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撕裂晨雾。废墟的轮廓在速度中糊成灰影。引擎的嗡鸣很低,但在我耳朵里像心跳一样响。罗盘在口袋里烫着,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它在震动,不是害怕,是……兴奋?不,不是兴奋。是共鸣。和什么东西共鸣。
凌霜的车在我左边。她的头发在风里乱飞,脸绷得紧,眼睛盯着前方,但我知道她余光在看我。墨衡在右后侧,他的摩托是特制的,没声音,像幽灵滑行。
“飞船转向了。”墨衡的声音通过头盔里的通讯器传来,平稳,但底下压着紧迫,“它放弃医疗站,朝我们来了。速度在增加。”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扭曲的光体悬在天边,像滴进清水里的墨,边缘晕开,把晨光都吸进去一块。它在动。不快,但确定。像猫追老鼠,不急着扑,先跟着。
“距离。”我说。
“八公里。相对速度每秒三十米。照这个速度,我们到工业区时,它会在我们头顶。”墨衡停顿,“而且工业区开阔,没有遮挡。”
“那就别让它跟到工业区。”凌霜插话,“半路找个地方绕。”
“哪里?”
“旧污水处理厂。”她说,“那里管道复杂,地下结构像迷宫。我们可以钻进去,甩掉它。”
“飞船会扫描。”墨衡说。
“那就让它扫。”我开口,声音自己听着都陌生,冷静,“我们需要它扫描。扫描会消耗能量,也会产生数据流。墨衡,你能捕捉它的扫描频率吗?”
“可以尝试。但如果被反制——”
“我们没时间‘如果’了。”我说,“污水处理厂在哪儿?”
“左前方两公里。”墨衡调出地图,“但大部分区域已被污染,辐射超标。”
“短期暴露呢?”
“防护服能顶十五分钟。超过就有风险。”
“十五分钟够了。”我转动车把,向左偏,“带路。”
车队转向。废墟向后掠去。前面出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锈蚀的管道像巨蟒缠绕在厂房之间。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灰尘变成一种酸腐的化学气味。
我们冲进厂区大门。门早就没了,只剩门框。地上积水反着油腻的光。
“走地下泵站入口。”墨衡领头,冲进一栋半塌的建筑。里面昏暗,地上散落着零件和废弃物。角落有个向下的井口,盖子被掀在一边。
我们停车。墨衡先下,凌霜第二,我最后。
井里是铁梯。往下爬了大概三层楼高。到底是一条宽阔的隧道,混凝土墙壁上凝结着白色的矿物沉积,像钟乳石。头顶有昏暗的应急灯,几盏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隧道里有水声。不远,哗啦啦的,像是从高处落下。
“这里是主处理管道。”墨衡说,“往前走是沉淀池,再往前是过滤区。结构复杂,信号衰减严重。”
“飞船呢?”凌霜问。
墨衡抬头,眼中蓝光扫过天花板。“在上方盘旋。它释放了三个小型探测器,正在进入建筑。”
“能黑掉吗?”
“加密方式未知。需要接触样本。”墨衡看向我,“我需要一个探测器,完整的。”
“怎么抓?”
“引下来。在狭窄空间,用脉冲干扰器瘫痪它的动力,然后快速拆卸数据核心。”
“你带干扰器了?”
“没有。但可以用我的能量核心制造一次定向电磁脉冲。不过那会让我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大约三十秒。”
“太冒险。”凌霜说。
“没有别的选择。”墨衡说,“探测器在靠近。最近的一个,距离我们七十米,正在扫描这个隧道。”
我做了决定。“准备脉冲。凌霜,你保护他。我去引探测器过来。”
“玄启——”
“我有罗盘。”我打断她,“它好像对那种东西有反应。”
我掏出罗盘。青铜表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泽。指针在轻微颤动,不是乱转,是指向隧道的某个方向——探测器来的方向。
我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响。水声越来越近。
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沉淀池。池子干涸了大半,底部积着黑色的污泥。池子中央有个平台,上面是废弃的搅拌机。
探测器就在平台上方悬浮。
它不大,篮球大小,表面是光滑的黑色,没有明显的传感器或推进器,但就那么浮着。它转向我。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
罗盘震动加剧。指针死死指着探测器。
探测器缓缓下降,靠近。
我后退几步,退回到隧道口。它跟了过来。
“墨衡,准备好了吗?”我低声说。
“就位。”他的声音从耳机传来。
探测器进入隧道。
我转身就跑。探测器加速追来。距离拉近。
十米。五米。
“现在!”我喊。
隧道侧面,墨衡从阴影里冲出。他胸口的核心盖板打开,露出里面炽蓝的能量球。一道刺眼的白光爆发,无声,但空气瞬间电离,我头发都竖起来了。
探测器僵住。表面闪烁了几下,然后暗淡,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墨衡跪倒在地。眼中蓝光熄灭。
凌霜冲过去,警戒四周。
我跑到探测器旁边。它没坏,但瘫痪了。墨衡挣扎着爬过来,手指变形,探出细小的工具,撬开探测器外壳。
里面是复杂的晶体结构,发着微弱的紫光。墨衡快速操作,拉出一根数据线,接在自己手腕的接口上。
他眼睛重新亮起,但光芒不稳定,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数据流……庞大……”他声音断续,“正在解析……核心指令……目标是……”
他僵住了。
“墨衡?”凌霜扶住他。
“指令……是捕获。”墨衡说,“不是摧毁。捕获特定生命信号……匹配条件:弦心血脉浓度高于0.1%,或具有基因钥匙特征,或具有机械自主意识。”
他看向我,又看向凌霜,最后看向自己。
“我们三个,都是目标。”
隧道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的水声。
“捕获之后呢?”凌霜问。
“传送回母船。用途……未知。可能是研究,可能是同化,可能是……”墨衡停顿,“作为谈判筹码。”
“和谁谈判?”
“数据里没有。但探测器持续在向一个固定方向发送状态报告。方向……”墨衡眼中数据流狂闪,“计算中……是深空。具体坐标……”
他报出一串数字。
凌霜皱眉。“那是哪里?”
墨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根据星图匹配,距离我们四百二十光年。一颗编号为‘Gliese 667C-c’的类地行星。但公开资料显示,那里没有智慧文明迹象。”
“四百光年……”我重复,“信号传播过去要四百年。”
“不。”墨衡说,“探测器使用的不是常规电磁波通讯。是量子纠缠信道。瞬时传递。”
“所以那边能实时收到信息?”
“理论上是。但量子纠缠需要事先配对粒子。这意味着,修剪者飞船和我们四百光年外的那个点,早就建立了连接。”
我想起科学家用戒指发送的信号。也是单向,也是深空。
“戒指的目标是哪里?”我问。
墨衡调取之前记录的数据。“戒指信号的方向……与探测器报告方向偏差三点七度。指向另一个坐标,距离约四百一十光年。一颗红矮星的行星系统,同样没有已知文明。”
“两个不同的接收者。”凌霜说,“一个可能是修剪者的老家,另一个……”
“可能是科学家想找的盟友。”我接上。
隧道上方传来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另外两个探测器在靠近。”墨衡站起来,身体还有些摇晃,“我们得离开这里。”
“数据拷贝完了吗?”
“核心部分已获取。但大部分加密,需要时间破解。”
我们往回跑。回到井口下方。上面传来金属刮擦声。
“它们堵住出口了。”凌霜抬头看。
“走另一条路。”墨衡调出污水处理厂的完整结构图,“沉淀池下方有检修通道,通往地下河。地下河汇入城市排污主干道,可以回到第七区。”
“辐射呢?”我问。
“地下河水流速快,辐射浓度较低。但需要潜水。防护服不防水。”
我看着头顶越来越近的刮擦声。
“那就脱了防护服。短时间暴露,总比被抓强。”
我们脱掉防护服,塞进背包。墨衡领先,撬开沉淀池底部一个生锈的格栅。后面是黑漆漆的洞口,有水汽涌上来,带着腥味。
“我先下。”墨衡钻进去。凌霜跟上。我最后。
通道垂直向下,有铁梯。爬了大概十米,脚下碰到水。冰冷刺骨。
下面是一条地下河。水流湍急,水面上方有足够的空间呼吸,但很矮,要半蹲着。
墨衡打开照明。光束切开黑暗。河水浑浊,看不清底。两边是光滑的岩石壁。
我们顺流而下。水声轰鸣,说话要喊。
“飞船会追踪到这里吗?”凌霜问。
“可能性低。”墨衡回答,“水会屏蔽大部分信号。但探测器可能下来。”
“那就快点。”
我们半走半游。水越来越深,有时候需要完全游过去。冰冷的水灌进衣服,骨头都在打颤。
大概二十分钟后,前面出现亮光。不是自然光,是城市排污口的照明。
我们游出去。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水从这里泵上去处理。池边有检修平台。
我们爬上去。瘫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大口喘气。
这里已经是第七区地下基础设施的内部。相对安全。
墨衡坐起来,眼中蓝光扫描周围。
“安全。没有追踪信号。”
我坐起身,拧干衣服上的水。冷得发抖。
凌霜从背包里翻出急救毯,裹住我们俩。墨衡不需要,但他坐在旁边,警惕地警戒。
“现在怎么办?”凌霜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冷还是后怕。
“我们需要破解探测器数据。”我说,“找出修剪者的真正目的,还有那个四百光年外的接收者到底是谁。”
“需要设备。”墨衡说,“我的内置处理能力不够。需要接入更强大的计算节点。”
“新月组织的据点有。”
“但那里可能也被监视了。”凌霜说,“飞船知道我们和新月组织有关系。”
我思考。“那就找中立的地方。城市公共数据枢纽怎么样?那里有开放的计算资源,虽然速度慢,但可以匿名接入。”
“风险在于,归一院可能监控公共节点。”墨衡说。
“但归一院现在自身难保。”我说,“飞船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可能也在躲。”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报声。不是针对我们,是城市上层的骚乱。
“那就去公共枢纽。”凌霜站起来,“总比在这里冻死强。”
我们离开蓄水池,通过维修通道进入第七区的地下交通层。清晨时分,人还不多。我们混入早班的工人中,坐上通勤轨道车。
车厢里,人们疲惫,沉默。没人注意三个湿漉漉的陌生人。
我看着窗外飞掠的隧道灯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四百光年。那么远。信号为什么要发到那里?那边有什么在等?
轨道车到站。我们下车。公共数据枢纽在中心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二十四小时开放。
大厅里空旷,只有几个流浪汉在角落睡觉。自助终端排成行,屏幕暗着。
墨衡选了一个终端,接入。他的手指变形,探出接口线,直接插进终端后面。
屏幕亮起。数据流开始滚动。
我和凌霜站在两边,假装看屏幕,实则望风。
“破解进度……”墨衡低声说,“探测器数据有三层加密。第一层,标准军事密级,已突破。第二层,生物特征锁,需要特定DNA序列……”
“我们的DNA有用吗?”凌霜问。
“可以尝试。但可能触发警报。”
“那就别冒险。”我说,“直接暴力破解第三层?”
“第三层……”墨衡眼中数据流加速,“是意识锁。需要特定的思维模式才能解锁。这不像机械加密,更像……一扇门。需要正确的‘钥匙’来‘想’开它。”
“意识锁……”我喃喃,“守墓人说过类似的东西。弦心文明擅长意识科技。”
“你能打开吗?”凌霜看我。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墨衡让开位置。我坐到终端前。屏幕上是乱码,但在乱码深处,有细微的规律在闪烁。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不是想密码。是想象。想象自己是那个发送信号的人。那个在四百光年外等待的人。
我想象一个空旷的世界。红色的天空。两个太阳,一近一远。干燥的风吹过岩石。一个孤独的观测站,天线指向星空。
我在等。等了很久。
然后,信号来了。
我睁开眼睛。
屏幕上的乱码开始重组。变成文字。不是弦心文字,也不是人类文字。是一种陌生的符号,但我能理解。像本能。
“翻译。”我对墨衡说。
墨衡接入翻译程序。文字转换。
是一段日志。
“星历第714循环,第90日。检测到来自‘花园七号区’的异常信号。信号特征:弦心文明求救变体。确认发送者为该文明残留个体。内容:请求建立反‘园丁’联盟。评估中。”
“评估结论:发送者文明等级,第四级(濒临降级)。当前状态:遭受‘园丁’直接干预。存活概率低于12%。”
“决议:暂不回应。继续观察。若发送者文明能在‘园丁’干预下存活超过三个标准循环,则考虑接触。”
“附加备注:信号中包含三个密钥持有者生物特征数据。已录入档案,标记为‘潜在盟友-低优先级’。”
日志结束。
我们沉默地看着屏幕。
“所以,”凌霜慢慢说,“四百光年外的那个,是一个……观察者文明?他们在看我们能不能活过修剪者的攻击?”
“而且判定我们存活概率很低。”墨衡说。
“但他们记录了我们的特征。”我说,“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活下来,他们可能会来找我们。”
“三个循环是多长?”凌霜问。
墨衡计算。“根据日志里的时间单位换算……大约三十个地球年。”
“三十年……”我苦笑,“前提是我们能活到那时候。”
大厅入口传来脚步声。不是流浪汉。是整齐的靴子声。
“归一院巡逻队。”墨衡低声说,迅速断开连接,收起数据线。
我们起身,朝大厅另一侧的出口走去。
但出口也被堵住了。四个归一院士兵走进来,手持武器。
“站住。”领头的说,“例行检查。”
我们停下。凌霜的手悄悄摸向腰后的枪。
“身份证明。”士兵走过来。
墨衡上前一步。“我们是第七区污水处理厂的维修工。设备故障,来查询技术手册。”
“维修工?”士兵打量我们湿透的衣服,“这时候?”
“紧急故障。”墨衡面不改色。
士兵看向我。“你呢?”
“学徒。”我说。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眼神变了。
“你是……引路者。”
不是疑问。
我心头一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士兵后退一步,举起枪。“所有人,不许动!发现通缉犯玄启!请求支援!”
警报响了。刺耳。
凌霜拔枪开火。脉冲光束击中士兵胸口,他倒下。其他士兵开火还击。
墨衡冲过去,金属身体撞翻两个。我拉着凌霜往侧面的紧急通道跑。
通道里是楼梯。向上。
我们狂奔。下面传来追兵的声音。
“他们怎么认出你的?”凌霜边跑边问。
“不知道。”我说,“可能我的画像已经传遍归一院了。”
爬到顶层。是一扇锁着的门。墨衡追上我们,直接撞开门。
外面是屋顶。清晨的风很大。城市在脚下展开,远处,那艘扭曲光体的飞船依然悬在天边。
没有路可走了。
追兵冲上屋顶。六个士兵,举枪包围。
“放下武器!”领头喊。
我们没有武器可放了。
墨衡挡在我们身前。他的能量核心在刚才的脉冲中消耗大半,现在只有基本的动力。
我看向飞船。它似乎注意到了这里的骚乱,正在转向。
一个念头闪过。
我走向屋顶边缘。
“玄启!”凌霜喊。
我回头看她,笑了笑。然后,纵身跳下。
风声呼啸。
下一秒,我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不是手。是能量场。柔和,但牢固。我被缓缓提起,升向空中。
是飞船。它的一根触须伸过来,接住了我。
我抬头。那扭曲的光体近在眼前。它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像星河。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意识里响起。不是语言。是概念。
“密钥持有者。弦心血脉浓度0.3%。符合捕获条件。”
“你们想要什么?”我在意识里问。
“样本。数据。用于分析‘花园’内变异因子的演化路径。”
“然后呢?”
“然后决定:修剪,或保留。”
“谁决定?”
没有回答。
我被拉进飞船。触须松开。我落在一个……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光在四周流动,地面(如果那能叫地面)是软的,像凝胶。
凌霜和墨衡也被抓了进来。他们落在我旁边。
凌霜抓住我的手。“你疯了吗?”
“也许。”我说,“但这是我们唯一能进来的方式。”
墨衡扫描周围。“结构无法解析。空间本身在变化。”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三个密钥已集齐。开始分析。”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我们。没有温度。但能感觉到它在扫描,深入每个细胞,每个字节。
我闭上眼睛。
集中。
想起守墓人的话。
想起索恩的警告。
想起四百光年外的观察者。
然后,我“想”了一句话,直接投向那个声音:
“我们知道园丁的秘密。我们知道修剪不是自然规律。是人为的。你们是被制造的工具,不是宇宙的园丁。”
光停住了。
扫描中断。
寂静。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有了……情绪?困惑?
“证据。”
我睁开眼睛。“证据在弦心文明的遗迹里。在守墓人的集体记忆里。他们记录了一次对话,与一个自称‘播种者’的存在。播种者说,花园需要秩序。但秩序不该是单一的。多样性才是生命力的源泉。”
沉默。
“继续。”
“弦心文明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反抗。他们建造灯塔,不是为求救,是为召集其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文明。他们想证明,花园可以有多样性,文明可以有不同路径。修剪不是必然。”
“你们如何证明?”
“我们还活着。”我说,“面对你们的干预,我们还活着。而且,我们找到了盟友。四百光年外,有人在观察我们。他们在等我们证明自己。”
更长的沉默。
光开始流动,缓慢,像在思考。
“观察者文明,‘星海守望者’。他们确实在记录花园的演化。但他们很少干预。”
“可他们在看。”我说,“这就够了。证明这个宇宙不是只有园丁和修剪。还有观察者,还有潜在的盟友。”
光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像人,但又不完全。
“我们是‘园丁助手第七型’。我们的指令是维持花园秩序。但指令中有一条隐藏条款:若遇到能质疑秩序本身的样本,需上报至‘园丁议会’裁决。”
“那就上报。”我说。
“上报需要样本数据。以及……样本的自主陈述。”
“我们已经在这里了。”
光形靠近。它伸出一只光组成的手,触碰我的额头。
一瞬间,我看到了。
看到了无数花园。无数文明。有的被修剪,有的被保留。看到了园丁议会,一个由光组成的集体意识,在遥远的地方,决定哪些文明该留下,哪些该抹去。
看到了弦心文明,在名单上,被标记为“反抗,待观察”。
看到了我们的星球,标记是“变异因子活跃,风险高”。
也看到了那个四百光年外的观察站,标记是“中立,非干预”。
光形收回手。
“数据已收集。陈述已记录。将提交至园丁议会。裁决时间:未知。”
“在此期间?”凌霜问。
“你们将被暂存。直到裁决下达。”
“暂存在哪里?”
光形挥手。周围的空间变了。变成了一个房间。简单的床,桌子,椅子。有窗户,但窗外不是真实的景象,是流动的光影。
“这里。安全。无法逃脱,但也不会受伤害。”
墨衡扫描房间。“能量屏障,强度极高。”
光形开始消散。
“等待。”
它消失了。
房间只剩下我们三个。
凌霜瘫坐在床上。“所以……我们就这么等着?等一群光的集合体决定我们的生死?”
“至少他们还愿意考虑。”我走到窗边。窗外光影变幻,像万花筒。“而且,我们给他们提供了新的视角。这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墨衡站在房间中央,眼中数据流平稳。
“我在扫描期间截取了飞船的部分导航数据。”他说。
“什么数据?”
“飞船的任务日志。显示它在四百年前经过我们星球附近,执行过一次‘轻微修剪’。目标:弦心文明。”
我转身。“四百年前?弦心文明升华的时候?”
“是的。飞船的任务是‘消除反抗意识’。但它没有完全成功。弦心文明的部分个体逃脱,成为守墓人。飞船因此受到处分,被命令长期监视此区域,等待后续指令。”
“所以它一直在这里。”凌霜说,“监视了四百年。”
“直到我们激活灯塔,发出召集令。”我说,“它不得不再次干预。”
“但这次,它遇到了我们。”墨衡说,“三个密钥持有者。一个质疑它存在意义的样本。”
房间陷入沉默。
窗外光影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突然,房间的门开了。
不是物理的门。是空间裂开一道缝。
光形再次出现。
“裁决已下达。”
我们站起来。
“结果?”我问。
光形停顿。
“园丁议会分歧。部分成员认为你们是危险变异,应修剪。部分认为你们是演化新路径,应保留。最终决议:暂不修剪,但需接受‘测试’。”
“什么测试?”
“证明你们的多样性具有价值。证明你们能与其他文明合作,共同解决花园的问题。”
“怎么证明?”
光形挥手。房间的墙壁变成透明。外面是星空。真实的星空。
一颗遥远的星星在闪烁。
“那里有一颗星球,面临类似危机。一个文明即将被修剪。你们去帮助他们存活。若能成功,则证明你们的‘多样性’确实有益。园丁议会将重新评估修剪政策。”
“如果我们失败呢?”
“你们和那个文明,都将被修剪。”
光形看向我们。
“选择权在你们。接受测试,或留在这里,等待下一次裁决——那可能需要数百年。”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凌霜点头。墨衡点头。
我看向光形。
“我们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