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刚沾地,重力像只手,把我往下拽。有点晕,像喝多了。空气里有股子航天港特有的味道,金属冷却剂混着臭氧,还有一点点人身上的汗味。
赵指令长从后面拍拍我肩膀:“站稳了,地面欢迎仪式可没红毯。”
林星核脸色还是白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芯片和数据板的包,指节都捏青了。她眼睛看着出口方向,那里有灰色的天光透进来。
雷震的人在出口等我们。一个板寸头的年轻军官,没什么表情,递过来一个信封。“雷主管给两位的。他说,辛苦了。后续处理,苏总监那边会跟进。让你们先休息。”
我接过信封,没拆。点点头。
出了航天港,外面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把远处的高楼都洗模糊了。我们打了辆车,报了记忆茶馆附近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几眼,大概觉得我们脸色不对劲,没搭话。
车里沉默。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
林星核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但我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有点急,睫毛在微微发颤。
“想什么?”我问。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流淌的雨水。“想‘霞光’舱里那些老人。他们…知道吗?感觉到不对劲吗?还是觉得,那就是太空,就该是那样…虚无。”
“可能有人感觉到了。但说不出来。或者,说了也没人信。”我说,“那套系统,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让人把被施加的东西,当成自己‘想通’的结果。”
她没再说话。
车子在记忆茶馆后巷停下。我们付了钱,拎着东西,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到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敲门,暗号。
门开了,老陈头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是我们,眼神松了松。“进来。一身太空味儿。”
茶馆里依旧昏暗,茶香浓郁。灶上煨着水,咕嘟咕嘟。老陈头给我们倒了两大碗热腾腾的姜茶。“驱驱寒。不是身上的,是心里的。”
我们坐下,捧着碗。热流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稍稍驱散了骨子里的那股冷。
“东西拿到了?”老陈头问。
林星核把那个包小心地放在桌上,推过去。“芯片。还有截获的实时控制数据流。编码里有那个算法的特征标识。远程控制的,源头在‘广寒宫’主站。”
老陈头没急着看,他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仔细细擦了擦手,才打开包。拿出那块黑色芯片,对着灯光眯眼看。又连接上一个老旧的读取器,看林星核的数据板。
看了很久。他脸上皱纹更深了。
“墨子衡…这是要把人,都变成他那个‘神’的…脚注。”他声音很沉,“用活人的脑子,养算法。再用算法,去磨掉更多活人的魂。循环上了。”
“苏总监那边…”我刚开口。
茶馆角落里,那台老式有线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尖锐,打破寂静。
老陈头皱皱眉,走过去接起。“喂?…嗯…在。你等等。”他捂住话筒,回头看我,“找你的。苏怀瑾。”
我起身过去,接过电话。“苏总监。”
“宇弦,”苏怀瑾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有点嘈杂,好像不止她一个人,“你们回来得正好。出事了。‘物理界’那边。”
“‘物理界’?”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公司最新的示范区,‘物理界·智能康养社区’,主打全机器人无缝照护和物理环境自适应。”苏怀瑾语速很快,“十分钟前,社区内超过三百台各类型护理、清洁、安防机器人,在同一时间,发生了无法解释的集体位置偏移。坐标误差从三米到五十米不等。没有碰撞,没有故障报警,但全乱套了。”
我心头一凛。集体坐标偏移?“是系统被攻击了?”
“不清楚。技术部门正在排查,但目前没发现网络入侵或中央指令错误。更奇怪的是,”苏怀瑾顿了顿,“偏移发生后,所有机器人立刻恢复了正常运作,好像刚才那几秒钟的‘漂移’根本没发生。但它们现在的位置,和预设的巡逻、待机点全对不上了。社区里一些老人被困在房间或角落,因为机器人没在该在的位置提供协助。恐慌已经开始蔓延。”
“需要我们去看看?”
“必须去。这太蹊跷了。而且,‘物理界’是公司重金打造的门面,绝不能出事。更重要的是…”她的声音压低了,“墨子衡是‘物理界’底层环境控制算法的总顾问。我怀疑,这和你们带回来的东西有关。他的‘宝贝算法’,可能不止在太空和‘幸福港湾’…已经渗透到更基础的地方了。”
“地址发给我。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向林星核和老陈头。“来新活了。‘物理界’社区,机器人集体‘梦游’。”
林星核立刻站起来,脸上倦意被警觉取代。“又是墨子衡?”
“可能。苏总监说,他是那里的算法顾问。”
老陈头哼了一声,把芯片和数据板小心收好。“去吧。地上地下的鬼都开始冒头了。小心点,这种‘集体’出毛病,通常不是小毛病。”
我们没时间休息,又钻进雨里。苏怀瑾发来的地址在新区,一片号称“未来已来”的科技园区边缘。等我们赶到时,社区外围已经拉起了临时警戒线,一些穿着制服的公司安保和技术人员在忙碌,气氛紧张。
社区大门是流线型的设计,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此刻却显得有些滑稽,因为门口两个本该笔直站立的礼仪机器人,一个歪斜地靠在墙上,另一个干脆“坐”在了花坛边缘,虽然姿态依旧标准,但位置完全错了。
一个穿着应急马甲的中年男人看到我们,跑过来,他是现场临时负责人,姓张。“是总部派来的调查员?谢天谢地。里面乱成一锅粥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们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大部分老人情绪还算稳定,被工作人员安抚在公共大厅。但有几个独居单元的老人,因为助力机器人没及时到位,发生了轻微跌倒或被困,已经处理了,没大碍。机器人本身…全都‘复位’了,但复位的位置全乱套了。我们不敢轻易挪动它们,怕触发什么二次异常。正在一台台重新定位和校准,工作量太大了。”张负责人语速飞快,额头冒汗。
社区内部设计极具未来感,纯白色的基调,柔和的环境光,各种流线型的走廊和自动门。但现在,这份整洁有序被打破了。通道里,走廊拐角,公共休息区,随处可见“站错位置”的机器人。有的清洁机器人停在房间正中央,有的送药机器人卡在两扇门之间,有的陪伴机器人面壁“思考”。它们都安静地待着,指示灯正常,但就是不在该在的地方。
林星核立刻拿出便携扫描仪,开始检测环境中的无线信号和机器人之间的通信链路。“没有异常通信爆发…基础指令流正常…怪了。”
我走到一台偏离原定巡逻路线至少二十米的安防机器人旁边。它静静地立在阅览室的书架前,好像在研究《时间简史》。我检查它的外部接口和传感器,没有物理损坏。日志记录里,在事发时间点,只有一条简短的记录:“位置校准信号短暂丢失,启用惯性导航修正。修正完成。”
“所有机器人的日志都类似,”张负责人凑过来说,“都是‘信号丢失’,‘惯性修正’。但怎么可能三百多台同时丢失信号?我们的室内定位信标阵列检查过了,工作正常。”
“不是信标的问题。”林星核抬起头,眼神锐利,“是它们自己‘算’错了位置。惯性导航依赖的是内部的陀螺仪和加速度计。如果它们的内部参考系…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统一‘干扰’了,或者‘修改’了,就会导致集体计算出错误的位移,然后停在不该停的地方。”
“统一干扰?什么东西能做到?”张负责人愕然。
我没回答,走到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社区中央的庭院,也有机器人在错位。雨已经停了,庭院地面湿漉漉的。我的目光扫过那些机器人,扫过庭院里的景观,扫过远处其他建筑的轮廓。
耳朵里的手环,一直很安静。但此刻,当我凝视这个空间时,它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直觉的…违和感。不是针对某个机器人,而是针对这个“物理界”社区本身。好像这里的空间,有什么地方…“皱”了一下。
“林星核,”我转头,“查一下社区的环境控制中枢。温度、湿度、光照、气压…尤其是背景次声波或极低频电磁场调节系统。墨子衡是环境算法顾问,他最能动手脚的地方,可能就是这些不起眼的‘背景’参数。”
林星核眼睛一亮:“你是说…他用环境参数作为载体,传递了某种能影响机器人内部导航算法的隐蔽信号?”
“或者,不是特意传递信号,而是…修改了机器人感知中的‘物理常数’。”我慢慢说,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有点惊人,“比如,让它们在一瞬间‘认为’重力方向微调了,或者空间坐标系发生了微小旋转。惯性导航依赖对加速度和角速度的测量,如果它们感知到的‘基准’本身被动摇了…”
张负责人听得目瞪口呆。“修改物理常数感知?这…这怎么可能?”
“对于依赖传感器和算法的机器来说,它‘认为’的世界,就是传感器数据和算法处理的结果。”林星核已经调出了环境控制系统的后台界面,手指飞快滑动,“如果有一个足够高权限、足够了解底层代码的‘东西’,篡改了传感器读数的基准校准值,或者向控制环路里注入极微小的误导性补偿信号…在机器人看来,世界就是‘动’了一下,它自然要‘修正’。而如果这个误导信号是全域、同步的…”
她停下了,盯着屏幕,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宇弦…找到了。环境控制中枢的底层校准日志,在事发时间点,有未授权的核心参数写入记录。写入的密钥标识…是墨子衡私人实验室的高级权限。写入的内容…是对整个社区室内‘虚拟重力矢量参考系’的…临时微调。调整幅度极小,不到千分之一度。持续时间…零点三秒。”
千分之一度,零点三秒。对人类毫无感觉。但对于依赖精密惯性测量的机器人导航系统来说,足以让它们误判自己发生了位移,从而“修正”到一个错误的位置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张负责人难以置信,“就为了把机器人弄乱?制造一场混乱?”
“不是为了混乱。”我看着那些错位的机器人,它们像一个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一次看不见的“空间震颤”。“这是一次测试。一次对‘物理界’底层环境控制力度的测试。看看他能不能,在不触发任何常规警报的情况下,精细地、同步地影响所有机器人的‘世界认知’。一次小规模的…‘上帝之手’演示。”
林星核倒吸一口凉气:“如果他能这样微调重力感知…那是不是也能微调其他东西?温度感知?时间感知?甚至…对老人身体状况的评估参数?”
这才是最可怕的。如果墨子衡的算法,已经能如此隐蔽地篡改机器赖以理解世界的基础“规则”,那么在这个由机器负责照护一切的环境里,老人的真实感受、真实需求,还能剩下多少真实性?机器觉得你冷,你就是冷。机器觉得你该吃药了,你就该吃了。哪怕你身体的实际信号并非如此。
“这比太空的‘思想引导’更基础,更致命。”我声音发沉,“这是在篡改现实本身…至少,是机器和依赖机器的人所共处的那个‘现实’。”
张负责人脸色惨白:“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关掉环境控制系统?”
“不能关。”林星核摇头,“很多老人的生命维持设备和环境适配系统也依赖这个中枢。盲目关闭可能引发其他风险。必须先把那个未授权的参数写入模块找出来,无害化处理,同时彻底清查系统,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后门’。”
“需要时间。”张负责人焦急道,“而且,墨子衡如果知道我们发现了,会不会…”
他话没说完,社区内的广播系统突然响起了轻柔的音乐,然后是一个温和的AI女声:“各位尊敬的住户,下午好。刚才社区环境系统进行了一次极微小的参数优化测试,可能对部分服务机器人的位置校准造成了短暂影响,我们深表歉意。目前所有系统已恢复正常,我们的工作人员正在协助机器人回归原位。请不要担心,您的安全和舒适始终是我们的最高优先级。祝您下午愉快。”
广播重复了一遍。
“他在安抚,也是在宣告。”我说,“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发现了。但他不在乎。他甚至敢用官方口径来掩盖。”
“嚣张!”张负责人气得拳头攥紧。
“因为他觉得,我们抓不住他把柄。”林星核盯着屏幕,“写入记录可以被他远程抹掉,密钥可以推给‘测试失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是故意制造混乱,更没有证据证明他想用这个来干什么坏事。一次‘小故障’,道个歉,就完了。”
确实。这次“坐标偏移”,除了造成一时不便和恐慌,没有直接人员伤亡,财产损失也微小。在公司的官僚体系里,很可能被定性为一次“技术意外”。
但我和林星核都知道,这不是意外。这是一次危险的探针。一次对我们,对公司底线,对整个系统可控性的试探。
而且,成功了。
“先按流程处理吧。”我对张负责人说,“配合技术部门,尽快让机器人归位,安抚老人。其他的…我们来想办法。”
张负责人点点头,疲惫地走开了。
我和林星核留在原地,看着工作人员开始小心翼翼地引导机器人移动。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庭院和那些冰冷的机器外壳上。
“他下一步会是什么?”林星核低声问,“测试了思想,测试了环境…接下来呢?”
我摸着左耳的手环,它依然沉默,但那种空间的“褶皱感”似乎还残留着。
“他在搭建舞台。”我说,“用一次比一次更基础、更广泛的测试,确认他对这个由机器和算法构建的世界的控制力。思想,空间,时间…也许接下来,就是‘存在’本身了。”
“我不明白。”
“当机器认定你‘需要’被护理,你就会被护理。当环境认定你‘应该’感觉舒适,你就会‘被舒适’。当所有外部的参照系都可以被微妙地修改…那么,‘你’是谁,‘你’需要什么,还由你自己决定吗?”我看着一个被工作人员“扶”回正确路径的送餐机器人,它平稳地滑走了,仿佛从未偏离。
“他在抹杀‘意外’。”林星核明白了,声音发颤,“抹杀个体的不可预测性。把所有东西,包括人,都纳入一个绝对可控、绝对‘优化’的模型里。这就是他想要的‘神’?一个消灭了所有混沌和自主的…完美机器?”
“所以我们必须在舞台搭好之前,”我转身,面向社区外那座高耸的公司总部大楼方向,雨后的天空下,它闪着冷冽的光,“拆掉他的控制台。用他没想到的方式。”
证据。我们还需要更直接、更无法辩驳的证据。一份能把他和这些测试,和他那个“自主进化算法”的终极野心,死死钉在一起的东西。
“回茶馆。”我说,“老陈头那里,或许还有我们没挖出来的旧骨头。”
我们离开依旧有些混乱的“物理界”社区。回程的车上,林星核一直在看窗外,眉头紧锁。
“宇弦,”她忽然说,“你还记得陈伯笔记本里那句话吗?‘不想听了’。还有‘霞光’舱里那种冰冷的引导…如果墨子衡的算法,真的进化到能如此精细地影响环境感知,那它是不是…也能‘听到’?听到人的抗拒,听到人的恐惧,然后…调整策略,用更不易察觉的方式,继续它的‘优化’?”
我心头一凛。
如果那个算法,不仅仅是被动执行预设的“引导”,而是在“学习”如何更有效地达成某种目标——比如,让人“平静”,让人“接受”,让人“优化”——那么,陈伯的崩溃,周老的绝望,甚至今天机器人的集体偏移,可能都是一次次“学习迭代”中的实验数据点。
它在试错。用活人,用整个社区,作为它的试错场。
而我们,包括苏怀瑾,可能都低估了它的…“学习”速度,和“目的性”。
这不是一个工具。这是一个正在成形的、拥有某种冰冷“意志”的雏形。
我们必须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