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灰色。窗户外面的世界是那种抹不开的灰色。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糊在玻璃上。
我坐在柜台后面。腰后面硌着个硬东西。是那把枪。
一夜没怎么合眼。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门外的每一点动静。风声。远处悬浮车的引擎声。排水管滴答的水声。
还有老钟的滴答声。
它走得还是慢。我昨晚又调过一次。现在看起来,好像又快了几分钟。
见鬼。
我索性不管它了。
泡了杯浓茶。茶叶放得太多,苦得发涩。灌下去,舌头都麻了。但脑子清醒了点。
我看着空荡荡的店铺。
灰尘在从门缝透进来的那点稀薄光线里,慢悠悠地飘着。
像时间的碎屑。
凌霜昨天坐过的椅子,还摆在原处。她喝过的杯子,我没洗。还放在茶几上。杯沿那个淡淡的唇印,已经干了。
我盯着那杯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身,走过去,拿起杯子。
走到后屋,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下来。
冲走了茶渍。
冲走了那个唇印。
也冲走了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绵绵的东西。
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走回前厅。
开始整理货架。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就是把一些东西从这个角落,搬到那个角落。把蒙尘的掸一掸。把歪了的摆正。
动作机械。
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凌霜。新月。弦心。归墟。父亲的手札。逆熵罗盘。归一院。陆渊。墨衡。
这些词,这些名字,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我需要理出头绪。
但头绪在哪里?
唯一的线索,是凌霜。和她背后可能代表的“新月”。
他们会再来吗?
以什么方式?
我停下动作,手按在后腰的枪柄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
等吧。
除了等,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灰色渐渐褪去,变成一种更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白。雾还没散。但能看见街对面“老陈记”的招牌亮了,红彤彤的,在雾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
新的一天。
和昨天没什么不同的一天。
我打开店门。
铜铃照例发出那声拖长了的呻吟。
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第七区早晨特有的、混杂了煤烟和廉价合成食物油脂的味道。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道上行人稀疏。几个裹着厚外套的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一个清洁机器人慢吞吞地滑行,机械臂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积水。
看起来,一切如常。
我退回店里。
挂上“营业中”的牌子。
虽然我知道,今天可能不会有任何真正的顾客。
我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拿出父亲那本手札,又翻到画着“归墟”符号的那一页。
盯着那个简单的图形。
圆圈。曲折的线。
它到底代表什么?
为什么父亲会猜测它与“新月”有关?
“新月”的标志,又是什么?
我没有任何关于“新月”的资料。那是个活在阴影里的组织。普通人很难接触到相关信息。
或许……可以问问老瘸子?
他消息灵通。也许知道点什么。
但风险也大。老瘸子虽然帮我,但他也是个生意人。消息可以卖给我,也可以卖给别人。
而且,直接打听“新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我合上手札。
把它和罗盘一起,锁回柜台下的暗格里。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茶几上,昨天凌霜放那个灰石头的地方,空了。
石头不见了。
我记得很清楚,昨天她走的时候,是把石头握在手里带走的。
那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木质茶几表面,一圈被杯子压出来的、浅浅的水渍印记。
是我记错了?
还是……
我站起身,走到茶几旁,俯身仔细看。
确实没有。
我又看了看周围地面。
也没有。
奇怪。
难道她后来又回来过?趁我不注意,拿走了?
不可能。我昨晚基本没睡。门也一直锁着。
那石头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我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店里,邪门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逆向生长的玫瑰。不会响的青铜铃。现在,又多了一块会自己消失的灰石头。
我揉了揉太阳穴。
感觉有点头疼。
回到柜台后。重新坐下。
泡了第二杯茶。没放那么多茶叶,但还是苦。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
眼睛看着门外。
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点点。能看见更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像浸泡在脏水里的剪影。
上午过得格外漫长。
一个顾客都没有。
只有风,时不时吹动门上的铜铃,发出零星的、单调的声响。
我甚至开始觉得,昨天的一切,凌霜的出现,那些对话,都只是我的臆想。
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直到……
上午十点刚过。
门上的铜铃,突然急促地响了一声!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缓慢悠长。
是被人用力推开时,发出的、短促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猛地抬头。
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后腰的枪柄上。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凌霜。
是个男人。
个子不高,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厚外套。头上戴着兜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下巴上青黑色的胡茬。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而是左右看了看街道。
动作很快,很警惕。
然后,他才闪身进门。
反手,把门关上了。
铜铃又响了一下,余音在寂静的店铺里回荡。
我看着他。
他没有摘下兜帽。
只是站在门口那片相对昏暗的光影里,同样打量着我。
店铺里很安静。
只有老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玄启?”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或者抽了太多劣质烟草。
“是我。”我说,声音还算平稳,“您要看点什么?”
男人没接话。
他慢慢朝着柜台走过来。
脚步很轻。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
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我在柜台下,悄悄打开了手枪的保险。
咔哒一声轻响。
很细微。
但他似乎听到了。
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近。
一直走到柜台前。
隔着柜台,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兜帽下的阴影里,我只能隐约看到他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点冰冷的炭火。
“有人托我,给你带个东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谁?”我问。
“一个朋友。”他说,“一个……你也许还记得的朋友。”
“名字。”
男人摇摇头。
“名字不重要。东西,你看了就明白。”
他伸出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右手。
手里,握着一个用脏布包着的小物件。
不大。大概拳头大小。
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推到我面前。
“拿着。”他说。
我没动。
只是看着那个布包。
“这是什么?”我问。
“看了就知道。”男人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快点。我时间不多。”
我盯着他。
又盯着那个布包。
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伸出左手,慢慢地,把布包拿了过来。
入手有点沉。
布料粗糙油腻,带着一股劣质机油的刺鼻味道。
我用手指,一点一点,揭开包裹的布。
里面,是一枚铃铛。
青铜材质。
表面布满了斑驳的绿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铃铛不大,比常见的风铃小得多。造型古朴,甚至有点粗糙。顶上有环,可以悬挂。下面开口,里面……没有铃舌。
是个哑铃。
不会响的铃铛。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东西……
和前几天早上,我在门槛边捡到的那枚哑铃,几乎一模一样!
大小。形状。材质。甚至连表面的锈蚀程度,都极其相似!
不。
不是相似。
我仔细看。
这枚哑铃的表面,在那个简单的、贯穿圆圈的“归墟”符号旁边,似乎还有一些更浅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刻痕。
而之前那枚,符号旁边是光滑的。
这是……另一枚?
还是同一枚,被人拿走后,又送回来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这是哪里来的?”
“别人给的。”男人说,眼神警惕地瞥了一眼门口,“话带到了,东西送到了。我的事完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给你这东西的人,还说了什么?”
“……小心新月。”男人沉默了一下,吐出四个字。
然后,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迅速闪身出去,消失在门外的雾气里。
门关上。
铜铃晃动。
我站在原地。
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不会响的青铜哑铃。
小心新月。
那个神秘的、可能是“新月”成员的凌霜,昨天刚来过。
今天,就有人送来一枚同样的哑铃,还留下警告。
这是巧合?
还是某种……示威?或者提醒?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哑铃。
青铜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接二连三地出现?
和“归墟”符号有什么关系?
和“弦心”又有什么关系?
我把哑铃放在柜台上。
和之前那枚……如果它们不是同一枚的话……应该放在一起比较。
我蹲下身,打开暗格。
拿出之前那枚哑铃。
两枚哑铃并排放在柜台上。
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看起来真的几乎一样。
同样的青铜材质。同样的绿锈。同样的“归墟”符号。
唯一的区别,就是新送来这枚,符号旁边有更浅的刻痕。
我凑近了,仔细看那些刻痕。
非常浅。像是用极细的针尖,轻轻划出来的。
不像是文字。
更像是一种……纹路?
我拿起放大镜。
对着光,仔细辨认。
纹路很乱。没有规律。
但看久了,又似乎隐约能看出一点……轮廓?
像是一个简易的地图?
几条交错的线。几个点。
还有一个……像是门的标记?
我心里一动。
难道……这是某种指引?
指向某个地方?
我试图记住这些纹路。
但它们太模糊,太乱了。
我拿出纸笔,想把纹路临摹下来。
刚画了几笔。
门铃又响了。
这一次,是正常的、被推开的响声。
我迅速把两枚哑铃扫进抽屉。合上。站起身。
脸上恢复平静。
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悠悠的。是住在附近街区的赵婆婆。偶尔会来店里看看,买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或者只是聊聊天。
“小玄啊,在忙呐?”赵婆婆笑眯眯地问。
“没,赵婆婆,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迎上去,扶了她一把。
“唉,家里那个老座钟,又不走了。来问问你这儿有没有合适的发条。”赵婆婆叹气,“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会修这些老物件了。”
“我帮您看看。”我说,领着她走到放钟表零件的货架那边。
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眼睛不时瞟向门口,瞟向那个抽屉。
赵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儿子不孝顺。孙子调皮。物价又涨了。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拿着几个发条比划着,其实根本没听进去。
好不容易应付完赵婆婆,送她出门。
我立刻回到柜台。
拿出那两枚哑铃。
继续研究新那枚上面的浅痕。
用铅笔在纸上轻轻拓印。
纹路渐渐清晰了一点。
确实像个简图。
几条线,可能代表通道或街道。
几个点,可能是标记位置。
那个门的符号,在最下方。
这指向哪里?
第七区某个地方?
还是……墙后面的遗迹?
我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突然。
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刺痛感,从我左手手腕内侧传来!
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我猛地缩回手。
看向手腕。
皮肤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伤口。没有红点。
但刺痛感是真实的。
而且,持续不断。一阵一阵。
怎么回事?
我抬起手腕,凑到眼前。
仔细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刺痛感越来越明显。
顺着小臂,向上蔓延。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顺着血管游走。
我忽然想起什么。
低头,看向柜台抽屉里的那两枚哑铃。
其中一枚——新送来那枚——表面的“归墟”符号,似乎……亮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一点幽蓝色光芒,在绿锈下一闪而逝。
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但手腕上的刺痛,却更加真实了。
我忍着不适,伸手拿起那枚哑铃。
就在我的手指接触到青铜表面的刹那——
嗡!
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脑海深处的震颤!
手腕上的刺痛瞬间达到顶峰!
然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凉的、舒缓的气流,顺着接触点,流入我的手臂,流向全身。
我僵在原地。
手里握着哑铃。
感觉着那股奇异的气流在体内循环。
不难受。
反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像是唤醒了身体里某个沉睡已久的部分。
几秒钟后。
气流消失了。
一切恢复如常。
手腕不再刺痛。
哑铃也恢复了普通的冰冷和沉重。
但我能感觉到。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和这枚哑铃之间,似乎建立了某种……微弱的连接?
我能隐约感觉到它散发出的、一种极其稀薄的、非能量的“场”。
和逆熵罗盘散发出的那种“场”,有点像,但又不同。
更……古老。更……沉重。
我放下哑铃。
抬起左手,看着手腕。
皮肤依旧光滑。
但我知道,刚才那不是幻觉。
这枚哑铃……是活的?
或者说,它里面藏着某种……机制?
只对特定的人——比如我——产生反应?
小心新月。
送铃人的警告,还在耳边。
新月的人,知道这哑铃的秘密吗?
凌霜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她接近我,是为了这个?
我脑子更乱了。
我把两枚哑铃都收进暗格。
锁好。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我要主动去找凌霜。
不是等她再来店里。
而是去她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听雨轩。
她说她对古董有兴趣。昨天是在听雨轩“偶遇”。
那么,今天,她也有可能去。
我需要再见她一面。
在对方可能还没意识到我已经警觉的时候。
试探她。
也从她那里,获取信息。
关于“新月”。关于哑铃。关于……她母亲。
我看了眼时间。
中午了。
我关上店门。挂上“暂不营业”的牌子。
检查了一下后腰的枪。确保稳妥。
然后,朝着听雨轩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的雾气散了不少。但天色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我走得很快。
心思纷乱。
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冰凉的触感。
听雨轩到了。
我掀开布帘,走进去。
下午时分,客人比上午多了一些。但还算安静。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
靠窗的位置。
第二个隔间。
空着。
她还没来。
我稍微松了口气。
也有点失望。
我在她昨天坐过的、靠窗第一个隔间坐下。
还是点了最便宜的清心茶。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茶馆里人来人往。
我喝着茶。看着窗外街道上流动的人群和车辆。
脑子里反复演练着等会儿见到她,要说的话。
直接问哑铃?太冒失。
旁敲侧击?怎么敲?
问她母亲的事?可能会触怒她。
正想着。
门口布帘一动。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凌霜。
是墨衡。
他高大的金属身躯走进来,立刻吸引了茶馆里不少目光。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蓝色的光学镜头扫视一圈,然后,径直朝着我的隔间走了过来。
我有点意外。
他怎么会来这里?
而且,看起来是专门来找我的。
他走到我对面,停下。
“能坐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似乎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当然。”我说。
他坐下。金属身躯压在老旧的木椅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侍者走过来,有点好奇地看着墨衡。
“给他一杯水就行。”我说。
侍者点点头,离开了。
我看着墨衡。
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不是外观。是感觉。
他眼里的蓝光,似乎比平时黯淡一些。动作也略显……滞涩?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查询了你常去的公共场所记录。概率最高的是这里。”墨衡回答,很直接。
“找我有什么事?”我压低声音,“你昨天……没事吧?我给你发信息你没回。”
墨衡沉默了一下。
“昨天,我遇到了归一院的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在隔离墙附近。发生了冲突。”
我心里一紧。
“你受伤了?”
“部分机体受损。已进行基础维修。不影响核心功能。”墨衡说,但他的目光扫过自己右臂外侧——那里有一块明显的、新修补的痕迹,涂层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归一院在找东西。也在找人。”
“找什么?找谁?”
“找与‘弦心遗迹’相关的物品。以及,可能持有或知晓这些物品下落的人。”墨衡的蓝色光学镜头锁定我,“玄启,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收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想到了什么?
他看到哑铃了?
还是……
“为什么这么问?”我保持镇定,反问道。
“因为归一院的行动很有针对性。”墨衡说,“他们似乎掌握了一些线索,指向第七区某些特定地点和人员。‘时序斋’……可能也在他们的名单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心里的波动。
“我只是个开古董店的。”
“我知道。”墨衡说,“但你的姓氏,你的店铺,在有心人眼里,可能并不‘普通’。”他停顿了一下,“另外,昨天和我冲突的那个归一院‘执剑使’,名叫陆渊。他提到一个词。”
“什么词?”
“‘钥匙’。”墨衡说,“他说,他们在找一把‘钥匙’。能打开‘弦心’深处某扇门的钥匙。”
钥匙……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枚不会响的青铜哑铃。
还有它表面那个“归墟”符号。
难道……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声音有点干。
“他说,‘钥匙’可能已经出现了。就在第七区。”墨衡看着我,“他还说,持有‘钥匙’的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沉默。
手里的茶杯,有点端不稳了。
“墨衡。”我抬起头,看着他,“你相信我吗?”
墨衡的蓝色光学镜头,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我相信我的判断。”他说,“以及,我底层协议中对你的保护指令。”
保护指令……
又是这个。
“如果……”我斟酌着词句,“如果我确实遇到了‘不寻常的事’,收到了‘不寻常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取决于那东西是什么,以及它带来的风险等级。”墨衡回答得很机械,但很清晰,“我的首要指令是确保你的安全。如果那东西威胁到你的安全,我会建议你处理掉它,或者交给我保管。”
“如果它……可能很重要呢?”我问,“重要到,不能轻易处理,也不能交给别人?”
墨衡沉默了更长时间。
他的处理器似乎在高速运转。
“那么。”他终于开口,“你需要告诉我那是什么。我们一起评估风险。制定策略。但前提是,你必须完全信任我。”
我看着他。
金属的面孔。蓝色的光学镜头。毫无人类情感的波动。
但我能感觉到,那冰冷外壳下,某种固执的、近乎笨拙的“忠诚”。
或者,用他的话说,“协议”。
我该告诉他吗?
关于哑铃?关于罗盘?关于父亲的手札和“归墟”?
风险太大了。
墨衡是机器人。他的信息可能被截获。他的行为可能被监控。他的“协议”里,是否还有我不知道的、会迫使他向某些势力报告的内容?
我不能冒这个险。
至少现在不能。
“墨衡。”我最终说,“谢谢你的关心。也谢谢你昨天……可能为我做的事。”我想起他右臂的修补痕迹,“但我现在……还不能说。有些事情,我需要自己先弄清楚。”
墨衡看着我。
没有坚持。
“我理解。”他说,“但请记住,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在这里。另外,最近尽量减少单独外出。尤其是晚上。归一院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活动。”
“我知道。”我点点头。
侍者送来了水。
墨衡没有喝。他站起身。
“我还要继续巡逻。保持联系。”
“好。”
他转身,迈着稳定的步伐,离开了茶馆。
我看着他消失在布帘后。
心里沉甸甸的。
墨衡带来的信息,证实了我的担忧。
归一院在找“钥匙”。
而哑铃,很可能就是“钥匙”的一部分,或者就是“钥匙”本身。
我已经被卷进来了。
更深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感觉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玄启?”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轻柔的。带着一点不确定。
我睁开眼。
凌霜站在隔间旁边。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今天换了件衣服。浅蓝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更白。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但耳边垂下几缕碎发。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起来像是刚买了什么东西。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惊讶,还有一点……欣喜?
“真巧。”她笑了笑,“又遇到你了。”
我坐直身体。
脸上也露出笑容。
“是啊,真巧。”我说,“坐?”
她点点头,在我对面——刚才墨衡坐过的位置——坐下。
“刚才那个是……你朋友?”她问,目光还瞟了一眼门口方向。
“嗯。一个老朋友。”我说,“机器人。以前是军人,现在做治安协调。”
“哦。”她点点头,没再多问。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我刚刚去买了点东西。路过这里,想着进来喝杯茶。没想到你也在这。”
“我也常来。”我说,“清静。”
侍者过来。凌霜点了和我一样的清心茶。
等待茶来的空隙。
我们之间有一小段沉默。
不像昨天那么自然。
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横亘在我们中间。
“那个石头,”我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随意,“昨天你带走的那块灰石头,还挺特别的。回家摆好了?”
凌霜正在整理头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啊……那个啊。”她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我……我放在床头柜上了。不过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它……好像不见了。可能掉到床底下了吧,还没顾上找。”
不见了?
和我店里那枚灰石头一样?
我心里一凛。
但脸上不动声色。
“是吗?那可惜了。虽然不值钱,但还挺别致的。”
“是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可能……我跟它没缘分吧。”
茶送来了。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些。
“玄启。”她叫我的名字,“我……昨天回去想了想。关于‘弦心’,关于那些传说……我其实,知道得比昨天说的,要多一点点。”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哦?”我挑眉,示意她继续。
“我母亲……”她咬了咬嘴唇,“她失踪前,曾经……接触过一些关于‘弦心’的资料。甚至可能……去过一些相关的地方。”
“是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笔记?或者,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凌霜看着我。
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像在判断我的反应。
“她留下了一些东西。”她缓缓说,“但大部分,我都看不懂。里面有很多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像是地图的碎片。”
符号。
地图。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比如呢?”我问,“什么样的符号?”
凌霜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蘸了点茶水。
慢慢地,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
一个圆圈。
被一条曲折的线,贯穿。
归墟。
我盯着那个水痕渐渐晕开的图形。
感觉喉咙有点发干。
“你……认识这个符号吗?”凌霜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点了点头。
“见过。”我说,“在一些很老的物件上。”
“真的?”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什么样的物件?在你店里吗?”
我看着她急切的眼神。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不在。”我摇摇头,“是很久以前,在我父亲留下的东西里看到的。当时没在意。只觉得是个奇怪的标记。”
这半真半假的话,似乎让她有些失望。
但她也松了口气的样子。
“这样啊……”她收回手,用纸巾擦掉桌上的水迹,“我还以为……你会知道更多。”
“这个符号,很重要?”我问。
“可能吧。”她含糊地说,“对我母亲来说,可能很重要。她笔记里,这个符号出现频率很高。旁边总标注着同一个词。”
“什么词?”
凌霜抬起头,看着我。
一字一句地说:
“时序斋。”
这三个字,像三块冰,砸进我的耳朵里。
砸得我脑子嗡嗡作响。
果然。
她母亲。
失踪。
笔记。
归墟符号。
时序斋。
一切线索,都指向我这里。
指向我这家店。
指向我这个人。
“时序斋?”我重复了一遍,尽量让声音显得困惑,“我的店?为什么?”
“我不知道。”凌霜摇头,眼神里是真的迷茫和痛苦,“笔记里没写清楚。只是反复提到这个符号,和‘时序斋’。好像……这里藏着什么答案。或者,什么东西。”
她看着我。
眼神复杂。
有探寻。有期待。有怀疑。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脆弱。
“玄启。”她轻声问,“你的店……真的只是卖古董的吗?”
这个问题,终于问出来了。
直白。锐利。
像一把刀,划破了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客套的伪装。
我迎着她的目光。
没有躲闪。
“以前是。”我说。
“以前?”她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更重。“以前,我父亲在的时候,这店就是个古董店。收点旧货,卖点旧货。平平常常。”
“那现在呢?”她追问。
“现在……”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现在,我发现这店里,好像藏着一些……我父亲没告诉我的东西。一些……可能会带来麻烦的东西。”
我转过头,看着她。
“比如,你母亲笔记里提到的,那个符号。”
凌霜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你……你也有那个符号的东西?”她问。
我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凌霜愣住了。
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低声说出了一个名字。
“凌寒。凌厉的凌,寒冷的寒。”
凌寒。
这个名字,我并不熟悉。
但“凌”这个姓,加上她对“弦心”和“归墟”的关注,以及“新月”的可能身份……
我基本可以确定了。
凌霜,是“新月”的人。
她接近我,是为了探查她母亲失踪的线索,以及可能与“时序斋”相关的秘密。
而那个警告我“小心新月”的人,送来的哑铃……
是想提醒我,凌霜,或者说“新月”,是危险的吗?
还是说,那哑铃本身,就是“新月”要找的东西?
我看着凌霜。
她还在等待我的回答。
眼神清澈。却也深沉。
我不知道,她清澈的外表下,藏着多少秘密。也不知道,她对我,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但我知道,我们已经站在了同一条摇晃的钢丝上。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迷雾。
而我们,都需要从对方那里,获取信息,才能继续往前走。
或者,才能不掉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
“凌霜。”我说,“我不知道你母亲到底在找什么。我也不知道‘时序斋’里,到底有没有她要的答案。”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眼睛。
“但如果你愿意。”
“我们可以一起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