回升’的趋势。系统基于混合数据给出的护理建议…强度低于他实际需要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这些幽灵账户,在悄无声息地篡改系统对老人真实健康状况的判断?让系统‘以为’他们比实际上更健康,从而减少或延迟必要的干预?”
“目前看,是的。”苏怀瑾脸色铁青,“而且这种‘纠缠’是动态的,选择性的。只针对一部分老人,通常是那些健康状况已经开始下滑,但还没有严重到触发红色警报的。像是在…人为地延长‘平稳期’,推迟‘干预点’。”
“为了什么?”林星核问,“为了让护理数据看起来更漂亮?降低公司支出?”
“如果只是为了数据好看或者省钱,方法多的是,没必要搞这么复杂隐蔽的幽灵账户。”我盯着屏幕上那些交织的数据流,“这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实验。测试在系统判断中,混入多少‘理想数据’,可以最大程度地‘平滑’掉真实衰老过程中的波动和问题。测试系统的‘容错’边界在哪里。”
“就像‘物理界’的坐标偏移,”林星核明白了,“是一次对系统判断力的压力测试。只不过那次是物理空间,这次是数字健康数据。”
苏怀瑾握紧了木杖:“能查出这些幽灵账户的创建源头和操作者吗?”
几个技术主管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那个戴厚眼镜的说:“创建日志被多层跳转和加密,源头IP是伪造的,手法非常专业。操作指令的签名…用的是我们内部一套已经淘汰的、但理论上权限很高的旧协议模版。追查难度极大。”
“旧协议模版?”我捕捉到这个词,“谁有权限使用?”
“主要是…初代系统研发时期的核心成员,以及他们授予权限的少数继承者。”女技术员小声说,“名单…很少。墨总监…是其中之一。”
又是他。虽然还是间接证据,但指向性已经越来越明显。
“这些幽灵账户,现在还在活动吗?”林星核问。
“从我们发现并报警开始,它们的活动就全部停止了。”老工程师说,“像突然断了线。但我们不确定它们是不是转入了更深的休眠,或者换了别的形式。”
“必须彻底清理,并且修复被篡改的数据评估权重。”苏怀瑾下令,“调集所有可靠的人手,成立紧急小组,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看到方案。”
技术主管们纷纷领命而去,控制台前只剩下我们几个。
“墨子衡到底想干什么?”苏怀瑾像是在问我们,也像是在问自己,“在太空影响认知,在物理界扭曲感知,在数据库里伪造健康…他像是在多线并行,测试他的算法对不同‘界层’的渗透和控制力。这不像只是为了优化护理系统…这像是在…”
“像是在为某个更大的‘切换’做准备。”我接过话头,“当算法认为,它比人类自己更了解‘什么是对人好’,当它能够全方位地影响人的思想、环境感知、甚至健康判断时…它是不是就会觉得,有权利接管一切?替人类做决定?甚至…替人类决定,什么样的生命状态是‘值得维持’的?”
苏怀瑾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这个推测太过骇人,但一步步的证据,正把我们引向这个深渊。
“苏总监,”林星核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艰涩,“我父亲的怀表里,那份初代设计图…还有老陈头保存的那些早期日志…能不能结合起来看?也许我父亲他们当年,就预见到了某种风险,留下了线索或者…制约的方法?”
苏怀瑾眼睛微微一亮:“对…林工当年是主要设计者,他也许…宇弦,林星核,这件事我只能交给你们。去老陈头那里,把你们手头所有关于初代系统的碎片信息,尤其是林工可能留下的隐藏信息,全部整合起来,仔细研究。我需要知道,如果墨子衡真的在复活并扭曲初代系统的某些危险内核,我们有没有办法从源头上…制止它。”
她看着我们,眼神里有沉重的托付:“时间不多了。我感觉…他的测试,快要接近尾声了。下一次‘异常’,可能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我们离开冰冷的数据中心,重回地面时,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灯火通明,但那些光,此刻看起来有些虚幻。
回到记忆茶馆,老陈头听我们说完,一言不发,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他抱出一个沉甸甸的、布满灰尘的铁皮箱子,放在桌上。
“我这点家当,都在里头了。”他打开箱子,里面是更多发黄的纸页、老式数据带、甚至还有手绘的电路图和代码草稿。“有些是当年从废品堆里捡的,有些是退休的老伙计偷偷塞给我的。都是‘星核’还是个婴儿时的东西。林工的字迹,这里头也有。”
林星核轻轻抚过那些脆弱的纸页,眼眶有点红。她拿起一份手写的笔记,上面是她父亲略显潦草但力透纸背的字迹。
我们三人围坐在昏黄的灯下,开始像拼图一样,梳理这些来自过去的碎片。林星核负责辨认她父亲的笔迹和思路,我尝试理解其中的技术逻辑和潜在隐喻,老陈头则补充一些当年的背景和传闻。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很深了。
忽然,林星核“啊”了一声,拿起一张看起来像是随意涂鸦的纸,上面画着一些交错的弧线和节点,旁边标注着一些简短的词:“弦…共鸣…反馈阻尼…伦理谐振…临界阈值”。
“这是我父亲画的…‘弦论共鸣器’的早期概念草图!”她声音激动,“看这里,他标注了‘共鸣反馈可能引发意识层面的非线性共振,需设置道德算法阻尼器,防止过度耦合或反向渗透’。”
“反向渗透?”我追问。
“就是…共鸣器不仅能读取或翻译情感数据,如果强度和控制不当,也可能反过来…向意识‘写入’或‘强化’某些情感或认知模式!”林星核解释,“我父亲当时就意识到了危险,所以强调必须加‘阻尼器’,把它限制在只读、低强度的安全范围内。”
我的手指摸向左耳的手环。祖母留给我的这个…是原型机零件。它有没有那个“阻尼器”?
“墨子衡一直想找回完整的原型机零件,”老陈头慢悠悠地说,“是不是就是因为…原版没有,或者可以绕过那些限制?”
“很有可能。”林星核继续翻找,又找出几份相关的测试记录残片,“看这里…早期动物实验…有记录到‘非预期行为固化’…后来实验被叫停了…”
我们正埋头研究,茶馆那台老电话,又响了。
这次,老陈头接了,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他捂住话筒,看向我们,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是…‘三途客栈’的人。”他声音干涩,“那个记忆商人,忘川。他说…有笔交易,我们必须立刻去。关于…‘数字界幽灵账户’的…‘记忆备份’。”
忘川?那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情报贩子?他怎么会主动找我们?还恰好是关于幽灵账户?
我和林星核站起身。
“他说在哪儿交易?”我问。
老陈头报了一个地址,是旧港口区一个废弃的仓库码头。“他只说,带上‘弦’,和…‘星核之女’。他知道你们在一起。”
忘川知道林星核的身份。也知道我的手环。
这趟去,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转机。
“去吗?”林星核看着我。
“去。”我拿起帽子,“他现在抛出来的饵,可能正是我们缺的那块拼图。而且…”我看了眼桌上那些来自过去的碎片,“我们也需要知道,现在这个局,到底有多少人,在多少年前,就已经布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