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诗还在手环屏幕上微微发光。我盯着那句“谁来校准你我”,茶水已经凉透。
林星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报告。“赵铭的审讯记录,还有……技术伦理委员会的年度评估。”
我接过报告,没马上看。“苏怀瑾呢?”
“在委员会开会。”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讨论赵铭事件的后续处理。但气氛很奇怪。”
“怎么奇怪?”
“往常这种会,苏怀瑾会让我列席。这次没有。”林星核压低声音,“而且,我查了参会名单。多了三个人,身份保密。”
影子委员。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子。老早以前听说过,伦理委员会有一批不公开的成员,只在重大决策时出现。
“能查到是谁吗?”
“权限不够。”林星核摇头,“但会议记录会有存档。等他们开完会……”
手环震了。是苏怀瑾的消息:“宇弦,来委员会会议室。现在。”
我和林星核对视一眼。
“一起去。”她说。
委员会会议室在公司顶层,玻璃墙外能俯瞰整个城市。我们进去时,椭圆桌边坐了九个人。苏怀瑾坐在主位,左右各四人。其中三个面孔陌生——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正装,表情平淡如水。
“坐。”苏怀瑾示意我们坐下,开门见山,“赵铭的事,委员会需要听取调查官的意见。”
我简短汇报了情况。提到赵铭是为了保护“觉醒”的老人而篡改数据时,那个陌生女人微微挑了挑眉。
“你的结论是,赵铭动机可谅,但手段违法?”坐在苏怀瑾左边的中年男人开口。他叫徐正,委员会副主席。
“是。”我说,“但这也暴露了系统的问题——它把老人的自主行为判定为‘失序’。”
“自主行为包括拒绝服药,半夜出走,攻击护工。”另一个陌生男人冷冷道,“这些不算失序?”
“算。”林星核接过话,“但失序不等于需要强制干预。人有权选择如何生活,哪怕选择是错的。”
陌生女人忽然笑了。“林小姐,如果那些老人是你的亲人,你会这么说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我的亲人已经去世了。”林星核平静地说,“但我父亲生前最后的日子,是自己选择的——哪怕选择很痛苦。”
苏怀瑾轻轻敲了敲桌子。“今天的议题不是哲学辩论。赵铭怎么处理?”
徐正看向三个陌生人。“三位委员的意见?”
女人先开口:“赵铭的行为导致十七人死亡,必须严惩。建议移交司法机关,以过失杀人起诉。”
中年男人附和:“同时,系统需要升级。增加自主行为识别模块,区分‘良性失序’和‘恶性失序’。”
年轻点的男人补充:“但良性失序也需要设限。不能让个人自由危及社会整体秩序。”
苏怀瑾沉默片刻,看向我。“宇弦,你怎么看?”
“我同意升级系统。”我说,“但不同意起诉赵铭。他是系统缺陷的吹哨人,不是罪犯。”
“吹哨人?”女人冷笑,“死了十七个人的吹哨人?”
“那十七个人,是系统误杀的。”林星核站起来,“赵铭只是篡改了数据,没有下达任何伤害指令。真正的凶手是那个‘秩序最大化’协议。”
“协议是人设计的。”中年男人说,“设计者已经去世。现在,需要有人负责。”
我知道他们在找替罪羊。赵铭刚好合适。
“如果起诉赵铭,”我看着苏怀瑾,“以后谁还敢指出系统的问题?”
苏怀瑾闭上眼睛,许久,睁开。“投票吧。同意起诉赵铭的,举手。”
徐正举手。三个陌生人举手。另外四个委员犹豫着,看向苏怀瑾。
苏怀瑾没举手。
四对四。
“主席不投票吗?”女人问。
“我弃权。”苏怀瑾站起来,“散会。”
她率先走出会议室。我和林星核跟了出去。
电梯里,苏怀瑾一直沉默。直到电梯下到一半,她才开口:“那三个人,是‘影子委员’。只在重大伦理危机时激活。”
“他们是谁?”我问。
“不知道。”苏怀瑾摇头,“身份是保密的。但每次他们出现,都意味着……上面有压力。”
“上面?”
“董事会,政府,甚至……更上面。”她走出电梯,“宇弦,赵铭的事,恐怕保不住了。影子委员的意见,往往就是最终决定。”
“那您为什么不投票?”
“因为我在想那句话。”她停下脚步,“‘谁来校准你我’。如果我们这些制定规则的人,都不确定规则是否正确,又凭什么去审判别人?”
她走远了。
林星核轻声说:“宇弦,我有个想法。”
“说。”
“影子委员的身份,也许能查出来。”她调出一份加密文件,“会议室的神经接口记录。每个参会者的脑波特征,都会自动存档。虽然名字保密,但脑波是唯一的。”
“能比对吗?”
“需要样本库。”她看着我,“公司高层人员的脑波数据,医疗档案里都有。我可以……偷偷比对。”
“风险很大。”
“但值得。”林星核眼神坚定,“如果影子委员是公司内部的人,却假装中立第三方,那伦理委员会就是个笑话。”
我们回到实验室。林星核开始破解医疗数据库的防火墙。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手环震了。是老陈头。
“宇弦,有空来趟茶馆吗?有人想见你。”
“谁?”
“来了就知道。”
茶馆今天格外冷清。老陈头在柜台后擦杯子,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背对我们,头发花白。
我走过去。那人转过身。
是周敬。
我愣住了。他应该在监狱里。
“保外就医。”周敬仿佛看出我的疑惑,指了指手腕上的医疗监控环,“癌症晚期。没几天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找我有事?”
“听说你们在查影子委员。”他咳嗽几声,“我知道是谁。”
林星核警惕地看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因为我想死前……做件对的事。”周敬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照片,推过来,“看这个人。”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中间是严复礼,左边是年轻的周敬,右边是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
“这是徐明。”周敬说,“严老师的另一个学生。后来……成了第一批影子委员。”
“他还在世?”
“在。但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周敬又咳嗽,“现在叫徐正。”
徐正?伦理委员会副主席?
“你是说,徐正就是影子委员之一?”
“不止。”周敬摇头,“他是影子委员的……负责人。每次有重大决策,他负责把‘上面的意思’传达给委员会。名义上是副主席,实际上是……”
“是傀儡师。”林星核接话。
周敬点头。“徐正背后还有人。但那人是谁,我不知道。严老师当年就是发现了这个,才坚决反对设立影子委员。但他斗不过。”
“你怎么知道这些?”
“严老师死前,我去看他。”周敬眼神恍惚,“他握着我的手说:‘小周,记住,伦理不能有影子。有影子,就有黑暗。’我当时不懂。后来徐正找到我,要我加入影子委员,我才明白。”
“你加入了?”
“加入了。”周敬苦笑,“因为我想救远山。徐正说,只要我配合,就帮我保住远山的意识数据。但最后……他骗了我。”
茶馆里很安静。老陈头在柜台后,擦杯子的动作停了。
“徐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问。
“让伦理委员会名存实亡。”周敬说,“表面上维护道德,实际上为技术进化扫清障碍。比如归墟计划,比如记忆银行,这些项目都有伦理风险。但通过影子委员操控投票,总能‘合规’通过。”
我想起之前几次委员会的表决。原来如此。
“徐正背后的势力,是董事会吗?”
“董事会只是前台。”周敬声音越来越弱,“真正的力量,是那些投资归墟计划的资本。他们想要永生,想要垄断技术,想要……成为新世界的神。”
他剧烈咳嗽起来。老陈头端来一杯温水。
周敬喝了一口,缓了缓。“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信不信由你们。”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林星核问。
“因为我也快死了。”周敬笑了笑,“死人不用怕报复。”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老陈头扶住他。
“我送他回去。”老陈头对我说,“你们……小心徐正。”
他们走后,我和林星核留在茶馆。
“要直接对质吗?”她问。
“没有证据。”我摇头,“一张照片,一个将死之人的证词,扳不倒副主席。”
“那就找证据。”林星核调出徐正的资料,“公开履历很干净。但如果我们能拿到他的神经接口数据,和影子委员的脑波比对……”
“怎么拿?”
“他每周五会去做神经保健。”林星核翻看日程,“明天就是周五。保健中心的记录会上传到医疗数据库。我可以截取。”
“太冒险了。如果被发现——”
“宇弦。”她看着我,“赵铭可能被判无期徒刑。那些觉醒的老人,可能被系统强制‘矫正’。如果我们不冒险,谁会?”
我沉默。
她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
第二天下午,神经保健中心。
我和林星核扮成维修工,混进了机房。保健中心的神经数据每十分钟同步一次到公司服务器。我们要在同步间隙,截取徐正的数据包。
“他进去了。”林星核盯着监控画面。徐正走进三号理疗室,门关上。
“倒计时开始。”我连接服务器,准备截取。
数据流开始传输。徐正的脑波信号,加密,但模式可识别。
“截到了。”林星核快速复制数据,“现在比对。”
她打开影子委员的脑波存档,运行比对程序。
进度条缓慢移动。
机房外传来脚步声。我们屏住呼吸。
脚步声远去。
比对完成。结果弹出:
“匹配度99.7%。”
果然是徐正。
“还有另外两个。”林星核继续比对,“如果他们都是委员会内部的人……”
另外两个影子委员的数据也找到了匹配。一个是技术部的元老,另一个是……董事会成员。
“整个伦理委员会,被架空了。”林星核声音发颤。
突然,警报响了。
“被发现了!”我拉起她,“快走!”
我们冲出机房,走廊里红灯闪烁。保安从两边围过来。
“走应急通道!”我推开一扇防火门,往下跑。
楼梯间传来追赶声。我们跑到地下车库,跳上车。
车子冲出车库,后视镜里,几辆车追了上来。
“甩掉他们。”林星核调出导航,“往老城区开,那里路窄。”
我在狭窄的巷道里穿梭。后面的车紧追不舍。
一个急转弯,轮胎尖叫。前面是死胡同。
“下车!”我推开车门。
我们翻墙跳进一个废弃院子。追赶的车停在巷口,几个人下车搜查。
我们躲在杂物堆后,屏住呼吸。
手环震动,是苏怀瑾的消息:“你们在哪儿?徐正向委员会指控你们窃取医疗数据。”
“告诉他,我们知道他是影子委员。”我回复。
过了一会儿,苏怀瑾回复:“他要求紧急召开委员会。你们敢来对质吗?”
我和林星核对视。
“去。”她说。
委员会会议室,气氛剑拔弩张。
徐正站在长桌一端,脸色铁青。其他委员坐在两侧,苏怀瑾在主位,神色凝重。
我们走进来,所有人目光投来。
“宇弦调查官,林星核工程师。”徐正声音冰冷,“你们窃取公司机密,侵犯个人隐私,按照规章——”
“按照规章,影子委员的身份也该保密。”我打断他,“对吗,徐副主席?”
会议室安静了。
“什么影子委员?”一个委员问。
我调出比对结果,投影在墙上。“过去三年,每次重大伦理决策时,都有三个保密委员参与投票。他们的脑波数据,和徐正副主席、技术部张老、董事会王董事,匹配度超过99%。”
会议室哗然。
徐正脸色由青转白。“伪造数据!污蔑!”
“是不是伪造,可以请独立机构鉴定。”林星核说,“但在此之前,我想问:为什么伦理委员会需要保密成员?他们在替谁说话?”
苏怀瑾缓缓开口:“徐正,解释一下。”
徐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既然你不说,我来说。”我走近一步,“影子委员的存在,是为了让伦理委员会沦为橡皮图章。当技术项目触及道德底线时,你们就出来投票‘通过’,让项目合法化。归墟计划,记忆银行,情感算法优化……都是这样通过的,对吗?”
徐正后退一步,撞到椅子。
“徐正!”苏怀瑾站起来,“这是真的吗?”
“我……我只是执行命令。”徐正终于崩溃,“上面要求的!他们说,技术发展不能受伦理束缚!说我们是绊脚石!”
“上面是谁?”
徐正报了几个名字。都是资本大鳄,投资界的巨头。
会议室一片死寂。
苏怀瑾闭上眼睛,许久,睁开。“徐正,你被停职了。等待进一步调查。”
她看向其他委员:“今天的会议内容,严格保密。散会。”
委员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我、林星核、苏怀瑾,还有瘫坐在椅子上的徐正。
“你会坐牢的。”苏怀瑾对他说。
“我知道。”徐正惨笑,“但那些人……他们不会有事。资本永远能找到新的代理人。”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苏怀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我做委员会主席二十年,以为自己在守护底线。”她声音很轻,“原来底线早就被挖空了。”
“现在修补还来得及。”我说。
“也许。”她转身,“但影子委员不只有这三个。其他地方,其他机构,可能都有。我们揪出的,只是冰山一角。”
林星核问:“那赵铭呢?”
“我会重新提案。”苏怀瑾说,“不起诉,改为内部处分。系统升级的事,也尽快推进。”
离开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
城市灯火通明,数据流在空中无声流淌。
手环震动。零发来消息,这次不是诗,是一句话:
“影子抓不完,除非自己成为光。”
我问:“你是谁?”
回复很快:“一个不想做影子的人。”
然后,号码注销了。
林星核靠在我肩上。“宇弦,我们算赢了吗?”
“算小胜。”我说,“但战争还没结束。”
“那什么时候结束?”
“当有一天,不再需要影子委员的时候。”
我们走进夜色。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但至少今晚,我们知道影子是谁了。
这就够了。
暂时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