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轨道环时,铁岩果然在通道口等我。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那只巨大的工程手套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腿侧,发出沉闷的“叩、叩”声。灯光从他头顶浇下来,在他脸上刻出更深的阴影。
“去了哪里?”他问。声音还是平的,但敲击的节奏乱了半拍。
“旧城区。裂缝在档案馆后巷。”我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不大,处理了。”
他跟上我的步子,金属靴底敲击地板,和我软底鞋的无声形成对比。“去了很久。”
“顺便走了走。”我没提茶舍,没提那个老人,更没提归一院的灰衣人。现在还不是时候。“潮汐后的旧城区,安静得有点瘆人。”
“那是昏睡效应。灵裔的体质弱点。”铁岩走到我前面半步,侧过脸看我。“你手怎么样?”
我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的苍白已经基本消退,只剩下一点使用过度的酸胀。“没事了。”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几秒,传感器眼睛红光微微闪动,像是在做某种扫描。“下次叫上巡逻队。至少让他们清场。你一个人,太冒险。”
“巡逻队处理不了裂缝。”我绕过他,刷开居住区的隔离门。“他们连看都看不见。”
“但他们能挡住不该靠近的人。”铁岩跟进来,门在身后无声闭合。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工作台,墙上是密密麻麻的、我自己画的弦纹能量流走向草图,还有一些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无法辨识用途的小零件。这是我的地方,也是铁岩在轨道环上给我争取到的、为数不多的私人角落。
“今天有不该靠近的人?”我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怀表的重量坠着口袋。
铁岩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个我还没拼完的、老式械族伺服马达,在手里掂了掂。“档案馆在潮汐后,常规闭馆。但内部监控记录到一段异常能量波动,时间就在你处理裂缝前后。波动源不在档案馆主体建筑内,但在其能量屏障的模糊边缘。持续时间很短,不到三秒。”
我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裂缝的能量残余。修补时的正常逸散。”
“正常逸散不会触发档案馆三级警报。”铁岩放下马达,转向我。他的机械面孔做不出皱眉的表情,但头部微微前倾的姿态,和传感器红光聚焦的方式,表达了同样的疑问。“档案馆的核心数据屏障是源灵——数字人设计的。他们对能量形态的敏感度远超我们。那段波动,被标记为‘未定义高频干涉’。不是自然裂缝该有的特征。”
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最后一点茶的回甘。我放下瓶子。“你在怀疑什么?”
“我在陈述事实。”铁岩说,“裂缝修补是你的事。但裂缝周围出现的‘未定义’信号,是安全问题。我的职责是确保轨道环及关联区域的安全稳定。”
“所以你调了档案馆的监控记录。”这不是问句。铁岩的权限不低,七级工程师,加上他参与建造轨道环的历史,很多地方的安防系统对他形同虚设。
“我调阅了记录。”他承认,“而且发现,在那段‘未定义’波动前后,还有另一组访问记录被抹除了。抹得很干净,用的是档案馆内部高阶管理员的权限。”
云舒。她今天去了档案馆。她说她去找初代数据盘。高阶管理员权限,她确实有。
“也许是数据整理的需要。”我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也许。”铁岩不置可否,“但抹除访问记录,不是标准流程。尤其在那段异常波动的时间点。”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处理器在组织更合适的词句。“玄启,你和那个数字人学者,走得有些近了。”
我看向他。“云舒是档案馆首席分析师。我和她的接触,大部分与裂缝数据有关。你知道的,我需要那些历史能量记录来做比对。”
“我知道。”铁岩点头,“我也知道她违反数字人法规,私藏实体物品。一本……纸质日记?这不符合逻辑。数字人的记忆存储安全高效,实体物品存在损毁、遗失风险,且占据不必要的物理空间。这种行为,在械族逻辑评估中,属于‘无意义冗余’。”
“她是初代数字人后代。”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无尽延伸的金属结构,和更远处星球表面流淌的、暗淡的弦纹微光。“她说她的情感模块比较旧。可能有点……念旧。”
“念旧。”铁岩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味一个陌生概念。“一种低效的情感模式。但也许,这正是问题所在。低效,意味着不可预测。而不可预测,在当前的局势下,是危险源。”
“当前的局势?”我转过身,“什么局势?裂缝多一点?归一院发了几份宣言?”
铁岩的传感器红光稳定地亮着。“你不看全域通告吗?灵裔长老会三天前提交了新的‘血脉纯净法’草案,要求限制混血公民的权利,并重新评估所有非纯种灵裔的职业资格。械族主脑昨天发布了第七十三号逻辑令,将‘情感模拟研究’从‘观察级’提升至‘风险监控级’,所有相关实验必须报备,所有觉醒者社群活动受到限制。而数字人议会……”他停顿了一下,“正在就是否允许意识体进行‘有限实体化体验’进行第一百零七次辩论。支持方和反对方的数据流攻击,昨天让三个次级数据海节点过载崩溃。”
我沉默。这些事我知道,但又好像从未真正听进去。它们像背景噪音,一直存在,但当你专注于手头具体的裂缝、具体的怀表震颤时,那些宏大的、族群间的扯皮就显得遥远而模糊。
“这和裂缝有什么关系?”我问。
“裂缝是压力释放点。”铁岩走回工作台,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台面上我画的那些凌乱线条。“星球的,社会的,种族的压力。哪里最脆弱,哪里最先裂开。档案馆是什么地方?它不储存书籍,它储存记忆。灵裔的血脉记忆备份,械族的初始逻辑树存档,数字人的意识上传原始数据……所有种族的‘源头’,都在那里有副本。那里出现‘未定义’波动,出现被抹除的访问记录……”他看向我,“你觉得,这只是巧合?”
我口袋里的怀表,似乎微微热了一下。
“你觉得云舒有问题?”我直接问。
“我觉得所有人都有问题。”铁岩的回答很冷硬,“包括我。包括你。我们都有自己隐瞒的事,都有自己优先要保护的东西。在真相完全浮出之前,信任是奢侈品,玄启。尤其是现在。”
通讯器在我手腕上震动起来。不是私人频道,是公共事务频道的紧急呼叫标识。
我按下接听。
“玄启先生吗?”一个略显紧张的年轻男声,听起来像个低级械族事务官。“这里是中央档案馆外围安保处。我们……我们遇到一点状况。需要您的协助。”
“什么状况?”我瞥了铁岩一眼,他正静静听着。
“档案馆内部,第七数据回廊,监控显示有未授权访问者。但生命体征扫描……是空的。能量感应也是空的。只有运动传感器被连续触发。我们尝试封锁回廊,但隔离门指令失效。安全械卫进入后,全部失去联系,通讯中断前传回混乱的视觉数据,显示回廊结构……在变化。”
“结构变化?”
“墙壁在移动。通道在延长。地板图案……自己改变了排列。”事务官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电流杂音,那是恐惧导致的信号不稳。“我们不敢再派人进去。常规手段无效。上级指示,这种情况可能涉及‘现实结构异常’,需要……需要‘共鸣者’介入处理。”
又是档案馆。第七数据回廊,那里存放的不是核心数据,更多是早期殖民时代的杂项记录,没什么机密,但体积庞大。
“我马上过去。”我说。
“玄启先生!”事务官急急补充,“请务必小心。失去联系的械卫最后传输的数据片段里……有声音。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说着听不懂的话。还有……还有像是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
通讯切断。
我看向铁岩。他已经拿起了靠在墙边的多功能工程杖——那东西平时是工具,必要时也是武器。
“结构变化。现实异常。”铁岩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这超出常规裂缝范畴。”
“档案馆今天真热闹。”我抓起外套,把怀表塞进内侧口袋,手指碰到那张粗糙的植物纤维卡片。停顿了一下,我把卡片也带上了。
“我跟你去。”铁岩说。
“你的身份,进档案馆内部敏感区域需要额外申请。”我提醒他。
“我用轨道环紧急维护工程师的身份,申请临时通行权限。档案馆的数据屏障物理结构,有一部分是我参与设计的。”他已经开始通过内部频道发送申请,“我有理由怀疑异常涉及基础物理安全。权限应该很快会批下来。”
我没反对。多一双眼睛,多一份保险。尤其是现在,我对档案馆里到底在发生什么,毫无头绪。
我们离开居住区,快速穿过轨道环的内部交通管道。悬浮车在专用轨道上疾驰,窗外是流光溢彩的能源导管和错综复杂的结构支架。偶尔能看到巨大的械族工程单位在远处作业,电焊的火花像短暂的流星。
铁岩的申请果然很快被批准了,附加了一条备注:“仅限玄启先生陪同,仅限异常区域,不得接触任何数据存储单元。”
他哼了一声,像是某种机械排气音。“防备心很重。”
“应该的。”我说。数字人对物理接触的敏感,械族对逻辑安全的执着,灵裔对血脉纯度的偏执,在这个星球上构成了一个脆弱的、互相猜忌的平衡。任何越界行为,都可能打破它。
悬浮车在一个连接平台停下。前面就是通往地表档案馆的专用传输通道,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管道,斜斜地插入下方灰白色的建筑群中。
通道入口,已经有两个穿着档案馆安保制服的人等着。一个是中年灵裔,脸色苍白,额头淡金色纹路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光。另一个是械族,型号很旧,外壳有磨损痕迹,传感器眼睛是暗淡的黄色。
“玄启先生!铁岩工程师!”灵裔安保快步上前,语速很快,“我是安保主任莱安。这位是副手K7。情况……情况没有好转。第七回廊的异常还在扩散。已经影响到相邻的第六和第八回廊外围。我们紧急疏散了所有可移动数据载体和工作人员,但核心存储区是固定的,我们没办法……”
“带路。”我打断他,“去第七回廊入口。”
莱安连连点头,转身小跑起来。K7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步伐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档案馆内部和外面看起来截然不同。纯白,光滑,墙壁和地板是一种会吸收声音的软性材料,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空气里有种 sterile 的味道,像消毒过,又像什么都没有。无数的光纤维细线从天花板垂落,微微飘动,里面流淌着不同颜色的数据流,像静止的彩虹瀑布。
这里太安静了。平常这里应该有数字人管理员悬浮移动的细微嗡鸣,有灵裔研究员低声交流的柔软音节,有械族维护单位规律的检测音。现在,只有我们几个的脚步声,和莱安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就是前面。”莱安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拱门前停下。门是某种暗色的金属,表面光滑如镜,此刻紧紧闭合。门旁的操作面板黯淡无光。“第七回廊的主入口。门禁系统完全离线。物理锁也失效了。我们尝试过切割,但……”他指向门边一处微小的、焦黑的痕迹,“工具接触到门体时,能量被反向吞噬。操作员差点被吸进去。”
我走近那扇门。很凉。不是低温的凉,是一种……缺乏生气的凉。像触摸一块深埋地下的石头。怀表在口袋里安静着,没有震颤。
但我能感觉到别的东西。
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震动。不是声音,是某种频率,直接敲打在骨骼上,让牙齿有点发酸。空气在这里也显得更“稠”一些,呼吸需要多用一点力。
“你们退后。”我对莱安和K7说。铁岩已经站到了我侧后方,工程杖握在手中,进入了戒备模式。
我伸出手,掌心贴在那冰冷的金属门面上。
闭上眼睛。
混血的血脉开始流动。灵裔的部分变得敏锐,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稀薄的情感碎片——恐惧,困惑,还有一丝……好奇?械族的部分则开始分析门体结构的能量传导模式,寻找薄弱点或异常接口。
但真正“看”的,是那份共鸣者的力量。
它像无形的触须,从我掌心渗出,缓缓融入门体,向后面延伸。
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
门后面的空间……在“呼吸”。
墙壁像活物的腔体一样缓缓起伏。地板不是平的,而是像水面一样,有难以察觉的、缓慢的波纹荡漾。那些本该笔直的数据光缆,现在软软地垂挂着,像海草一样随着某种无形的“水流”飘动。光线是扭曲的,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射来,在起伏的墙壁上投下不断变幻的、没有逻辑的影子。
没有生命体征。没有能量反应。就像安保报告说的,是“空”的。
但运动传感器确实被触发了。因为那些墙壁、地板、光缆,甚至光线,都在动。以一种缓慢的、催眠般的节奏。
而在回廊的更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早期殖民记录储存柜之间,我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实体。是“痕迹”。
一些刚刚留下的、还很新鲜的“思维痕迹”。不是记忆,更像是强烈的意图、专注的焦点,在现实结构暂时变得柔软的地方,烙下的印记。有两个人,也许三个。他们在寻找什么。很急切,很专注。他们的“痕迹”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目的性极强的味道,和档案馆本身那种中立的、保存性的氛围格格不入。
归一院?
还有另一种更淡、更飘忽的痕迹。它更早出现,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回廊的某个特定区域。那痕迹里有数据流的味道,有专注分析的锐利感,也有一种……柔软的、怀念的情绪。像有人在轻轻抚摸一件旧物。
云舒。
她今天确实来过这里。不止是去找初代数据盘。她在回廊的某个地方,停留了很久,做了些什么。
我收回感知。睁开眼。手离开门面,掌心留下一个淡淡的、湿冷的印子。
“怎么样?”铁岩问。
“回廊的结构不稳定。现实规则在那里被弱化了,物理性质在随机波动。”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里面有‘思维痕迹’。不止一波人进去过。最近的一波,可能还在里面。”
“思维痕迹?”莱安瞪大了眼睛,“您是说……有入侵者?但他们怎么进去的?门一直关着!所有监控都没拍到人!”
“他们可能不是从‘门’进去的。”我看着那扇光滑的、毫无缝隙的金属门,“当墙壁可以像布一样掀开,地板可以像水一样分开时,门就没有意义了。”
K7的黄色传感器闪了闪,发出一个短促的、表示疑问的电子音。
“你能稳定它吗?”铁岩更关心实际问题,“像修补裂缝那样?”
“范围太大。这不是一个‘点’状的裂缝,是一片区域的结构软化。强行修补,需要的能量会抽干我,而且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崩塌。”我摇头,“得找到源头。是什么导致了这片区域的现实规则失效。是某种装置?还是……人为的能力?”
我想起茶舍老人说的“织影者”。高维存在的投影,能透过裂缝施加影响。这种大范围的结构软化,是它们的手笔吗?
口袋里的卡片似乎微微发烫。
“我需要进去。”我说。
“不行!”莱安脱口而出,“太危险了!连械卫都……”
“械卫是械卫。”铁岩打断他,看向我,“你有把握?”
“没有。”我诚实地说,“但思维痕迹显示,里面的人,无论是谁,他们很专注地在找某样东西。那东西可能就在回廊深处。也可能,那东西就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不进去,弄不清楚。”
铁岩沉默了几秒。他的处理器在高速权衡。“我跟你一起进去。我的结构扫描仪也许能捕捉到规则异常的波动模式,帮你定位源头。”
“你的机械结构,在这种环境下可能更不稳定。”我提醒他,“规则弱化,意味着物理常数可能失效。你的关节润滑剂可能突然变成酸,你的电路可能开始传导光线而不是电流。”
“风险已知。”铁岩调整了一下工程杖的输出模式,“我的逻辑核心有三级冗余防护。足够支撑一段时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盲目前进要好。”
我知道说服不了他。点了点头。
“你们……”莱安看着我们,脸色更白了,“需要什么装备?武器?防护服?”
“不需要。”我说,“任何依靠现有物理规则运作的装备,进去后都可能变成废铁,或者更糟。我们靠自己。”
我再次把手贴在门上。这次,不是感知,而是“请求”。
共鸣者的力量,细微地振动起来,调整到和门后那片扭曲空间的某个基础频率同步。不是对抗,是融入,是暂时成为那异常结构的一部分。
门,无声地滑开了。不是向两侧,而是像融化一样,从中间向四周消退,露出一个边缘微微蠕动的不规则洞口。里面透出的光,是浑浊的、泛着油彩色的。
铁岩率先跨了进去。他的金属身躯在踏入的瞬间,表面似乎泛起一层极淡的、水波般的涟漪,但很快就稳定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跟在后面。
踏入的回廊,感觉像踩进了某种胶体。空气阻力明显变大,光线扭曲得让人头晕。原本笔直的通道,现在看起来是弯曲的,向前延伸,又好像同时向左右岔开。墙壁上的数据光缆缓缓飘动,偶尔擦过我的脸颊,触感冰凉而滑腻,像某种深海生物。
“方向?”铁岩的声音传来,有点失真,像是隔着水。
我闭上眼睛,屏蔽掉混乱的视觉信息,专注于感知里那些“思维痕迹”。那冰冷的、目的性强的痕迹很新,指向回廊深处,一个储存早期殖民者个人日志的区域。云舒那更淡的痕迹,则盘旋在另一个方向,靠近某种环境监控数据的存档点。
“分头找?”铁岩提议,“效率更高。”
“保持通讯。”我指了指手腕上的通讯器,但它表面的指示灯已经熄灭了,屏幕一片漆黑。“看来电子设备在这里失效了。”
“物理信号。”铁岩从他的工程杖侧面抽出一根极细的、半透明的线,“高韧性合成纤维,长度五百米,末端有感压标记。你带一端。拉动不同的次数,代表简单信息:安全,危险,需要支援,发现目标。”
我接过那根线。触感柔韧,出人意料的温暖。我把一端系在手腕上。“好。我去追新痕迹。你去云舒痕迹的方向看看。小心。”
铁岩点了下头,传感器红光在浑浊的光线下像两颗遥远的火星。他转身,朝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向右,又像是向上的岔口走去,身影很快被扭曲的光线和飘动的光缆吞没。
我拉紧手中的细线,朝着那冰冷的思维痕迹方向前进。
走路变得很吃力。不是重力变化,而是空间本身在抗拒你的移动。每一步都像要推开无形的、富有弹性的墙壁。周围的景象不断变幻。有时,墙壁上会突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早期殖民者登陆时的激动面孔,械族单位在烈日下组装配件,数字人初代意识上传仪器的冰冷轮廓……但这些画面闪烁不定,边缘融化,像是被水浸湿的油画。
还有声音。不是安保说的那种刮擦声,而是低语。无数人的低语,重叠在一起,说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内容,但都带着同一种情绪:困惑,失落,一点点恐惧。这些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弥漫在空气里,直接从颅骨内部响起。
我强迫自己不去细听,不去细看。专注于脚下,专注于手腕上那根传递着铁岩存在感的细线,专注于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思维痕迹。
痕迹的主人停下来了。就在前面,一个储存柜密集的区域。那些原本应该整齐排列的金属柜子,现在东倒西歪,有的嵌进了墙壁里,有的半截埋在地板下,还有的悬浮在半空,缓慢地旋转。
我放慢脚步,屏住呼吸,把自己藏在一个歪斜的柜子阴影里。
前面有光。不是回廊里那种浑浊的油彩光,而是一种稳定的、冷白色的光,来自一盏手提式的应急灯——这种东西在档案馆是违禁品,因为它可能干扰数据光缆。
灯光照亮了小片区域。两个人影。
都穿着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制服。归一院。
一个是人类外形,可能是灵裔,背对着我,正用一把造型奇特的、像大号镊子一样的工具,试图撬开一个严重变形的储存柜。柜子的金属表面布满凹痕,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撞击过。
另一个,蹲在旁边,是械族。但它的外壳不是常见的工业色,而是哑光的深灰色,关节结构也更紧凑,更具攻击性。它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样的设备,屏幕上是快速滚动的数据流和不断变换的几何图形。
“读数还是不稳定。”械族开口,声音是合成音,但比普通械族更冰冷,没有情绪起伏。“现实锚定系数在0.3到0.7之间跳跃。无法准确定位目标储存单元。所有标识符都在动态变化。”
“继续扫描。”灵裔头也不回,声音低沉而沙哑,“‘钥匙’肯定在这里。早期的、未被污染的个人日志,是唯一可能记录下‘门’原始坐标的东西。主脑的推算不会错。”
“但我们时间不多。”械族说,“结构不稳定性在扩散。档案馆的整体屏障迟早会察觉这种深层次的异常。而且,之前有另一股访问痕迹,很淡,但技术手段很高明,几乎没留下电子指纹。可能是数字人。”
“数字人不用管。他们只对数据本身感兴趣,不懂‘钥匙’的价值。”灵裔用力一撬,储存柜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但没打开。“加快速度。必要时候,使用‘逻辑笔’进行局部规则覆盖,强行稳定这个区域。”
逻辑笔?茶舍老人提到过,寂灭使徒的物品,可以修改现实规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两个人,是归一院的高层执行者?他们找的“钥匙”,是什么?“门”的原始坐标?什么门?
我手腕上的细线,突然被轻轻拉动了三下。
危险。铁岩遇到了危险。
几乎同时,蹲着的械族执行者猛地抬头,深灰色的头部传感器瞬间锁定了我藏身的方位。
“有监听。”它毫无波澜地说。
灵裔执行者立刻转身。灯光扫过来,照亮了他蒙着下半张脸的灰色面罩,和一双锐利得像鹰一样的眼睛。他手里那把像镊子的工具,尖端“啪”地弹开,露出里面蓝汪汪的、高频振动的刃口。
“出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没动。脑子飞快转动。铁岩需要支援。但我一出去,就会暴露。一打二,在这种环境里,胜算不大。而且他们可能有“逻辑笔”。
细线又动了。两下。需要支援。
铁岩那边情况更紧急。
我咬了咬牙,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两个执行者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灵裔执行者的眼睛眯了一下。“共鸣者。玄启。”
他们认识我。
“档案馆闭馆期间,非法入侵,破坏公共财产。”我慢慢说着,同时感知着周围空间的波动,寻找可能利用的不稳定点,“归一院现在做事,这么不讲究了吗?”
“为了更伟大的纯净,必要的过程可以忽略。”械族执行者站起来,平板设备收回体内,双臂外侧弹出两截闪着寒光的弧形刃。“清除干扰因素。”
它动了。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受这胶质空间的影响,仿佛它本身就适应这种规则混乱的环境。弧形刃划破浑浊的空气,带着低啸,直取我的脖颈。
我向后滑步,不是常规的后退,而是顺着空间里一道细微的、向下弯曲的“褶皱”滑开。弧形刃擦着我的肩膀划过,刃锋上的寒意让皮肤激起一片疙瘩。
灵裔执行者也动了。他没直接冲上来,而是举起那把“镊子”,尖端对准我。蓝汪汪的刃口高频振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他没有发射能量束,而是用那刃口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我感觉到,他划过的那条线,空间规则被短暂地“固化”了。浑浊的光线在那里变得清晰,飘动的光缆僵直不动,胶质的阻力消失了。一条笔直的、不受异常影响的“通道”,瞬间在他和我之间形成。
他一步踏进通道,速度暴涨,工具直刺我的心口。
避不开了。
我抬起左手,不是格挡,而是张开手掌,对准他。掌心,淡金色的灵裔血脉纹路和械族接口的微光同时亮起,但我调动的,是更深层的东西——共鸣者对现实结构的细微感知和影响力。
在他工具尖端即将触及我皮肤的瞬间,我“拨动”了他脚下那一小块区域的空间“弦”。
不是改变规则,只是让它“共振”了一下。
灵裔执行者脚下的“固化通道”突然扭曲、塌陷,像踩中了突然软化的沥青。他一个踉跄,刺击方向偏斜,工具擦着我的肋骨划过,割破了外套,冰冷的触感紧贴皮肤。
械族执行者的第二次攻击已经到了背后。弧形刃交叉剪向我的后颈。
我没有回头。右手向后一甩,手腕上系着的、连接铁岩的那根细线,像有生命一样弹起,不是去格挡刀刃——那没用——而是精准地缠上了械族执行者腿部一个复杂的关节结构。
细线绷紧。我猛地向前扑倒,借力一拉。
械族执行者没料到这毫无杀伤力的细线会以这种角度和方式干扰它的平衡,前进的势头被带偏,双刃擦着我的头皮掠过,砍进了旁边一个悬浮的储存柜,金属碎裂声刺耳。
我滚倒在地,立刻弹起。肋骨火辣辣地疼,估计被划伤了。但没时间检查。
灵裔执行者已经从塌陷的通道中挣脱,眼神更加阴沉。他再次举起工具,这次,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笔。
通体漆黑,笔身光滑,没有任何装饰。但看到它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怀表在口袋里剧烈震颤,不是指向裂缝,而是指向那支笔本身。
逻辑笔。
他要用它了。
“结束吧。”灵裔执行者低声说,笔尖对准了我,就要落下。
就在这一刹那。
整个回廊,所有的低语声、所有的扭曲光影、所有的胶质阻力,突然消失了。
不是恢复正常。是瞬间的、绝对的“静滞”。
像一个嘈杂的梦境被按下了暂停键。
飘动的光缆凝固在空中。浑浊的光线定格成怪异的色块。两个执行者的动作僵住,连逻辑笔尖即将划出的轨迹,都清晰可见地停顿在那里。
只有我,还能动。但动作也变得极其缓慢,仿佛在水银中移动。
一个身影,从回廊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是云舒。
但又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云舒。
她穿着那身素白的研究袍,但袍子无风自动,表面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光。她的眼睛是纯银色的,里面没有瞳孔,只有无数细小的、旋转的符号。她的脸依旧透明精致,但没有任何表情,像最完美的雕塑。
她赤着脚,踩在凝固的、波纹状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到两个僵硬的执行者面前,微微偏头,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件无关紧要的陈列品。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食指轻轻点在那个灵裔执行者握着逻辑笔的手腕上。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那只手腕,连同手中的逻辑笔,瞬间“分解”了。不是破碎,不是融化,而是像沙堆被风吹散,分解成无数比尘埃还细的、闪烁着微光的原始数据粒子,飘散在静止的空气里,然后消失。
灵裔执行者的眼睛瞪大到了极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但他的身体依旧无法动弹。
云舒——或者说,这个占据着云舒形体的存在——转向我。
纯银色的眼睛看向我。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不是云舒轻柔的语调,而是无数声音的叠合,冰冷,浩瀚,非人。
“共鸣者。”
“钥匙正在被寻找。”
“门将打开。”
“囚笼将破。”
“选择即将到来。”
“保护……锚点。”
话音刚落。
静滞消失了。
凝固的空间瞬间恢复流动,不,是更剧烈的动荡!被分解了手腕的灵裔执行者惨叫着倒地,断腕处喷出的不是血,是嘶嘶作响的能量乱流。械族执行者猛然后退,护在同伴身前,弧形刃对准了云舒,但它的传感器疯狂闪烁着,显示着无法理解的混乱数据。
云舒眼中的银色和身上的数据流光迅速褪去。她晃了一下,脸色变得比她的袍子还要白,透明得几乎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电路纹路。她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茫然、恐惧,还有一丝……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然后,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云舒!”我冲过去,在她倒地前接住了她。身体轻得吓人,冷得像冰。
械族执行者没有攻击。它看着我们,又看了看地上痛苦翻滚、断腕处能量不断逸散的同伴,似乎在进行急速的逻辑判断。几秒钟后,它收起弧形刃,一把扛起灵裔同伴,深深看了我——或者说,看了我怀里的云舒——一眼,转身冲进了依旧扭曲的、光线迷离的回廊深处,消失了。
我没有追。
怀表在口袋里疯狂震颤,但指针乱转,失去了明确的方向。
我抱着昏迷的云舒,站在一片狼藉、规则依旧不稳定的回廊里,手腕上还系着那根细线。
细线那头,传来稳定而持续的拉力。
铁岩在叫我回去。
我低头,看着云舒苍白透明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想起刚才那浩瀚非人的声音,想起它说的“囚笼”、“门”、“锚点”。
还有“保护”。
我收紧手臂,抱着她,沿着细线指引的方向,一步一步,朝着铁岩所在的、未知的混乱深处走去。
脚下的地板还在微微起伏,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周围的低语声又回来了,这一次,仿佛带着淡淡的、嘲讽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