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黄昏。
取石头的队伍陆续回来了。
蒙古戈壁的那组最先到。
萨满代表手里捧着一块青色的石头。
拳头大小。
表面光滑。
泛着温润的光。
“拿到了。”他脸上有擦伤,“守护者是只白狼。老了。它让我陪它坐了一天。讲人类的故事。然后就把石头给我了。”
“就这么简单?”王铁山问。
“不简单。”萨满代表坐下,“讲一天故事。不能重复。不能编造。必须是真实的人类故事。我讲了九十七个。最后它说够了。把石头给了我。”
埃及组也回来了。
带队的是FICS的一个军官。
他手里是一块黄色石头。
“金字塔地下密室。守护者是个木乃伊。不,应该说是……活着的木乃伊。它会读心。它问我,人类最害怕什么。”
“你怎么回答?”沈鸢问。
“我说,人类最害怕遗忘。”军官说,“怕被遗忘。也怕遗忘别人。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回答正确。把石头给了我。”
玛雅组。
祭司亲自带回来的。
红色石头。
“守护者是块石碑。”祭司说,“上面刻着玛雅历法的终结日期。它问,人类为什么明知会死,还要努力。”
“你怎么答?”我问。
“我说,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意义。”祭司微笑,“虽然这意义可能虚妄。但虚妄也有虚妄的美。石碑裂开了。石头在里面。”
西藏组。
苗代表带回一块白色石头。
“雪山之巅。没有守护者。只有一面冰镜。镜子里照出的不是我的脸。是我这辈子伤害过的所有人。我必须对着镜子,向每个人道歉。真心的。”
“都道歉了?”王铁山问。
“都道歉了。”苗代表眼圈红了,“有些人已经死了。我对着空气说。说完,冰镜融化。石头掉出来。”
太平洋小岛组。
林晚带回来的。
蓝色石头。
“小岛是活的。会移动。我们花了半天才找到。守护者是只巨龟。它问,人类为什么要破坏自然。”
“你怎么答?”郑毅问。
“我说,因为人类愚蠢。但愚蠢不是永恒的。”林晚推眼镜,“巨龟看了我很久。说,这个答案里既有傲慢,也有谦卑。有趣。然后沉入海底。石头留在沙滩上。”
西伯利亚组。
守夜人的一个老成员带回来的。
黑色石头。
“冻土之下。守护者是头猛犸象的幽灵。它问,人类为什么不停战争。”
“我答,因为贪婪和恐惧。但每一次战争后,活下来的人都会说,不要再有战争。虽然他们很快会忘记。”
“猛犸象说,和它那时候的猿人一样。然后消失了。石头从冰里浮出来。”
还剩两组。
南极。
和百慕大。
天黑了。
他们还没回来。
“联系上了吗?”郑毅问通讯兵。
“南极组十分钟前发来信号。说找到了。正在返回。百慕大组……失去联系三小时了。”
帐篷里气氛凝重。
百慕大。
那个地方本来就神秘。
加上现在的异常。
凶多吉少。
“再等等。”我说。
夜深了。
南极组终于回来了。
欧阳雪被搀扶着进来。
她冻得脸色发紫。
但手里紧紧握着一块透明的石头。
像冰。
但不融化。
“拿到了……”她声音发抖,“南极冰盖下……有座古城……不是人类建的……守护者是个……冰雕。会说话。它问……人类觉得温度是什么。”
“温度?”王铁山皱眉。
“我说……温度是活着的证明。零度以下,水变成冰。零度以上,冰化成水。一百度,水沸腾。生命就在这个区间里挣扎。冰雕笑了。说回答得像个科学家。然后碎了。石头在里面。”
八块石头齐了。
青、黄、红、白、蓝、黑、透明。
加上黄帝陵原有的五彩石。
九块齐了。
但百慕大组还没消息。
“派搜救队吗?”郑毅问。
“怎么派?”林晚说,“百慕大现在空间扭曲。飞机船只会直接失踪。只能等。”
等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
百慕大组回来了。
只有一个人。
浑身湿透。
眼神涣散。
是深海帷幕的一个成员。
叫李瀚。
年轻研究员。
他手里空空如也。
“石头呢?”林晚问。
李瀚不说话。
只是发抖。
“其他人呢?”郑毅追问。
“……没了。”李瀚终于开口,“都没了。漩涡。绿色的光。船被撕碎。我抓住一块木板。漂了回来。石头……没拿到。”
帐篷里一片死寂。
九缺一。
仪式无法进行。
“百慕大的石头是什么颜色?”我问掌柜。
掌柜一直在角落喝茶。
“紫色。代表深邃和神秘。也是连接九块石头的关键。没有它,其他八块无法共鸣。”
“必须拿到。”郑毅说。
“怎么拿?”王铁山说,“去了就是送死。”
“我去。”我说。
所有人都看我。
“你的手……”沈鸢担心。
“手废了,脑子还没废。”我站起来,“掌柜,百慕大的守护者是什么?”
“不确定。”掌柜放下茶杯,“那里是空间异常点。守护者可能不是实体。可能是某种……规则本身。”
“规则?”
“比如,一个悖论。或者一个无限循环。你需要破解它,才能拿到石头。”
“懂了。”我看向郑毅,“给我准备一条小船。我一个人去。”
“不行。”王铁山说,“我跟你去。”
“我也去。”沈鸢说。
“还有我。”林晚突然说。
我们看向她。
“我是深海帷幕的研究主任。百慕大我们研究最多。我知道一些内情。也许能帮上忙。”
郑毅犹豫。
“时间不够了。现在去,来回至少两天。只剩两天就要仪式了。”
“那就抓紧。”我说。
我们四个人。
我。
王铁山。
沈鸢。
林晚。
登上一艘小型快艇。
带足了燃料和补给。
向着百慕大三角驶去。
海面平静。
异常平静。
连波浪都没有。
像镜子。
天空也是诡异的蓝色。
太蓝了。
不真实。
“这里的空间参数不对。”林晚看着仪器,“重力波动。磁场混乱。连时间流速都在变化。”
“能定位石头吗?”我问。
“只能大概。在三角中心区域。但具体坐标……在移动。”
“石头会移动?”
“不是石头移动。是空间本身在折叠。坐标在不断变化。”
麻烦。
我们继续前进。
三个小时后。
前方出现了雾气。
白色的。
浓密。
快艇驶入雾中。
能见度降到十米以内。
“小心。”王铁山掌舵。
雾里有声音。
像是低语。
又像是歌声。
听不懂的语言。
“是影墟的语言。”林晚仔细听,“但很古老。比我们掌握的古老得多。”
“说的什么?”沈鸢问。
“……欢迎来到遗忘之海。这里埋葬所有秘密。想要秘密,先成为秘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进入这里的人,都会失踪。成为百慕大传说的一部分。”
快艇继续深入。
雾越来越浓。
突然。
船停了。
不是引擎故障。
是水变成了胶状。
桨叶转不动。
“水凝固了?”王铁山检查。
“不是凝固。”林晚摸了下水面,“是密度变得极高。像水银。”
我们被困住了。
雾中。
出现了一个影子。
靠近。
是一艘船。
古老的帆船。
木头腐朽。
帆破破烂烂。
船上没有人。
但它正在向我们漂来。
“幽灵船。”沈鸢低声说。
两船相碰。
没有声音。
像碰到幻影。
但我们的船被推着移动。
向着雾深处。
“上那艘船看看。”我说。
我们跳上幽灵船。
甲板上很干净。
没有灰尘。
像刚打扫过。
船舱门开着。
里面亮着灯。
“有人吗?”王铁山喊。
没有回应。
我们走进船舱。
里面是客厅的布置。
沙发。
茶几。
墙上挂着照片。
照片里是一家人。
父母和两个孩子。
笑容灿烂。
但照片是黑白的。
年代久远。
茶几上有本日记。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
“1945年3月7日。今天带着全家出海度假。天气很好。孩子们很兴奋。”
后面是日常记录。
直到最后一页。
“1945年3月9日。起雾了。很大的雾。指南针失灵。无线电没信号。我们看到了一艘船。和我们的船一模一样。上面也有我们一家人。他们在向我们招手。”
日记到这里结束。
“空间复制。”林晚说,“百慕大的经典现象。进入这里的船只,会被复制。然后两个相同的存在互相吸引,最终……湮灭。”
“那这家人呢?”沈鸢问。
“不知道。可能湮灭了。也可能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我们放下日记。
继续探索。
船舱深处有一扇门。
门后是卧室。
床上躺着一个人。
背对我们。
“你好?”我试探地问。
那人坐起来。
转身。
我们看到了他的脸。
是李瀚。
那个唯一逃回去的深海帷幕成员。
但他明明应该在营地。
“李瀚?”林晚惊讶。
“林主任。”李瀚微笑,“你们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王铁山问。
“我一直在这里。”李瀚说,“从没离开过。”
“可你明明回去了……”沈鸢说到一半停住了。
“回去的那个,是复制品。”李瀚说,“或者说,我才是复制品。谁知道呢。在这里,真实和复制没有区别。”
“石头在哪里?”我问。
“石头啊。”李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紫色的石头,“在这里。但我不能给你们。”
“为什么?”
“因为给了你们,我就会消失。”李瀚说,“我是石头的守护者。也是囚徒。石头维持着我的存在。一旦石头离开,我就会……回归虚无。”
“你是人类吗?”沈鸢问。
“曾经是。”李瀚看着手里的石头,“1945年那家人的小儿子。迷失在这里。被石头选中。成为了守护者。已经……七十八年了。”
七十八年。
外表还是年轻人。
“怎么才能拿到石头?”林晚问。
“通过考验。”李瀚说,“百慕大的考验很简单:回答三个问题。全部答对,石头归你们。答错,你们留下来陪我。永远。”
“什么问题?”
李瀚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永恒的雾。
“第一个问题:什么是真实?”
我们互相看看。
“你先来。”李瀚指着我。
我想了想。
“真实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互动。没有绝对的客观真实。只有主观体验到的真实。”
李瀚摇头。
“错。下一个。”
王铁山说:“真实就是能摸到、看到、听到的东西。”
“错。”
沈鸢说:“真实是记忆。是我们记得的一切。”
“错。”
林晚推了推眼镜。
“真实是共识。是大多数人同意的东西。比如我们都同意这艘船存在,那它就是真实的。”
李瀚还是摇头。
“都错。第一个问题,你们没人答对。”
“那答案是什么?”我问。
“答案是:没有真实。”李瀚说,“或者,真实是不断变化的。你们人类追求真实,就像追逐地平线。永远追不到。”
“这不公平。”王铁山说,“你设了个无解的问题。”
“这就是百慕大的规则。”李瀚说,“第二个问题:什么是时间?”
这次我们谨慎了。
“时间是熵增的方向。”林晚先说。
“错。”
“时间是记忆的累积。”沈鸢说。
“错。”
“时间是运动。”王铁山说。
“错。”
轮到我。
“时间是幻觉。是意识为了理解变化而创造的坐标系。”
李瀚看着我。
“接近。但还不够准确。答案是:时间是牢笼。是限制你们理解的枷锁。在更高维度,时间不存在。”
又错了。
“第三个问题。”李瀚说,“什么是自我?”
我们沉默了。
这个问题更难。
“自我是意识的连续性。”林晚说。
“错。”
“自我是记忆的集合。”沈鸢说。
“错。”
“自我是身体。”王铁山说。
“错。”
我深吸一口气。
“自我是幻觉。是大脑编造的故事。为了让混乱的感官体验变得有序。”
李瀚笑了。
“又接近。但答案还是:没有自我。自我是最大的谎言。”
三个问题。
全错。
“所以。”李瀚摊手,“你们要留下来陪我了。永远。”
“等等。”我说,“你问的问题,本身就有问题。你在用人类的语言,询问超越人类理解的概念。就像问盲人颜色是什么。不可能答对。”
“那又怎样?”李瀚说,“规则就是这样。”
“规则可以改。”林晚突然说。
“怎么改?”
“我们可以提出新的考验。”林晚说,“公平的考验。双方都能接受的。”
李瀚想了想。
“有趣。你们想提什么考验?”
“对决。”王铁山说,“打一架。赢的拿石头。”
“太野蛮。”李瀚摇头。
“比知识。”林晚说,“你出题。我们也出题。看谁答对的多。”
“可以考虑。”
“或者。”沈鸢说,“比共情。你感受我们的痛苦。我们感受你的孤独。看谁能理解对方。”
李瀚沉默。
很久。
“我选择共情。”他说。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孤独太久了。”李瀚说,“七十八年。一个人。虽然有无尽的寿命。但没有人说话。没有理解。如果你们能理解我的孤独。石头给你们。如果不能,你们留下。”
“怎么比?”沈鸢问。
“手放在石头上。”李瀚把紫色石头放在桌上,“石头会连接我们的意识。我们会进入彼此的内心。看到彼此最深的记忆和情感。然后,说出对方的感受。如果说对了,就算理解。”
“如果都说对了呢?”林晚问。
“那就平局。再比别的。”
“开始吧。”我说。
我们四人。
加上李瀚。
五只手放在紫色石头上。
冰凉的触感。
然后。
意识被拉入漩涡。
我看到了李瀚的记忆。
1945年。
那艘船。
浓雾。
家人惊慌的脸。
然后是一道紫光。
所有人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
和这块石头。
石头告诉他,他被选中了。
成为守护者。
永生。
但孤独。
他开始数日子。
一天。
两天。
一年。
十年。
三十年。
他尝试和自己说话。
尝试创造同伴。
用雾捏造人影。
但那些人影没有意识。
只会重复他的话。
他疯了。
又清醒。
又疯。
循环无数次。
最后。
他接受了孤独。
变成了现在这样。
平静。
但空洞。
像一具活着的躯壳。
同时。
我也感觉到他在看我的记忆。
我的童年。
曾祖父的教导。
成为守夜人。
第一次处理诡蚀。
失去的朋友。
坚持的原则。
还有现在。
焦黑的右手。
即将到来的仪式。
以及。
内心深处的恐惧。
怕失败。
怕辜负。
怕人类毁灭。
我们都看到了。
手从石头上松开。
李瀚眼眶红了。
“原来……你们也这么沉重。”
“你也一样。”沈鸢擦眼泪,“七十八年的孤独……我不敢想象。”
“现在。”李瀚说,“说出你们感受到的,我的核心情感。”
我们互相看看。
“绝望。”王铁山说。
“不。”李瀚摇头。
“悲伤。”沈鸢说。
“不。”
“麻木。”林晚说。
“接近。但不准确。”
我说:“是渴望。渴望被理解。渴望连接。渴望结束这无尽的孤独。”
李瀚看着我。
眼泪流下来。
“对。是渴望。那么,我的感受,你们的呢?”
林晚先说:“责任感。背负人类命运的沉重责任感。”
“不。”
王铁山:“勇气。明知危险还要上的勇气。”
“不。”
沈鸢:“爱。对人类世界的爱。”
“接近。但还不是。”
我再次开口:“是恐惧。隐藏在一切勇气和爱之下的,深深的恐惧。怕自己不够好。怕选择错误。怕辜负了信任。”
李瀚点头。
“对。是恐惧。我们互相理解了。”
他拿起紫色石头。
递给我。
“拿去吧。我解脱了。”
“你会怎样?”沈鸢问。
“消失。”李瀚微笑,“但没关系。我终于可以休息了。七十八年。太长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像雾气一样消散。
“谢谢你们。”他最后说,“让我在最后,被人理解。”
他消失了。
只剩下我们。
和紫色的石头。
九块齐了。
我们回到快艇。
水恢复了正常。
雾散了。
天空出现。
我们返航。
路上。
大家都沉默。
还在消化李瀚的记忆。
那种极致的孤独。
比死亡更可怕。
“当锚点,会不会也那样?”沈鸢突然问。
“可能。”我说,“但锚点有同伴。八十一人一起。不会那么孤独。”
“希望吧。”林晚说。
回到黄帝陵。
已经是第五天傍晚。
距离仪式。
只剩两天。
九块石头摆在一起。
发出柔和的光芒。
互相共鸣。
“齐了。”郑毅松口气。
“志愿者招募得怎么样?”我问。
“不太好。”郑毅脸色难看,“公开消息后,民众恐慌。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想逃离。志愿者……目前只有三十七人。离八十一人差得远。”
“再加上我们呢?”王铁山问。
“你们是桥梁组的。不是锚点组。锚点需要完全纯净的灵魂。你们不够格。”
“那怎么办?”
“继续招募。”我说,“用各种方式。宣传。演讲。务必在明天晚上前凑齐。”
“如果凑不齐呢?”欧阳雪问。
“仪式就无法进行。”掌柜走进来,“锚点不足,契约无法稳定。强行进行,只会导致两个世界碰撞。一起毁灭。”
压力巨大。
我走出帐篷。
想透透气。
看到祭司坐在一块石头上。
望着远方。
“想什么?”我问。
“想我母亲。”祭司说,“她死于阿尔茨海默病。最后几年,谁也不认识。包括我。我想,遗忘大概是最可怕的事。”
“所以你追求永恒?”
“对。永恒的清晰。永恒的记忆。影墟存在不会遗忘。它们记得一切。从诞生到终结。多好。”
“但那样的永恒,可能没有意义。”
“意义是人定义的。”祭司说,“人类觉得有意义的事,在更高存在看来,可能毫无意义。”
“也许吧。”
沉默。
“陈玄礼。”祭司突然说,“如果仪式成功。新世界建立。你想做什么?”
“退休。”我说,“找个安静的地方。养花。钓鱼。把守夜人的职责交给年轻人。”
“很平凡。”
“平凡最难得。”
祭司笑了。
“是啊。平凡最难得。可惜,我回不去了。”
他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我去帮忙招募志愿者。我口才不错。”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觉得。
他没那么可恨了。
只是一个迷失方向的可怜人。
夜深。
我正在帐篷里看资料。
沈鸢冲进来。
脸色惨白。
“陈老!出事了!”
“什么事?”
“锚点志愿者……死了三个。”
我猛地站起。
“怎么死的?”
“看起来像自杀。但……不对劲。他们脸上带着笑。很诡异的笑。而且,心脏被取走了。干净利落。像外科手术。”
我们赶到现场。
三个帐篷。
三个志愿者。
都是年轻人。
两男一女。
表情安详。
甚至幸福。
但胸口有个洞。
心脏不见了。
伤口整齐。
没有流血。
“不是普通人干的。”林晚检查后说,“这种切割手法。需要极高的精准度。而且,心脏被取走时,人还活着。因为伤口没有凝血反应。”
“什么意思?”郑毅问。
“意思是,他们在笑的时候,心脏被活生生取走。但感觉不到痛苦。”
“怎么做到的?”
“精神控制。”林晚说,“先让他们进入极乐状态。然后摘除心脏。他们到死都以为自己在天堂。”
“谁干的?”王铁山握紧拳头。
“内鬼。”我说。
帐篷里所有人脸色一变。
“我们中间,有叛徒。”
目光互相扫视。
猜疑。
不信任。
气氛瞬间紧张。
“动机呢?”郑毅问,“破坏仪式?但杀三个志愿者有什么用?还有七十八个空缺。”
“可能不止杀志愿者。”掌柜缓缓说,“我检查了九块石头。紫色那块……被动过手脚。”
我们冲到放石头的帐篷。
九块石头还在。
但紫色石头的表面。
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裂纹会导致能量泄漏。”掌柜说,“仪式时,可能引发爆炸。”
“能修复吗?”我问。
“需要时间。至少一天。”
“我们没有一天了。”郑毅看表,“后天中午仪式就要开始。”
“先抓叛徒。”王铁山说,“抓出来,审问动机。也许还能挽回。”
“怎么抓?”林晚问。
“监控。”欧阳雪说,“营地有监控摄像头。虽然不多,但关键位置都有。”
我们调取监控录像。
三个志愿者死亡的时间段。
画面正常。
没有人进出他们的帐篷。
“怎么可能?”郑毅皱眉。
“除非……”林晚说,“叛徒不是从外面进去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叛徒从一开始就在帐篷里。和他们在一起。然后杀人。离开。监控拍不到。”
“谁有这个机会?”
我们查看志愿者的背景。
三个人彼此不认识。
来自不同地方。
唯一共同点。
他们都接受过一个人的心理辅导。
祭司。
“祭司今天下午找他们单独谈话。”沈鸢回忆,“说是做最后的心理评估。”
“祭司现在在哪?”郑毅问。
“在他的帐篷。”
我们冲过去。
祭司的帐篷亮着灯。
他正在看书。
一本很旧的书。
“祭司。”我走进去。
“陈老。”他抬头,“有事?”
“三个志愿者死了。”
“我听说了。很遗憾。”
“他们死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你。”
祭司放下书。
“你们怀疑我?”
“需要你解释。”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祭司说,“我确实见了他们。做了心理评估。然后他们回去了。就这样。”
“评估内容是什么?”
“问他们是否真的自愿。是否有牵挂。是否有遗憾。标准流程。”
“有人看到你离开他们的帐篷吗?”郑毅问。
“没有。我是从我的帐篷去的。也是从我的帐篷回的。路上没遇到人。”
“监控没拍到你。”
“那说明监控有盲区。”
辩解很合理。
但没有证据。
“紫色石头上的裂纹,你怎么解释?”林晚问。
“什么裂纹?”祭司一脸茫然,“我不知道。”
他的表情很真诚。
不像装的。
要么他真的无辜。
要么他是顶级演员。
“我们需要搜查你的帐篷。”郑毅说。
“请便。”
我们搜查。
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凶器。
没有心脏。
没有可疑物品。
“满意了?”祭司问。
“暂时。”郑毅说,“但请你不要离开营地。随时配合调查。”
“没问题。”
我们离开。
回到指挥帐篷。
“不是他。”沈鸢突然说。
“为什么?”王铁山问。
“我感觉到的。”沈鸢说,“他的意识里,没有杀意。只有悲伤。深深的悲伤。”
“感觉可能错。”林晚说。
“我相信沈鸢。”我说。
“那叛徒是谁?”
大家沉默。
掌柜慢慢开口。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三个志愿者的心脏被取走。手法专业。但为什么要取心脏?”
“献祭?”王铁山说。
“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掌柜说,“心脏是意识的载体之一。某些仪式中,可以用心脏作为媒介,远程控制他人。”
“控制谁?”
“其他志愿者。”
我们脸色一变。
“你的意思是,叛徒取走心脏,是为了控制剩下的志愿者?”
“对。在仪式关键时刻,让锚点集体失控。导致契约反噬。两个世界同时毁灭。”
好毒的计策。
“必须找出叛徒。”郑毅说,“在仪式开始前。”
“怎么找?”
“用诱饵。”我说。
“什么诱饵?”
“我。”
所有人看向我。
“叛徒的目标是破坏仪式。而我是仪式关键人物之一。如果我表现出动摇。或者,表现出知道叛徒身份的样子。叛徒可能会对我下手。”
“太危险了。”沈鸢反对。
“这是最快的方法。”
计划定了。
我假装在深夜。
独自一人。
在营地边缘散步。
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边走边写。
看起来像在记录重要信息。
实际上。
笔记本是空的。
暗处。
王铁山、郑毅带人埋伏。
等待。
一个小时。
没动静。
两个小时。
还是没动静。
就在我以为计划失败时。
一个人影出现了。
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林晚。
“陈老,这么晚还不睡?”她问。
“睡不着。”我说,“在想一些事。”
“想叛徒的事?”
“对。”
“有线索了吗?”
“有。”我看着她,“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谁?”林晚走近。
“一个我们都很信任的人。”我故意卖关子。
“能告诉我吗?”
“可以。”我压低声音,“但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林晚的手。
确实在微微颤抖。
“有点冷。”她说。
“现在是夏天。”我说,“而且,你穿着外套。”
林晚笑了。
笑容变得诡异。
“陈玄礼,你果然聪明。”
“是你。”我平静地说。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林晚重复,笑容消失,“因为人类没救了。你们想谈判?想共存?太天真了。影墟存在根本不会遵守契约。它们只会吞噬。唯一的出路,是主动献祭。献上所有。换取少数人的升华。”
“少数人?”
“对。深海帷幕的真正目标,不是毁灭人类。是筛选。用大灾变筛选出足够坚韧、足够理性的个体。成为新人类。剩下的,作为祭品。这才是进化。”
“所以你杀人。破坏石头。”
“对。仪式必须失败。失败后,影墟完全降临。大清洗开始。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进入新时代。”
“疯子。”
“是清醒。”林晚说,“人类文明已经腐朽。需要涅槃重生。而我就是点火的人。”
她突然抬手。
手里握着一把骨刀。
刺向我。
但我早有准备。
侧身躲过。
同时。
埋伏的人冲出来。
王铁山扑倒林晚。
郑毅夺下骨刀。
“叛徒抓到了。”郑毅说。
林晚被按在地上。
但她在笑。
“没用的。计划已经启动了。三个心脏。已经布置在营地三个角落。形成三角阵。明天中午,阵会自动激活。所有志愿者会被控制。仪式必定失败。”
“阵眼在哪?”我问。
“我不会说的。”林晚笑,“杀了我也没用。阵是自动的。”
“那就找出阵眼。”郑毅下令,“搜!整个营地!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天亮了。
第六天早晨。
距离仪式。
只剩一天。
我们还没找到阵眼。
三个心脏。
藏在哪里?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