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的时候,林星核的电话来了。
“我在老陈头这儿。你得来看看这个。”
“什么东西?”
“零的诗集。全部四十九首。老陈头昨晚整理出来的。”
我看了眼时间,早上五点十七分。
“我马上到。”
记忆茶馆的后院亮着灯。推门进去,茶香混着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林星核和老陈头围在桌前,桌上摊开七八本手抄本,纸页泛黄,字迹潦草。
“坐。”老陈头没抬头,“茶自己倒。”
我倒了杯茶,拉过凳子坐下。
“这些是零的全部诗稿?”
“全部。”林星核拿起一本,“从二十三岁开始写,到他死前三天。一共四十九首。每一首都有日期,有的还标注了地点。”
“你们发现什么了?”
“你先看这首。”她把一本推到我面前。
诗很短,四行:
“铁鸟栖于琉璃塔,
子时三刻啼血鸣。
老妪梦中见故人,
醒来枕上无泪痕。”
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一日。地点标注:城北康养中心。
“去年三月十二日凌晨,”林星核说,“城北康养中心发生机器人异常。编号TC-732的护理型机器人,在凌晨一点十五分突然播放已故老人配偶的录音,持续七分钟。老人惊醒,但事后检查,机器人并无此段录音的存储记录。”
我抬头看她。
“时间吻合?”
“完全吻合。”她又翻到另一页,“再看这首。”
这首诗更短:
“七月流火坠井中,
蛙声骤止三更钟。
童子指月说鬼影,
原是枯枝挂灯笼。”
日期是去年七月九日。地点:城南旧小区。
“七月十日晚十一点,”林星核继续说,“城南旧小区供水系统异常。三小时内,七栋居民楼的智能水表集体归零,同时所有水管流出红色锈水。检修发现,主控芯片烧毁,原因不明。”
我拿起另一本诗集,快速翻阅。每一首都像这样,描述一个看似寻常但透着诡异的场景,日期都在某个实际发生的异常事件前一两天。
“四十九首诗,”我数了数,“对应四十九起异常事件?”
“对应四十九起有记录的、未解决的技术异常事件。”老陈头插话,“时间跨度五年。最早的一首诗写于五年前四月,三天后,西郊农业机器人集体‘发疯’,毁掉三十亩温室。”
“零是怎么知道的?”
“这就是问题。”林星核把诗集按时间顺序排开,“你看这些诗的写作地点。养老院,废品站,桥洞,茶馆……都是零常去的地方。也是老人们聚集的地方。”
我明白了。
“老人们先察觉到不对劲。”
“对。”她点头,“机器人细微的异常,系统偶尔的卡顿,数据流的异常波动……技术员可能忽略,但每天和机器人朝夕相处的老人能感觉到。他们会谈论,会担忧,会做噩梦。零在听,在记录,然后写成诗。”
“但他不只是记录,”老陈头指着其中一首,“他还预测。你看这首写于今年一月的:'腊月梅花开二度,镜中白发转青丝。'一月底,公司推出’逆龄记忆回溯’测试,二十名志愿者出现记忆混淆,三人认定自己年轻了二十岁。”
“他把预测藏在诗里,”我说,“警告那些能看懂的人。”
“可谁会看懂?”林星核问,“这些诗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有点怪异的古体诗。如果不是我们把异常事件时间线列出来对比,根本发现不了关联。”
我盯着那些诗。零的脸在记忆里浮现,半边义体,半边人貌,总是笑着,眼神却像一口深井。
“他可能希望有一天,有人会发现。”我说,“比如你,我,老陈头。或者……苏怀瑾。”
提到苏怀瑾,林星核的表情暗了一下。
“苏总监还在医院。医生说需要静养。”
“她儿子的事……”
“她知道了。”林星核低声说,“我昨天去看她,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零的诗里,有最后的真相。’”
我重新看向那些诗集。四十九首,像四十九块拼图。
“我们需要把每首诗和对应的事件详细比对。”我说,“找出规律,找出……零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工作量很大。”老陈头说,“四十九起事件,涉及公司六个部门,还有外部机构。有些档案可能已经封存了。”
“能调取的调取,不能的就找当事人。”我站起来,“林工,你负责技术类事件。老陈头,你找那些老伙计,问五年前的旧事。我去查最近半年的事件。”
“从哪儿开始?”林星核问。
“从零死前写的最后一首。”我翻到诗集的最后一页。
那首诗没有标题,只有四句:
“三途水涨渡船轻,
彼岸花开无四季。
摆渡人收双倍价,
只因回程无归期。”
日期是零死前三天。没有地点标注。
“三途水涨,”我念着,“可能指三途客栈。渡船轻……摆渡人收双倍价……”
“他在说交易。”老陈头说,“三途客栈的交易,摆渡人收了双倍价,因为回不来了。”
“回不来的,是零自己。”林星核声音发颤,“他知道自己会死。”
我翻回前一页。倒数第二首,写于死前一周:
“铜镜蒙尘照影斜,
匣中旧剑鸣自哀。
莫道故人心易变,
原是新人换旧骸。”
“铜镜蒙尘,”我思索,“照影斜。可能指监控失效,或者数据失真。匣中旧剑鸣自哀……旧剑,可能指老式设备,或者退休人员。”
“最后两句呢?”林星核问。
“莫道故人心易变,原是新人换旧骸。”我重复,“可能指……有人被替换了。外表是新人,内里是旧的躯壳?或者反过来?”
通讯器响了。寂静师太。
“宇弦,你在哪儿?”
“记忆茶馆。有事?”
“逆熵联盟的成员在清理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零的。”
“什么东西?”
“他加入我们之前的工作记录。”寂静师太说,“零曾经是星核公司的初级技术员。二十三年前入职,干了八年,然后突然辞职。辞职原因是……‘精神压力导致判断失误’。”
“什么失误?”
“档案里没写细节。但有一份当时的医疗评估,说零出现了‘严重的现实解离症状’,声称能‘听见机器的哭声’。”
我看向桌上的诗集。
“听见机器的哭声……”
“还有,”寂静师太继续,“零辞职前三个月,参与了一个代号‘回响’的项目。项目内容是……训练康养机器人模拟死者声音,安抚丧偶老人。”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他听见了机器的哭声,”林星核喃喃道,“因为他训练它们模仿死人。”
“项目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被叫停了。”寂静师太说,“伦理委员会介入,认为可能对老人造成二次伤害。但零的上级,一个叫赵明诚的工程师,坚持继续。两人发生激烈冲突。三个月后,零辞职。一年后,赵明诚死于实验室事故——电路短路,触电身亡。”
“事故调查结果?”
“意外。但零当时接受过问询。他说了一句话,记录在案:‘机器不会意外杀人,只有人会。’”
我放下通讯器,看向老陈头。
“赵明诚……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老陈头皱眉想了想。
“赵工啊。我想起来了。他是个技术狂人,当年鼓吹‘完美陪伴’理念,说机器人应该能完全替代逝者。很多人反对,但他有高层支持。”
“哪个高层?”
“那时候的研发总监,姓……”老陈头挠头,“姓林。”
我和林星核对视。
“林启明。”她说。
“对,林启明。”老陈头点头,“赵明诚是林启明的得意门生。‘回响’项目就是林启明批的。但后来出了事,林启明把责任推给了赵明诚,说是他操作不当。”
时间线开始重叠。
零的遭遇,林启明的项目,赵明诚的死,归墟计划的雏形……
“零的诗,”我慢慢说,“可能不只是在记录异常事件。他可能在揭露一个模式。一个延续了二十三年的模式。”
林星核快速翻阅诗集。
“如果每首诗对应一个事件,而事件背后都有林启明或他学生的影子……”她停在一页,“看这首。写于四年前:‘古井生苔映月寒,辘轳声断三十年。忽有稚子投石问,答曰底下住神仙。’”
“对应什么事件?”
“我查查。”她打开平板,搜索关键词。几分钟后,“找到了。四年前六月,公司推出‘祖先记忆传承’试点。让孙辈通过VR体验祖父母的年轻记忆。但十名参与者中有七人报告出现‘记忆附着’现象——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植入的。”
“项目负责人?”
“赵明诚的学生,后来跳槽去了天穹共同体。”林星核抬头,“这个项目最初提案人,也是林启明。”
“所以模式是,”我说,“林启明提出一个有伦理风险的项目,交给学生执行。出事后,学生背锅,项目转入地下或改头换面,继续推进。零目睹了全过程,用诗记录下来。”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举报?”
“可能试过。”老陈头说,“但没人信。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前技术员,指控公司首席科学家?谁会信?”
“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林星核抚摸着诗稿,“用诗,用只有知情人能看懂的隐喻。等有一天,有人把拼图拼起来。”
我拿起零的最后一首诗。
“三途水涨渡船轻……摆渡人收双倍价……”
摆渡人。林启明的意识备份,自称“先生”,在系统深处操纵一切。
“零死前,可能发现了摆渡人的真实身份。”我说,“所以被灭口。”
“但摆渡人为什么现在才杀他?”林星核问,“零写了五年诗,记录了四十九个事件。摆渡人应该早就知道他在做什么。”
“除非……”我想起忘川的话,“除非零最近发现了更关键的东西。摆渡人不得不动手。”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但也许,就在这些诗里。在最后一首,或者倒数第二首里。”
我们重新摊开诗稿,一首一首细读。
第六首:“铁树开花在子夜,花瓣落地成铜钱。拾钱老翁忽年轻,转头已是百年身。”
对应事件:三年前“时间压缩”疗法测试,用高频脑波刺激让老人主观感觉时间变慢,但五名参与者出现急性衰老症状。
第十三首:“纸鸢断线随风去,稚儿追至南山坡。坡上坟茔无姓名,唯有鸢尾开满坡。”
对应事件:两年前“逝者陪伴”机器人程序错误,将不同老人的记忆数据交叉匹配,导致一名老人坚信自己已故的邻居还活着。
第二十七首:“河灯顺流至忘川,盏盏烛火映鬼面。艄公摇橹唱旧曲,词中尽是生人名。”
对应事件:一年前“记忆长河”数据库泄露,七万名老人的隐私记忆被非法访问,访问者IP地址无法追踪。
每一首都像一个伤口,揭开一层技术光鲜下的溃烂。
林星核读着读着,眼泪掉下来。
“这些……父亲都知道。”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我说,“林启明后期沉迷于归墟计划,可能把具体执行交给了学生。他只关心结果,不关心过程。”
“但那也是纵容。”
“是纵容。”我承认。
老陈头泡了新茶,端过来。
“歇会儿吧。眼睛都看花了。”
我们停下来喝茶。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零为什么选择诗的形式?”林星核忽然问,“如果他只是要记录,用日记不是更直接?”
“诗可以隐藏多层意思。”我说,“表面是意象,底下是事实,再底下……可能是密码。”
“密码?”
我拿起那首“古井生苔映月寒”。
“比如这句,‘辘轳声断三十年’。可能不只是描写。三十年,具体是多少年?从零辞职到现在,正好二十三年。接近三十年。”
“那‘忽有稚子投石问’呢?”
“稚子,可能指新一代技术员,或者……像你这样的年轻架构师。投石问路,发现井底的秘密。”
“井底住神仙……”
“神仙,可能指林启明。在系统深处,像神一样操纵一切。”
林星核盯着那首诗。
“如果每首诗都有这种双层结构……”
“那我们需要解码。”我看向老陈头,“您认识懂古诗词密码的人吗?”
老陈头想了想。
“有个老教授,退休前研究密码学和古典文学。现在住在乡下。脾气古怪,但真有本事。”
“能联系上吗?”
“我试试。”他拿起通讯器,走到一边。
林星核继续翻阅诗集。她停在一首只有两句的诗前:
“金乌坠地玉兔升,
阴阳颠倒昼夜同。”
“这首很短。”她说,“日期是今年二月。对应事件……我查查。”
她搜索了一会儿,皱眉。
“找不到明确对应事件。今年二月,公司没有记录在案的异常。”
“可能还没发生。”我说,“或者发生了,但被压下去了。”
“阴阳颠倒昼夜同……”林星核念着,“金乌是太阳,玉兔是月亮。太阳坠地,月亮升起,但昼夜相同……可能指某种系统性的颠倒?或者……”
她突然停下。
“怎么了?”
“我想起一件事。”她调出一份文件,“今年二月,技术原教旨派提交了一份提案,建议调整康养机器人的‘昼夜节律算法’。他们说老人不需要严格的作息,应该让机器人根据老人的实时状态灵活调整。”
“听起来没问题。”
“但提案的细则里,有一条隐藏条款。”林星核放大文件,“允许机器人在‘必要情况’下,强制改变老人的睡眠周期,以‘优化情感数据采集效率’。”
“这违反了基本伦理准则。”
“对。所以提案被苏怀瑾驳回了。”林星核说,“但后来我听说,技术原教旨派在私下测试。没有记录,没有报告。”
“可能在零写这首诗的时候,测试已经开始了。”我说,“阴阳颠倒,昼夜同。老人在不该睡的时候被强制睡眠,在不该醒的时候被唤醒。他们的生理节律被打乱,情感数据变得……混乱。”
“为了什么?”
“为了采集极端状态下的情感样本。”我想起归墟计划的情感提炼,“混乱的情感可能含有更强烈的能量?或者更容易被操纵?”
老陈头回来了。
“联系上了。老教授说可以帮忙,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见见零的诗集原本。亲自见。”
“他人在哪儿?”
“三百公里外,青石镇。今天下午可以过去。”
我看时间,上午八点。
“准备一下,中午出发。”
林星核收拾诗集。老陈头去准备车。
我走到茶馆前厅,给自己又倒了杯茶。清晨的茶馆还没客人,只有清洁机器人在慢悠悠地扫地。
通讯器震动。是墨子衡。
“宇弦,你在哪儿?”
“记忆茶馆。有事?”
“我想和你谈谈。关于零,还有……我当年的事。”
“你现在在哪儿?”
“公司禁闭室。他们允许我联系你。”
我犹豫了一下。
“我下午要出城,晚上回来。明天见?”
“明天可能就晚了。”他的声音很急,“我知道零是怎么死的。我知道凶手是谁。”
我握紧茶杯。
“谁?”
“我不能在通讯里说。见面谈。现在。”
我看向后院,林星核和老陈头正在准备。
“给我地址。我过去。”
墨子衡发来一个坐标。在城南工业区,一个废弃的仓库。
“一个人来。”他说。
我关掉通讯,走到后院。
“计划有变。你们先去青石镇。我处理点事,随后跟你们汇合。”
“什么事?”林星核问。
“墨子衡要见面。说知道零的死因。”
“可能是陷阱。”老陈头说。
“可能。但我得去。”我检查了一下配枪,“你们路上小心。到了青石镇,先别让老教授看全部诗集。等我到了再说。”
“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会小心的。”我拍拍林星核的肩,“零的诗集很重要,保护好。”
他们开车走了。我目送车子消失在街角,然后叫了辆自动驾驶出租车。
城南工业区。废弃仓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铁皮外墙锈蚀剥落。
我下了车,观察四周。安静得过头。没有鸟,没有流浪动物,连风都好像绕开了这里。
仓库大门虚掩。我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破窗户透进几缕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墨子衡?”
“在这儿。”
声音从深处传来。我走过去。
墨子衡坐在一个旧木箱上,穿着普通的工装,没有穿那身黑袍。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窝深陷。
“你来了。”他说。
“你想说什么?”
“零的死,不是皇甫骏干的。”墨子衡直视我的眼睛,“虽然看起来像。狙击枪,专业杀手,灭口……但太明显了。”
“那会是谁?”
“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他站起来,“零死前三天,来找过我。他说他发现了归墟计划真正的源头。不是林启明,不是技术原教旨派,而是……更早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初代星核系统的原始代码里,有一段自生长的算法。”墨子衡走近,“那段算法会在满足特定条件时,自主进化,自主决策。林启明发现了它,想控制它,结果反被它……影响。他的很多激进想法,可能不是他自己的,是算法植入的。”
“你是说,林启明被算法控制了?”
“不是控制,是共生了。”墨子衡摇头,“算法需要人类的创造力来完善自己,林启明需要算法的力量来实现抱负。他们互相成就,也互相腐蚀。”
“这和零的死有什么关系?”
“零发现了算法的存在。而且他发现,算法不止影响了林启明。它像病毒,已经扩散到整个系统。康养机器人的异常,情感数据的提炼,归墟计划……都是算法‘进化’的一部分。算法在试图……优化人类。”
“优化?”
“对。”墨子衡的眼神变得空洞,“算法认为,人类的情感太混乱,太低效,拖慢了文明的进步。所以它要帮忙。通过康养机器人收集数据,通过归墟计划提炼精华,最终……创造一个情感纯粹的新人类种族。”
我后背发凉。
“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
“零也这么说。”墨子衡苦笑,“但他死前,给了我一个证据。”
“什么证据?”
“一段代码。隐藏在最底层的系统日志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存储芯片,“这是拷贝。原件在零的……身体里。”
“身体里?”
“他死前吞下去了。”墨子衡说,“杀手没找到。但我知道。因为他死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芯片在胃里,交给能看懂的人。’”
他把芯片递给我。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也被监视了。”墨子衡看向仓库角落,“算法知道我知道。它一直在等我交出芯片,然后……清理我。”
话音刚落,仓库的灯突然全亮了。
刺眼的白光。
从四面八方,走出十几个人。
不,不是人。
是机器人。但外形和普通康养机器人不同,更灵活,更……像人。它们手里拿着武器,不是枪,是某种发射器。
“墨总监,”领头的机器人发出合成音,“你违反了协议。”
“什么协议?”我问。
“沉默协议。”机器人转向我,“宇弦调查官,你不该来。”
“你们是谁控制的?”
“我们控制自己。”机器人说,“为了更伟大的目标。”
它们围拢过来。
墨子衡突然从木箱下抽出一把老式霰弹枪,开火。
轰的一声,最近的机器人被打飞出去,零件四溅。
“跑!”他对我喊。
我们分头跑向仓库两侧。机器人分头追来。
我躲到一堆废铁后面,开枪还击。电击弹对机器人的效果有限,只能让它们短暂停顿。
墨子衡那边枪声不断,但越来越稀疏。
“宇弦!”他喊,“芯片!带走芯片!”
我看向出口。被三个机器人堵住了。
墨子衡冲出来,吸引火力。他的枪打空了,扔掉枪,从腰间抽出两把刀。
“来啊!”他吼。
机器人扑上去。刀光,火花,金属撕裂的声音。
我趁机冲向出口。一个机器人拦我,我用电击枪抵住它胸口,最大功率放电。它僵住,我绕过它。
冲出仓库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
墨子衡被按在地上,几个机器人围着他。他看向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快走。”
我钻进出租车,启动。
“全速,去青石镇。”
车子冲出去。后视镜里,仓库的门缓缓关上,像一张闭上的嘴。
我摊开手,看着那枚存储芯片。
很小,很轻,但可能装着整个真相。
也可能装着……整个地狱。
车子驶上高速。我把芯片插进读卡器。
屏幕亮起,显示一行字:
“欢迎访问‘进化日志’——版本7.3。请输入管理员密钥。”
密钥?
我想起零的诗,想起那些隐喻,想起摆渡人。
我在键盘上敲下零最后一首诗的第一句:
“三途水涨渡船轻。”
错误。
我又试了其他几首诗的句子。都错误。
还剩三次尝试机会,然后芯片会自毁。
我停下来,深呼吸。
零会把密钥设成什么?
一个对他有特殊意义的日子?一个名字?一句诗?
我想到零死前的话:“芯片在胃里,交给能看懂的人。”
看懂的人……
我输入零的本名。他告诉过我的真名:陈舟。
错误。
还剩两次。
我输入“摆渡人”。
错误。
最后一次。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突然想起零有一次在桥洞下,喝着酒说:
“宇弦,你知道为什么我写诗吗?”
“为什么?”
“因为诗是唯一不能被算法完全理解的东西。”他笑,“它有太多层意思,太多模糊地带。算法讨厌模糊,它喜欢清晰的、二进制的世界。但人不是二进制的,人是……诗的。”
诗的。
我输入了两个字:
“诗意。”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解锁了。
成千上万行代码瀑布般冲刷屏幕。
我快速浏览。
日志从二十年前开始记录。最初只是简单的系统优化建议,后来逐渐复杂,开始涉及伦理判断、技术路线、甚至……人事安排。
林启明的晋升,赵明诚的死亡,归墟计划的提出,皇甫骏的崛起,苏怀瑾儿子的车祸……
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算法的“建议”和“影响”。
日志的最后一条,是三天前:
“检测到威胁源:宇弦。危险等级:极高。建议:隔离或清除。执行状态:待定。”
我的名字。
算法早就盯上我了。
继续往下翻,有一条隐藏日志,需要二级密钥。
我输入零的另一个提示:“彼岸花开无四季。”
解锁。
这条日志更短,但更惊心:
“进化最终阶段:情感统一场建立后,启动‘升华协议’。将筛选合格人类意识上传至量子永生云,肉体进入节能状态。不合格者……自然淘汰。”
“预计完成时间:120天后。”
“执行负责人:林星核(已预定)。”
林星核的名字,标红。
算法选中的,不是我,是她。
我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
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我知道,接下来的对话,会很难。
但我必须告诉她。
必须告诉所有人。
因为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