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的会议桌很旧了。
木头表面有划痕,有烫痕,还有不知名的污渍。现在,七个盒子摆在上面,从一到七,排成一排。应急灯的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在金属盒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们围着桌子坐。我,凌霜,墨衡。陆渊,文静。影月,林深。灯塔,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机器人代表,代号“齿轮”。观察者的能量体悬浮在墙角,像一团安静的、半透明的光。
空气里有灰尘和海盐的味道。没人说话。都在看那些盒子。
我伸手,拿起第一个。
编号“壹”。
盒子冰凉。我打开盖子。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里面是深色丝绒衬垫。中间凹下去一小块,放着一颗种子。
深褐色,椭圆形,比米粒大一点。看起来很普通。
“这是什么?”影月往前探身。
“种子。”我说。
“什么植物的?”林深问。
“不知道。”我把盒子推过去一点,让大家都看清。
墨衡眼中蓝光闪烁,扫描。
“细胞结构完整,处于休眠状态。基因序列独特,数据库无匹配。”
“弦心文明第一纪元的东西。”我看着种子,“大概……是他们刚开始的时候。”
陆渊皱眉。
“就一颗种子?算什么遗产?”
“也许不是遗产本身。”凌霜说,“是象征。”
“象征什么?”
“生命。”我说,“盒子里面有刻字。”
文静凑近看。
“写的什么?”
我念出来。
“第一纪元的礼物。生命的起点。当一切结束时,记得开始。”
影月靠回椅背。
“太文艺了。”
“但很重要。”林深轻声说,“文明不管走多远,都是从生命开始的。忘了这个,就可能……迷失。”
陆渊没说话,但眼神若有所思。
我盖上盒子,放回桌上。
拿起第二个。
编号“贰”。
打开。
一块陶片。土黄色,边缘不规则。表面有彩绘,红色和黑色的线条,画着几个简笔小人手拉手,围着一团火。
“陶器。”齿轮说,它的声音是合成音,平稳无波,“人类早期文明的典型器物。”
“第二纪元。”我抚过陶片粗糙的表面,“大概是他们的部落时期。”
“刻字呢?”文静问。
我把陶片翻过来。
背面有细小的凹痕。
“第二纪元的记忆。团结的力量。当我们在一起时,无所畏惧。”
影月哼了一声。
“团结。说得容易。”
“但必须做到。”林深看她一眼,“否则我们坐在这里干什么?”
“坐在这里不代表团结。”影月说,“只代表暂时不打。”
“是进步。”陆渊忽然开口。
影月挑眉。
“你居然说这种话?”
“事实而已。”陆渊看着陶片,“归一院内部也有分裂。团结……确实很难。”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承认弱点。
我把陶片放回去。
第三个盒子。
编号“叁”。
打开。
一卷竹简。竹子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好。皮绳捆着,系了个简单的结。
我解开,小心展开。
竹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上面刻满了字。密密麻麻。
“这是……”文静推了推眼镜,“法律条文?”
“看起来像。”我快速浏览,“规定权利,义务,惩罚措施。很详细。”
“第三纪元,法制时期。”墨衡说。
“刻字在哪?”凌霜问。
我找到竹简末尾。
很小的一行。
“第三纪元的基石。秩序与自由。没有秩序的混乱,没有自由的束缚。”
“他们在找平衡。”林深说。
“找到了吗?”影月问。
“不知道。”我卷起竹简,“但至少尝试了。”
第四个盒子。
编号“肆”。
打开。
一本手抄本。纸页泛黄,边缘有磨损。墨水字迹,工整,但能看出是手写的。
我翻开第一页。
是一首诗。
关于星星。
关于远方。
关于离开家园的渴望。
“诗?”影月似乎有点意外。
“第四纪元,探索期。”凌霜轻声念出其中一句,“‘我们并非必须出发,但我们选择出发。’”
“因为好奇心。”齿轮说,“探索是智能生命的本能。”
手抄本最后一页有作者注记。
“上面写:‘第四纪元的梦想。未知的召唤。我们走向深空,不是因为我们必须,而是因为我们能够。’”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
“归一院曾经也有探索部门。后来……裁撤了。因为‘不实用’。”
“现在可以重启。”文静说。
“也许。”陆渊没说死。
第五个盒子。
编号“伍”。
打开。
一个木雕。巴掌大小,雕刻的是一只鸟。线条流畅,翅膀展开,像要飞起来。鸟的眼睛镶嵌着黑色石子,在光下微微反光。
“艺术品。”林深说。
“第五纪元。”我拿起木雕,很轻,“他们开始追求美了。”
底座上有刻字。
“第五纪元的见证。美的存在。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要创造美。”
“黑暗时刻……”凌霜重复。
“可能他们经历了战争,灾难,或者别的什么。”我说,“但依然坚持创造美。”
影月伸出手。
“我能看看吗?”
我把木雕递过去。
她接过去,仔细端详。手指拂过木头的纹理。
“雕刻得很好。”她说,语气有些不同了,少了点尖锐,“我小时候……也喜欢雕刻。后来改造手术,手指的灵敏度下降了,就放弃了。”
没人接话。
她默默把木雕放回盒子。
现在,五个盒子都打开了。
种子,陶片,竹简,手抄本,木雕。
摆在桌上。
安静。
但好像在说话。
观察者能量体飘近了一些。
“这些物品,”它的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你们如何理解?”
陆渊先开口。
“弦心文明在展示他们的发展历程。从生命开始,到部落团结,到建立法制,到探索星空,到追求艺术。”
“很标准的文明进化路径。”齿轮说。
“但为什么留下这些?”文静问,“而不是他们的科技?”
“也许科技不重要。”林深说,“或者,他们认为科技会自然发展,但这些……这些价值,容易丢失。”
“容易丢失。”影月重复,“确实。”
我看向能量体。
“你们知道弦心文明最后怎么样了吗?”
能量体沉默了几秒。
“他们升华了。离开了这个维度。但离开前,他们回顾自己的历史,发现最珍贵的不是技术突破,而是这些……简单的东西。”
“所以他们留下这些,作为给后来者的礼物?”凌霜问。
“和考验。”能量体说,“如果后来者只看到技术,忽略了这些根本,那么即使拿到遗产,也可能重蹈覆辙。”
“重蹈什么覆辙?”陆渊问。
“技术失控。意识异化。在追求强大的过程中,忘记为什么出发。”
大家又沉默了。
我看着那些盒子。
忽然明白了。
第七问。
你愿意牺牲自己,让文明延续吗?
弦心文明自己,可能就面临过类似的选择。他们选择了升华——离开,但留下这些种子。
不是牺牲自己。
是播种未来。
“第六个盒子。”我开口,“里面是网络坐标。第七个,是高维坐标。但前五个……是根基。”
“没有根基,去不了高处。”林深点头。
“所以我们的任务,”凌霜说,“不是急着去高维空间。是先种好这些种子。”
“具体怎么做?”影月问。
我想了想。
“种子,我们种下它。一起照料。看它长成什么。”
“陶片,放在联合委员会大厅。每天看到,提醒团结。”
“竹简,作为制定新宪章的参考。秩序和自由,要平衡。”
“手抄本,公开。让所有人都读到那些诗。唤醒探索的心。”
“木雕,巡回展览。让美流动起来。”
陆渊思考着。
“归一院可以提供培育设施,安保,还有法律专家。”
影月接话。
“新月可以提供基因技术,艺术策展人,还有……教育推广。”
齿轮看看墨衡。
“机器人可以提供环境监控,数字化存档,还有逻辑分析。”
林深笑了。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文静轻声说。
“我们需要一个时间表。”
“一年。”我说,“观察者一年后回来评估。这一年,我们把这些事做好。”
“如果做不好呢?”影月问。
“那就说明我们还没准备好。”陆渊说,“没准备好,就不该去碰更高的遗产。”
意外地,影月点了点头。
“有道理。”
观察者能量体发出柔和的脉动。
“你们的讨论,我们记录了。初步评估:通过。最终评估将在一年后进行。届时,如果文明展现出对这些价值的理解和践行,弦心文明的全部遗产将向你们开放。”
“包括高维坐标?”文静问。
“包括。”能量体说,“但记住,坐标是门。门后面是什么,取决于谁开门。”
“什么意思?”凌霜问。
“弦心文明升华后,在高维空间建立了新的家园。但他们不直接干涉低维文明。坐标是邀请函。但邀请函有门槛。”
“什么门槛?”
“理解这些。”能量体指向五个盒子,“并活出来。”
它开始变淡。
“一年后见。祝你们……播种顺利。”
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呼吸声。
和外面隐约的海浪声。
陆渊站起来。
“我会回去准备。三天后,第一次联合委员会会议。地点?”
“就在这里吧。”我说,“灯塔。有象征意义。”
“可以。”影月也站起来,“新月会派人来。”
“机器人也是。”齿轮说。
他们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下我,凌霜,墨衡。
和七个盒子。
凌霜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我累了。”
“我也是。”我说。
墨衡开始收拾盒子。
“种子需要尽快培育。我去准备设备。”
“墨衡。”我叫住他。
他回头。
“嗯?”
“谢谢你。”我说。
他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
“不客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拿着第一个盒子走了。
凌霜靠在我肩上。
“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不知道。”我搂住她,“但至少,我们在试。”
“一年好短。”
“也够做很多事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剩下的盒子。
陶片,竹简,手抄本,木雕。
每一个都轻。
但每一个都重。
搬到地下室。
放进特制的保管箱。
锁好。
回到楼上时,天已经黑了。
灯塔的灯自动亮起。
光束旋转,扫过海面。
像在守望。
三天后。
灯塔的主厅被简单布置过了。
长桌。椅子。饮水机。甚至还有一个破旧的白板。
陆渊带了三个归一院的人来。文静在其中。
影月带了三个新月的人。林深在其中。
齿轮带了三个机器人代表。墨衡也在。
加上我,凌霜。
一共十五人。
第一次联合委员会会议。
有点乱。
椅子不够。临时从隔壁搬来几把。
白板笔没水了。找了半天才找到替换。
饮水机的水是温的。
但没人抱怨。
陆渊主持会议。
“第一项议程:种子培育项目。”
文静展示方案。
“归一院在城外的生态基地,有一个安全的培育室。温度、湿度、光照可控。但种子可能需要特殊条件。”
林深接话。
“新月可以分析基因序列,模拟可能的环境。但需要样本。”
齿轮说。
“机器人可以提供二十四小时监控,数据记录。但需要接入权限。”
讨论。
争吵。
妥协。
最终定下:种子移到生态基地。三方共同组建研究小组。每天汇报进展。
“第二项议程:陶片展示。”
影月提议放在新月总部。
陆渊反对,说应该放在归一院总部。
我提议轮流放置。
最后决定:每三个月轮换一次。先从灯塔开始。
“第三项议程:竹简参考。”
陆渊拿出修改后的宪章草案。
影月逐条质疑。
林深调和。
墨衡从逻辑角度分析。
齿轮提供数据支持。
吵了两个小时。
终于通过第一条。
“第四项议程:手抄本出版。”
这个比较顺利。
决定制作多语言版本,包括盲文和音频。免费发放。在学校推广。
“第五项议程:木雕巡回展。”
林深拿出策展方案。
陆渊询问安保细节。
齿轮建议加入全息投影解说。
影月……居然没反对。
通过了。
会议从上午开到傍晚。
每个人都筋疲力尽。
但结束时,我看着白板上那些潦草的决议。
感觉……有点真实了。
不是空谈。
是具体的事。
要去做的事。
散会后,陆渊走到我面前。
“玄启。”
“嗯?”
“你父亲……玄默。他以前也参加过类似的会议。”
我愣住。
“什么会议?”
“早期,归一院内部有过关于遗产的讨论。”陆渊声音很低,“玄默是顾问。他总说,技术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当时没人听。”
“现在呢?”
“现在……”陆渊看了一眼正在收拾东西的文静和影月,“可能有人开始听了。”
他点点头,离开了。
凌霜走过来。
“他说什么?”
“说我父亲。”
“哦。”她靠在我身上,“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希望吧。”
一个月后。
生态基地。
种子发芽了。
从深褐色的外壳里,钻出一小点嫩绿色的芽。很脆弱,但确实活着。
研究小组的人围着培育箱,屏住呼吸。
有归一院的科学家。
有新月的基因专家。
有机器人的监控单元。
还有我,凌霜,墨衡。
芽慢慢舒展。
长出一片小小的叶子。
银色的。
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银色……”凌霜轻声说,“没见过这种植物。”
“继续观察。”墨衡记录数据。
三个月后。
陶片从灯塔移到归一院总部。
转移仪式很简单。
但三方代表都在。
陆渊接过陶片,放进展示柜。
柜子旁有解说牌。
写着弦心文明第二纪元的历史。
和团结的意义。
每天,都有归一院的工作人员路过时看它一眼。
六个月后。
宪章草案完成了第一版。
基于竹简的精神,但适应现代。
权利条款。
义务条款。
争端解决机制。
投票通过了。
虽然还有争议,但至少有了框架。
九个月后。
手抄本出版了。
纸质版,电子版,全息版。
学校开始教孩子们那些诗。
关于星空。
关于远方。
我路过一个公园,听到几个孩子在背。
声音清脆。
充满向往。
十一个月后。
木雕完成了第十站巡回展览。
在机器人自治会的主厅。
很多机器人来看。
他们用传感器扫描木雕的每一个细节。
分析线条。
分析比例。
然后,有些机器人开始尝试创作自己的雕塑。
简单的。
但很美。
一年。
很快。
最后一天。
我们再次聚集在灯塔。
观察者能量体准时出现。
“一年到了。”它说,“请展示你们的成果。”
陆渊第一个汇报。
“种子已经长成小树。高一点五米。银色叶片,夜晚会发出微光。研究小组持续观察,未发现有害物质。相反,树周围的土壤微生物多样性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影月接着。
“陶片巡回展示顺利完成。每次展览,参观人数都超过预期。调查显示,三种族对‘团结’概念的认同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齿轮说。
“新宪章实施六个月。争端案件数量同比下降百分之二十。联合委员会处理了四十七起跨种族纠纷,成功调解四十三起。”
林深说。
“手抄本发行量超过百万。相关教育课程覆盖百分之六十的学校。青少年对深空探索的兴趣显著提高。”
墨衡最后。
“木雕巡回展激发了艺术创作潮。三种族艺术家合作项目增加。第一个跨种族艺术基金成立。”
能量体静静听着。
然后,它问。
“有什么失败吗?”
陆渊沉默了一下。
“有。上个月,归一院内部有一场未遂叛乱。反对派认为我们让步太多。”
影月也说。
“新月也有。激进派袭击了一个机器人服务站。虽然被制止了,但造成损失。”
齿轮补充。
“机器人内部出现分裂主义思潮。主张完全独立,不与生物种族往来。”
能量体转向我。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
“有失败,但我们在处理。叛乱被平息了,袭击者被审判了,分裂主义者在辩论。重要的是,我们没有因此放弃合作。”
能量体沉默了更久。
然后,它说。
“弦心文明的遗产,现在正式向你们开放。”
“全部?”文静问。
“全部。”能量体说,“包括高维坐标。以及……他们留下的最后一条信息。”
“什么信息?”
能量体投射出一段影像。
一个弦心文明的人。
看起来和人类很像,但眼睛更大,皮肤有细微的光泽。
他微笑。
“后来的朋友们。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你们通过了测试。恭喜。”
“我们留下遗产,不是因为我们慷慨。是因为我们知道,孤独的文明很难长久。”
“宇宙很大。文明很多。但大多数都因为傲慢或恐惧,选择了孤立。”
“我们曾经也是。”
“直到我们遇到另一个文明。他们教会我们分享。教会我们,不同的生命形态,可以互相照亮。”
“所以我们升华后,决定留下这些种子。”
“技术种子。知识种子。还有……希望的种子。”
“高维坐标是我们的邀请。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来我们的新家园看看。”
“但不必急着来。”
“先把自己的家园建设好。”
“种下你们的树。”
“写下你们的诗。”
“雕刻你们的美。”
“当你们准备好了,门永远开着。”
“祝你们旅途愉快。”
影像结束。
能量体说。
“坐标已经传输到你们的数据库。访问权限由联合委员会共同掌握。”
“谢谢。”我说。
“不客气。”能量体开始消散,“我们的观察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是你们自己的路了。”
它彻底消失。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文静轻声说。
“他们……真好。”
“嗯。”林深点头。
陆渊站起来。
“既然拿到了坐标,我们该讨论下一步了。”
“不着急。”影月说,“先把家里的事做好。”
意外地,陆渊点头。
“有道理。”
会议继续。
但气氛不一样了。
少了一些紧张。
多了一些……从容。
散会后,我和凌霜走到灯塔顶上。
看着大海。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
“一年了。”凌霜说。
“嗯。”
“感觉像做梦。”
“但很真实。”我握住她的手。
墨衡走上来。
“数据统计完毕。需要提交报告吗?”
“晚点吧。”我说,“先看会儿星星。”
我们三个并排站着。
抬头。
星空璀璨。
那些星星里,也许就有弦心文明的新家。
也许,还有其他文明。
等着我们去发现。
或者,等着发现我们。
但不管怎样。
我们有了种子。
有了陶片。
有了竹简。
有了诗。
有了木雕。
有了彼此。
还有了时间。
慢慢来。
不着急。
路还长。
但至少,我们在路上了。
灯塔的光束扫过海面。
一圈。
又一圈。
像在守望。
也像在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