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救信号在屏幕上闪着,那两个字——“救我”——像两滴渗进金属缝隙的血,干涸,刺眼。
G-77废弃加压舱。
墨尘刚警告我别乱动。他肯定在我的居住区外面布置了监控。现在出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我盯着定位坐标。那个区域……非正常能量损耗。血迹。现在又是求救信号。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我关掉通讯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维护面板前。这是铁岩当初帮我改造的,说是“备用通风道”,实际是一条绕过常规监控、连接下层检修管路的捷径。知道这事的,只有我和他。
面板悄无声息地滑开,后面是黝黑的、布满灰尘的管道,勉强能容一人爬行。冰冷的金属气息混合着陈年润滑剂的味道涌出来。
我没犹豫,钻了进去。
管道里很黑,只有远处某些节点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的绿色荧光。我靠着记忆和方向感,在错综复杂的金属肠道里爬行。膝盖和手肘很快沾满了油污,肋骨处的伤口被摩擦,一阵阵钝痛。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估摸着到了居住区监控范围的边缘,我才找到一个向上竖井的攀爬梯。爬上去,顶开一个检修盖,外面是一条狭窄的、灯光昏暗的辅助通道。这里属于第七维护区的外围,平时只有自动清洁单位定期经过。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怀表往口袋里塞得更深些,顺着通道往G-77区域方向走。通道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管道内流体低沉的轰鸣。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越靠近G-77,通道越显破败。灯光时明时灭,有些干脆彻底黑了。墙壁上的涂料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金属骨架。温度也在下降,呵出的气变成白雾。
前面出现一个岔口,指示牌歪斜着,字迹模糊。左边指向“G系列加压舱维护区”,箭头下面用红漆潦草地划了个“废弃”字样。右边是通往主能源管道的路。
我拐进左边。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老式的气密门。门上的观察窗结了层白霜,里面黑漆漆的。门边的控制面板完全黯淡,覆盖着一层灰。但门框边缘,靠近地面的位置,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点暗红色。已经干了,颜色发黑,蹭在金属凸起上。
血迹。和档案馆里的一样。
我蹲下,用手指摸了摸。冰凉,坚硬,确实是血。
门是锁死的。常规方法打不开。我试着把手放在冰冷的门板上,调动一丝共鸣感知。门后的空间……很“空”。不是真空,是一种缺乏生命、缺乏能量流动的死寂。但也有些别的东西——非常微弱的、紊乱的能量残留,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剧烈挣扎过,然后戛然而止。
求救信号是从这里发出的。或者,是从门后面更深的地方。
我得进去。
我后退两步,再次集中精神。这次不是感知,是尝试“共鸣”这道门本身的结构频率。老旧的金属,长期低温,应力分布……我寻找着那个最薄弱的“点”。
找到了。在门锁下方大约三十公分处,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因为金属疲劳产生的内部裂纹。
我将共鸣力量凝聚成极细的一束,像一根针,轻轻“点”在那个裂纹的尖端。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金属呻吟。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像冰面被敲击。很快,蛛网般的细纹布满了那一小片区域。
我抬脚,用尽全力踹在裂纹中心。
“砰!”
一声闷响,不是门被踹开,而是那一小块金属板向内凹陷、崩裂,露出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勉强能容人钻过的洞口。冷气立刻从洞里涌出,扑在脸上,像刀割。
我缩了缩脖子,从破口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圆柱形空间,以前应该是小型加压舱的过渡舱。现在,这里堆满了废弃的零件和冷凝的冰霜。应急灯早就坏了,只有从破口透进来的、通道里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在厚厚的灰尘和冰晶上,很明显。痕迹从舱室中央,一直延伸到对面另一扇紧闭的内舱门。
我跟着痕迹走过去。内舱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深的黑暗和更冷的空气。
我推开门。
内舱更小,更像一个储物间。里面堆着一些老旧的、锈蚀的仪器箱。而在箱子之间的空隙里,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灵裔。男性,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他穿着普通的、沾满油污的工装,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左小腿有一道可怕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又或者……撕咬过?血肉模糊,已经简单包扎过,但白色的绷带几乎被暗红的血浸透了。血迹一直蔓延到他身下。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但在看到我的瞬间,那绝望里又迸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
“你……你真的来了……”他声音嘶哑,牙齿打颤,“信号……我以为……没人会……”
“别说话。”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很糟,失血太多,加上低温,他撑不了多久。“我是玄启。你是谁?发生了什么?”
“阿……阿哲……第七维护区……见习管道工……”他断断续续地说,呼吸急促,“三天前……夜班巡检……G区域……听到声音……奇怪的声音……像哭,又像笑……从管道深处传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沫。我按住他,“慢点说。”
“我……我好奇……就……就往里走……找到了这个旧舱室……”阿哲的眼神变得涣散,像是回忆极其恐怖的事情,“那里面……有东西……墙上……不是墙……在动……在呼吸……还有眼睛……很多眼睛……看着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充满恐惧。“我想跑……它……它抓住了我的腿……好冷……像冰扎进去……我拼命挣脱……跑了出来……躲在这里……不敢出去……外面……有别的动静……有人在找我……”
“谁在找你?”
“不知道……穿灰衣服的……不是我们维护区的人……”阿哲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也在找我……我听到他们说话……说‘血迹处理掉’‘不能留活口’……我发了求救信号……所有公共频道都被屏蔽了……只有……只有一次性的紧急编码……我试了……没想到……”
归一院。他们在灭口。因为阿哲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在G-77的深处?
“墙上的东西,具体什么样?”我追问,“眼睛?什么样的眼睛?”
“不像是……真的眼睛……像……像数据流……扭曲的……发光的……很多颜色……”阿哲的声音越来越弱,“它……它好像……还在跟我说话……直接……在脑子里……说‘找到你了’‘钥匙的碎片’……”
钥匙的碎片?
我的心脏猛地一紧。“它还说了什么?”
阿哲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无力地松开我的胳膊,垂落下去。只有嘴唇还在轻微颤动,我用尽全力去读。
“……童年……倒影……数据……海……”
最后几个字,几乎只是气流。
然后,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盯着舱顶那片无尽的黑暗,但里面的光彻底熄灭了。
我蹲在那里,看着他年轻却失去生命的脸,看着他腿上那狰狞的伤口。寒冷包裹着我,但比寒冷更刺骨的,是那种熟悉的、面对死亡和谜团时的无力感。
钥匙的碎片。童年倒影。数据海。
阿哲临死前听到的,是“织影者”的低语吗?他说墙在动,在呼吸,有眼睛……那景象,和档案馆第七回廊的异常,有没有关联?
还有归一院。他们不仅找“钥匙”,还在清除目击者。动作真快。
外面通道里,隐约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向这个方向靠近。
归一院的人来了。
我迅速站起身。不能把阿哲的尸体留在这里。但我也带不走他。
脚步声更近了,就在外面的过渡舱。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堆叠的锈蚀仪器箱上。有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将几个最重的箱子拖过来,堆在阿哲的尸体前方,形成一个简单的遮挡。然后,我退到内舱门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握紧了口袋里那把非金非木的工具。
过渡舱的破口处,光线被挡住了一下。
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灰色的制服,正是归一院的执行者。不是档案馆那俩,是新的。他们动作敏捷,进入后立刻分散,一个检查过渡舱,另一个直接持着能量手枪,指向内舱门。
“血迹到门口。”检查过渡舱的那个低声说,用的是灵裔语,但口音很怪。
持枪的那个,是个械族,型号更接近战斗型。它用传感器扫描内舱门。“门后有生命体。一个。微弱。”
“目标可能还活着。处理掉。”灵裔执行者命令。
械族执行者抬起脚,猛地踹向内舱门!
门被踹开,撞在后面的箱子上,发出巨响。械族执行者枪口瞬间指向门后——
指向我故意弄倒、靠在门后的一堆空箱子和杂物。后面,被箱子挡着的阿哲的尸体,从它的角度,暂时看不到。
“空的?”械族执行者有些疑惑,传感器扫描着杂物堆。
就在它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我从它侧上方的管道阴影里跃下——刚才踹门的巨响掩盖了我攀爬的声音。
工具狠狠敲在它持枪的手腕关节处。不是切割,是重击,带着共鸣力量对金属结构的震荡。
“咔!”
一声脆响,它的手腕关节扭曲变形,能量手枪脱手飞出。但它反应极快,另一只手肘带着风声向后猛撞!
我侧身躲过,肘击擦着我的肋骨过去,撞在金属舱壁上,发出闷响。我手里的工具顺势向上挑,刺向它颈部的主传感器连接处。
械族执行者猛地后仰,避开要害,但工具尖端还是划开了它颈部的防护外壳,溅出一串细小的电火花。它发出一声刺耳的电子音,显然是某种警报或痛楚信号。
“敌袭!”外面的灵裔执行者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小的、发出幽蓝光芒的能量刃。
一打二,空间狭小,对我有利,也对我不利。
械族执行者受伤,但战斗本能还在,它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拔出腿部的一把战术匕首,配合灵裔执行者的能量刃,一左一右夹攻过来。
我背靠着冰冷的舱壁,活动空间被压缩。能量刃划破空气,带着灼热感刺向我的腹部;战术匕首则阴险地戳向我的大腿动脉。
不能硬接。我猛地蹲下,能量刃擦着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同时,我伸出左脚,精准地踹在灵裔执行者支撑腿的膝盖侧面。
他闷哼一声,身体失衡,能量刃的攻击轨迹歪了。我趁机翻滚,避开匕首,滚到了那堆遮挡阿哲尸体的箱子后面。
械族执行者的传感器锁定了箱子后的我,但它似乎也扫描到了箱子后面别的东西——阿哲的尸体。它的动作犹豫了半秒。
就这半秒。
我从怀里掏出之前没用完的、暗红色的熵减结晶石子,不是用来稳定,而是用力砸向舱室顶部一个老旧的、结满冰霜的照明线路接口。
石子击中接口,发出“啪”的轻响,同时,我释放出一小股共鸣力量,不是攻击,而是强烈干扰那附近本就老化的电流。
“滋啦——噼啪!”
一连串电火花爆开,接着是短路的光弧闪烁!舱顶的应急灯管猛地亮起又炸裂,碎片四溅!光线剧烈明灭,伴随着电流紊乱的噪音。
两个执行者被这突如其来的闪光和噪音干扰,动作一滞。
我抓住机会,从箱子后跃出,不是攻击他们,而是冲向进来的那个破口。
“别让他跑!”灵裔执行者吼道。
械族执行者甩手将匕首朝我投掷过来!匕首旋转着,带着寒光,直取我的后心。
我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匕首即将及体的瞬间,猛地向侧面扑倒,匕首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夺”的一声钉在了对面的金属墙上,深入数寸。
我也扑倒在地,顺势滚出了破口,回到了外面的过渡舱。
没停留,爬起来就跑!通道里回荡着我急促的脚步声和后面追来的声音。
“追!他看到了尸体!必须清除!”
我在昏暗的通道里狂奔,脑子里飞快计算。不能回居住区,会把麻烦引回去。也不能去主通道,容易被堵。第七维护区结构复杂,岔路多,也许能甩掉他们。
左拐,右拐,钻进一个更窄的、布满管道的维修夹层。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但似乎被拉开了一点距离。
前面出现了光亮,是连接主能源管道的通道口。那里通常有值班的械族工程师。
我冲了出去。
明亮的灯光让我眯了下眼。果然,两个穿着标准工程服的械族工程师正在一个控制台前记录数据。听到动静,它们转过头,传感器眼睛闪烁着疑惑的绿光。
我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同时快速说道:“第七维护区G-77附近发现入侵者!灰色制服,持有武器!他们在追我!请求支援!”
两个工程师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立刻按下了控制台上的警报按钮。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这片区域。
几乎同时,我冲出来的那个维修夹层入口,那两个归一院执行者也追了出来。看到明亮的灯光、警报,以及两个盯着它们的械族工程师,它们猛地刹住脚步。
灵裔执行者眼神凶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正从其他通道口闻讯赶来的、更多的轨道环安保单位。
“撤!”他低吼一声。
两人毫不犹豫,转身就冲回了昏暗的维修夹层,速度极快,眨眼就消失了。
几个全副武装的械族安保单位冲到我面前,能量步枪举起。“发生了什么?入侵者在哪?”
我喘着气,指着维修夹层方向,“两个人,灰色制服,往那边跑了。他们可能还有同伙。G-77废弃加压舱里……还有一个受害者,管道工,已经死了。”
安保单位的头领,一个外壳上有多道战痕的老旧械族,传感器红光锐利地扫过我。“身份?”
“玄启。居住区B-42。在附近调查异常能量读数时遭遇袭击。”我拿出轨道环的临时通行标识。
它扫描了一下,确认无误。“留两个人保护现场,看守受害者尸体。其余人,跟我追!”它一挥手,带着大部分安保单位冲进了维修夹层。
剩下的两个安保单位看着我。“玄启先生,您需要医疗检查吗?或者,跟我们去安全区做详细报告?”
“我需要联系轨道环安全主管墨尘。”我说,“立刻。事情比他想的严重。”
其中一个安保单位立刻开始操作通讯器。几分钟后,它抬起头。“主管正在赶来。请在此稍候,不要离开。”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平复着呼吸。肋骨处的伤口又裂开了点,隐隐作痛。肩膀被匕首擦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墨尘很快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铁岩。铁岩的工程手套上有新鲜的划痕,传感器红光看到我时,急促闪动。
“你又擅自行动。”墨尘走到我面前,脸色铁青,压低声音,“还搞出这么大动静!”
“动静不是我搞的。”我平静地说,“归一院在灭口。一个叫阿哲的管道工,在G-77深处看到了‘东西’,被追杀,躲在那里,失血过多死了。临死前,他说了些话。”
墨尘眼神一凝。“什么话?”
“‘钥匙的碎片’。‘童年倒影’。‘数据海’。”我一字一句地说。
墨尘和铁岩同时沉默了。周围的警报声还在回荡,安保单位在附近忙碌地设置警戒线。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墨尘看了一眼周围,“铁岩,带他去我的备用安全屋。绝对保密线路。我处理完现场就过去。”
铁岩点头,对我做了个“走”的手势。
我们穿过几条内部通道,乘坐一部需要特殊权限的独立升降梯,来到了轨道环一个非常偏僻的、像是老旧仓库的区域。铁岩打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但有独立能源和一套复杂的通讯屏蔽装置。
“坐。”铁岩说,自己走到墙边一个设备前开始操作,启动屏蔽场。房间里响起低沉的嗡鸣。
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疲惫感涌了上来。
“伤口。”铁岩丢过来一个简易医疗包。
我接住,撕开上衣,检查肋骨的划伤,不算深,消毒,贴上生物胶布。肩膀的擦伤也处理了一下。
做完这些,铁岩已经调出了一幅轨道环的局部结构图,正是第七维护区G系列附近。“阿哲提到的‘东西’,在G-77深处。那里已经废弃几十年,当初建造时,那片区域的下方,据说探测到过异常的‘空间褶皱’,但因为稳定性问题,最终被封存,没有深入开发。”
“空间褶皱?”我问。
“非专业术语。可以理解为现实结构天然的薄弱点,或者……人为制造的结构缺陷。”铁岩指着图上一点,“如果‘织影者’的投影要渗透,这种地方是绝佳的温床。阿哲看到的‘会动、有眼睛的墙’,很可能是高维能量对现实物质的侵蚀和扭曲现象。”
“他说‘钥匙的碎片’。”我提醒道,“还有‘童年倒影,数据海’。这听起来,不像随机出现的幻觉。”
铁岩的传感器红光稳定地亮着。“‘钥匙’如果是信息或坐标,可能以非实体形式存在。‘碎片’,意味着不完整。‘童年倒影’……可能指向记忆。个体的记忆,或者……种族的集体记忆。‘数据海’,是数字人储存和处理一切信息的地方,包括他们上传的意识副本,以及扫描记录的、其他种族的表层记忆数据。”
一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滑过我的脊椎。
“档案馆里,归一院在找早期殖民日志,那是‘钥匙’的可能载体。”我慢慢说,“阿哲在G-77深处,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比如濒死,或者靠近高维渗透点——被动接收到了‘钥匙碎片’的信息,而那信息,关联到‘童年记忆’和‘数据海’。云舒是数字人首席分析师,她能访问数据海最深处的档案。她在档案馆异常前,去过第七回廊,那里存放着环境监控数据……也许,也包括早期的一些……意识扫描记录?”
铁岩转过身,面对我。“你在怀疑,云舒去档案馆,不仅仅是为了找数据盘。她可能也在找东西。找和阿哲听到的‘碎片’相关的东西。而她的异常状态……也许和接触到这些‘碎片’有关。”
“那个占据她身体说话的存在,提到了‘保护锚点’。”我说,“它似乎……不完全是敌人。至少,和归一院的目的不同。”
门开了,墨尘走了进来,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比刚才冷静了些。他关上门,屏蔽场的嗡鸣声将外界彻底隔绝。
“现场处理了。尸体运走了,保密处理。归一院的人没抓到,溜得很快,对轨道环结构很熟悉。”墨尘走到我们面前,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干,“阿哲的工牌记录显示,他三天前的夜班确实申请了G区域的额外巡检。之后他就没再打卡。他的直属上级以为他临时请假,没在意。直到刚才。”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们。“‘钥匙碎片’,‘童年倒影’,‘数据海’……你们怎么想?”
我把和铁岩的推测说了一遍。
墨尘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数据海……”他低声说,“那是数字人的绝对核心领域。外人进不去。就算进去了,面对浩瀚如星海的数据流,没有权限和引导,也会瞬间迷失,意识被冲散。就算是我们这些知道些内情的老家伙,对数据海的了解也仅限于皮毛。”
“但云舒能进去。”我说,“而且,她可能已经接触到了什么。”
“所以数字人议会一定会彻底审查她。”铁岩说,“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挖掘她意识体里每一比特的异常数据。那过程……对数字人来说,可能比死亡更难受。”
我心里一紧。
“我们需要知道她在数据海里看到了什么。”墨尘说,“或者说,那个借她身体说话的存在,想通过她传递什么信息。‘保护锚点’……锚点到底是什么?除了你手里的怀表,还有什么?”
他看向我。“玄启,你对你的童年,还有多少记忆?”
我愣了一下。“不多。都是碎片。铁岩捡到我的时候,我大概六七岁。之前的记忆……很模糊。只有一些感觉,光,声音,温暖……还有……冷。很深的冷。”
“你父亲没留下任何关于你身世的记录?”墨尘追问。
“没有。铁岩说,他发现我时,我昏迷在轨道环外围的一个废弃物资舱里,怀里抱着这个怀表。身上有伤,但不致命。没有身份标识,没有记忆。”我看向铁岩。
铁岩点头。“确实如此。我当时在检修那条线路。发现他时,他的生命体征很微弱,但怀表却在正常走动。我觉得不寻常,就带他回去了。后来检测,发现他是罕见的灵裔与械族混血,而且……体内有无法解析的能量共振特征。那就是共鸣者能力的雏形。”
“你父亲很可能在临终前,用某种方法把你送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并清除了你大部分记忆,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护锚点的秘密。”墨尘推测,“你的‘童年倒影’,可能根本不是你认为的童年。那可能被修改过,覆盖过,或者……根本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那会是谁的?
“数据海里,储存着所有数字人上传时的意识备份,也包括早期一些志愿者的、非完全上传的意识扫描副本。”墨尘缓缓说,“如果‘钥匙’与记忆有关,如果‘童年倒影’是线索,那么最有可能找到答案的地方,就是数据海深处,那些最古老、最原始的意识数据存档区。”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而要进入那里,尤其是绕过数字人议会的监控进入,我们需要一个‘引路人’。一个熟悉数据海深层结构,并且……可能愿意帮忙的数字人。”
“云舒现在自身难保。”铁岩说。
“不是云舒。”墨尘摇头,“是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存在’。墨家商会的‘墨老’。”
我和铁岩都看向他。
“墨老……是初代数字人之一。”墨尘的声音压得更低,“也是极少数保留了完整上传前记忆,并且……据说在数据海中,开辟了独立于议会监控之外的‘私人收藏区’的存在。他收集各种‘存在证明’,实体物品,记忆碎片,也许……就包括一些关于‘钥匙’、关于‘锚点’、甚至关于‘织影者’的古老线索。他保持中立,但好奇心极重。而且,他欠我一个人情。”
“你能联系上他?”我问。
“可以试试。但风险很大。墨家商会虽然是中立,但也被各方盯着。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墨尘说,“而且,就算他同意帮忙,进入数据海深层,对你来说也是极大的冒险。你的意识是血肉之躯的原生意识,进入纯粹的数据世界,就像赤身裸体跳进冰海。随时可能被同化,被冲垮,或者……被隐藏在数据海深处的‘东西’盯上。”
我想起阿哲描述的“眼睛”。想起云舒那非人的状态。
“我必须去。”我说,“如果我的‘童年’是找到钥匙、理解锚点的关键,如果这一切都和数据海深处的记忆有关……我没有选择。归一院在行动,‘织影者’在低语,云舒……她可能正在承受我们无法想象的痛苦。等着,只会让情况更糟。”
铁岩没有说话,只是传感器红光静静地看着我。
墨尘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顽固,跟你父亲一个样。”他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隐藏的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很小的、像是黑色鹅卵石一样的东西。
“这是‘意识接驳信标’,墨家商会的私制产品,能短时间将你的表层意识安全投射到数据海的特定坐标。但时间有限,最多三十分钟。超过时间,信标能量耗尽,你的意识可能无法返回,或者返回时受损。”他把黑色鹅卵石递给我,“拿着。我需要一点时间安排和墨老的会面。地点不能在轨道环,也不能在旧城区。去‘灰港’,第三号码头,废弃的‘海鸥号’货船船舱。明天黄昏,潮汐来临前。我会安排人接应你上船。墨老会在数据海的‘镜像点’等你。”
我接过信标。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铁岩,你明天负责外围警戒,确保没人跟踪玄启到灰港。”墨尘吩咐,“我也会派人暗中盯着。记住,这件事,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档案馆的血迹,阿哲的死,归一院的灭口行动……说明已经有人走在前面了。我们得抢时间。”
铁岩点头。“明白。”
“今晚你就住这里。”墨尘对我说,“哪里都别去。明天傍晚,铁岩会带你从隐蔽路线离开轨道环。现在,休息。养足精神。数据海……那地方,消耗的不是体力,是你的精神根本。”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安全屋。
门关上,屏蔽场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铁岩走到窗边——那其实是一块伪装成窗户的显示屏,显示着外部通道的监控画面。“你觉得,墨尘可信吗?”他忽然问。
“不完全。”我摆弄着那个黑色信标,“但他目前给出的信息和方向,逻辑上是通的。而且,他似乎真的想保护‘锚点’。”
“保护锚点,不等同于保护你。”铁岩转过身,传感器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点炭火,“在有些人眼里,你只是锚点的载体,甚至可能是工具。必要的时候,工具可以被替换,可以被牺牲。”
“我知道。”我把信标收好,“但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一致。找到真相,弄清楚我父亲到底留下了什么,弄明白‘织影者’和‘钥匙’到底是什么。在那之前,我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包括墨尘,包括墨老。”
铁岩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睡吧。我守着。”
我在那张简易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盘旋着阿哲临死前的眼睛,云舒那纯银色的非人眼眸,档案馆扭曲的回廊,还有父亲可能的面容——我其实记不清他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温暖的轮廓。
童年倒影……数据海……
我的童年,到底是什么?
在意识逐渐沉入疲惫的混沌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在数据海的深处,我会看到谁的倒影?
是我自己的。
还是……某个早已逝去、却将秘密埋藏在我意识深处的,他人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