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在实验室待了三天。
没出来。
送饭都是从门缝塞进去。
第四天早上,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眼睛里那种光淡了些。
“我需要更多人。”他说。
“什么人?”郑毅问。
“志愿者。意识强大的人。”张明远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我发现了东西。”
我们围过去。
“旧神碎片里,有记忆。”张明远翻开笔记本,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关于上一次契约战争的记忆。”
“战争怎么发生的?”
“因为意识冲突。”张明远说,“影墟存在的意识和人类的意识,无法兼容。它们想融合,人类抵抗。战争就爆发了。”
“那契约呢?”
“契约是妥协。双方划清界限。人类建造了‘意识屏障’,集体无意识的防御机制。阻挡影墟的侵蚀。”
“屏障在哪?”
“无处不在。每个人的意识里都有。但很薄弱。现在,屏障在开裂。”
“为什么?”
“因为契约松动。因为物理规则崩坏。也因为……人类自己。”
张明远指着一张图。
图上画着大脑,周围有光罩。
“意识屏障需要集体维持。当大多数人相信世界是稳定的,屏障就坚固。当怀疑、恐惧、疯狂蔓延,屏障就脆弱。”
“现在呢?”
“很脆弱。”张明远合上笔记本,“我测量了全球的意识波动。过去一个月,负面情绪指数上升了百分之三百。”
“因为诡蚀事件?”
“对。人们虽然忘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潜意识里记得恐惧。这种恐惧在削弱屏障。”
“后果?”
“影墟的存在,可以直接进入人类梦境。甚至,影响清醒的意识。”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
我的手机响了。
是沈鸢。
“陈老,你在哪?”
“黄帝陵。怎么了?”
“出事了。全国范围。很多人报告做同样的梦。”
“什么梦?”
“黑暗。有眼睛在看着他们。还有……低语。”
我看向张明远。
他点头。
“开始了。”
我们赶到FICS的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显示着全国地图。
上面有无数红点。
每个红点代表一个异常梦境报告。
“从昨晚开始。”值班员说,“起初只有几百例。现在,已经超过十万例。”
“梦境内容都一样?”郑毅问。
“基本一样。黑暗,眼睛,低语。有些人还说,在梦里被触摸。”
“触摸?”
“对。冰凉的触感。像手。”
沈鸢脸色发白。
“我昨晚也做了那个梦。”
“你?”
“嗯。但我看到了更多。眼睛后面,有东西。很多影子。它们在等待屏障完全破碎。”
张明远走到电脑前。
调出一组数据。
“意识波动图。看这里。”
屏幕上,一条曲线在剧烈震荡。
“这是全球意识的‘心跳’。昨晚,心跳乱了。”
“能稳定吗?”
“需要强化屏障。”
“怎么强化?”
张明远想了想。
“集体冥想。或者……集体祈祷。让大量人类同时进入平静、专注的状态。可以暂时加固屏障。”
“多少人?”
“越多越好。至少一百万。”
“现在召集?”
“今晚。必须今晚。下一个睡眠周期,如果屏障没有加固,可能会有更多人被入侵。”
郑毅立刻行动。
联系媒体。
联系政府。
联系所有能联系的组织。
“需要找一个理由。”欧阳雪说,“不能直接说真相。会引起恐慌。”
“说什么?”
“就说……全球冥想活动。为了世界和平。”
“有人信吗?”
“试试。”
消息发出去了。
通过网络。
通过电视。
通过广播。
“今晚九点,全球同步冥想。无论你在哪里,请闭上眼睛,想象光。想象保护罩。为世界祈福。”
反应不一。
有人相信。
有人嘲笑。
有人无所谓。
但至少,有很多人表示会参加。
“能有多少人?”我问郑毅。
“估计几千万。但真正投入的,可能只有几百万。”
“够了。”
晚上八点。
我们也在黄帝陵广场准备。
张明远布置了一个阵法。
用那个规则核心作为阵眼。
“这个阵法会放大意识波动。”他说,“让我们几个作为引导者,连接全球的冥想者。”
“有危险吗?”王铁山问。
“有。如果引导失败,我们的意识可能会被反噬。变成植物人。”
“成功率?”
“百分之五十。”
掌柜一直沉默。
这时开口。
“我来主导。”
“掌柜?”
“我的意识最稳定。而且,我和契约连接,能借用契约的力量。”
“但你的锁链……”
“正因为锁链断了,我才更自由。可以调动更多力量。”
我没反对。
掌柜走到阵法中央。
我们围坐在周围。
小宇也在。
他坐在我旁边。
“爷爷,我要做什么?”
“想象光。”我说,“想象一个罩子,保护所有人。”
“像雨伞吗?”
“对。很大的雨伞。”
他点头。
八点五十。
全球各地,人们开始准备。
屏幕上的参与人数实时更新。
一百万。
五百万。
一千万。
还在增加。
“准备好了。”张明远说。
掌柜闭上眼睛。
我们也是。
九点整。
阵法启动。
规则核心发出强光。
我感觉到意识被拉长。
像一根线,伸向天空。
然后,和其他线连接。
无数线。
来自世界各地。
有些线很亮,很坚定。
有些线很暗,很微弱。
掌柜的意识作为核心,开始编织。
把这些线编织成网。
一张意识的网。
覆盖全球。
我“看”到了。
屏障的真实形态。
像一个透明的蛋壳,包裹着地球。
但蛋壳上有裂缝。
裂缝里,有黑暗在渗透。
掌柜引导着网,修补裂缝。
用冥想者的意识能量作为材料。
裂缝在缓慢愈合。
但黑暗在抵抗。
从裂缝里,伸出触手。
意识的触手。
试图撕开网。
“集中!”掌柜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我们加大输出。
网变得更密。
触手被逼退。
裂缝越来越小。
就在快要成功时。
一个意外发生了。
一条线突然变黑。
不是微弱。
是彻底的黑。
充满恶意。
“有干扰!”张明远喊。
那条黑线开始污染周围的线。
一根,两根,十根……
被污染的线,反过来攻击网。
“是深海帷幕的残余?”郑毅问。
“不像。”掌柜说,“这是纯粹的恶意。没有组织性。像是……某个个体的疯狂。”
“能找到源头吗?”
“我试试。”
掌柜的意识顺着黑线追溯。
我们跟着。
穿过意识空间。
像在隧道里飞行。
终于,看到源头。
是一个房间。
房间里,一个人坐在电脑前。
年轻人。
二十多岁。
眼神空洞。
他在打字。
屏幕上,是论坛帖子。
“世界是假的。我们都是实验品。毁灭才是解脱。”
下面有无数回复。
有人在赞同。
有人在争吵。
“他在散播绝望。”沈鸢说,“他的意识污染了其他人。”
“怎么办?”王铁山问,“切断他的线?”
“不行。”掌柜说,“强制切断,他会脑死亡。”
“那怎么办?”
“说服他。”
“怎么说服?”
“进入他的意识。让他看到真实。”
“谁去?”
“我去。”我说。
“太危险。他的意识里充满恶意。你可能会被污染。”
“我有守夜人的防护。而且,我见过更黑暗的东西。”
掌柜犹豫了一下。
“好。但只有五分钟。五分钟后,无论成功与否,必须回来。”
我的意识脱离网络。
顺着那条黑线。
进入年轻人的意识世界。
这里是一片废墟。
天空是血红的。
地面上,堆满了尸体。
不是真实的尸体。
是他想象中的。
他坐在尸体堆上。
抱着膝盖。
“你来了。”他说。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会有人来。来杀我。”
“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来干什么?拯救我?”他笑了,声音沙哑,“没用的。我已经看透了。这个世界,就是个笑话。”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真相。”他指着天空,“那里有眼睛。一直在看着我们。我们是玩具。是实验品。痛苦,快乐,爱情,仇恨……都是程序设定。”
“你错了。”
“哪里错了?”
“眼睛是存在的。但我们是自由的。”
“自由?”他大笑,“你能选择不死吗?能选择不痛苦吗?能选择不被遗忘吗?”
“不能。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活。”
“怎么活都一样。结局都是虚无。”
我走近他。
“你叫什么名字?”
“李凡。平凡凡。”
“李凡,你痛苦吗?”
“痛。每天都痛。”
“为什么?”
“因为清醒。别人都在做梦,只有我醒了。醒了,就看到这个丑陋的世界。”
我坐下。
坐在他旁边。
“我也醒过。”我说,“我见过影墟。见过旧神。见过契约。我知道世界有多脆弱。”
他转头看我。
“那你怎么还能活?”
“因为还有人在乎。”我说,“我有家人。有朋友。有要保护的人。”
“他们都会死。”
“对。但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
沉默。
废墟的风吹过。
带着血腥味。
“李凡,你想过死吗?”
“每天都想。”
“那为什么还没死?”
“因为……怕。”
“怕什么?”
“怕死了,连这虚假的痛苦都没了。”
我笑了。
“你看,你还是在乎的。”
他不说话。
“帮我个忙。”我说。
“什么?”
“今晚,有很多人在努力保护这个世界。包括你讨厌的那些做梦的人。他们在冥想。在想象光。你能暂时停下吗?就今晚。”
“停下什么?”
“停下散播绝望。让他们的努力,不被污染。”
李凡看着天空。
血红的天空。
“如果我停了,你会怎样?”
“我会回去。继续保护这个世界。”
“哪怕它不值得?”
“值得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
“好吧。就今晚。”
“谢谢。”
我的意识离开。
回到网络。
那条黑线,变淡了。
没有消失。
但不再污染其他线。
掌柜抓住机会。
全力修补。
裂缝全部愈合。
屏障恢复了。
更坚固了。
冥想结束。
我们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成功了。”欧阳雪看着数据,“屏障强度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能维持多久?”郑毅问。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天。”
“那个年轻人呢?”沈鸢问。
“我留了一丝光在他意识里。”我说,“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
我们累了。
各自休息。
下午,掌柜来找我。
“陈玄礼,我们需要长期方案。”
“什么方案?”
“意识屏障不能总是靠临时冥想维持。需要建立永久性的机制。”
“比如?”
“教育。从孩子开始。教他们如何控制意识。如何保持内心平静。”
“像心理课?”
“更深层。要让他们知道真相。知道世界是脆弱的。但也知道,人类有力量保护它。”
“会引起恐慌。”
“适度的恐惧是必要的。能让人警惕。”
我想了想。
“可以试点。从小范围开始。”
“好。你来安排。”
掌柜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脚步有些飘。
像踩在棉花上。
“掌柜。”我叫住他。
“嗯?”
“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有点累。”
他走了。
我回到房间。
小宇在画画。
画了一个大罩子,罩住地球。
罩子外面,有很多小星星。
“爷爷,这是屏障。”
“画得很好。”
“爷爷,屏障会一直有吗?”
“只要有人记得,就会有。”
“那如果所有人都忘了呢?”
“那就没了。”
小宇想了想。
“那我要一直记得。”
“好。”
晚上,我收到一封信。
电子邮件。
发件人是李凡。
“陈先生,谢谢你不杀我。我决定活下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值不值得。李凡。”
我回了信。
“欢迎回来。”
又过了一周。
张明远的研究有进展了。
他复制了规则核心。
虽然很小,能量很弱。
但可以量产。
“这些小型核心,可以布置在关键地点。”他说,“作为意识屏障的节点。自动稳定周围规则。”
“多少够用?”
“至少一千个。”
“能造出来吗?”
“需要材料。特殊材料。影墟的矿石。”
“哪里找?”
“门里。影墟有矿脉。”
又要进影墟。
这次,组织了一个采矿队。
二十人。
由王铁山带队。
我也去。
小宇也想。
“不行。”我说,“这次是工作。不是探险。”
“我能帮忙。”小宇说,“我能感觉到矿石。”
“怎么感觉?”
“就是……它们会发光。在我眼睛里。”
我看向张明远。
张明远检查了小宇的眼睛。
“钥匙的血脉。他对影墟物质有亲和力。可以带他去。但必须保护好。”
我犹豫。
最后还是同意了。
采矿队出发。
通过门,进入影墟。
这次有经验了。
带了更多装备。
包括张明远造的小型核心。
用来稳定周围环境。
矿脉在影墟的北部。
一座黑山。
山是活的。
会呼吸。
山体表面有脉动,像心跳。
“矿石在山里。”小宇指着山腰,“那里发光最强。”
我们开始挖。
用特制工具。
挖出来的矿石是紫色的。
半透明。
里面有点点星光。
“这就是影墟矿石。”张明远拿起一块,“蕴含规则能量。”
挖了三天。
收集了足够一千个核心的矿石。
准备返回时。
出事了。
山醒了。
不是比喻。
整座山站起来。
它是一个生物。
沉睡的生物。
我们挖矿,把它吵醒了。
“跑!”王铁山喊。
但我们被包围了。
山伸出的手臂,是岩石组成的。
巨大。
砸下来。
我们躲闪。
但有人没躲开。
被压在下面。
“救人!”
混乱中。
小宇突然跑向山。
“小宇!回来!”
他没听。
跑到山脚下。
把手放在山体上。
山停住了。
“他在和山沟通。”张明远说。
小宇闭着眼睛。
手在发光。
山在慢慢平静。
然后,重新坐下。
恢复成山的形状。
小宇跑回来。
“我跟它道歉了。我说我们只是借一点石头。它同意了。”
“它说话了?”
“不是说话。是感觉。它很老。很孤独。我们挖石头,像挠痒痒。它不生气,只是好奇。”
我们松了口气。
带着矿石,返回门。
回到黄帝陵。
开始制造核心。
一个月后。
一千个核心造好了。
分布在全国各地。
关键城市。
关键节点。
安装完毕。
意识屏障有了实体支撑。
更稳定了。
张明远说,这样至少能维持一年。
一年内,只要没有大冲击,屏障不会破碎。
我们有了喘息的时间。
但掌柜的情况在恶化。
他越来越透明。
有时候,我会看到他身体里有光在流动。
像另一个存在。
“掌柜。”一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找到他。
“嗯?”
“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快了。”
“真的没有解决办法?”
“有。但你不喜欢。”
“什么办法?”
“让我完全融合旧神碎片。成为新的存在。那样,我可以重新编织契约。但代价是,我会失去人性。”
“不行。”
“那就只能等我消散。契约彻底崩溃。”
“还有别的路。”
“比如?”
“比如找到旧神。让它重新赐福。”
“旧神沉睡了。叫不醒。”
“总得试试。”
掌柜看着我。
笑了。
“陈玄礼,你还是这么倔。”
“不然怎么当守夜人。”
“好吧。那就试试。但我不知道旧神在哪。”
“有人知道。”
“谁?”
“守碑人。那个记录故事的女人。”
我们又进影墟。
找守碑人。
她在庙宇里,写着什么。
“你们又来了。”她抬头。
“我们找旧神。”我说。
“旧神沉睡了。在影墟的最深处。”
“怎么去?”
“很难。路上有很多危险。而且,旧神不一定愿意见你们。”
“总要试试。”
“好吧。”她放下笔,“我可以指路。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们的故事,完整地告诉我。我要记录。”
“成交。”
她给了我们一张地图。
不是纸。
是一块玉。
贴在额头上,就能看到路线。
“沿着这条路走。会遇到三个考验。通过考验,才能到达旧神的沉睡之地。”
“什么考验?”
“我不知道。每个人遇到的考验不同。”
“谢谢。”
我们离开庙宇。
准备再次探险。
这次,队伍更小。
我。
掌柜。
小宇。
张明远说他也去。
“旧神碎片在我体内,也许能帮上忙。”
王铁山和沈鸢留守。
“注意安全。”沈鸢抱了抱小宇。
“我会的。”
我们出发。
沿着地图的指引。
走向影墟的最深处。
那里,连光都扭曲。
连时间都混乱。
但我们得去。
为了契约。
为了屏障。
为了这个世界。
还有掌柜。
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