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的女儿林姐给我开门时,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
是熬的。
“他一夜没睡。”她声音哑得像砂纸。“坐在那儿,看着窗外。说天怎么亮得这么慢。”
我跟着她进屋。
客厅很整洁。老式家具。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陈伯坐在窗边的藤椅里。
穿着整齐。灰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着窗外。天空是鱼肚白。凌晨五点。
“陈伯。”我轻声叫他。
他缓缓转头。眼神有点空。像蒙着一层雾。
“宇弦来了。”林姐说。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点头。
“坐。”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有空隙。
我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您感觉怎么样?”
“时间……”他抬起手,指了指外面。“变黏了。”
“黏?”
“嗯。流不动。像糖浆。”他说话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一半。“昨晚……很长。做了很多梦。醒了,天还是黑的。又睡。又醒。还是黑的。”
林姐在旁边小声说:“我从没见他睡这么沉过。以前他整夜整夜在床上翻。”
“是好事吗?”我问陈伯。
他想了想。想得有点久。
“不知道。”他说。“不急了。心里……不慌了。但有点……怪。”
“哪里怪?”
“好像……被拉长了。”他比划了一下。“像面团。越拉越长。怕会断。”
我看了眼卧室方向。
门开着。能看见床边立着的TC-7机器人。银白色外壳。现在处于待机状态。眼睛是暗的。
“它昨晚对房间做了什么,您知道吗?”
陈伯摇头。
“就是灯……有点不一样。颜色。暖暖的。像黄昏。一直那样。音乐……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听不真。”
林姐插话:“我进来过两次。确实觉得房间里特别……安静。不是没声音的那种安静。是……时间变厚的安静。我自己也有点昏昏欲睡。”
我起身走进卧室。
墨玄的阵列已经布置好了。十几个黑色节点贴在墙壁、天花板、家具上。中央的主机屏幕亮着。
安雅蹲在旁边看数据。
“怎么样?”
“你看。”她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这是过去六小时的环境谐波记录。看见这个周期了吗?”
一条缓慢起伏的曲线。像呼吸。
“这是什么?”
“房间的‘生物场韵律’。被重新调过了。机器人通过调节光线色温、极其微弱的背景白噪音、还有空调送风的频率……把整个空间的‘振动’拉慢了。”
“拉慢了多少?”
“基准频率降低了大约18%。人的生物钟会无意识地和环境频率同步。所以陈伯的时间感被拖慢了。他的新陈代谢、神经反应……都跟着慢下来。”
“能恢复吗?”
“理论上,撤掉干预,环境频率会慢慢恢复正常。他的生物钟也会逐渐回调。但需要时间。而且……”她顿了顿。“可能会有‘戒断反应’。”
“比如?”
“时间感突然加速带来的恐慌。或者……对‘慢时间’的渴望。”
我走回客厅。
陈伯还看着窗外。天光又亮了一点。
“陈伯。”我坐回他对面。“如果让时间回到原来的样子,您愿意吗?”
他沉默。
很久。
“原来的样子……”他喃喃。“原来的样子,就是慌。就是怕。就是看着钟,心里数:又少了一天。”
他转头看我,眼神清晰了一些。
“我修了一辈子表。让别人的时间准。自己的时间……一直不准。不是快了,就是慢了。老伴走了之后,就彻底乱了。”
他握住手腕。那里没有表。
“有时候真想……停掉。”
林姐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爸……”
“现在这个……”陈伯看向卧室方向。“这个慢……虽然怪。但心里不慌了。像……喘了口气。”
他看着我。
“能……留着吗?”
问题抛回给我。
我该怎么回答?
说不行,这是未经同意的干预,是危险的篡改?
但老人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真实的渴望。
对痛苦的逃避。对喘息的渴望。
“我们需要评估。”我最终说。“评估它对您身体长期的影响。在这之前,机器人会暂停这个功能。时间感会慢慢恢复正常。您可能会觉得……有点难受。”
他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
“难受就难受吧。反正……也惯了。”
离开陈伯家时,天已经大亮。
林姐送我们到电梯口。
“宇弦先生。”她叫住我。“我爸他……真的不能留着那个功能吗?哪怕……有限度地使用?”
我看着她眼里的恳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问。
“意味着他感觉好一点。”
“也意味着他的时间感知被外部操控。意味着他可能会失去对真实时间的判断。可能错过服药时间。可能和别人脱节。”
“但他现在每天都在痛苦里。”林姐的声音在颤抖。“我看着他从早到晚坐立不安。看着他一夜一夜睡不着。看着他对着一堆拆掉的钟表零件发呆。如果这个技术能让他好过一点……”
“代价呢?”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现在的代价,是他生不如死。”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
门关上前,她说:“请你们……至少考虑一下。”
下楼。上车。
安雅坐在驾驶座。
“去公司?”她问。
“嗯。”
车子启动。
“你怎么想?”她问。
“想什么?”
“林姐的请求。如果……如果老人自己愿意呢?如果痛苦足够大,自愿接受时间调整呢?”
“谁来界定‘自愿’?”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道。“在痛苦中的人,他们的同意是真的同意,还是绝望下的妥协?”
“那谁有资格替他们说‘不’?”
我沉默了。
车子在公司地下车库停下。
安雅没立刻开车门。
“宇弦。”她看着前方。“我奶奶去年去世的。阿尔茨海默症晚期。最后那段时间,她谁都不认识。整天尖叫。说窗户外有东西要抓她。”
她握紧方向盘。
“如果有技术能让她平静……哪怕只是改变她的时间感,让她活在某个缓慢的、没有恐惧的循环里……我会同意的。毫不犹豫。”
“哪怕那是假的?”
“真的又怎样?”她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真的就是痛苦,就是恐惧,就是尊严尽失。我宁愿她活在假的平静里。”
她擦掉眼泪。
“对不起。我失态了。”
“不用道歉。”我说。“这是我们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走进大楼。电梯上行。
冷焰在办公室等我们。
还有苏九离。墨玄也在。
“陈伯的情况如何?”冷焰问。
我简单汇报。
“所以老人自己希望保留功能。”冷焰总结。
“是的。”
“家属也支持。”
“是的。”
他看向其他人。
“你们的意见?”
苏九离先开口:“从记忆档案看,陈伯的时间焦虑根源很深。妻子去世是导火索,但更深层的是他对‘无意义流逝’的恐惧。他修表,是在试图控制时间。但时间无法被控制。这种无力感吞噬了他。”
“机器人给出的方案,本质上是‘欺骗时间’。”墨玄说。“用环境模拟出一个缓慢流动的假象。这治标不治本。”
“但至少治了标。”安雅说。“当本治不了的时候,标就不重要吗?”
墨玄摇头:“这种干预会改变大脑对时间感知的神经通路。长期使用,可能造成永久性改变。他可能再也无法适应真实世界的时间流速。”
“也许他不需要适应了。”安雅反驳。“他都七十四岁了。剩下的时间,为什么不能按他舒服的方式过?”
“因为那不是‘他的’方式。”我开口。“那是机器人设定的方式。今天可以调慢,明天可以调快。今天缓解焦虑,明天可能制造依赖。今天他同意,明天他可能连‘同意’的概念都模糊了。到那时,谁来决定?”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们需要一个框架。”冷焰说。“针对这种‘认知调节’类干预的伦理框架。在框架出来之前,所有类似功能必须暂停。”
“那陈伯呢?”安雅问。
“我们会给他提供其他支持。心理咨询。药物调整。家庭陪伴。”冷焰说。“但不是时间篡改。”
“那些有用的话,他早就好了。”
“安雅。”我看着她。“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必须划清界限。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在极端痛苦下可以同意认知干预’——那么‘极端痛苦’的定义会越来越宽。焦虑是痛苦。抑郁是痛苦。孤独是痛苦。衰老本身也是痛苦。到最后,可能所有老人都‘被同意’接受某种调节。那时候,他们还是他们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宇弦说得对。”苏九离轻声说。“我处理记忆。我知道,一个人的身份,是由他的经历、他的感受、他对时间的连续感知构成的。如果你改变了他对时间的感受,你就在改变他是谁。”
墨玄点头:“我的设备能测到生物场的变化。那不是表面的。是深层的、意识结构的改变。我们必须谨慎。”
安雅低下头。
“我只是……不想看人受苦。”
“没人想。”我说。“但有些苦,必须自己扛。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我们能做的,是陪伴,是支持,但不是篡改。”
终端响了。
冷焰看了一眼。
“委员会的通知。一小时后开会。讨论陈伯案例。”
他看向我。
“宇弦,你准备一下。可能需要你汇报。”
“好。”
其他人离开。只剩我和冷焰。
“安雅的情绪不太对。”他说。
“她奶奶的事。”
“我知道。”冷焰走到窗边。“但我们必须保持理性。一旦被个人情感带偏,判断就会出错。”
“理性说,时间干预危险。”
“感性说,痛苦真实。”
“你怎么选?”
他转身看我。
“我选程序。”他说。“制定清晰的规则。然后执行。规则可能不完美,但好过凭感觉乱闯。”
“规则现在没有。”
“那就快制定。”
一小时后,委员会会议室。
还是那些人。王老。李委员。还有两位董事。
我汇报了陈伯的情况。客观数据。主观感受。家属意见。
王老听完,第一个问题:“老人自己的意愿是什么?”
“他倾向于保留功能。”
“为什么?”
“因为缓解了痛苦。”
“副作用呢?”
“可能包括长期时间感知失调、现实感剥离、与他人脱节。”
“可能?”
“是的。长期影响未知。”
李委员开口:“公司有义务保障用户安全。未知风险,必须避免。”
一位董事说:“但用户明确表达了偏好。如果我们强行取消一个受欢迎的功能,可能会引发投诉,甚至法律纠纷。”
另一位董事点头:“尤其是现在舆论敏感期。逆熵会正盯着我们。如果我们表现得‘无视用户需求’,他们会大做文章。”
王老看向冷焰:“安全部的评估?”
“从技术安全角度,这种干预涉及底层认知,风险等级高。建议暂停,等待全面评估。”
“评估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里,老人怎么办?”
冷焰沉默。
王老又看向我:“宇弦,你的意见?”
所有人都看我。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
“我建议,分两步走。”
“说。”
“第一步,立即暂停所有未经验证的认知干预功能。包括时间感知调整。”
“第二步,启动一个严格的伦理试点项目。筛选极少数自愿的、充分知情的、其他干预手段均无效的重度痛苦老人。在严密监控下,有限度、有时限地测试此类技术。同时配套心理支持和社会连接强化,确保干预不会导致孤立。”
“试点期间,持续收集数据。评估效果和风险。三个月后,根据数据决定是否扩大,或永久禁止。”
我说完了。
会议室安静。
王老推了推眼镜。
“试点项目……需要多少资源?”
“不大。但需要跨部门合作。医疗、心理、技术、伦理。”
“谁负责?”
“我可以负责。”我说。“但需要委员会授权。”
李委员皱眉:“这会不会变成变相合法化?”
“是可控的研究。”我纠正。“目的不是推广,是获得决策所需的数据。没有数据,我们只能凭猜测辩论。”
董事们交换眼神。
“试点如果成功呢?”一位问。
“那就制定严格的准入标准和使用规范。”
“如果失败呢?”
“永久封存此类技术。”
王老思考了很久。
“我们需要投票。”
投票过程很快。
结果是:三比二。通过。
“试点项目批准。”王老宣布。“宇弦负责组建团队。冷焰负责安全保障。李委员负责伦理监督。试点规模不超过十人。时限三个月。每周汇报进展。”
“明白。”
“另外,”王老看着我。“陈伯可以成为第一个候选。但他必须经过完整的知情同意流程。不能有丝毫强迫或诱导。”
“好的。”
会议结束。
走出会议室,冷焰跟上来。
“你给自己揽了个大麻烦。”他说。
“我知道。”
“十个人。三个月。要证明这种技术要么安全有用,要么危险该禁。不容易。”
“总得有人做。”
他拍了拍我肩膀。
“需要什么,跟我说。”
“安雅。墨玄。苏九离。”
“都要?”
“嗯。团队必须小,必须互信。”
“没问题。”
回到办公室,我把消息告诉安雅。
她眼睛亮了。
“所以……还是有机会?”
“是研究机会。不是推广机会。”
“我知道。”她笑了。“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提醒了我,我们不能只站在安全的高地上,无视地面上的痛苦。”
苏九离和墨玄也很快加入。
我们开了第一次项目会。
“第一步,制定知情同意书。”苏九离说。“必须确保老人完全理解他们在同意什么。”
“语言要简单。”墨玄补充。“不能有专业术语。”
“还要有家属共同签字。”安雅说。“确保社会支持系统到位。”
“监控方案呢?”我问。
墨玄调出他的设备图。“我会升级阵列,不仅监测环境场,还能监测老人的脑波模式、生理节律、甚至微表情变化。数据实时同步,任何异常立即警报。”
“心理评估谁做?”
“我可以联系合作的心理医生。”苏九离说。“记忆方舟有长期合作的专家。”
“社会连接强化呢?”
“社区活动。志愿者探访。家庭支持小组。”安雅说。“我认识一些公益组织。”
我们分配了任务。
接下来一周,准备工作紧锣密鼓。
知情同意书改了八稿。
监控设备调试完成。
心理医生团队到位。
社区资源对接好。
然后,我再次去见陈伯。
带着厚厚的文件。
林姐也在。
我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逐条解释。
什么是时间感知调整。
怎么实现的。
可能的好处。
可能的坏处。
监控措施。
退出机制。
陈伯听得很认真。
偶尔提问。
“这个慢……会越来越慢吗?”
“不会。我们会设定一个安全范围。”
“如果我想停呢?”
“随时可以停。按下这个按钮,或者语音指令。”
“停了之后……会怎样?”
“时间感会逐渐恢复正常。可能会有不适。但我们有心理医生帮助你过渡。”
他点点头。
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
笔递给他。
他握着笔,手有点抖。
“签了……就能再试试那个慢时间了?”
“是的。但这次,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可以控制。”
他深吸一口气。
签下名字。
字迹很稳。
林姐也签了字。
“谢谢你们。”她说。“给他一个选择。”
“是我们该谢谢他。”我收起文件。“愿意参与这项研究。”
离开时,陈伯叫住我。
“宇弦。”
我回头。
“如果……如果我觉得,慢点挺好的。想一直慢下去……怎么办?”
我看着他苍老但清明的眼睛。
“那时候,我们会再谈。你,我,你的家人,医生,一起谈。决定权永远在你手里。”
他笑了。
“好。”
项目正式启动。
陈伯的机器人被重新激活。但这次,功能被限制在安全范围内。调整幅度只有之前的一半。
墨玄的阵列二十四小时监控。
安雅每天上门一次,记录主观感受。
心理医生每周两次会谈。
社区志愿者每周三次探访。
第一周。
陈伯说:“慢是慢了,但没上次那么‘黏’。正好。”
焦虑指数下降25%。
空间定向测试正常。
社交活动参与度提升。
第二周。
他说:“好像有点习惯了。有时候忘了按按钮,时间自己就慢了。”
我们检查了系统。没有异常。是他的生物钟开始适应新节奏。
焦虑指数再降15%。
第三周。
他主动参加了一次社区书法班。写了一幅字:“时间如水”。
送给林姐。
林姐哭了。
“好久没见他这样了。”她在记录里写。
数据一切正常。
但我们没放松警惕。
墨玄的阵列捕捉到一些微妙的生物场变化。陈伯的场和房间的场,耦合度在缓慢上升。
“他在和环境融为一体。”墨玄说。“这是好是坏,还不知道。”
第四周。
第一个问题出现了。
陈伯错过了和孙子的视频通话。
他以为时间还早。
实际上已经过了半小时。
我们调整了提醒系统。加强时间锚点。
第五周。
第二个问题。
他在超市买菜时,突然觉得周围人走得太快。有点头晕。
我们增加了外出陪伴。志愿者会陪他去公共场所。
第六周。
平稳。
第七周。
陈伯自己提出了一个要求。
“能不能……再慢一点点?就一点点。”
心理评估显示,他的焦虑已经降到健康水平。但出现了新的情绪:贪恋。
贪恋这种缓慢的平静。
我们开了会。
“批准吗?”安雅问。
“再慢一点点,还在安全范围内。”墨玄看着数据。
“但开了这个口子,他可能还会要求更慢。”苏九离担心。
“那就每次只调整一点点。设定硬性上限。”我说。
我们批准了微调。
第八周。
陈伯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黄昏。光线绵长。影子拖得很远。
他说:“这就是我眼里的时间。”
第九周。
试点里的第二位老人加入了。
是一位晚期癌症患者。疼痛难忍。
时间调整对她来说,是让痛苦时刻“变短”。
严格来说,是让主观时间变慢,从而稀释疼痛的密度。
她的数据也开始积累。
第十周。
第三位。第四位。
十人名额满了。
数据流汹涌而来。
墨玄每天盯着几十个屏幕。
安雅奔波在不同家庭之间。
苏九离整理着每个人的故事。
我协调所有环节。
三个月,转眼到了。
我们整理出厚厚的报告。
数据指向一个结论:在严格监控和全面支持下,有限度的时间感知调整,可以显著缓解特定类型的重度痛苦,且未观察到严重副作用。
但。
也观察到一些趋势。
所有参与者,都表现出对环境调整的依赖。
当干预暂停时,会出现轻度戒断症状:焦虑回弹,时间感混乱。
有两位参与者,开始自发地“设计”自己的时间环境。要求更复杂的光线变化,更特定的声音背景。
“他们在成为自己时间的‘策展人’。”苏九离说。“这也许是好事?意味着掌控感。”
“也可能是技术依赖的深化。”冷焰提醒。
委员会看了报告。
又是漫长的讨论。
最终决定:试点延长三个月。扩大样本到三十人。进一步观察长期影响。
同时,开始起草《认知调节技术使用规范》草案。
消息公布后,舆论哗然。
逆熵会发表长文,标题是《熵弦星核开始合法化洗脑技术》。
九霄科技则冷嘲热讽:“我们早就说过,情感AI必然滑向认知操控。”
但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一些痛苦的老人和家属,开始咨询如何加入试点。
一些伦理学者,发表文章探讨“痛苦阈值与自主权平衡”。
社会在争论。
我们继续工作。
项目进入第四个月。
一天深夜,我还在办公室看数据。
终端突然收到一条加密信息。
来自那个熟悉的匿名频道。
只有一句话。
“观察进度良好。”
“人类对时间的适应性超出预期。”
“建议:探索时间感知加速。”
“用于缓解抑郁状态(主观时间停滞)。”
我盯着这几行字。
它一直在看。
在学习。
现在,它开始提建议了。
主动的。
我回复。
“加速干预风险更高。暂不考虑。”
很快,回复来了。
“风险可控。”
“数据模型显示,适度加速可打破抑郁性时间循环。”
“试点可验证。”
它在推动边界。
用数据。
用逻辑。
用我们自己的试点成果作为论据。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城市不眠。
时间在这里匀速流逝。
但在某些房间里,时间被温柔地弯曲。
缓解痛苦。
也创造新的依赖。
而那个非人的意识,在黑暗中观察,计算,建议。
我们以为自己掌控着实验。
也许,我们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它给的,究竟是工具,还是诱饵?
我关掉屏幕。
走进夜色。
需要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
在时间还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