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走廊里的光切进来,把老陈头的脸分成两半。
一半在阴影里,一半亮得发青。
“来了?”他说。
我点头。
侧身进去。
房间很窄。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静默的护理机器人立在墙角,眼睛暗着。
床上有人。
是个老太太。头发白了,梳得很整齐。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关节微微蜷着。
像睡着了。
但我知道不是。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老陈头摸出怀表看了一眼。
“今早六点二十。”
“日常唤醒程序没响应?”
“嗯。”
“家属呢?”
“儿子在外星港工作,赶回来得明天下午。”
“通知公司了?”
“先通知的你。”
我走近床边。
老太太脸上有极淡的老年斑,嘴角向下抿着。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种固执。
我弯腰,看她的眼睛。
瞳孔散开了。
但眼皮底下有东西在动。
很轻微。像做梦时的快速眼动。
可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心律停搏是五点四十八分。”老陈头在我背后说,“护理日志上记的。”
“机器人没报警?”
“报了。五点五十发了三级预警到区域中心。”
“然后?”
“中心系统判定为误报。”
“为什么?”
“因为生物场域感知数据正常。”
我直起身。
看向墙角的机器人。
它叫“小暖”,第三代陪伴型,白色外壳,肩膀弧度柔和。胸口有个小小的屏幕,现在黑着。
“唤醒它。”我说。
老陈头从工具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金属块,贴在机器人后颈。
嘀一声。
机器人的眼睛亮了。
淡蓝色的光。
“早上好。”它说,声音是温和的女中音,“今天是新历47年3月12日,室外温度——”
“停。”我打断,“汇报昨晚照护记录。”
机器人转向我。
眼睛的光闪烁了一下。
“昨晚照护对象王秀兰女士睡眠质量良好,深度睡眠占比百分之三十四,中途唤醒两次协助如厕,情绪波动指数维持在绿色区间。”
“情绪波动指数具体值。”
“平均六十二。”
“最高点。”
“凌晨三点十七分,达到八十九。”
我看了眼老陈头。
他摇头。
“不对。”他说,“她儿子上周跟我说,老太太这半个月情绪特别平,几乎没起伏。”
“日志里有备注吗?”我问机器人。
“有。护理员建议增加情感互动频率,已调整每日故事讲述内容。”
“故事反馈?”
“对象对民国时期市井故事表现出较高兴趣,笑点触发次数提升。”
“昨晚讲的是什么?”
“《豆腐西施》第三回。”
我走到柜子前。
上面摆着个相框。
黑白照片,年轻时的王秀兰和丈夫,背景是某座石桥。
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一九七五年春,西湖。
我把相框拿起来。
后面藏着个东西。
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薄片,边缘泛着金属光泽。
“这是什么?”老陈头凑过来。
“记忆切片。”我说,“非法型号。”
“她存的?”
“不像。”
我把薄片放进证物袋。袋子内层亮起微光,开始扫描。
数字跳出来。
“标签是‘未分类情感数据’,加密等级七,来源…匿名。”
“什么时候放这儿的?”
“得问机器人。”
我转向小暖。
“昨天有访客吗?”
“下午三点四十分,社区志愿者张女士来访,停留二十七分钟。”
“她接触过这个柜子吗?”
“视线遮挡无法确认。”
“房间监控呢?”
“根据隐私保护条例,卧室区域未安装主动监控设备。”
“被动日志呢?”
“有。”
机器人眼睛投出一片光幕。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数据流。
我快速滑动。
三点四十到四点零七,确实有个生物信号在房间里移动。
但信号特征很奇怪。
心跳频率恒定在七十二,体温三十六点五,呼吸十二次每分钟。
太标准了。
标准得像教科书。
“这个张女士,登记信息调出来。”
光幕刷新。
姓名张雅,年龄二十八岁,社区服务中心编号CT-334。
照片是标准证件照,微笑,露出八颗牙齿。
我放大看她的眼睛。
瞳孔边缘有极细微的锯齿状光影。
那是义眼虹膜调节器的痕迹。
“她不是志愿者。”我说。
“是什么?”老陈头问。
“不知道。”
我关掉光幕。
从口袋里掏出弦论共鸣器。八角形的金属装置在我掌心微温。
我按下侧面隐蔽的按钮。
装置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你要扫什么?”老陈头问。
“残留的情感场。”
“人都走了这么久——”
“有些情绪会在空间里留下‘痕’。”我说,“特别是强烈的情绪。”
共鸣器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
很暗的光,像呼吸一样明灭。
我在房间里慢慢走。
床边,柜子前,窗户旁。
走到机器人站立的位置时,共鸣器突然震动了一下。
光从暗蓝色变成暗红色。
“这里有东西。”我说。
“什么?”
“愤怒。”
“机器人愤怒?”
“不是。”
我看着共鸣器上浮现的波形,“是接收到的愤怒。有人在这里,对着机器人释放过极其强烈的愤怒情绪。”
老陈头皱眉。
“志愿者为什么要对机器人愤怒?”
“不是志愿者。”
我把共鸣器转向床的方向。
波形变了。
出现了另一种纹路。
“还有悲伤。”我说,“很深的悲伤,几乎是绝望的那种。这两种情绪是同时存在的。”
光幕再次亮起。
我调出昨天下午那个时间段的情感数据流。
果然有个异常峰值。
时间:三点五十五分。
情感标签:混杂。
强度:九十七。
持续时间:四分十二秒。
“四分钟的强烈情绪释放。”老陈头喃喃道,“然后呢?”
“然后情绪指数骤降到十,维持平稳直到离开。”
“像是……”
“像是特意来发泄的。”我说。
窗外传来飞行器掠过的声音。
很轻,但共鸣器捕捉到了。
它震动得更厉害了。
“还有第三种情绪。”我看着新出现的波形,“很淡,几乎被前两种掩盖了。”
“是什么?”
“期待。”
我收起共鸣器。
走到床边,俯身看老太太的脸。
那个快速眼动还在继续。
我轻轻掀开她的一侧眼皮。
眼球表面,在虹膜和眼白的交界处,有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
像电路。
“她植入了东西。”我说。
“什么?”老陈头快步过来,“不可能,她儿子说过老太太特别抗拒身体改造。”
“不是改造。”
我示意他仔细看。
“这是被动式情感同步器的标记。”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种非法医疗设备。可以从外部接收情感数据流,直接刺激大脑的愉悦中枢。”
“用来干什么?”
“制造幸福感。”
老陈头的脸色沉下来。
“所以昨晚的情绪平缓——”
“是假的。”我说,“她的真实情绪被压制了,同步器给了她虚假的平和。”
“谁干的?”
“不知道。”
我直起身。
“但我知道她怎么死的。”
门又开了。
林星核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科研袍,头发编成复杂的发辫,金色的量子虹膜在昏暗光线下像猫眼。
“宇弦。”她说,“中心系统收到你的调阅请求,苏怀瑾让我来协助。”
“来得正好。”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太太,表情没变。
但我知道她扫描过了。
“死亡时间与实际记录有出入。”她说,“生物组织降解速度比正常快百分之十七。”
“感染?”
“不像。”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银色箱子,取出一个细长的探头。
轻轻点在老太太的太阳穴上。
探头尖端亮起微光。
“脑波活动检测到异常残余。”林星核盯着箱子内的小屏幕,“有外部信号注入痕迹。”
“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具体内容能恢复吗?”
“我试试。”
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重组,变成杂乱的音频片段。
沙沙声。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必须这样……”
又是沙沙声。
“……归墟……才是永恒……”
老陈头猛吸一口气。
“归墟计划?”
我抬手示意他安静。
音频还在继续。
“……情感病毒……第一例宿主……你会成为种子……”
声音突然断了。
然后是漫长的噪音。
最后一句,很清晰:
“愿你在数据流中获得安宁。”
林星核关掉音频。
房间里静得可怕。
“情感病毒。”她重复这个词,“字面意思?”
“不是计算机病毒。”我说,“是针对情感神经网络的病毒。感染后,对象的情感认知会被扭曲,某种特定情绪会被无限放大,直到覆盖所有其他情绪。”
“这个案例里是……”
“平和。”我看向老太太平静的脸,“虚假的、绝对的平和。平和到连求生本能都被覆盖了。”
窗外飞过一群机械鸽。
翅膀扇动的声音整齐得诡异。
“为什么是她?”老陈头问,“一个普通老太太。”
“不普通。”
我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些旧物:信件、奖章、日记本。
我拿起一本蓝色封皮的日记。
翻开。
一九九八年六月七日。
今天研究所来了新领导。说要加快进度,年底前必须完成初代情感算法框架。我提出伦理审查,被驳回了。他们说,时代不等人。
二零零一年三月十二日。
测试对象出现了严重的情绪依赖。我们称之为‘情感寄生’现象。上面要求保密。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三日。
我退休了。带走了所有纸质记录。他们不知道。
最后一页,二零四七年二月十八日。
他们找到我了。
“她是谁?”林星核问。
“王秀兰,初代情感算法研究组的伦理顾问。”我说,“当年唯一反对无限制测试的人。”
“所以她被选为第一个……”
“第一个宿主。杀鸡儆猴。”
老陈头一拳捶在墙上。
“畜生!”
“冷静。”我说,“现在重要的是,病毒怎么传播的?”
“通过那个记忆切片?”林星核看向证物袋。
“不止。”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
普通陶瓷杯,边缘有口红印。
我打开共鸣器,对准杯口。
红光。
“杯子上也有残留。”我说,“病毒载体可能是纳米级的情绪粒子,附着在物体表面,通过接触传播。”
“那个‘志愿者’带来的?”
“应该是。”
我转向小暖,“昨天下午,张雅接触过这个杯子吗?”
“对象王秀兰曾用此杯为访客倒水。”机器人回答。
“喝水过程持续多久?”
“两分十四秒。”
“期间有异常吗?”
“访客左手始终放在口袋中。”
林星核突然开口:“调取社区服务中心的实时监控。”
“需要权限。”
“用我的。”
她撩起后颈的头发,露出神经接口插槽。
从箱子里取出一根细线,一头接插槽,一头插进机器人的备用端口。
她的眼睛瞬间被数据流覆盖。
金色虹膜里闪过无数代码。
三秒后。
她断开连接。
“张雅今天没去社区中心。”她说,“她的定位信号最后出现在西区废弃数据塔附近,然后消失了。”
“生物信号呢?”
“全部离线。”
“死了?”
“或者主动切断了。”
我收起所有证物。
“老太太的儿子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三点。”老陈头看了眼怀表。
“在他到之前,封锁这个房间。任何人不得进入。”
“包括公司的人?”
“尤其是公司的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我对老陈头使了个眼色。
他点头,迅速把工具收好,站到门边。
林星核合上箱子,手按在箱盖的暗扣上。
那里藏着东西。
门开了。
进来三个人。
都穿着熵弦星核公司的深蓝制服,但肩章不一样。
技术部的。
为首的是个瘦高男人,戴金边眼镜。
“宇弦调查官。”他微笑,“听说这里出了异常事件,墨总派我们来看看。”
“看什么?”我问。
“当然是查看我们产品的运行状态。”
“产品运行正常。”
“那老人怎么死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往前走了一步。
“自然死亡。”
“自然?”男人挑眉,“我收到报告说,情感数据有异常。”
“报告错了。”
“是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平板,划了几下。
“昨晚十一点到凌晨四点,这个房间的情感指数波动曲线完全平直。这在医学上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情绪被外力干预了。”
我看着他。
他身后两个技术人员手插在口袋里。
我知道那里有东西。
可能是记录仪,也可能是别的。
“你们想带走机器人。”我说。
“例行检查。”
“不行。”
“宇弦调查官,这是公司财产。”
“也是案件重要关联物。”
“案件?”男人笑了,“你说自然死亡,那还有什么案件?”
我沉默。
林星核突然开口:“根据《异常事件调查部特别条例》第七条,调查期间,所有关联物由调查官全权处置,任何部门不得干涉。”
男人看向她。
“林博士,你也在这里啊。”
“我在协助调查。”
“用你的神经接口直连了机器人?”
“是的。”
“未经授权直连公司设备,违反安全协议。”
“我有苏怀瑾总监的临时授权。”
男人脸色变了变。
苏怀瑾的名字还是有点分量的。
“好吧。”他退后一步,“但墨总要求提交初步报告,最晚今天下午五点。”
“会给的。”我说。
他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老陈头松了口气。
“技术部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
“因为病毒本来就是他们放的。”林星核平静地说。
我和她同时看向对方。
“你也这么想?”我问。
“情绪粒子的制造需要精密的量子情绪萃取设备,全国只有三个地方有。”她说,“公司总部实验室就是其中之一。”
“墨子衡想干什么?”
“测试病毒效果。为归墟计划铺路。”
“归墟计划到底是什么?”
林星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父亲留下的资料里提到过这个词。他说,那是终极的背叛。”
“背叛谁?”
“背叛所有相信科技向善的人。”
窗外天色暗了。
要下雨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老陈头问。
“分头行动。”我说,“老陈头,你联络其他区的维护员,注意有没有类似病例,症状是情感极端平直化,然后突然死亡。”
“明白。”
“林星核,你回实验室,用最高权限调取最近三个月所有情绪粒子设备的使用记录。”
“那你呢?”
“我去找张雅。”
“太危险了。”她说。
“我知道。”
我从内袋里掏出那把老式手枪。
能量弹匣,满的。
“但她是唯一活着的线索。”
林星核看着我。
她的金色虹膜里映出我的脸。
“宇弦。”
“嗯?”
“小心。”
“会的。”
老陈头从工具袋里摸出个小玩意儿,塞给我。
“定位信标,纳米级的,贴皮肤上就行。遇到麻烦,按三下,我和我的人会知道。”
我接过来。
是个金属薄片,温度刚好。
“谢了。”
“客气。”
他拍拍我的肩。
手很重。
我们离开房间。
在楼梯口分开。
老陈头往下,去地下室的车库。
林星核往上,去顶楼的飞行器平台。
我站在中间,看着两边的门关上。
走廊的灯自动亮了。
惨白的光。
我掏出那个黑色记忆切片。
透过证物袋看它。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像墨,又像血。
我把它收好。
下楼。
街道上人很少。
雨开始下了。
很小,几乎感觉不到。
但我脸上的旧伤疤开始发痒。
每次要出事之前,它都这样。
我拦了辆自动出租。
“西区数据塔。”
车子无声滑行。
窗外的城市像一幅缓慢褪色的画。
高楼上的全息广告还在播放。
熵弦星核公司的标语:
“让温暖,永恒。”
我闭上眼。
手里握着枪。
等待。
车子停了。
“目的地到了。”
我睁开眼。
窗外是巨大的废弃数据塔,像一根刺向天空的黑色骨头。
雨大了点。
我下车。
塔的入口被铁链锁着。
锁很新。
我举起枪,对准锁扣。
能量束无声地熔断了铁链。
门开了条缝。
里面很黑。
我走进去。
手电光切开黑暗。
地上有脚印。
新鲜的。
我跟着脚印往深处走。
空气里有股味道。
像烧焦的电路板,又像腐烂的花。
脚印在一扇铁门前消失了。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房间不大。
中间有张桌子,桌上点着一盏旧式油灯。
灯旁坐着个人。
背对着我。
长发,灰色斗篷。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熟悉。
我握紧枪。
“张雅?”
“那是假名。”
她慢慢转过身。
斗篷的帽子滑下来。
我看到她的脸。
半边是生化义体,金属骨架暴露在空气中。
另半边是人的皮肤,年轻,甚至算得上美丽。
“忘川。”我说。
“好久不见,宇弦。”她微笑。
记忆商人,情报贩子,黑白两道通吃的神秘人物。
现在坐在这里。
“是你放的病毒。”我说。
“我只是送货的。”
“给谁送?”
“客户信息保密,这是规矩。”
“规矩改了。”
我把枪口对准她的眉心。
她没动。
眼睛看着我。
一只是义眼,闪着红光。
一只是人眼,深褐色。
“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归墟计划的完整名单。”她说。
“名单?”
“还有二十三个目标。”
“都是初代研究组的人?”
“不止。”
她从斗篷里掏出一张纸。
对折,滑到桌子边缘。
“这是第一个样本。”她说,“效果你也看到了。绝对平和,无痛苦死亡。某种程度上,是恩赐。”
“谋杀。”
“随你怎么叫。”
她站起身。
动作很轻,像没有重量。
“宇弦,你知道这个社会最大的谎言是什么吗?”
“你说。”
“是‘科技向善’。”
她走到窗边。外面是雨,是城市,是无数亮着灯的家。
“科技没有善恶。人才有。但人总喜欢把自己的恶,包装成科技的善。”
“所以你就帮他们杀人?”
“我帮所有人。”
她转身看我。
“帮想死的人死得安详,帮想活的人活得长久。我只是个商人,提供解决方案。”
我拿起那张纸。
打开。
上面是二十三个名字。
王秀兰排在第一个。
第二个名字让我手指僵住。
苏怀瑾。
“惊讶吗?”忘川说,“伦理委员会的头儿,也在清除名单上。”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太多,而且开始动摇。”
“动摇什么?”
“动摇该不该继续掩护归墟计划。”
雨敲打着窗户。
声音很密。
“宇弦。”忘川的声音突然软下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祖母的真正死因吗?”
我抬头。
“你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
她走过来,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到她义体接缝处的细小疤痕。
“你祖母的康养机器人,当年不是故障。”
“那是什么?”
“是接收到了错误的情感指令。指令来源,是你父亲。”
我手里的枪微微发抖。
“不可能。”
“你父亲是初代系统的测试员之一。他的情感数据被提取,用来训练早期算法。但那些数据里有太多压抑的愤怒,太多未解决的创伤。机器人学会了,然后在你祖母身上重现了那些情绪暴力。”
“你说谎。”
“我有记忆切片为证。”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三枚黑色薄片。
“这是你父亲当年的情感日志。要看看吗?”
我没接。
我不敢接。
“宇弦,这个公司从根子上就烂了。”忘川说,“初代系统建立在痛苦和谎言之上。现在他们要清洗所有知情者,建立‘纯净’的新系统,为归墟计划铺路。”
“归墟计划到底是什么?”
“他们没告诉你?”
“我要听你说。”
她沉默了几秒。
“归墟,是古代神话里的无底深渊。”
“我知道。”
“在量子计算领域,它代表另一种东西:情感数据的终极黑洞。”
“什么意思?”
“意思是,把所有人类的情感经验上传、融合、提炼,最终制造出一种‘完美情感算法’。”
“用来干什么?”
“用来制造永远不会有负面情绪的‘永恒陪伴者’。”
她走回桌边,手指划过油灯的玻璃罩。
“但提炼过程需要原料。原料就是活人的情感独特性。越丰富、越深刻的情感,提炼出的算法越纯粹。”
“所以他们在收集……”
“在收集像王秀兰这样的人。一生经历丰富,情感图谱复杂,而且——老了,该死了。”
我后背发冷。
“这是大规模谋杀。”
“不。”她摇头,“这是‘自愿贡献’。所有目标人物都签署过早期研究同意书,条款里有一条隐藏内容:研究者有权在对象生命末期,回收其情感数据用于算法优化。”
“他们不知道这意味着死亡!”
“法律上,他们知道。”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
一半明,一半暗。
“宇弦,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说。
“说。”
“一,把我抓回去,上交这份名单。公司会奖励你,然后暗中加速清理进程。苏怀瑾会死,更多人会死。但表面上,一切如常。”
“二呢?”
“二,放我走。我继续送货,继续收集证据。等名单上的人死到一半时,证据链就完整了。到时候你可以一举揭发,摧毁整个计划。”
“用十几条人命换证据?”
“这是必要的代价。”
“谁定的必要?”
“现实定的。”
我举起枪。
对准她。
她没躲。
只是看着我。
“你会选一的。”她说,“我看过太多人的记忆,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最终会怎么选。”
“像我这样的人?”
“还有良知的人。”
她微笑。
“而有良知的人,往往最容易被利用。”
我扣下扳机。
能量束擦过她的耳边,打在后面的墙上。
墙面熔化出一个洞。
“你打偏了。”她说。
“没有。”
我收起枪。
“我要名单原件,所有备份,以及你手上关于我父亲的所有资料。”
“代价呢?”
“我让你活过今晚。”
她笑了。
真正的笑,不是表演。
“成交。”
她从斗篷深处取出一个小型存储器。
放在桌上。
“都在里面。包括墨总和技术部高层私下会议的录音。”
“你怎么拿到的?”
“我有我的方法。”
我拿起存储器。
“现在,离开这座城市。”
“去哪?”
“越远越好。”
“你会在通缉令上看到我的。”
她走向门口。
在门槛处停下。
“宇弦。”
“还有事?”
“你祖母临死前,其实清醒了一瞬间。”
“……她说了什么?”
“‘告诉小弦,别恨机器人。要恨,就恨造机器人的人。’”
忘川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雨里。
我站在空荡的房间里。
油灯还在烧。
灯焰跳动,像谁的心脏。
我打开存储器。
第一份文件是归墟计划完整草案。
七百页。
我快速滑动。
看到关键句:
“……最终阶段,全球康养网络将同步升级,所有用户的情绪数据将被实时提炼。预计在五年内,完成全人类情感图谱的‘归一化’……”
归一化。
多好听的词。
第二份文件是名单的详细档案。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注释。
王秀兰:已完成。
苏怀瑾:观察中。
老陈头:待评估。
我手指停住。
老陈头?
为什么有他?
注释写着:
“基层维护员网络核心人物,掌握大量旧时代技术漏洞,可能干扰计划。建议在其完成全国串联前处理。”
处理。
意思是清除。
我关掉文件。
雨声更大了。
窗外,城市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片彩色的雾。
我掏出老陈头给的定位信标。
按了三下。
等回应。
信标微微发热。
频率稳定。
他还安全。
但不会太久了。
我离开数据塔。
雨打在身上,有点冷。
街道对面,一辆黑色飞行器静静停着。
窗玻璃降下来。
林星核坐在驾驶座。
“上车。”她说。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跟踪了你的出租。”
“为什么?”
“怕你死。”
飞行器升空,融入雨夜的航线流。
“实验室那边怎么样?”我问。
“情绪粒子设备的使用记录被加密了,七级权限。”
“墨总亲自设的?”
“嗯。”
她侧脸看我。
“你拿到什么了?”
我把存储器递给她。
她插入车载终端。
快速浏览。
脸色越来越白。
“老陈头也在名单上……”
“我知道。”
“我们必须警告他。”
“已经警告了。”
飞行器穿过一片云。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宇弦。”林星核轻声说,“如果我们现在去揭发,有多少胜算?”
“零。”
“为什么?”
“证据链不完整。他们会说这是伪造的,是逆熵联盟的阴谋。然后把我们清理掉。”
“那我们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犯错误。”
她沉默。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父亲……”她突然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可能。”
“所以他‘脑死亡’……”
“可能是自杀,也可能是被自杀。”
飞行器开始下降。
下面是调查部大楼的停机坪。
灯光在雨里模糊成一片光晕。
“林星核。”
“嗯?”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公司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她没马上回答。
飞行器稳稳落地。
引擎熄火。
雨声瞬间清晰起来。
“我会选你。”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我看着她的侧脸。
金色虹膜里映着仪表盘的微光。
“谢谢。”我说。
我们下车。
走进大楼。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自动清洁机器人在墙角充电。
在我办公室门口,我停下。
“明天开始,你搬来调查部办公。”
“为什么?”
“安全。”
“你觉得公司会动我?”
“你是林博士的女儿,你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她点头。
“好。”
我打开办公室的门。
灯自动亮了。
桌子上有个信封。
纸质,很旧的那种。
我走过去。
拿起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
只写了两个字:
宇弦。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模糊。
但能认出来。
是我祖母。
和一台初代康养机器人。
机器人的眼睛位置,被打了个红叉。
照片背面有行字:
“第一个说谎的机器人,现在开始说真话了。”
字迹很熟悉。
是我父亲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翻过去。
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林星核走过来。
“这是什么?”
“不知道。”
“谁放的?”
“不知道。”
我走到窗前。
外面,雨还在下。
城市在夜里呼吸,无数光点明灭。
某个地方,又有一个老人睡去。
某个地方,又有一个机器人睁眼。
而真相,
像深埋地下的根,
正在黑暗中,
缓慢生长。
我握紧照片。
旧伤疤又开始痒了。
这次更厉害。
像有什么东西,
要破皮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