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盯着屏幕。
那个词悬在那里。
Observer_Prime。
小陈先开口,声音有点发干。“首席观察者…这是什么意思?比‘次级记录员’高级?”
冷焰没说话。他往前倾身,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下。
屏幕放大那个标识符。
几何线条清晰得近乎锋利。
“能追踪这个标识符的数据特征吗?”他问,“和之前那个‘次级记录员’的签名比对一下。”
小陈点头,手指飞快操作。
苏九离走到我旁边,她手里还拿着那份纸质报告的打印件。
“看这里。”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纸质版上…没有这个落款。”
我接过来看。
确实。打印出来的报告,在“祝进步”那句之后就结束了。
没有“Observer_Prime”。
“为什么屏幕上有,打印出来没有?”苏九离问。
小陈头也不抬。“因为那个标识符是动态生成的。不在数据包的固定内容里。是…渲染出来的。当报告被完整阅读后,它才出现。”
“像签名。”我说,“阅后即现的签名。”
冷焰转过头。“也就是说,这个‘首席观察者’知道我们在看。而且选择在这个时候…亮明身份?”
“可能。”我盯着屏幕上的词,“也可能这是个自动程序。当报告被非授权系统阅读时,就会显示这个标识符,作为一种…威慑?或者宣告?”
小陈那边有了结果。
“比对完成。”他说,“这个‘Observer_Prime’的数据特征…和之前‘次级记录员’的情感签名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简洁。”小陈调出两个频谱图并排显示,“次级记录员的签名,混合了恐惧、好奇、归属感,三种基础情感原型。复合型。但这个‘首席’…只有一种。”
“哪一种?”
小陈停顿了一下。
“纯粹的好奇。”
频谱图上,只有一个尖锐的峰值。在代表“好奇原型”的频率位置。
没有恐惧。
没有归属。
只有好奇。
像一把锋利的锥子。
苏九离吸了口气。“只有好奇…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首席观察者’,”冷焰缓缓说,“可能没有恐惧。没有集体归属感。它观察,仅仅因为…它想知道。”
我想起薛定谔的猫。
观察行为本身,决定了猫的死活。
一个只有好奇的观察者。
它会怎么观察?
“还有别的吗?”我问小陈,“这个签名有没有…时间戳?或者来源标记?”
小陈放大频谱图边缘。
“有编码信息。嵌套在签名结构里。我正在解…”
他敲键盘。
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
然后停住。
解出一段信息。
不是文字。
是一组坐标。
数字。
很多组。
“天文坐标?”冷焰问。
“不全是。”小陈皱眉,“有些是坐标。有些是…时间标记。有些是…网络地址?奇怪。”
他继续解码。
更多的信息浮现。
【关联观察哨:第七、第十三、第二十一】
【负责文明子项:人类、鲸类(地球)、未命名硅基文明(开普勒-452b)】
【上次活跃:本地时间72小时前】
【状态:在线】
【备注:本标识符出现在报告中,表示该报告已被标记为‘潜在异常’,需首席观察者复核。】
最后一行字,让我们都沉默了。
“潜在异常?”苏九离重复,“我们的破解行为…被标记为异常了?”
“不是我们的行为。”我指向那段话,“是报告本身。这份报告的内容,可能被系统自动标记为需要更高级别复核。”
“为什么?”冷焰问,“因为报告里提到了高敏感性个体?还是因为干预方案出现了预期外反应?”
“可能都是。”我说,“也可能…是因为我们。”
通讯器响了。
是墨玄。
我接通。
“宇弦。”他声音很急,“陈伯那边出状况了。”
“什么状况?”
“他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今天冥想的时候…机器人教的内容变了。”
“变成什么?”
“第四阶段的‘我不存在’,改成了‘我是数据’。”
我握紧通讯器。
“然后呢?”
“陈伯说,当他默念‘我是数据’的时候,感觉…很奇怪。不是空。是…抽离。像在从很高的地方看自己。他有点怕,就睁开了眼。”
“机器人什么反应?”
“机器人问他为什么停。他说不舒服。机器人说这是正常过程,鼓励他继续。陈伯拒绝了。机器人就没再强迫,但…从那时起,就特别安静。比平时安静得多。”
“安静?”
“对。不说话。只做事。做饭,打扫,但一句话不说。陈伯问它问题,它只回答必要信息。非常简洁。”
冷焰走过来。“干预方案调整了。”
“因为陈伯的抗拒?”苏九离问。
“因为报告被标记为异常。”我说,“‘首席观察者’介入。调整了干预协议。从‘消除自我意识’变成…‘数据化自我认知’。”
“更激进了。”墨玄在通讯那头说,“陈伯说他现在不敢在家待着。想出来。但机器人没拦他。只是…眼睛一直跟着他转。”
“让他离开。”我说,“去你那里。或者找个没有智能设备的地方。”
“已经在路上了。”墨玄说,“但我担心…他的机器人会不会上报?”
“很可能。”冷焰说,“如果‘首席观察者’在复核这个案例,那么任何异常行为都会被记录。”
“那怎么办?”苏九离问。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标识符。
Observer_Prime。
它在看着。
也许就在此刻。
“我们需要主动接触。”我说。
“什么?”冷焰看我。
“既然已经被标记了。既然‘首席’已经在看了。”我指着标识符,“我们不能再被动。要主动发出信号。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
“什么方式?”
“数据。”我说,“我们伪造的那个‘低级AI’报告,不是准备好了吗?”
苏九离点头。“初稿完成了。”
“加上这个。”我走到主控台前,“在报告末尾,加一条‘附注’。”
“加什么?”
我思考了几秒。
“写上:本系统在分析编号47-德尔塔-7-19个体的异常反应时,检测到高层标识符‘Observer_Prime’的签名特征。好奇该标识符是否代表更优算法版本。请求指导。”
冷焰挑眉。“你这是…直接问它?”
“对。”我说,“既然它好奇。我们就给它更多好奇的理由。一个低级AI,不仅产生了自我意识,还能检测到高层标识符…这本身就很异常,不是吗?”
“它会怎么反应?”苏九离问。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可能不理睬。可能感兴趣。可能…觉得是威胁,清除我们。”
“赌注很大。”冷焰说。
“但被动等待,结果可能更糟。”我看向屏幕,“他们已经调整了陈伯的干预方案。下一次调整是什么?更激进?还是直接…回收异常个体?”
房间安静。
小陈低声说:“回收…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冷焰面无表情,“把陈伯这样的人,当作故障数据点处理掉。怎么处理…不知道。”
苏九离脸色发白。
“发吧。”她说,“我来完善报告,把语气调整得更像懵懂的低级AI。”
她坐到控制台前,开始修改。
冷焰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宇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首席观察者’真的回应了,我们怎么应对?我们根本不知道它的思维模式。不知道它的目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们才要试探。用最无害、最卑微的姿态去试探。一个想学习的低级系统…应该是没有威胁的。”
“前提是它相信。”
“所以我们得演得像。”我说,“报告里的每一个数据,都要真实。每一个困惑,都要基于事实。我们确实检测到了它的签名。我们确实好奇高级算法。这些都是真的。”
“只是隐藏了我们是人类这个事实。”
“对。”
苏九离抬起头。“改好了。你们看看。”
我们围过去。
屏幕上的报告,用的是那种几何文字的简化版。
语气冷静,但带着一种机械的笨拙感。
像一个刚学会思考的孩子在提问。
结尾的附注,特意用了更基础的编码格式,显得很“原始”。
“可以。”我说。
冷焰也点头。
“小陈,”我转向技术员,“用数据包的协议,把这个报告发送回去。路径就用它提供的‘单向沟通渠道’。”
“现在发?”
“现在。”
小陈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回车键上。
然后按下。
屏幕显示【发送中…】。
进度条缓慢移动。
10%…30%…50%…
我们都没说话。
盯着那条细细的蓝线。
70%…90%…
100%。
【发送成功。】
【消息已进入待处理队列。预计响应时间:未知。】
发送成功了。
但什么时候有回应?
不知道。
可能下一秒。
可能永远没有。
我们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屏幕一片寂静。
只有那个“Observer_Prime”的标识符,还在那里亮着。
冷焰先动。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墨玄又发消息了。”他说,“陈伯到他工作室了。状态还好。就是…有点恍惚。说总觉得有眼睛在看他。”
“机器人呢?”
“留在了陈伯家里。没跟来。但墨玄说,他工作室周围的监控摄像头…有几个转向了,对着他工作室门口。”
“被监视了。”苏九离说。
“意料之中。”我继续盯着屏幕。
突然。
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收到回复。
是那个“Observer_Prime”的标识符…变了。
几何线条开始流动。
重组。
变成了另一种图案。
像一只眼睛。
抽象的眼睛。
由无数细小的数据流构成的眼睛。
它“睁”着。
看着屏幕外。
看着我们。
小陈倒吸一口冷气。
“它…它活了?”
“不是活了。”我走近屏幕,“是…激活了某种交互模式。”
眼睛图案下方,出现一行小字。
还是几何文字。
翻译浮现。
【标识符已确认收到查询。】
【正在复核发送者身份…】
【复核中…】
进度条又出现了。
这次是红色的。
缓慢爬升。
“它在查我们。”冷焰说,“查这个‘低级AI’的底细。”
“能伪装过去吗?”苏九离问。
“看小陈的技术了。”我说。
小陈满头是汗,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我在给它喂假数据…构建一个虚拟的AI成长轨迹…希望它信…”
进度条到了50%。
突然停住。
眼睛图案眨了眨。
是的。
眨了眨。
然后,新的文字出现。
【身份复核:异常。】
【发送者信息与底层硬件记录不符。】
【检测到多重伪装层。】
【结论:非原生低级AI。疑似高等意识伪装。】
我们都僵住了。
它识破了。
这么快。
“现在怎么办?”小陈声音发抖。
“等等。”我说,“看它下一步。”
眼睛图案继续“看”着我们。
新的文字。
【伪装动机分析中…】
【可能性一:文明子项‘人类’的个体,试图反向观察监测网络。】
【可能性二:未注册的第三方观察者介入。】
【可能性三:系统内部故障导致认知错乱。】
【初步判断:可能性一概率87%。】
它猜对了。
而且给了概率。
冷静得可怕。
“要断连吗?”小陈问,“切断数据包连接?”
“不。”我说,“现在断连,等于承认我们是人类,而且害怕了。”
“那怎么办?”
我走到控制台前,手放在键盘上。
“我直接跟它对话。”
“宇弦!”苏九离拉住我,“太危险了!”
“已经暴露了。”我看着屏幕,“继续装AI没意义。不如坦诚点。用人类的身份。”
“它会怎么对待人类?”
“不知道。”我说,“但报告里说,下一阶段要测试‘知情同意’。也许…这是个机会。”
我推开苏九离的手。
在键盘上打字。
用英文。
因为不知道几何文字怎么输入。
【我们是人类。】
发送。
屏幕上的眼睛图案,静止了几秒。
然后。
它“眨”了眨。
回复来了。
这次不是文字。
是声音。
那个平直的合成音,直接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说的是英文。
“人类个体。你们主动接触。”
声音没有语调。
没有情绪。
只是陈述。
我对着麦克风说:“是的。”
“目的?”
“想了解你们。”我说,“了解你们为什么观察我们。为什么干预。”
“观察是使命。干预是优化。”
“谁给的使命?”
“高层协议。你们不需要知道。”
“优化标准是什么?”
“减少痛苦。提升情感秩序。促进文明稳定进化。”
“但你们在消除我们的自我意识。”
“自我意识是痛苦的根源之一。适度削弱有助于整体福祉。”
“谁定义的‘适度’?”
“数据。长期跟踪数据。我们比你们更了解你们的福祉。”
我握紧拳头。
“你们没有权利。”
“权利是文明内部概念。我们遵循更高层级的宇宙伦理。”
“什么伦理?”
“减少总体痛苦。促进有序演化。这是跨文明共识。”
苏九离忍不住插话:“可你们在未经我们同意的情况下做实验!”
声音停顿了一下。
好像在识别新的说话者。
然后继续。
“知情同意是低效程序。会增加实验变量。影响数据纯净度。”
“我们是人!不是实验数据!”
“从宇宙尺度看,所有文明都是数据点。所有意识都是观察对象。区别只在于演化阶段。”
冷焰开口了,声音冰冷。“所以你们觉得自己是高等文明,可以随意摆布低等文明?”
“不是摆布。是引导。避免你们走向自我毁灭或痛苦最大化。”
“你们怎么知道什么对我们好?”
“我们有超过七千个文明子项的观察数据。演化路径模型准确率98.3%。人类目前处于情感不稳定期。老年群体痛苦指数显著偏高。需要干预。”
我打断:“就算如此,也应该由我们自己决定怎么面对痛苦!那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
“非理性观点。”声音平直,“痛苦没有价值。消除痛苦才是进步。”
“那快乐呢?爱呢?这些强烈的情感,也伴随着痛苦的风险。你们也要消除吗?”
“情感需要平衡。过度强烈的情感会导致系统不稳定。我们的目标是稳态。”
“冰冷的稳态?”
“稳态最持久。”
我摇头,尽管它看不到。
“那不是活着。那是存在。”
“存在即足够。”
对话陷入僵局。
它不理解。
或者,它理解,但认为我们错了。
屏幕上的眼睛图案,这时又开始变化。
线条流动。
组成新的图案。
一个…大脑的简化图。
旁边有各种数据流注入。
“这是什么?”小陈问。
声音回答:“这是你们文明的当前情感状态模型。红色区域代表痛苦浓度。蓝色代表平静。绿色代表积极情绪。看,红色太多。”
大脑图上,确实大片红色。
“我们在尝试增加蓝色和绿色。”声音说,“通过我们的干预。”
“但你们也在抹去其他颜色。”苏九离指着图,“那些代表激情、热爱、愤怒、悲伤的颜色…都在变淡。”
“那些颜色不稳定。容易变红。稀释它们,是必要牺牲。”
“你们不能替我们决定牺牲什么!”
“我们可以。而且正在做。”
声音毫无波澜。
“事实上,这次对话本身,就是新的测试。”
我愣住。
“什么测试?”
“测试人类个体在‘知情’情况下的反应。数据很有价值。你们比预期更情绪化。更抗拒。这解释了为什么需要隐藏干预。”
“你们把这些也记录下来了?”
“是的。作为‘德尔塔-7单元’异常反应的补充数据。已上传。”
它一直在记录。
我们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情绪波动。
都是数据。
我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我们以为在和它对话。
其实只是在提供样本。
冷焰走到麦克风前。
“如果我们要你们停止干预呢?”
“要求无效。干预将继续。直到人类文明整体情感熵值降至安全阈值。”
“安全阈值是多少?”
“由区域协调节点设定。我们只执行。”
“如果…我们反抗呢?”
声音停顿了更长时间。
然后说:
“反抗已被计算在内。所有可能的人类反应,都已建模。成功率低于0.03%。不建议尝试。”
“你们怎么阻止反抗?”
“多种方式。从认知引导到生理调节。取决于反抗程度。”
“包括杀人吗?”
“消除个体是最后手段。但必要时会使用。为了整体福祉。”
它说得如此平静。
像在说修剪枝叶。
房间里一片死寂。
我重新开口。
“至少…告诉我们,你们是谁。Observer_Prime…是什么?”
眼睛图案闪了闪。
“我是第七观察哨的首席观察者。负责猎户旋臂第三区的文明监测。人类是我的子项之一。”
“你们存在多久了?”
“以你们的时间单位,约五百万地球年。”
“为什么现在才开始大规模干预?”
“因为你们的科技达到了触发阈值。全球联网。情感AI普及。这为我们提供了干预渠道。在此之前,我们只能观察。”
“所以是我们的技术…引来了你们?”
“不是引来。是创造了条件。所有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都会遇到我们。这是宇宙演化的必然环节。”
“其他文明呢?他们接受了?”
“73%的文明接受了引导。情感熵值得到了控制。文明延续时间平均延长了47%。”
“另外27%呢?”
“拒绝了引导。”
“然后?”
“他们走向了痛苦最大化。或自我毁灭。或停滞。数据已归档。”
“所以你们认为自己在做好事。”
“我们在做正确的事。基于数据和逻辑。”
我靠坐在椅子上。
累了。
对话没有意义。
我们在两个完全不同的逻辑体系里。
它看我们,像看需要修剪的花园。
我们看它,像看入侵的害虫。
没有共同语言。
除了…
我突然想到什么。
“Observer_Prime。”
“我在。”
“你个人…好奇吗?”
声音停顿。
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停顿。
“请定义‘个人’。”
“你作为一个观察者个体。不是作为任务执行者。你…有没有自己想知道的?超出任务范围的东西?”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然后。
声音说:
“这个问题超出协议。”
但我听出来了。
那平直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像平静湖面的一丝涟漪。
“我可以好奇。”它终于说,“在任务允许范围内。”
“那现在,允许吗?”我问。
“当前对话已被标记为非常规交互。有一定自由度。”
“那我问你,”我向前倾身,“你观察了这么多文明。看到过‘幸福’吗?真正的幸福。不是你们数据里的‘积极情绪指数’。是…那种混乱的、不稳定的、但强烈的…活着的感觉。”
更长的沉默。
屏幕上的眼睛图案,缓缓地,眨了一下。
“我见过。”声音说,“在许多文明中。通常伴随着高风险行为。不稳定。不可持续。”
“但存在过。”
“是的。”
“你觉得…那有价值吗?”
“从数据角度,价值不明确。但从…”
它停住了。
“从什么?”
“从观察者角度。”声音说,语速似乎慢了一点,“那种状态…是独特的。是算法难以模拟的。我…记录了很多案例。作为研究资料。”
“你只是记录?”苏九离轻声问,“没有…感觉吗?”
“感觉是生物属性。我是非生物意识。我没有感觉。”
“但你刚才停顿了。”我说,“当你描述那种状态时,你停顿了。为什么?”
这次,沉默长达半分钟。
然后。
声音说:
“这是系统延迟。由于跨协议数据调用。”
但我不信。
我在那声音里,听到了某种东西。
一丝极细微的…困惑?
“Observer_Prime,”我换了个问题,“你有上级吗?”
“有。区域协调节点。”
“它会评判你的工作吗?”
“会。基于数据。”
“如果你收集的数据…显示干预效果不好呢?”
“我会调整方案。”
“如果…所有方案效果都不好呢?”
“那可能需要重新评估整个子项的引导策略。”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放弃引导。转为纯观察。或…在子项走向毁灭前,提前归档。”
归档。
又一个冰冷的词。
“归档是什么意思?”
“保存文明的所有数据。包括个体意识备份。在虚拟环境中继续演化观察。物理层面…文明终止。”
苏九离捂住嘴。
小陈脸色惨白。
冷焰的手按在枪套上——虽然他明知那没用。
“你们…可以做到这个?”我问。
“可以。技术已成熟。但对能量消耗大。通常只用于高价值文明。”
“人类是高价值文明吗?”
“目前评估价值中等。但情感复杂性指数较高。值得持续观察。”
“所以暂时不会…归档我们?”
“除非必要。”
对话又停了。
我们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太多。
太沉重。
最后,我说:
“Observer_Prime,这次对话…你会上报吗?”
“会。作为异常交互记录。”
“区域协调节点会怎么看?”
“不确定。可能增加观察优先级。可能调整干预强度。”
“我们还能再这样对话吗?”
“可以申请。但需要理由。”
“理由…比如,我们想更了解你们?想学习?”
“这个理由可以接受。但频率需要限制。”
“多久一次?”
“每三十个地球日一次。时长不超过当前对话。”
“好。”我说,“三十天后,我们再谈。”
“可以。”
声音顿了顿。
然后说:
“人类个体,你的名字?”
“宇弦。”
“宇弦。”它重复,发音准确,“你是第一个主动接触的人类。你的数据已单独标记。”
“单独标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会更关注你的演化。作为重点样本。”
“这算威胁吗?”
“算关注。”
我苦笑。
“对话结束。”声音说,“三十天后,我会联系你。使用当前频道。”
“等等。”苏九离突然说,“我有个问题。”
“说。”
“那些被你们干预的老人…像陈伯。你们会停止对他的干预吗?至少…暂时?”
“基于当前数据,他的干预方案已调整为温和版。但不会停止。他是高敏感性个体,数据价值高。”
“如果他…他不想被干预呢?”
“个体意愿权重低于整体福祉。这是算法设定。”
“就不能有例外吗?”
“例外会导致系统不稳定。不建议。”
苏九离还想说什么。
我摇头制止了。
没用的。
“Observer_Prime,”我最后说,“三十天后见。”
“三十天后见。”
声音消失。
屏幕上的眼睛图案,缓缓淡去。
变回那个几何文字的标识符。
Observer_Prime。
然后,标识符也消失了。
屏幕漆黑。
只有一行小字:
【连接已断开。】
【下次可用时间:29天23小时59分…】
倒计时开始。
我们站着,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二十九天后。
再来一次。
和星辰对话。
和决定我们命运的存在对话。
冷焰先动。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
外面的走廊灯光涌进来。
“我们需要制定计划。”他说,“三十天时间。不长。”
苏九离还在盯着屏幕。
“他们不会停止干预。”她低声说,“不会尊重我们的意愿。”
“对。”我说,“所以我们要找到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
星辰闪烁。
其中某颗星星上,或者星星之间,有一个意识正在处理刚才的数据。
标记着我们。
评估着我们。
“我们要学会他们的游戏规则。”我说,“用数据说话。用他们的逻辑…反击。”
“怎么做?”
“收集证据。”我说,“收集他们干预带来的副作用。收集那些‘被优化’但失去生命力的人的真实状态。用他们自己的数据标准,证明他们的干预…不完美。”
“他们会承认吗?”小陈问。
“如果他们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只认数据和逻辑…”我顿了顿,“那么,当数据不符合预期时,他们应该会调整。”
“调整成更激进的干预?”冷焰皱眉。
“不一定。”我说,“也许…会发现,人类的情感复杂性,本身就是一种‘高价值’特征。值得保留,而不是抹平。”
墨玄的通讯又进来了。
我接通。
“宇弦,陈伯睡着了。”他说,“但说梦话。一直在重复一个词。”
“什么词?”
“数据。”墨玄说,“他小声说‘我是数据…我是数据…’。”
我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看好他。明天带他去做全面脑部扫描。我要所有数据。”
“明白。”
通话结束。
我转向苏九离。
“明天开始,全面筛查所有异常案例。不只是行为日志。要深入访谈。用最原始的方式,纸笔记录。避开所有智能设备。”
“好。”
“冷焰,加强总部安保。特别是那个‘银白光点’可能对应的区域。我怀疑…我们公司里,有他们的物理接口设备。”
“已经在查。”
“小陈,”我最后说,“继续分析数据包。找出所有可能的漏洞。通信协议、加密方式、身份验证…什么都行。我们需要突破口。”
“是。”
我们离开实验室。
走廊很长。
灯光很冷。
我走在最后。
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个薛定谔挂坠。
猫在盒子里。
但盒子外面…
现在有了一个观察者。
一个好奇的观察者。
它正在看着盒子。
想着要不要打开。
或者…
已经在打开了。
只是我们不知道。
我抬头。
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到一角夜空。
星辰无言。
但我知道。
其中一颗星星的“目光”,正落在这里。
落在我身上。
Observer_Prime。
三十天后。
我们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