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老式机械钟。指针走得有点慢。总得隔几天就调一次。
但今天,它走得格外沉重似的。
我放下手里那本账目模糊的旧账簿。揉了揉眉心。昨晚没睡好。老是梦见那朵逆向的玫瑰。还有地洞里,归一院那家伙冰冷的剑尖。
墨衡还没消息。
我给他发了几条信息。石沉大海。
这不正常。
以他的性格,就算巡逻再忙,也会抽空回个“在忙”或者“稍等”。
现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
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个白瓷瓶。
空的。
那朵玫瑰,昨天下午突然就凋谢了。不是花瓣一片片落下。是整朵花,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变得枯黄、干瘪,然后碎成了粉末。像被抽干了所有时间,瞬间走完了它逆向的一生。
只留下瓶底一层薄薄的、灰褐色的残渣。
我用手指捻起一点。
细腻得像灰尘。
毫无生命残留的痕迹。
像一场短暂而诡异的梦。
我把瓷瓶拿到后屋,清洗干净,放回了原来的架子。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一直没散。
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浓。
像这第七区永远散不尽的雾,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我走回前厅。
靠在柜台上,看着门外。
雾气比昨天淡了些。能看清对面“老陈记能量棒”招牌上脱落的笔画。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悬浮车低鸣着驶过。
一切如常。
除了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
还有……那个约好三点要来的女孩。
凌霜。
昨天在听雨轩“偶遇”的那个女孩。
她说她对古董有兴趣。想来看看。
真的只是这样?
我回想着昨天的情景。
她的出现。掉落的书。借报纸。对手表的注意。对古董的兴趣。提出拜访店铺的请求。
每个环节,都自然得……有点过分自然。
像是精心排练过,又像是真的巧合。
我见过太多人了。
来买旧货的。来卖破烂的。来打听消息的。来踩点的。
她不像那些常见的类型。
她的眼神很干净。笑容有点腼腆。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唇。
但她的观察力很敏锐。一眼就注意到了我的表。那块我日常戴着、并不显眼的老怀表改的手表。
而且,她选择搭话的时机,恰好是我每周固定去听雨轩看旧报纸的时间。
巧合?
也许是。
但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告诉我,这个叫凌霜的女孩,接近我,有别的目的。
只是我不知道那目的是什么。
恶意?似乎不像。
好奇?可能。
或者……和最近那些暗流涌动的“弦心”传闻有关?
如果是后者,那就更麻烦了。
我叹了口气。
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家传的逆熵罗盘。
青铜色的表面,在店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中心的黑色指针,安静地指向西方。
偶尔会轻微颤动一下。
像在感应着什么。
我把它握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
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
至少,还有这东西陪着我。
还有父亲留下的谜题。
还有墨衡那个不知为何对我格外关照的机器人朋友。
还有……这家堆满旧物和回忆的店。
门外的光线,似乎又亮了一点点。
雾气被风吹散了一些。
我看见一个身影,从街道那头走了过来。
米白色的针织衫。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是凌霜。
她很准时。
几乎是踩着三点整的点。
我收起罗盘,塞回口袋。
脸上习惯性地挂起那副懒洋洋的、营业用的笑容。
她走到门口,稍稍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招牌。
然后推门进来。
铜铃发出熟悉的、拖长了的呻吟。
“下午好。”她走进来,对我笑了笑,笑容比昨天在茶馆里自然了些,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没打扰你吧?”
“没有。”我摇摇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欢迎光临‘时序斋’。随便看。”
她点点头,目光开始在店里游移。
店里很乱。货架上,地上,甚至墙角,都堆满了各种旧物。从生锈的齿轮到缺口的瓷碗,从蒙尘的老式终端到卷边的旧海报。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普通人进来,多半会觉得压抑,或者干脆被这杂乱无章吓退。
但她看得很仔细。
目光掠过那些堆积的杂物,没有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种……审视?
不是顾客那种挑拣商品的审视。
更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你这里……东西真多。”她轻声说,走到一个摆满各种金属零件的架子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个黄铜制的小齿轮,“都有些年头了吧?”
“嗯。老东西多。”我走到她旁边,保持着一个不至于太近也不会显得疏远的距离,“大部分是我父亲,还有我爷爷那辈收来的。有些更久。”
“你从小就接触这些?”她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点好奇的光。
“算是吧。”我笑笑,“小时候当玩具玩。长大了,就成了糊口的营生。”
“很有意思。”她说,目光又移向别处,“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故事吧?”
“故事?”我顿了顿,“或许吧。不过大部分故事,都跟着原来的主人一起消失了。留下来的,就只是个‘东西’。”
她似乎对这个回答有点意外,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东西本身,不会‘记住’点什么吗?”她问,语气像是随口一提,但眼神却认真地看着我。
我心头微微一动。
这个问题,有点意思。
“谁知道呢。”我避重就轻,“也许吧。不过我们人类,连自己的事都记不全,哪还有精力去琢磨一件死物的记忆。”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
继续在店里慢慢走动。
她的手指拂过一个蒙尘的唱片机,一个缺了胳膊的玩具机器人,一盏已经不会亮的煤油灯。
动作很轻。
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昨天说,想买个摆设?”我问,打破了一小段沉默。
“啊,对。”她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想找个……特别一点的。小一点的。能放在床头柜上。”
“特别一点的?”我环顾四周,“这里特别的东西不少。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眼缘。”
我走到一个相对整齐点的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
里面铺着软布,放着一些比较小巧、相对完好的物件。
“看看这些。”我说。
她走过来,俯身看着抽屉里的东西。
有雕刻精美的铜制书签。有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旧式打火机。有造型古怪的石头印章。还有一些我叫不出用途的、结构复杂的小机械。
她看得很认真。
手指悬在那些物件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像在感应什么。
“这个……”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一个东西。
是一个大约拇指大小的、灰扑扑的石头雕刻。形状很抽象,像是一只蜷缩起来的小动物,又像是一团纠缠的云。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但没有任何装饰或纹路。
“这是什么?”她问,把石头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不知道。”我老实说,“从一堆旧货里捡出来的。可能是镇纸,也可能是小孩玩的石头。材质就是普通的灰岩。”
她用手指摩挲着石头光滑的表面。
眼神有点恍惚。
“它……”她低声说,“摸起来……有点暖。”
暖?
我挑了下眉。
石头是恒温的。在这种室温下,摸起来应该是凉的。
我伸出手。
“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把石头递给我。
我接过来。
入手冰凉。
就是普通石头的温度。
我看向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是恍然,然后有点慌乱。
“啊,可能……可能是我手有点热。”她解释道,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我没戳穿。
把石头放回她掌心。
“你喜欢这个?送你了。”我说。
“啊?这怎么行?”她连忙摇头,“我付钱。”
“不值几个钱。”我摆摆手,“当是见面礼。以后多来照顾生意就行。”
她看着我,抿了抿嘴唇。
“那……谢谢了。”
她把石头小心地握在手心。
手指收紧。
像是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坐会儿?”我指了指店里唯一还算干净的两把旧椅子,中间有个小茶几,“喝杯茶?我这儿没什么好茶,粗茶淡饭。”
“好。”她点点头,没有拒绝。
我走到后屋,拿出茶壶和两个杯子。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碎茶末。烧上水。
等待水开的时候,我透过门帘缝隙,看了一眼外面。
凌霜没有坐下。
她站在我刚才拉开的那个抽屉前,低头看着里面的其他物件。
侧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
水开了。
我泡好茶,端着托盘出去。
她听到动静,转过身,走到椅子边坐下。
我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小心烫。”
“谢谢。”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气,小心地抿了一口。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显然,茶的味道不怎么样。
但她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你一个人看店?”她问,放下杯子。
“嗯。”
“不请个帮手?”
“请不起。”我笑笑,“也信不过。”
“信不过?”
“这行水浑。伙计手脚不干净,或者跟外人勾搭,坑店主的事,不少见。”我喝了口茶,粗糙的茶梗硌着喉咙,“不如自己来。省心。”
她点点头。
“也是。”
短暂的沉默。
只有店里老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你这里……”她再次环顾四周,“好像没看到什么特别‘古’的东西?我是指,那种真正的、年代很久远的古董。”
来了。
我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
“真正的古董?”我笑了笑,“那得看你怎么定义‘古’。几十年?一百年?还是……弦心文明那么‘古’?”
我说出“弦心”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弦心……”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尽量显得随意,“那太远了。只是传说中的东西吧?不是说,都被埋在墙后面,而且有辐射,什么都剩不下吗?”
“官方是这么说的。”我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不过,总有些传言。说墙后面不止有石头。还有些……别的。”
“别的?比如?”
“比如,没完全损坏的建筑残骸。奇怪的机械装置。甚至……据说有人看到过会发光的几何体,悬浮在半空。”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听得很专注。
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但也有一丝……紧张?
“真的假的?”她问,“那些进去过的人……不是都出事了吗?”
“大部分是。”我点头,“但也有极少数,活着出来了。带出来一些……东西。或者,故事。”
“故事?”她往前倾了倾身体,“什么故事?”
我看着她靠近的脸。
皮肤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因为茶水的热度,泛着一点湿润的红色。
看起来,就像一个对神秘传说充满好奇的普通女孩。
但她的心跳,是不是稍微快了一点点?
呼吸,是不是稍微急促了一点点?
我不知道。
但我能感觉到,气氛变得有些不同。
“故事嘛……”我拖长了声音,喝了口茶,“都差不多。无非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听到了奇怪的声音,然后……要么疯了,要么失踪了。没什么新意。”
她似乎有点失望。
“就这样?”
“不然呢?”我笑了笑,“难道还真能带出什么长生不老的宝贝,或者毁天灭地的武器?那归一院早就把墙拆了,把里面搬空了。”
提到“归一院”,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归一院……他们真的相信,那里面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他们相信很多东西。”我的语气淡了下来,“相信秩序。相信净化。相信一切不符合他们那套‘熵增宇宙’理论的东西,都是异端,都该被抹掉。弦心文明据说触碰了‘逆熵’的禁忌,所以是他们重点‘关照’对象。”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灰石头。
“逆熵……”她低声重复,“违反自然规律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自然规律是谁定的?”我反问,“我们以为的规律,就一定是真理吗?弦心文明存在的时候,我们祖先可能还在树上摘果子呢。谁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理解了什么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好像……对这些传说,很了解?”
“开古董店的。”我耸耸肩,“总得知道点乱七八糟的故事,才好跟客人吹牛,把破烂卖个高价,不是吗?”
她没笑。
只是看着我。
目光似乎要穿透我脸上那层懒散的伪装。
“是吗。”她轻声说。
又是沉默。
茶已经温了。
我给她续了一点热水。
“对了,”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昨天说,你家里也有人喜欢老物件?你父亲?”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是我母亲。”她的声音低了些,目光垂下,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她……很喜欢这些。以前总带我去旧货市场淘东西。”
“哦。”我点点头,“那她现在……”
“她……不在了。”她很快地说,语气平静,但捏着杯子的指节有些发白,“很久以前的事了。”
“抱歉。”我说。
“没事。”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礼节性的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那里面藏着很深的,被努力压抑着的什么东西。
悲伤?
不止。
还有困惑。不甘。或许……一丝恨意?
我移开目光。
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我,不会告诉她柜台下的暗格里,藏着父亲的手札和那个能逆时针转动的罗盘。
就像她,不会告诉我她母亲真正的死因,以及她今天来到“时序斋”的真实目的。
我们就这样坐着。
喝着已经没什么味道的茶。
听着老钟单调的滴答声。
像两个各自怀揣心事的陌生人,在黄昏的薄暮里,短暂地分享了一段沉默的时光。
窗外,雾气似乎又聚拢了一些。
光线更暗了。
“时间不早了。”凌霜放下杯子,站起身,“我该走了。”
“我送你。”我也站起来。
“不用了。”她连忙说,“我自己回去就行。今天……谢谢你。谢谢你的茶,还有这个。”她摊开手,露出那个灰石头。
“喜欢就好。”我送她到门口。
她拉开门。
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犹豫,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下次……我还能来吗?”她问。
“随时欢迎。”我说。
“那……再见。”
“再见。”
她转身,走进外面渐浓的雾色里。
身影很快模糊,消失不见。
我关上门。
铜铃轻轻晃动。
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走回店里。
走到她刚才坐过的椅子旁。
茶几上,她喝过的茶杯还在。
杯沿,留下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唇印。
我盯着那个唇印。
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走到柜台后面,蹲下身,打开那个隐藏的暗格。
拿出父亲的硬皮手札。
快速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上,父亲用潦草的字迹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
一个圆圈,被一条曲折的线贯穿。
旁边写着两个字:“归墟”。
而在符号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模糊的批注。
“疑似与‘新月’标志存在隐秘关联。待查。”
新月。
一个词,像冰冷的针,刺进我的脑海。
我猛地合上手札。
靠在柜台后面。
闭上眼睛。
凌霜。
她对“弦心”话题异乎寻常的关注。
她听到“逆熵”时的细微反应。
她提到母亲时的掩饰和痛楚。
还有……她握在手里,说“有点暖”的那块普通灰石头。
以及父亲手札里,那个可能与“新月”关联的“归墟”符号。
“新月”是什么?
一个名字。
一个在第七区阴影里流传的名字。
一个据说由非注册基因调整人组成的、隐秘的互助或抵抗组织。
归一院打击的重点目标之一。
凌霜……是“新月”的人?
她接近我,是为了探查“时序斋”是否与“弦心”有关?是否藏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或者……是否与她那“不在了”的母亲有关?
可能性像杂草一样在我脑子里疯长。
每一种,都指向更深的麻烦。
我睁开眼。
看着昏暗的、堆满旧物的店铺。
感觉像站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脚下已经能感觉到隐约的震动和热力。
而我,无处可逃。
我拿出逆熵罗盘。
指针依旧指向西方。
但颤动的频率,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
像在催促。
又像在警告。
我把罗盘贴在心口。
冰凉的触感,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不管凌霜是谁。
不管她为什么来。
该来的,总会来。
我能做的,只有面对。
以及……在风暴真正降临前,尽可能做好准备。
我走到后屋。
从一堆杂物下面,拖出那个陈旧的手提箱。
打开。
里面除了工具、笔记本、罗盘,还有一把用油布包裹着的、沉重的东西。
我解开油布。
露出一把枪。
不是能量武器。
是更老式的、发射实体弹药的动能手枪。枪身是暗哑的黑色金属,握柄上有磨损的防滑纹路。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几排黄铜色的子弹。
父亲留下的。
他说,希望我永远用不上它。
我拿起枪。
沉甸甸的。
冰冷。
我检查了一下枪械状态。
保养得很好。虽然老旧,但机能完好。
我把弹匣压满子弹。
咔哒一声,推入枪柄。
然后,把枪别在后腰。
用外套遮住。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踏实感,从腰间传来。
我知道。
从今天起,从凌霜推开“时序斋”的门那一刻起。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旧货堆里,假装一切都好的古董商。
我是玄启。
玄家最后的继承人。
弦心文明秘密的守门人。
或许,也是某些人眼中的……钥匙,或者猎物。
我走回前厅。
关掉大部分灯。
只留下一盏最小的壁灯,发出昏黄如豆的光。
我坐在柜台后面的阴影里。
看着门外。
雾气越来越浓。
夜色,正在吞噬第七区。
也吞噬着,所有潜藏在光明之下的秘密和杀机。
我等待着。
等待下一个叩门声。
等待下一个谜题。
或者,等待那一柄迟早会刺破迷雾的……
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