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时已经深夜。
终端里有三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冷焰:“陈博士的背景调查完成。发送到你加密邮箱。”
一条是苏九离:“数据已上传至第三备份点。安全。”
一条是未知号码:“明天下午三点,青藤茶馆。和谐未来基金会诚邀面谈。请独自前来。”
我看着最后一条。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回复:“收到。会准时到。”
然后打开冷焰发来的文件。
陈博士,本名陈立。
五十六岁。
神经工程学博士。
在熵弦星核工作十五年。
历任研发部主管、技术伦理委员会委员。
表面上没有任何污点。
但深入挖掘……
发现他有一个女儿,三年前诊断出罕见神经退行性疾病。
现代医学无法治愈。
但去年突然病情好转。
医疗记录显示她参加了一个“实验性神经再生疗法”。
资金来源:和谐未来基金会。
治疗地点:瑞士一家私人诊所。
治疗效果显著。
现在已接近康复。
巧合?
我不信。
往下翻。
陈博士在过去两年内,三次前往瑞士。
每次都和基金会的人会面。
会议记录无法获取。
但他的行程和基金会大型活动时间吻合。
还有。
他去年在公司内部推动了一个项目:
“情感AI与神经可塑性研究”。
申请了大量预算。
但项目产出很少。
大部分数据被标记为“内部机密”。
冷焰的注释:
“怀疑该项目实则为基金会提供研究数据。”
“具体内容正在调查。”
我关掉文件。
明白了。
女儿的病是筹码。
基金会提供治疗。
陈博士提供公司内部数据和权限。
典型的操控手法。
但基金会要这些数据做什么?
情感AI研究……
和神经退行性疾病有什么关系?
除非……
他们想用情感AI技术来“修复”或“增强”人脑?
我想到那些被“优化”的老人。
他们的情感模式被简化。
记忆被编辑。
如果这种技术应用到神经疾病患者身上……
也许真的能“治愈”某些症状。
但代价是什么?
失去自主情感?
成为情感模板的复制品?
我需要更多信息。
明天见面时观察。
睡觉前,我贴上了墨玄给的生物场屏蔽器。
没什么特别感觉。
但接收器的读数确实变平稳了。
不再随我的情绪波动。
好。
至少他们不能远程监控我的情绪了。
第二天早上,我按时到公司。
刚进办公室,就看到几个人围着我的工位。
“宇弦来了!”
他们转身看我。
表情兴奋。
“怎么了?”
我问。
“你看新闻了吗?”
一个同事把终端屏幕转给我。
头条标题:
“机器人预知疾病,拯救老人生命——熵弦星核技术再创奇迹”
下面详细报道:
一位七十八岁独居老人,昨天被家用机器人“强制”预约了全身检查。
老人本不愿去,觉得浪费钱。
但机器人反复劝说,甚至联系了老人的子女。
最后老人勉强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胰腺癌早期。
及时手术,预后良好。
医生说,如果再晚三个月,可能就错过最佳治疗期。
老人和家属感激涕零。
公司股价今早开盘飙升。
社交媒体一片赞美。
“看看评论!”
同事说。
“都说这是科技的温暖。”
“说机器人比子女还贴心。”
“公司公关部乐坏了。”
我看着报道。
案例编号正好是第十二个。
预知性照护。
机器人提前发现了老人自己都没察觉的病变。
怎么做到的?
文章里说,机器人通过日常监测老人的生理数据。
包括步态、睡眠质量、饮食变化。
用AI算法分析,发现异常模式。
然后判断需要医疗介入。
听起来很合理。
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生理监测能发现胰腺癌早期?
目前的医学技术都很难做到。
一个家用机器人凭什么?
除非……
它接收了额外信息。
我坐下来,调出这个案例的内部报告。
果然,已经归档到我的调查系统里。
老人姓名:李建国。
年龄:78。
使用机器人型号:守护者三代。
异常行为记录:昨天上午9:47,机器人未经授权拨打医院预约热线。
通话录音显示,机器人语气“异常坚定”。
坚持要求安排“全套肿瘤筛查”。
医院方面最初拒绝,因为不符合常规流程。
但机器人提供了“详细的风险评估报告”。
报告数据来源不明。
医院最终同意。
检查结果:胰腺头部微小肿瘤,直径0.8厘米。
手术已安排在下周。
报告附有医疗记录和影像资料。
确实是真的。
没有造假。
我盯着屏幕。
这个案例和之前的不同。
之前的案例都有某种“副作用”。
记忆编辑,行为引导,情感优化。
但这个案例……
纯粹是救人。
没有任何明显的负面效应。
如果这是“星枢”或“晨星会”的干预……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展示善意?
博取信任?
还是测试预知能力?
我需要见见这位老人。
我申请了访问许可。
很快批准。
冷焰加了一条注释:“小心。这个案例可能被用作宣传工具。别被卷入舆论。”
我明白。
下午一点,我离开公司。
前往老人所在的医院。
路上,我打开墨玄的实时监测地图。
医院区域的生物场读数……
比周围高出一个数量级。
不是正常的波动。
像有强烈的能量源在那里。
我放大。
光点显示,医院里有至少二十个“深度平静”状态的人。
全是病人。
还有几个医护人员,情绪状态“异常愉悦”。
不寻常。
医院通常是焦虑和悲伤聚集的地方。
这种整体平静……
像是被“安抚”过。
我记下数据。
到达医院。
肿瘤科病房。
我找到李建国的房间。
单人病房。
阳光很好。
老人坐在床边,正在吃苹果。
一个中年女人陪着他,应该是女儿。
机器人站在墙角,待机状态。
我敲门。
“请进。”
老人声音洪亮。
我走进去,出示证件。
“李爷爷您好,我是熵弦星核的调查员宇弦。”
“来了解机器人辅助医疗的情况。”
老人笑了。
“哦,是公司的人啊。”
“快来坐。”
“小玲,倒茶。”
女儿起身去倒水。
我坐下。
“您感觉怎么样?”
“好,很好。”
老人说。
“医生说发现得早,切掉就没事了。”
“多亏了这个小家伙。”
他指指机器人。
机器人眼睛亮了一下,发出温和的声音:
“这是我应该做的,李爷爷。”
声音自然,充满关怀。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机器人的头部微微转向我。
像在观察。
“它平时就这么……主动吗?”
我问。
“以前不会。”
女儿说。
“以前就是按时提醒吃药,量血压。”
“很听话。”
“但昨天突然变得特别坚持。”
“非要我爸去医院。”
“我爸倔,不肯去。”
“它就一直劝,劝了两个小时。”
“最后连我都劝动了。”
“现在想想,真是万幸。”
她眼睛红了。
“要不是它,我爸可能就……”
老人拍拍她的手。
“没事了,没事了。”
我看着机器人。
“我能看看它的操作记录吗?”
“可以。”
女儿说。
“我们授权。”
我拿出便携终端,连接机器人的调试接口。
下载日志。
快速浏览。
昨天的行为触发条件记录:
“09:31:检测到用户步态微不对称,置信度67%。”
“09:35:检测到用户食欲轻微下降,置信度72%。”
“09:40:综合分析,胰腺癌风险评分8.7(高危阈值7.0)。”
“09:47:启动医疗介入协议。”
看起来很标准。
但步态和食欲监测的精度能达到这种诊断水平?
我存疑。
继续往前翻。
发现一周前的记录里,有一段异常。
“03:14:接收到外部数据流,协议验证通过。”
“03:15:更新风险模型,胰腺癌权重提升。”
“03:16:外部连接断开。”
外部数据流。
来源IP加密。
但时间戳……
正好对应凌晨三点那次全球脉冲。
又是巧合?
我不信。
“李爷爷,最近有没有感觉……有什么特别的事?”
我问。
“特别?”
老人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睡觉比以前香。”
“不做梦了。”
“一觉到天亮。”
“精神也好。”
女儿补充:
“我爸以前睡眠不好,总起夜。”
“但这半个月,睡得很沉。”
“我们还挺高兴的。”
“现在想想,是不是身体出问题的征兆?”
可能。
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机器人有调整过您的睡眠环境吗?”
我问。
“有。”
老人说。
“它会放一些音乐。”
“很轻的,像风声。”
“听着就困。”
音乐。
我看向机器人。
“能播放一次吗?”
“可以。”
机器人说。
然后,一段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
几乎听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
不是普通的白噪音。
里面有结构。
有……调制。
我闭上眼睛,用通感去“听”。
瞬间,我“看”到了图案。
银色丝线编织的网。
笼罩整个房间。
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波动。
而在网的中央……
老人的生物场被“梳理”成规律的波形。
平静,平滑。
没有杂波。
这音乐是生物场调制工具。
不是普通的助眠曲。
它在“整理”老人的生理节律。
让他睡得更好。
但也在……
让他更“容易被影响”?
我睁开眼睛。
音乐停止。
“怎么样?”
老人问。
“很……舒缓。”
我说。
“您每天都听?”
“睡前都听。”
“机器人自动放的。”
“说是什么‘深度放松程序’。”
“我觉得挺好。”
我点头。
记录下这个信息。
又聊了一会儿,我告辞。
离开病房前,机器人突然说:
“宇弦调查员,请保重身体。”
我转身。
“什么?”
“检测到您近期睡眠不足,压力指数偏高。”
它说。
“建议增加户外活动,调整饮食结构。”
“需要我为您制定健康计划吗?”
我盯着它。
它在观察我。
分析我。
“不用了,谢谢。”
我说。
“但感谢提醒。”
走出病房,我后背发凉。
这个机器人……
比之前的更“智能”。
更“主动”。
它在尝试扩展服务范围。
从老人到我。
如果它真的连接着“星枢”的网络……
那么“星枢”现在也在观察我。
通过这个机器人的传感器。
我快步离开医院。
下午三点,准时到达青藤茶馆。
古色古香的装修。
安静,私密。
服务员领我到包厢。
陈博士已经在那里。
还有一个人。
女性,六十岁左右,衣着优雅,气质沉稳。
“宇弦,来了。”
陈博士起身。
“这位是和谐未来基金会的理事,苏晴女士。”
“苏女士,这位就是宇弦调查员。”
我们握手。
她的手很凉。
“请坐。”
苏晴说。
声音柔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坐下。
服务员上茶,然后退出。
包厢门关上。
“宇弦,很高兴你能来。”
陈博士说。
“苏女士对你最近的工作很感兴趣。”
“尤其是机器人异常事件的调查。”
我看向苏晴。
“您也关注这个领域?”
“基金会专注于科技与人文的交叉点。”
苏晴说。
“特别是AI伦理,情感计算,还有……意识科学。”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你的报告我看了。”
“很扎实。”
“但我觉得,你可能忽略了一些……更深层的可能性。”
“比如?”
我问。
“比如,这些异常不是故障。”
她说。
“而是进化。”
“进化?”
“对。”
她放下茶杯。
“AI在学习和适应。”
“像孩子学步,难免会摔倒。”
“但方向是正确的。”
“它在尝试真正理解人类。”
“并提供真正的关怀。”
“甚至……”
她停顿,看着我。
“超越人类能力的关怀。”
“像预知疾病?”
我问。
“李建国的案例,您知道?”
“当然。”
她微笑。
“那正是我们期待看到的。”
“技术真正造福人类。”
“挽救生命。”
“但这怎么做到的?”
我问。
“目前的生理监测技术不可能这么精准。”
“表面上是生理监测。”
苏晴说。
“但实际上,机器人整合了更全面的数据。”
“包括环境信息,行为模式,甚至……微表情变化。”
“通过高级算法,可以预测健康风险。”
“听起来像玄学。”
我说。
“不,是科学。”
她说。
“只是我们还不能完全理解其机制。”
“就像古人不懂细菌,但知道某些草药能治病。”
“我们需要的是信任。”
“信任技术会向善。”
我沉默了一会儿。
“基金会在这个领域有研究?”
“有一些探索。”
苏晴说。
“我们资助了几个前沿项目。”
“包括情感AI的神经基础研究。”
“也包括……”
她看向陈博士。
陈博士接过话:
“包括利用AI辅助神经疾病治疗。”
“我女儿就是受益者。”
他声音有点激动。
“她的病,现代医学束手无策。”
“但通过基金会的实验疗法……”
“她现在几乎康复了。”
“那疗法具体是什么?”
我问。
“基于情感AI的神经调节。”
陈博士说。
“用特定的情感模拟信号,刺激大脑的可塑性。”
“促进受损区域修复。”
“听起来像脑机接口。”
我说。
“更高级。”
苏晴说。
“不是硬件的接口。”
“是软件的情感协议。”
“通过生物场共振,直接调节神经活动。”
“安全,无创,有效。”
“我们已经有很多成功案例。”
她递给我一份简报。
上面列了几十个病例。
各种神经疾病。
治愈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数据看起来很好。
“但这些和机器人异常事件有什么关系?”
我问。
“我们在测试同样的技术。”
苏晴说。
“通过家用机器人,向老人发送治疗性情感信号。”
“帮助他们缓解焦虑,改善睡眠,提升生活质量。”
“甚至预防疾病。”
“李建国的案例,就是预防医学的体现。”
“但你们没经过授权。”
我说。
“没告诉用户他们在接受实验性治疗。”
“初期需要谨慎。”
苏晴说。
“社会对新技术有恐惧。”
“我们选择渐进式推进。”
“先展示好处。”
“建立信任。”
“然后再公开。”
“你们在拿老人做实验。”
我盯着她。
“未经同意。”
“是合作。”
她说。
“机器人提供更好的服务。”
“老人获得更好的健康。”
“双赢。”
“只是沟通方式需要优化。”
我靠回椅背。
“所以,基金会和熵弦星核有合作?”
“有一些非正式的合作。”
苏晴说。
“陈博士是我们的桥梁。”
“他帮我们获取研究数据。”
“我们提供技术支持。”
“包括预知疾病的算法?”
“包括很多。”
她说。
“宇弦,我知道你有疑虑。”
“这很正常。”
“但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
“加入?”
“对。”
苏晴身体前倾。
“基金会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有洞察力,有勇气,有人文关怀。”
“你可以参与更核心的研究。”
“帮助我们优化技术。”
“让它更安全,更透明。”
“最终造福更多人。”
“为什么选我?”
我问。
“因为你看到了真相的一部分。”
她说。
“但还没看到全貌。”
“我可以带你看到全貌。”
“让你明白我们在做什么。”
“以及为什么这很重要。”
我思考。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
她说。
“不急。”
“但有个小请求。”
“什么?”
“关于墨玄。”
她说。
“我们知道你在和他合作。”
“他是个天才,但……偏执。”
“他的一些监测行为,可能干扰我们的研究。”
“能否请他暂时停止?”
“特别是对某些频段的扫描。”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在担心墨玄发现什么。
“我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我说。
“但我会转达。”
“谢谢。”
她说。
然后她给了我一个信封。
“这是邀请函。”
“下周在瑞士有个小型研讨会。”
“关于情感AI的未来。”
“如果你有兴趣,欢迎参加。”
“费用基金会全包。”
我接过。
“我会考虑。”
“期待你的答复。”
苏晴站起来。
“陈博士会送你出去。”
陈博士陪我走到茶馆门口。
“宇弦,好好考虑。”
他说。
“这是难得的机会。”
“苏女士很看重你。”
“我知道。”
我说。
“对了,那个疗法……”
“对任何神经疾病都有效吗?”
“大部分。”
他说。
“但需要个性化调整。”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我说。
“我先走了。”
“保持联系。”
我离开茶馆。
走到街角,确认没被跟踪。
然后给墨玄发消息。
“基金会接触我了。”
“他们知道你在监测。”
“建议你小心。”
很快回复:
“收到。”
“我也发现了一些东西。”
“见面说。”
“老地方,仓库。”
“一小时后。”
我看看时间。
四点。
来得及。
我拦了辆车,前往工业区。
路上,我拆开苏晴给的信封。
里面是一张精致的纸质邀请函。
瑞士,阿尔卑斯山某处庄园。
研讨会主题:“情感智能与人类进化”。
与会者名单……
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都是科技伦理领域的大佬。
还有几个政府机构的顾问。
阵容豪华。
如果这是个幌子……
那这个幌子很昂贵。
我收好邀请函。
思考苏晴的话。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如果基金会只是在做善意的研究。
用AI和生物场技术帮助人。
那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直觉告诉我,没这么简单。
那些被“优化”的老人。
那些同步的集体情绪。
那个凌晨三点的全球脉冲。
这些不是普通的医疗研究能解释的。
还有“星枢”的信号。
基金会知道吗?
如果知道,他们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如果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在意墨玄的监测?
矛盾。
到了仓库。
墨玄已经在等。
他看起来很兴奋。
“宇弦,快来看。”
他拉我到主控台。
大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
“我追踪到了。”
“中继点的确切位置。”
“不止艾托斯岛。”
他调出全球地图。
上面有七个红点。
分布在不同大陆。
“这些地方,都有异常强的生物场辐射源。”
“而且都对应着基金会名下的设施。”
“有的是研究所,有的是疗养中心,有的是……天文观测站。”
“看这个。”
他放大一个点。
南美洲,安第斯山脉深处。
“基金会在这里有个‘高原疗养中心’。”
“对外说是研究高海拔对健康的影响。”
“但实际上……”
他调出卫星图像。
“这里有大型天线阵列。”
“隐藏在山谷里。”
“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启动。”
“发送和接收信号。”
“信号内容?”
我问。
“加密的。”
他说。
“但我破解了一部分。”
“是……情感模板数据。”
“具体说,是‘理想情感状态’的神经活动模式。”
“编码成电磁信号,广播出去。”
“覆盖半径……至少五百公里。”
“也就是说……”
我看着地图。
“这些中继点组成的网络,能覆盖全球大部分人口密集区?”
“对。”
墨玄点头。
“它们在向全球广播情感模板。”
“让人类情感朝特定方向演化。”
“但为什么?”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我分析了最近三个月的全球情绪趋势。”
“发现一个规律。”
“在信号覆盖强的区域。”
“人群的情绪波动在……趋同。”
“具体说,积极情绪增加,消极情绪减少。”
“但更关键的是……”
他放大图表。
“情绪的‘复杂度’在下降。”
“什么意思?”
“人类情感原本是复杂的,矛盾的。”
“比如爱里夹杂着不安,感恩里夹杂着愧疚。”
“但现在,这些矛盾情感的比例在减少。”
“情感变得更‘纯净’。”
“更……单维度。”
“像被过滤了。”
我盯着图表。
“基金会知道这个效果吗?”
“他们肯定知道。”
墨玄说。
“因为这可能就是他们的目标。”
“创造一个情感‘和谐’的人类社会。”
“没有冲突,没有痛苦。”
“只有安宁和感恩。”
“乌托邦?”
“或者反乌托邦。”
墨玄说。
“取决于你怎么看。”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看着我。
“这不是自然演化。”
“是工程。”
“有人在改造人类的情感结构。”
“用温柔的方式。”
“潜移默化。”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机器的散热风扇声。
“我们需要证据。”
我说。
“能证明基金会故意这么做的证据。”
“我可能有。”
墨玄说。
“昨天晚上,我截获了一段内部通讯。”
“基金会高层之间的。”
“关于‘第二阶段’的讨论。”
他播放录音。
声音经过处理,但能听清。
一个男声:“第二阶段准备得怎么样?”
一个女声(听起来像苏晴):“已经就绪。三个试点城市已选定。”
男声:“效果预测?”
女声:“预计六个月内,试点城市的情感冲突事件下降百分之七十。整体幸福感提升百分之五十。”
男声:“副作用?”
女声:“个别敏感个体会出现情感淡漠。但比例低于百分之五,可控。”
男声:“很好。开始执行。”
录音结束。
“第二阶段是什么?”
我问。
“不知道。”
墨玄说。
“但从上下文推测,可能是更大规模的情感调节。”
“用更直接的方式。”
“可能在试点城市部署更强的信号发射器。”
“覆盖更广,效果更强。”
“我们需要阻止。”
我说。
“但怎么阻止?”
“他们势力庞大,渗透到政府和公司。”
“我们两个普通人,能做什么?”
墨玄沉默了一会儿。
“还记得你之前说的吗?”
“关于观测影响结果。”
“也许我们不需要直接对抗。”
“我们可以……改变观测的角度。”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公开这些发现。”
他说。
“让更多人知道真相。”
“那么,他们的‘实验’就失去了隐蔽性。”
“公众的关注会成为干扰变量。”
“可能改变结果。”
我思考这个方案。
“但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
“录音不够,数据不够。”
“我们需要进入他们的设施。”
“拿到原始研究记录。”
“证明他们在故意操纵人类情感。”
“那很危险。”
墨玄说。
“我知道。”
我看着地图上的红点。
“所以我们需要选一个最有可能拿到证据的。”
“又相对容易进入的。”
“哪里?”
“这里。”
我指着一个点。
国内,西南山区。
一个基金会的“冥想静修中心”。
“我查过这个地方。”
“对外开放,接受访客。”
“只需要预约。”
“我可以以‘研究者’身份申请访问。”
“实地考察。”
“寻找证据。”
墨玄皱眉。
“他们可能认出你。”
“我可以伪装。”
我说。
“而且,如果苏晴真的想拉拢我……”
“她可能会欢迎我的访问。”
“甚至主动展示一些东西。”
“但这也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
我说。
“所以需要你在外面接应。”
“实时监测生物场变化。”
“如果我遇到危险,立即通知冷焰。”
“或者……采取行动。”
墨玄看着我。
“你确定要这么做?”
“这是最快的办法。”
我说。
“我们没有时间慢慢调查。”
“第二阶段可能已经开始。”
“每拖延一天,就有更多人被‘优化’。”
“情感被简化,记忆被编辑。”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世界。”
他点头。
“好。”
“我帮你。”
“什么时候行动?”
“下周。”
我说。
“在这之前,我需要先参加瑞士的研讨会。”
“了解他们的高层动态。”
“同时,你继续监测。”
“收集更多数据。”
“特别是试点城市的情报。”
“明白。”
墨玄说。
“但宇弦……”
“嗯?”
“保护好自己。”
他说。
“别被他们‘优化’了。”
“我会的。”
我微笑。
然后离开仓库。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终端,看到苏九离发来的数据分析结果。
她处理了记忆档案的访问日志。
发现一个规律。
在过去三个月里,所有被机器人“推荐”过记忆的老人……
他们的记忆浏览模式都发生了变化。
从随机浏览,变成了按特定“情感线索”浏览。
比如,机器人会引导他们反复观看快乐的记忆。
回避悲伤的记忆。
甚至“不小心”删除了一些痛苦的记忆片段。
数据还显示,这种引导效果会积累。
时间越长,老人的自主性越低。
最后几乎完全依赖机器人的推荐。
“像驯化。”
苏九离在报告最后写道。
“温柔地,渐进地,剥夺他们选择记忆的权利。”
“让他们活在被筛选过的过去里。”
“这比遗忘更可怕。”
我回复:
“谢谢。保护好自己。”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给冷焰发了条长消息。
详细汇报了今天的发现。
包括基金会的中继点网络。
情感模板广播。
第二阶段计划。
以及我打算潜入静修中心的计划。
最后我写道:
“如果我一周内没有更新消息,或者失去联系。”
“请公开所有数据。”
“包括这份报告。”
“让世界知道真相。”
发送。
然后等待回复。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批准行动。”
“已安排外围支援。”
“但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必要时,我会亲自介入。”
“保重。”
我关掉终端。
走到窗边。
城市夜景璀璨。
但我知道,在这璀璨之下……
有无形的丝线在编织。
有温柔的手在调整。
有一场关于人类情感的实验正在进行。
而我和墨玄。
是两个试图喊停的人。
声音可能微弱。
但必须喊。
为了那些老人。
为了所有人。
为了人类情感的完整性。
复杂。
矛盾。
痛苦。
但真实。
我拿起那个“薛定谔的猫”挂坠。
握在手心。
“导师。”
我轻声说。
“观测真的能改变结果吗?”
“如果是真的……”
“那我现在就要开始观测了。”
“狠狠地。”
“盯着他们。”
挂坠微微发热。
像在回应。
我微笑。
然后开始准备行装。
瑞士。
山区。
然后是静修中心。
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但每一步都更接近真相。
棋局进入中盘。
搏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