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还在冒热气。
我盯着碗里的油花。它们慢慢散开。聚拢。再散开。铁岩坐在我对面。他机械手的焊接点还有点发蓝。刚修好。
“墨老的事……”他开口。
“我知道。”我打断。“先不说这个。”
赤瞳在擦刀。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刃面映出她的眼睛。红色的。但不再浑浊。
云舒的投影在翻阅数据。她的手指在空中滑动。像弹琴。
“找到了。”她突然说。
我们转头。
“找到什么？”铁岩问。
“归一院的原始实验记录。”云舒调出全息屏幕。“关于三位一体的真相。不是寂灭使徒说的那样。不是进化。是……赎罪。”
屏幕显示古老的文档。
日期是三千一百年前。
标题是《三位一体融合实验·第一次尝试》。
“初代文明崩溃后，幸存者分裂了。”云舒读着。“一部分逃离，成为织影者的祖先。一部分留下，成为封印的守护者。还有一部分……选择了第三条路。”
“什么路？”赤瞳放下刀。
“自我改造。”云舒说。“他们试图融合三大种族的原型——那时还没有灵裔、械族、数字人的明确区分。他们想创造一个新的、完美的生命形式。用来……替代自己。”
“替代？”
“对。”云舒翻页。“因为幸存者都受了虚无的污染。意识在缓慢崩解。他们需要‘干净的容器’。所以启动了三位一体计划。”
屏幕上出现实验体的照片。
三个身体。一个灵裔特征的女性。一个械族特征的男性。一个数字人特征的……孩子。
“第一次融合实验。”云舒说。“他们以为会创造出超越种族的存在。但结果……”
她调出下一段记录。
视频。
实验室里。三个实验体躺在平台上。能量束连接他们。融合开始。光芒。尖叫。
然后，三个身体开始溶解。重组。变成一个扭曲的肉团。不停变化形状。有时像人。有时像怪物。
声音记录里，研究员的惨叫。
“失控了！它有了自主意识！它在反抗！”
视频终止。
“实验失败了。”云舒说。“融合体产生了独立的、疯狂的意识。它杀死了所有研究员。逃进了量子共振场。那就是……第一位寂灭使徒。”
我握紧拳头。
“所以寂灭使徒不是创造者。是实验失败的产物。”
“对。”云舒点头。“但幸存者没有放弃。他们认为失败是因为实验体‘不纯净’。所以他们开始筛选。寻找最纯净的灵裔、械族、数字人基因。进行第二次、第三次实验……但都失败了。每次都会产生一个新的疯狂意识。它们都自称寂灭使徒。都宣称要‘净化世界’。”
屏幕列出名单。
寂灭使徒-01。逃逸。状态未知。
寂灭使徒-02。被捕获。封存在地下。
寂灭使徒-03。在逃。
……
寂灭使徒-12。就是我们对抗的那个。
“第十二次实验的产物。”铁岩低声说。“所以他有三张脸。因为用了三个最纯净的样本。”
“不完全是。”云舒调出寂灭使徒-12的详细数据。“你们看他的基因序列。灵裔部分……来自玄启的母亲。”
我猛地抬头。
“什么？”
“是的。”云舒看着我。“你的母亲，是灵裔中最纯净的血脉之一。她被选中作为实验体。但她逃了。和你的父亲——一个械族觉醒者——一起逃了。然后生下了你。但她的基因数据已经被记录。被用在了第十二次实验中。”
我感觉喉咙发干。
“所以他和我……”
“有部分同源。”云舒说。“这也是为什么他能部分控制你。为什么他需要你。”
赤瞳站起来。
“那他现在呢？死了吗？”
“意识主体被摧毁了。”云舒说。“但根据记录，每一个寂灭使徒都会在量子场留下‘种子’。只要条件合适，可能再生。”
房间安静了。
窗外的星星很亮。那颗新星——墨老变的——在闪烁。
“所以归一院的真正目的……”我慢慢说。
“不是创造新世界。”铁岩接话。“是完成初代幸存者未完成的实验。创造完美的容器，来承载他们被污染的意识。然后……替换掉现在的三大种族。”
“对。”云舒关闭屏幕。“但寂灭使徒们背叛了。他们不想当容器。他们想当神。所以他们篡改了教义。把‘赎罪’变成‘净化’。把‘替代’变成‘进化’。”
赤瞳重新坐下。
“那我们之前对抗的归一院……”
“只是寂灭使徒-12建立的傀儡组织。”云舒说。“真正的主谋……还在暗处。”
“谁？”
“初代幸存者中的激进派。”云舒说。“他们藏了三千年。暗中操纵历史。引发种族冲突。收集纯净基因样本。等待下一次实验的机会。”
她调出最后一份文件。
是一份行动计划书。
标题：《三位一体·最终阶段》。
日期是……昨天。
“他们还没放弃。”云舒说。“而且，时机快成熟了。”
“什么时机？”
“三大种族开始合作。”铁岩突然说。“和谐的频率。纯净的基因。稳定的意识场。这是完美的实验条件。”
我明白了。
我们以为在解决问题。
实际在帮他们铺路。
“计划书里写了什么？”我问。
云舒翻页。
“他们准备在三天后，启动最终融合。地点在……初代文明遗址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完整的实验设施。被封存了三千年。现在，他们解封了。”
“融合对象是谁？”
云舒沉默了几秒。
然后调出一份名单。
三个名字。
第一个：灵裔族长。
第二个：械族主脑。
第三个：数字人议会首席。
“他们要绑架各族领袖？”赤瞳握紧刀。
“不。”云舒摇头。“是邀请。以‘和平谈判’的名义。邀请他们去遗址。然后……强制融合。”
“我们必须阻止。”铁岩站起来。
“怎么阻止？”我问。“直接告诉族长他们？他们会信吗？”
“我有证据。”云舒说。“墨老留下的数据库里，有完整的记录。包括幸存者激进派的身份名单。”
她调出名单。
有十二个人。
名字都是陌生的。
但照片……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
是灵裔长老会的一位资深长老。我见过他。在族长的记忆茶会上。
“他活了多久？”我问。
“至少五百年。”云舒说。“通过基因改造。他是初代幸存者的直系后裔。”
另外十一个人。
有械族的高阶工程师。有数字人的数据管理员。有墨家商会的……前副会长。
“渗透得很深。”铁岩说。
“我们需要制定计划。”赤瞳说。“三天时间。够吗？”
“够。”我说。“但需要分工。”
我们围到桌边。
“第一步，通知族长、主脑和议会首席。”我说。“云舒，你负责联络。用最安全的通道。”
“好。”云舒点头。
“第二步，揭露激进派的真面目。”我说。“铁岩，你带觉醒者去抓人。要快。在他们警觉之前。”
“明白。”铁岩开始检查武器。
“第三步。”我看着赤瞳。“你和我去遗址。提前布置。阻止融合仪式。”
“就我们两个？”赤瞳问。
“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我说。“而且，我有感觉……那里有我需要面对的真相。”
关于我的出生。我的母亲。我的命运。
“我陪你们去。”云舒说。“虽然只是投影。但我可以破解他们的系统。”
“那就这样。”
我们分头行动。
铁岩先离开。去找觉醒者部队。
云舒开始发送加密信息。
我和赤瞳准备装备。
“玄启。”赤瞳一边整理匕首一边说。
“嗯？”
“如果这次……我是说如果。我们回不来了。你最后悔什么？”
我想了想。
“最后悔没多喝几碗汤。”我说。
她笑了。
“我也是。”
我们出发。
遗址在城市北方。五百公里外。一片荒漠。
我们驾驶高速滑翔机。低空飞行。
夜色掩护。
两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遗址在地面只有一个小入口。像矿井的竖井。但下面很深。
我们降落。
“扫描显示下面有生命迹象。”云舒的投影跟随我们。“至少五十人。能量读数很高。”
“守卫？”赤瞳问。
“可能不止。”云舒说。“有强烈的意识波动。像在……准备仪式。”
我们潜进入口。
竖井很深。有升降梯。但停了。
我们爬下去。
大概一百米深。到达一个平台。
平台连接着一条走廊。墙壁是初代文明的金属。闪着幽蓝的光。
走廊尽头有声音。
我们悄悄靠近。
从门缝看进去。
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和云舒展示的记录里一样。有三个平台。但现在是空的。
实验室中央，站着十二个人。
就是名单上的激进派。
他们围着一个小型装置。装置上悬浮着一颗晶体。黑色的。吸收着周围的光。
“还有二十四小时。”其中一个说。是那个灵裔长老。“样本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械族工程师回答。“族长已经同意前来。主脑和议会首席也是。”
“很好。”长老微笑。“三千年的等待。终于要结束了。”
“但有个变数。”数字人管理员说。“那个共鸣者。玄启。他还活着。”
“不用管他。”长老说。“等融合完成，新的三位一体诞生，他将毫无威胁。”
“他的共鸣能力……”
“会成为新身体的养料。”长老打断。“他的母亲给了我们最纯净的灵裔基因。现在，她的儿子将献上共鸣核心。完美的循环。”
我握紧拳头。
赤瞳按住我的手。摇头。
不能冲动。
我们退后。
找藏身的地方。
实验室旁有个储藏室。我们溜进去。
里面堆满旧设备。
“听到他们说的了吗？”赤瞳低声问。
“听到了。”我说。“他们要拿我当养料。”
“怎么办？”
“先破坏仪式。”我说。“云舒，你能侵入他们的系统吗？”
“可以。”云舒扫描周围。“但需要物理连接。找到主控制台。”
我们寻找。
储藏室深处，有个通道。通往控制室。
控制室里没人。只有一个巨大的操作台。
云舒接入。
数据流在她身边闪烁。
“我在找仪式的核心程序。”她说。“找到了。它需要三个纯净意识体的同步共鸣。还有……一个外部共鸣者作为催化剂。那就是你，玄启。”
“能修改程序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他们设置了警报。一旦修改，他们立刻会知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赤瞳说。“我们直接开战。”
“不行。”我说。“他们有五十个守卫。还有十二个激进派。个个都活了几百年。不好对付。”
我思考。
然后有了主意。
“云舒，你能伪造信号吗？”
“什么信号？”
“伪造我已经到达遗址外围的信号。”我说。“把他们引出去一部分人。我们趁机破坏核心装置。”
“可以。”云舒开始操作。“但只能维持十分钟。十分钟后，他们会发现是假的。”
“够了。”
云舒发送假信号。
很快，实验室里传来警报。
“检测到外部入侵！是那个共鸣者！”
长老皱眉。
“他来得比预期早。派三十个人去处理。其他人继续准备。仪式提前。现在就启动。”
糟糕。
弄巧成拙。
“他们不上当。”赤瞳说。
“那就硬闯。”我拔出武器。
但云舒拦住了我。
“等等。我找到另一个东西。仪式的备用方案。”
“什么备用方案？”
“如果无法获得三个纯净意识体，他们可以用‘意识碎片’代替。”云舒调出数据。“而这些碎片……他们早就收集好了。”
屏幕上显示三个容器。
里面漂浮着光点。
“这是……”我瞪大眼睛。
“你母亲的意识碎片。”云舒说。“还有你父亲的械族核心代码碎片。以及……初代数字人林文的部分记忆。”
他们收集了我亲人的碎片。
要用来融合。
“这群混蛋。”赤瞳咬牙。
“我们必须拿走这些碎片。”我说。“不能让他们得逞。”
“容器在实验室隔壁的保险库。”云舒说。“需要密码。但我知道怎么破解。”
“带路。”
我们离开控制室。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守卫出动了。
我们躲进阴影。
守卫跑过去。
继续前进。
保险库的门很厚。金属的。有生物识别锁。
“需要长老的虹膜或指纹。”云舒说。
“那就去抓他。”赤瞳说。
“不行。”我摇头。“他在实验室中心。周围都是人。”
我观察门锁。
想起怀表。
怀表能干扰频率。
也许能干扰锁。
我拿出怀表。贴在识别面板上。
释放共鸣。
面板闪烁。
错误提示。
然后，门开了。
“成功了。”赤瞳说。
我们进去。
保险库里很冷。低温保存。
三个容器摆放在中央。
我走近。
第一个容器里，是我母亲的意识碎片。
光点很微弱。但还能感觉到温暖。
“妈妈。”我低声说。
第二个容器，父亲的械族代码。
冰冷的数据流。但里面有某种……坚持。
第三个容器，林文的记忆。
他的一部分。自愿留下的部分。
“怎么带走？”赤瞳问。
“直接拿。”我说。“容器可以移动。”
我们开始搬。
每个容器都有半人高。很重。
我们两个人搬三个。有点吃力。
突然，警报响了。
不是云舒触发的。是另一套系统。
“他们发现保险库被打开了。”云舒说。“快走！”
我们搬着容器往外冲。
走廊里已经传来脚步声。
“这边！”云舒指向另一个通道。“通往备用出口！”
我们跑。
容器拖慢速度。
守卫追上来了。
开枪。
能量束擦过耳边。
赤瞳放下容器。转身反击。
匕首飞出去。命中一个守卫。
但更多守卫围上来。
“玄启，你先走！”赤瞳喊。
“一起走！”
“不行！容器更重要！带它们走！我拖住！”
她冲进守卫群中。
刀刃飞舞。
我咬牙。继续搬容器。
云舒帮我开路。用数据流干扰守卫的武器。
终于，到达备用出口。
一个向上的竖井。有梯子。
但我搬不动三个容器上梯子。
只能先搬一个。
“云舒，你守住这里。”
“好。”
我爬上去。把第一个容器推到地面。
回去搬第二个。
赤瞳在下面苦战。她受伤了。手臂流血。
但还在坚持。
我搬第二个容器。
爬上去。
再回去。
第三个容器。
赤瞳退到竖井口。
“玄启，快！”
我搬起最后一个容器。
爬梯子。
赤瞳跟在后面。
守卫在下面射击。
能量束打在梯子上。
梯子摇晃。
我爬到顶。把容器推出去。
伸手拉赤瞳。
她抓住我的手。
我用力拉。
她上来。
我们一起把第三个容器拖出来。
然后封死出口。
地面在震动。
实验室的人追出来了。
“我们还没脱险。”赤瞳喘气。
“有援军。”云舒说。“铁岩带人来了。十分钟到。”
远处，传来飞行器的声音。
是觉醒者部队。
“坚持十分钟。”我说。
赤瞳点头。重新握紧匕首。
我们背靠容器。
等待。
等待最后的战斗。
遗址入口打开。
激进派们走出来。
长老在最前面。
他看着我们。看着容器。
笑了。
“谢谢你们帮我们搬出来。”他说。“省了我们不少力气。”
“你不会得逞的。”我说。
“已经得逞了。”他挥手。
突然，三个容器开始发光。
不受控制地发光。
“我们在容器里装了遥控程序。”长老说。“只要在范围内，就能激活。”
容器打开。
里面的意识碎片飘出来。
开始融合。
“不！”我冲上去。
但被能量屏障弹开。
碎片在空中旋转。靠近。
我母亲的意识。我父亲的代码。林文的记忆。
它们开始重叠。
光芒越来越强。
一个新的轮廓正在形成。
三位一体。
最终版本。
要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