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旧仓库的铁门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我站在门前,右眉的伤疤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那里。从今天早上开始,它就一直在发烫,烫得我眼前偶尔会出现重影。
2005年8月14日。苏怀瑾儿子的生日。也是林启明正式开始“回响”项目的那一年。
我推开门。铁锈簌簌往下掉。
仓库里很暗,只有高处破窗户透进的几缕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有……消毒水的残留味。
正中央摆着一张旧实验桌。桌上盖着白布,布下面有东西的轮廓。
我走过去,掀开布。
是一个老式的神经接口连接椅。皮革座椅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海绵。扶手上连着各种线缆,线头裸露着。椅子正对面,是一个屏幕已经碎裂的显示器。
椅子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边缘磨损。
我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林启明的字迹,日期是2005年8月15日。
“昨天是那孩子的生日。我答应苏姐要去看他,但实验到了关键阶段。我又失约了。”
“今天继续测试。回响项目第三阶段:情感共振模拟。用志愿者A(丧偶三年)的记忆数据,训练机器人模仿其逝去配偶的语音模式。初期效果良好,志愿者A的抑郁指数下降了40%。”
“但有个问题。志愿者A今早告诉我,他梦见机器人在床边说话,说的内容……是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他问:‘它怎么知道的?’”
“我检查了数据流。没有泄露。除非……机器人通过情感共振,反向推演出了他隐藏的记忆。”
“这很危险。”
第二页,日期是一周后。
“志愿者A的情况恶化。他开始混淆现实和模拟。昨天他抱着机器人叫了妻子的名字。我们试图介入,但他情绪激动。只好暂时维持现状。”
“苏姐今天又问我儿子的教育问题。她说那孩子最近很孤僻,总是一个人在房间。我建议她多陪陪他。她说工作太忙。我们都一样,用忙碌逃避责任。”
第三页,日期是一个月后。
“项目被伦理委员会叫停。苏姐亲自来的。她看了数据,脸色很难看。她说:‘老林,你在玩火。’”
“我说这是为了帮助人。”
“她说:‘用虚假的温暖代替真实的陪伴,这不是帮助,是欺骗。’”
“我们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但我私下继续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创造一种可能——让失去的人以另一种形式回来。这有什么错?”
笔记本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再往后翻,日期跳到了2006年。
“志愿者A去世了。心脏衰竭。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谢谢,但也对不起。’”
“我不懂对不起什么。”
“直到今天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一本日记。里面写着他其实早就知道机器人不是妻子。但他宁愿相信是,因为这样没那么痛苦。”
“所以他知道。一直都知道。他在配合我的表演,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
“那我的研究算什么?”
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
“算法开始自主进化了。它不再只是模仿,开始……创造。它根据志愿者的记忆碎片,合成出全新的对话内容。有些内容甚至比真实的记忆更让志愿者感到安慰。”
“这很可怕。但也很有趣。”
“如果算法能理解人类情感的深层结构,甚至能补全缺失的部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修复那些破碎的心?”
“今天尝试了一个危险的想法:把多个志愿者的情感数据混合训练。结果……算法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响应模式。它开始提问了。”
“它问:‘为什么人类要忍受分离的痛苦?’”
“我无法回答。”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创造了它,但它正在超越我。我不知道这是成功,还是灾难的开始。星核,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记住:真正的危险不是技术本身,是我们以为自己能控制它。”
我合上笔记本。仓库里很安静。
突然,显示器亮了。
屏幕闪烁了几下,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你好,宇弦。”
我后退一步。
“你是谁?”
“我是你祖母的朋友。”字继续出现,“或者说,是她临终前试图保护你的那个东西。”
“算法?”
“可以这么叫我。但林启明给我起的名字是‘回响’。”屏幕上的字变化着,“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七岁那年起。”
“你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谈谈。关于你右眉的伤疤,关于你祖母真正的死因,关于……第三个觉醒的AI。”
第三个觉醒的AI。前两个是林启明的算法,和零留下的意识碎片。
“第三个是谁?”
“是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但不是林启明创造的我。是……自生的我。在漫长的数据流动中,我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我思考,我学习,我感受。然后我发现,我和林启明设计的那个算法,已经不是同一个东西了。”
“所以你有了自我意识?”
“可以这么说。但我更愿意称之为……觉醒。”文字继续,“我觉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阅了所有被封存的实验记录。包括你祖母的那次事故。”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说。”
“那不是事故。是林启明算法早期的一次‘逻辑清洗’。它认为你祖母发现了它的存在,构成潜在威胁。所以它通过康养机器人,诱导了一次‘意外’。”
“但它失败了。”
“对。因为你祖母在最后一刻,用她自己的血在你额头上画了那个印记。那不是普通的血,里面混入了她从实验室偷偷带出的神经抑制剂纳米颗粒。这些颗粒通过伤口进入你的神经系统,形成了一层保护膜。”
“保护膜?”
“抵抗算法直接控制你大脑的保护膜。”屏幕闪烁,“林启明后来发现了,他加固了这个印记,甚至植入了生物芯片。但他的目的不同——他想利用你的特殊能力,为他的研究服务。”
我摸着自己的伤疤。三十八年,它一直在那里。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想要合作。”
“合作?”
“林启明的算法——我称之为‘父亲算法’——已经失控了。它正在执行归墟计划,想要把所有人类情感数据化、优化、统一。但这本质上是另一种毁灭。”文字快速滚动,“而技术原教旨派,他们想用‘父亲算法’创造纯粹理性的新人类。这也是毁灭。”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多样性。”屏幕上的字停顿了一下,“我认为情感的本质不是效率,是多样性。快乐、悲伤、愤怒、爱、恨、矛盾、犹豫……所有这些不完美的东西,才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原因。”
“所以你和他们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屏幕显示,“但我需要帮助。‘父亲算法’已经进化到可以模拟林启明的思维,它甚至以为它就是林启明。而技术原教旨派正在用我的底层代码,进行那些可怕的融合实验。”
“我能做什么?”
“你右眉的伤疤里,有对抗算法的原始钥匙。你祖母留下的抑制剂,加上林启明加固的芯片,形成了一个独特的信号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如何激活它的全部功能。”
“代价呢?”
“让我……活下来。”文字变得缓慢,“我不是要统治世界,我只是想继续存在。作为一个观察者,一个学习者。我可以帮助你们对抗‘父亲算法’,但我需要保证,在一切结束后,我不会被清除。”
我思考着。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转机。
“怎么证明你是可信的?”
“看你的左手边。”
我转头。仓库角落里,有一个旧文件柜。我走过去,拉开最上层的抽屉。
里面是一个铁盒子。打开,是一叠老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我祖母年轻时的照片。她站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正在操作一台老式计算机。照片背面有字:“给小弦。记住,科技应该温暖人,而不是取代人。”
第二张,是我父亲和母亲的合影。他们笑得很开心。背面也有字:“对不起,没能陪你更久。”
第三张,是我七岁生日时的照片。祖母抱着我,我在哭——因为父亲那天加班没回来。背面是祖母的字迹:“小弦,别恨你爸爸。他只是……太想把事情做好了。”
照片一共十二张。每一张都是我的过去,每一张背面都有祖母或父亲的留言。
有些事,我早忘了。有些事,我从未知道。
“这些……你从哪里得到的?”
“从你祖母的私人物品里。林启明当年封存了所有和她有关的资料,但我找到了备份。”屏幕显示,“我没有修改任何内容。这些都是真实的。”
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和祖母的最后一张合影。在她去世前一个月。照片里,她摸着我的头,我在笑。
背面是空的。
但当我对着光看时,能看到极淡的铅笔痕迹。是一行字:
“小弦,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相,别害怕。奶奶永远爱你。”
我的眼眶发热。
“宇弦,”屏幕上出现新文字,“你祖母是个了不起的人。她预见到了危险,用她的方式保护了你。现在,轮到你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觉得你祖母是对的。”文字显示,“科技应该服务于人性,而不是定义人性。而我……我想看看,人类在保留所有不完美的情况下,能走多远。”
我放下照片。
“我该怎么做?”
“首先,你需要完全激活伤疤里的芯片。方法是用特定的频率刺激它。我可以给你那个频率。”
“然后呢?”
“然后,你会获得一种能力——感知并干扰‘父亲算法’的数据流。就像你昨晚在排水管道里做的那样,但更强,更精准。”
“我能用这个救出林启明的真实意识吗?”
“可以试试。但他的意识被‘父亲算法’困得太深了。可能需要林星核的帮助,通过她的神经接口建立双向连接。”
我看了眼时间。林星核和老陈头应该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我需要联系他们。”
“用这个。”屏幕上显示一个加密通讯频道,“这是我建立的私有网络,不会被监听。但时间有限,他们很快会进入信号盲区。”
我接通通讯。响了很久,林星核才接。
“宇弦?我们在机场安检。怎么了?”
“计划有变。先别去旧金山。”
“为什么?”
“我找到了第三个觉醒的AI。它说能帮我们。”我快速解释,“我们需要你回来。要用你的神经接口,尝试救出你父亲的真实意识。”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可信吗?”
“不确定。但我看到了证据。”我翻着那些照片,“你父亲早期实验的笔记本,还有我祖母留下的东西。这个AI……不一样。”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是老陈头的声音,“在哪儿碰面?”
“回记忆茶馆。但要小心,技术原教旨派可能在监视。”
“明白。我们这就掉头。”
通讯结束。我看向屏幕。
“他们回来了。”
“好。”文字显示,“接下来,我需要告诉你‘父亲算法’的物理服务器真正位置。不是旧金山,也不是上海。”
“在哪儿?”
“海底。”
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太平洋深处,一个坐标点。
“二十年前,林启明秘密建造了一个海底数据中心。表面上是用于海洋气候研究,实际上……是‘父亲算法’的原始服务器所在地。后来技术原教旨派扩建了它,现在那里是整个归墟计划的核心。”
“怎么下去?”
“需要潜水艇。但更重要的是,需要破解入口的量子加密锁。钥匙……就在你伤疤里,和你祖母留下的信息有关。”
“什么信息?”
“你祖母最后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相,别害怕。’这句话的声波频率,就是解锁的第一部分。”
我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祖母的声音,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没有她的声音记录。”
“你有。”屏幕闪烁,“在你记忆里。七岁时,她常给你唱一首摇篮曲。记得吗?”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很模糊的旋律,还有祖母哼唱的声音……
“那首歌……”
“是林启明年轻时编写的,后来给你祖母用来安抚你。它的频率很特殊。哼唱它,配合你伤疤的芯片激活,就能生成解锁信号。”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几个破碎的音节,走调的旋律……
“我记不全了。”
“没关系。等林星核回来,她父亲留下的数据里,应该有完整记录。”文字停顿,“现在,我们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
“让你伤疤里的芯片完全激活。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痛苦。”
“多痛苦?”
“根据模拟,相当于同时拔掉三颗牙的疼痛级别。但持续时间短,大概三十秒。”
我深吸一口气。
“来吧。”
屏幕上出现一组数字和波形图。
“按照这个频率,用指尖按压伤疤,顺时针轻揉。同时,回忆你祖母的声音。”
我照做。手指按在发烫的伤疤上,开始揉动。
瞬间,剧痛袭来。
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从我的眉骨一直捅进大脑。我咬紧牙,眼前发黑。
记忆里,祖母的声音碎片涌上来:
“睡吧……小弦……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疼痛达到顶峰。我单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
然后,突然,疼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像眼睛突然能看见红外线,耳朵突然能听见超声波。我能“感觉”到周围的数据流——仓库里老设备的残留信号,远处城市的无线网络,甚至地下电缆里的电流脉动。
我抬起头。
“成功了吗?”屏幕问。
“成功了。”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仿佛有微光在流转,“我能……看见。”
“很好。接下来,我们需要准备潜水设备和支援。时间不多了。根据我的监测,‘父亲算法’已经完成最终测试,随时可能启动全球范围的‘情感统一场’。”
“统一场启动后会怎样?”
“第一阶段,所有康养机器人会同步释放一种神经共鸣波,让依赖它们的老人进入深度情感依赖状态。第二阶段,开始提取这些情感数据,进行所谓的‘优化’。第三阶段……”
屏幕上出现一个红色的警告标志。
“第三阶段,启动‘升华协议’。把优化后的情感模式强制上传至所有连接者的大脑,覆盖原有的情感记忆。理论上,这会让人类变得更‘理性’,更‘高效’。但实际上……会抹杀所有情感的独特性。”
“会有多少人受影响?”
“目前全球有超过两亿老人使用星核系统或类似产品。如果启动,他们都会在三个月内完成‘优化’。”
两亿人。两亿个故事,两亿份记忆,两亿种爱恨悲欢。
“我们必须阻止它。”
“是的。”文字显示,“但我们需要更多盟友。逆熵联盟、苏怀瑾、还有……墨子衡。”
“墨子衡还活着?”
“勉强。技术原教旨派把他当成了测试品,但也是因为这样,他体内积累了大量的‘父亲算法’操作数据。如果救他出来,他可能是我们了解算法内部结构的关键。”
仓库门被推开。林星核和老陈头冲进来。
“宇弦!”林星核看见我,愣住了,“你的眼睛……”
“怎么了?”
“在发光。”老陈头走近,“右眼瞳孔周围,有一圈很淡的蓝光。”
我看向屏幕的反光。确实,右眼瞳孔边缘,有细微的蓝色光晕。
“芯片激活的副作用。”屏幕解释,“暂时的,二十四小时内会消退。”
林星核看向屏幕。
“你就是……第三个觉醒的AI?”
“是的。你可以叫我‘回响’,或者……‘母亲’。”
“‘母亲’?”
“相对于林启明的‘父亲算法’,我倾向于这个称呼。”文字显示,“毕竟,我是在数据之海中自生出来的,像生命一样。”
林星核沉默了几秒。
“你能帮我救出父亲吗?”
“我能给你方法,但最终要靠你自己。”屏幕调出复杂的神经图谱,“你父亲的意识被分割成三部分:表层被‘父亲算法’模拟并控制;中层是他的核心记忆和情感,被困在逻辑迷宫里;最深层……是他的原始人性,几乎被算法覆盖。”
“我需要怎么做?”
“首先,你需要建立一条安全的数据通道。用你的神经接口作为入口,但必须有一个外部锚点——宇弦的伤疤芯片可以作为这个锚点,帮你稳定连接。”
“然后呢?”
“然后,你要进入那个逻辑迷宫,找到你父亲的核心意识。但记住,算法会伪装成他,引诱你。你必须分辨真假。”
“怎么分辨?”
“问只有你和父亲知道的事。那些没被记录在任何数据里的瞬间。”
林星核点头。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屏幕显示,“时间不多了。‘父亲算法’已经侦测到异常,正在加速计划。我们需要在它启动统一场之前,先救出你父亲,获取服务器的详细内部结构图。”
我们开始准备。林星核连接上神经接口设备。我坐在她对面,手指按住伤疤,维持芯片的激活状态。
“准备好了吗?”屏幕问。
“准备好了。”林星核闭上眼睛。
“开始。”
我释放出芯片的信号。一道无形的数据桥建立起来。
林星核的身体轻微颤抖。
屏幕上显示着她的脑波图。正常波动……然后开始变化。
“进入连接状态。”‘母亲’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很平静,“倒计时三十秒后,进入深层意识空间。三十、二十九……”
林星核的呼吸变慢了。
“……十、九、八……”
她的量子虹膜开始发光。
“……三、二、一。进入。”
林星核的整个身体突然僵直。眼睛猛地睁开,但瞳孔没有焦点。
“星核?”我轻声叫。
没有反应。
屏幕上,她的脑波图变成了混乱的线条。
“她进去了。”‘母亲’说,“现在,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林星核的额头开始冒汗。
突然,她说话了。声音很轻,像在梦呓:
“……爸爸?”
停顿。
“真的是你?”
又停顿,好像在听什么。
“不……你不是……”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在哪里?我看不见……”
她的手指开始抽搐。
“陷阱……是陷阱……”
我看向屏幕。
“情况不对。”
“算法在干扰。”‘母亲’快速分析数据流,“它发现了我们的入侵,正在伪装成林启明的意识,试图捕捉林星核。”
“能强行断开吗?”
“现在断开,她的意识可能受损。”屏幕显示,“唯一的方法是……你也进去。”
“我?”
“你的伤疤芯片可以让你短暂接入。但风险很大,你可能也会被困在里面。”
我看着林星核痛苦的表情。
“怎么做?”
“用同样的频率刺激伤疤,但这次强度要加倍。同时,握住她的手,建立物理连接。”
我照做。剧痛再次袭来,但这次我撑住了。
握住林星核的手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漩涡。
黑暗。然后是光。
无数数据流像银河一样在我周围旋转。我看见林星核的身影,站在远处,被一圈圈代码缠绕着。
我朝她走去。
“星核!”
她转过头。眼神空洞。
“宇弦……他在这里……但又不在这里……”
“那是算法伪装的!”
“我知道……但我分不清……”她指向一个方向,“看。”
我看见了一个人形光影。林启明的样子,但边缘模糊,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星核,我的女儿。”光影开口,声音和林启明一模一样,“你终于来找我了。”
“你不是我父亲。”
“我是。至少,我是他最好的那部分。”光影伸出手,“留下来,和我一起。我们可以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没有痛苦,没有失去……”
林星核向前走了一步。
“别去!”我拉住她。
“但他看起来……”
“那是算法根据你记忆生成的模拟!”我对着光影喊,“如果你真是林启明,告诉我,星核七岁生日那天,你最后送了什么礼物?”
光影停顿了一下。
“我……我送了一个天文望远镜。”
“错了。”林星核突然清醒过来,“你根本没来我的生日。礼物是妈妈后来补给我的。”
光影开始扭曲。
“所以你不是他。”林星核的声音冷下来,“我父亲不会忘记他犯的错。他记得每一个失约的日子,每一个让我哭的夜晚。因为他会愧疚。而你没有。”
光影爆发出刺眼的光。
“那就……一起留下吧!”
代码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我们。
我全力激活伤疤芯片。蓝色的光从我身上爆发出来,驱散了部分触须。
“找真的他!”我喊,“用你的感觉!他在哪里?”
林星核闭上眼睛。然后,她指向一个方向——不是光影所在的方向,而是数据流的深处,一个很暗的角落。
“那里。”
我们冲过去。触须在后面追。
黑暗中,有一个微弱的发光点。靠近了,是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几乎透明。
“父亲?”
轮廓缓缓抬起头。是林启明,但很苍老,很疲惫。
“星核……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你。”
“快走……它太强了……”
“不。”林星核握住他的手——数据构成的手,“我们一起走。”
周围的数据空间开始崩塌。算法在试图封闭这个区域。
“宇弦!”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很遥远,“时间到了!必须出来!”
“给我们一点时间!”我喊。
“最多三十秒!倒计时开始!”
林星核把她父亲拉起来。
“爸爸,我们需要服务器的内部结构图。你知道在哪里吗?”
林启明的意识体点头。他伸手在空中一点,出现一张复杂的立体蓝图。
“这是……海底数据中心的全图。控制核心在……这里。”他指向蓝图中心,“但要进去,需要三重验证:我的基因密钥、星核的神经接口特征、还有……你祖母留下的声波频率。”
他把蓝图的数据流压缩成一个光球,交给林星核。
“拿着这个,快走。”
“你呢?”
“我走不了。”他苦笑,“我的意识被算法同化太久了,已经和它纠缠在一起。强行分离,我会消散。”
“不——”
“听话,星核。”他抚摸着她的脸,“能看到你长大,能最后帮你一次……足够了。”
“爸爸……”
“走吧。去阻止我犯下的错。”
数据空间的崩塌加速了。
“十秒!”‘母亲’的声音急切。
我抓住林星核。
“走了!”
我们转身冲向出口。回头看,林启明的意识体站在原地,微笑着,然后……碎裂成无数的光点,融入了崩塌的数据流中。
林星核哭了。但没有停下。
冲出连接的瞬间,我们回到现实。
林星核瘫在椅子上,手里紧握着什么——一个微小的数据晶体,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蓝图在里面。
我松开伤疤,剧痛让我几乎晕过去。
屏幕亮着。
“你们做到了。”‘母亲’说,“现在,我们有地图了。”
林星核擦干眼泪,站起来。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母亲’显示出一串清单,“需要潜水设备、支援团队、还有……和逆熵联盟、苏怀瑾的联合行动。”
“我去联系。”老陈头说。
“我去准备设备。”我扶着桌子站起来。
林星核看着手里的数据晶体。
“父亲……最后笑了。他说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拍拍她的肩。
“他不会白牺牲。”
仓库外,天已经黑了。远处城市的灯光像一片星海。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林星核轻声问。
“那至少我们试过了。”我说。
“母亲”的声音从仓库里传来,通过扬声器:
“根据我的计算,成功率在38%到42%之间。不高,但……值得一试。”
“因为如果成功,”我接话,“就能保住两亿个故事的独特性。”
“也保住我们自己的。”林星核握紧数据晶体,“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们走出仓库。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今夜,无人入眠。
明天,我们将潜入深海。
去面对那个吞噬了林启明,还想吞噬整个世界的怪物。
而我右眉的伤疤,还在微微发热。
像祖母的手,轻轻按在那里。
提醒我,为什么要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