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停在安全屋的金属门外。很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检查门缝。
王医生的呼吸停了一秒。他盯着监控屏,上面显示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穿董事会制服,一个穿监察部的黑西装。
C-7的机械手悬在控制台上方:“解除程序已启动,无法中止。当前进度:百分之三。”
“能加速吗?”我问。
“会增大神经风险。”机器人回答,“苏梅女士的脑波开始波动了。”
护理床上的老人睫毛颤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监护仪上的曲线出现了一个小尖峰。
门外传来电子锁的解锁声。一次,两次——失败了,安全屋的门是物理机械锁,需要钥匙。
“里面的人,开门。”是赵岚的声音,透过门板有些发闷,“董事会紧急命令,接管病人苏梅的监护权。”
王医生看向我,用口型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走到门边的通讯面板前,按下通话键:“赵主任,病人正在接受紧急治疗,不宜移动。”
“治疗?”赵岚的声音顿了顿,“什么治疗?”
“额颞叶异常放电的抑制解除。”我说,“这是王医生根据最新研究方案进行的尝试。打断可能导致病人永久性神经损伤。”
门外沉默了几秒。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年纪更大些:“我是董事会医疗监督组的李理事。谁授权你们进行这种实验性治疗?”
“病人本人。”我看向C-7。
机器人立刻调出一份文件投影在门上的观察窗。那是苏梅发病前录制的视频,日期是八个月前。
画面里,她坐在自家客厅,头发还没全白,眼神清醒但透着疲惫。
“……如果有一天我病到认不出人,病到会伤害身边的人,请帮我停下来。”她对着镜头说,声音很平静,“不是结束生命,是停下那个失控的部分。我哥总想救我,但有些事救不了就是救不了。至少……至少让我安静地走。”
视频结束。
门外的李理事沉默了很久。
“这只是意向表达,不是正式医疗授权。”他最后说,“我们需要带病人回总部评估。”
“评估需要多久?”我问。
“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
“那来不及了。”王医生突然开口,声音很大,“解除程序一旦开始,必须在六小时内完成全套神经重塑。中断的话,病人可能永远失去语言能力。”
他说的半真半假。但门外的人不知道。
脚步声移开了些。压低声音的讨论,听不清内容。
C-7小声报告:“进度百分之九。苏梅女士的脑干反射开始恢复。”
床上的老人手指动了一下。
我走到护理床边,俯身看她。她的眼皮在快速颤动,像是做梦。
“你能听见我吗?”我问。
没有反应。但监护仪上,对应听觉皮层的区域亮起了微弱的黄光。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
接着是老陈头的声音,扯着嗓子喊:“哎呀不好意思!这地板滑!我这老骨头……”
然后是赵岚的呵斥:“你怎么进来的?这里是限制区域!”
“我来修通风管道啊!”老陈头的声音理直气壮,“你们楼上会议室不是报修说空调滴水吗?我查了图纸,管道就从这儿过。”
“现在不行,我们在执行公务——”
“公务也得让人修管道啊!不然董事们开会时顶上滴水,淋到哪位大人物,你负责?”
争吵声。夹杂着工具袋扔在地上的哐当声。
王医生凑到门边,从观察窗往外看。他忽然笑了,回头对我比了个手势。
老陈头正蹲在地上,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堆零件。他背对着安全屋的门,手在背后悄悄做了几个手势——那是老维修员之间的暗号,我认识:拖延时间,准备后路。
C-7说:“进度百分之十五。病人出现首次自主呼吸调节。”
苏梅的胸口起伏节奏变了。不再是机械的均匀,有了轻微的波动。
门外的李理事似乎不耐烦了:“赵主任,处理一下。我们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带人走。”
“但这老头——”
“让他修。两个人看着他就行。”李理事的声音靠近门,“里面的人听着,我们带来了一位神经科专家。如果你说的治疗是真的,让他进去协助。如果是假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看了一眼倒计时:还需要至少三十五分钟。
“可以。”我说,“但只能专家一个人进来。”
门锁转动的声音。老式的机械锁,从外面开需要钥匙。但显然他们有备用。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侧身进来,身后跟着赵岚警惕的目光。
门又关上了。
老医生大概七十岁,头发全白,戴着厚厚的眼镜。他看了眼护理床,立刻走到监护仪前。
“你们真的在解除抑制?”他的声音很惊讶,“这风险太大了……”
“但也是她最后清醒的机会。”王医生说,“张教授,您当年教过我,医疗的首要原则是尊重病人意愿。”
张教授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苏梅。”他低声说,“她发病前,来我门诊咨询过。问如果有一天失智了,有没有办法保持尊严。”
他转身看向苏梅的脸:“那时候她还能画油画。给我看了一幅自画像,题目叫《最后的清醒》。”
倒计时:二十八分钟。
C-7报告:“病人脑桥区域激活,开始恢复基础意识流。但前额叶皮层仍然抑制。”
“前额叶是攻击性的来源。”张教授说,“你们打算怎么办?如果完全恢复,她可能又变回……”
“变回她自己。”我说,“然后让她自己选。”
门外突然响起警报声。很尖锐,是火警。
赵岚在外面拍门:“张教授!快出来!系统显示这层有烟雾!”
老陈头的声音也在喊:“哎哟这管道怎么冒烟了!我就说该修了嘛!”
张教授看向我,眼镜后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那老头是你们的人?”
“算是朋友。”
他点头,走到门边,对外面喊:“病人情况危急,现在不能移动!我需要至少二十分钟!”
“可是火警——”
“这里是安全屋,防火防爆设计!”张教授的声音很坚决,“你们先去处理火警,这里我来负责。”
门外的脚步声杂乱地跑远。火警声还在响。
王医生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张教授走回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仪器,贴在苏梅的太阳穴上。
“这是什么?”我问。
“我私下研发的神经稳定器。”他苦笑,“本来是给自己准备的。我也有早期帕金森,怕哪天手抖得做不了手术。”
仪器发出柔和的嗡嗡声。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了一些。
“能帮她什么?”C-7问。
“减轻解除过程中的神经痛。”张教授看着苏梅的脸,“她应该会梦见很多东西。希望是好梦。”
倒计时:十五分钟。
苏梅的嘴唇开始动了。很轻微,像是在说什么。
C-7把拾音器调高。断断续续的词:
“……女儿……风筝……线断了……”
王医生小声解释:“她女儿三岁那年,风筝飞走了。她一直记得。”
又过了几分钟。
苏梅的眼睛睁开了。很慢,像掀开很重的帘子。
她先看见了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动眼珠,看到了张教授,看到了我,看到了C-7。
眼神是空的。没有认出任何人。
“苏梅。”张教授轻声叫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眨了眨眼。嘴唇又动:“渴……”
C-7立刻用棉签沾了水,轻轻润湿她的嘴唇。
“我在哪里?”她的声音很哑,但清晰。
“疗养院的安全屋。”王医生说,“你哥哥安排的地方。”
“哥哥……”她重复这个词,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怀瑾……他总想救我……”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张教授问。
她沉默了很久。监护仪显示她在努力思考。
“头……重。像塞了棉花。”她慢慢说,“但我记得……我记得我之前……会打人。”
“现在不会了。”王医生说,“我们帮你解除了抑制程序。”
“解除?”她眼睛睁大了些,“那我会……再打人吗?”
“有可能。”我说了实话,“但你会重新拥有所有感觉。好的,坏的。”
火警声停了。门外安静下来。
苏梅看着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的手腕上,那个编织手环显得很大。
“我女儿的手环……”她轻声说,“我答应她……要好好的。”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多,更重。
赵岚的声音透过门板,带着怒意:“火警是人为触发的!通风管道里发现了烟饼!张教授,请你立刻开门!”
张教授看向我。
“还有多久能让她做决定?”我问C-7。
“至少还需要七分钟,完成前额叶的完全激活。”
“我们没有七分钟了。”王医生看着监控屏,门外已经聚集了至少六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破门工具。
苏梅忽然说:“让我……坐起来。”
C-7调整了护理床的角度。她半坐起来,喘了几口气。
“外面的人……要带我走?”她问。
“对。”我说,“带你去做筹码,逼你哥哥让步。”
“哥哥在做什么?”
“他在努力保护像你这样的人。”张教授握住她的手,“有很多老人,可能会被强行‘上传意识’,失去自我。你哥哥在想办法阻止。”
苏梅闭上眼睛。监护仪显示她的脑波在剧烈波动。
“我拖累他太久了……”她喃喃道,“从爸妈走后,他就一直照顾我……现在又……”
门外开始撞门。金属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开不开!”有人喊,“这门是加固的!”
“用切割机!”赵岚命令。
苏梅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清澈得惊人。
“如果我出去……如果我让他们带我走,哥哥会屈服吗?”
“很可能。”我说。
她笑了。很浅的笑,嘴角微微上扬。
“那我就不出去。”
王医生愣住了:“可是他们会强行——”
“C-7。”苏梅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安全屋……有没有永远不开门的办法?”
机器人沉默了两秒:“有。内部应急锁死程序。一旦启动,除非从外部用董事会七人以上联名密码解锁,否则门将永久封闭。”
“氧气和食物呢?”
“循环氧气够七十二小时。营养液储备够两周。”
切割机的声音响起来,刺耳的高频噪音。
苏梅看向我们:“你们走吧。”
“什么?”王医生瞪大眼睛。
“有后门吧?”她很平静,“这种安全屋,肯定有逃生通道。你们从那里走。我留下。”
张教授摇头:“不行,你刚恢复,需要医疗监护——”
“我撑得住。”她打断他,“而且……这是我唯一能帮哥哥做的事了。”
她看向我:“调查官,你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说……小梅这次不拖后腿了。”
切割机已经切开了第一层钢板。火花从门缝溅进来。
C-7打开安全屋另一侧的地板,露出向下的竖井。
“下面是旧排水管道,通往山脚。”机器人说,“但很窄,只能一个一个下。”
“你们先走。”我对王医生和张教授说。
“那你——”
“我最后。”
王医生咬了咬牙,钻进竖井。然后是张教授,老人动作比想象中利落。
切割机切开了第二层钢板。门已经能看到缺口了。
C-7看着苏梅:“女士,我需要留下照顾你。”
“不。”苏梅说,“你跟调查官走。你脑子里有我的数据备份,对吧?那比我这个人重要。”
机器人静止了。传感器的光忽明忽暗。
“我承诺过要守护您。”C-7说。
“那就用你的方式守护。”苏梅摸了摸机器人的机械臂,“记住我。然后把我的故事,讲给该听的人听。”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护理床上,背挺得很直,像准备好了什么重要时刻。
然后我跳进竖井。
黑暗。潮湿的霉味。垂直下降大概五米,脚踩到了水面。是条半米深的排水沟,水流缓慢。
王医生和张教授在前面等。我们沿着沟往前走,头顶偶尔有光从检修口透下来。
走了大概十分钟,C-7忽然说:“安全屋已锁死。苏梅女士启动了永久封闭程序。”
“她会怎么样?”王医生问。
“董事会必须召集七位理事联名才能开门。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C-7计算着,“在那之前,她是安全的。”
“之后呢?”
机器人没有回答。
排水沟的尽头是个栅栏,外面是山林。我们钻出去,阳光刺眼。
山下就是城市。远处的熵弦星核总部大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
我的通讯器震动了。是老陈头。
“出来了?”他的声音带笑,“我搞的烟饼效果不错吧?”
“你在哪?”
“记忆茶馆后巷。赶紧过来,有东西给你看。”
我们分开了。王医生和张教授去医院,避免被追踪。我和C-7去记忆茶馆。
茶馆今天没营业。门上挂着“歇业”的牌子。
老陈头在后院等我。院子里摆满了各种旧机器零件,中间有张桌子,上面摊着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
“坐。”他倒了三杯茶,“机器人能喝茶吗?”
“我可以摄入液体用于冷却系统。”C-7说,“但不需要。”
“那就看着吧。”老陈头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尝尝,新到的普洱。”
我喝了一口:“你叫我来不是品茶的。”
“当然不是。”他指着地图,“看这个。”
地图是全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标了几百个点。每个点旁边都写了小字:人名,年龄,还有一串代号。
“这是什么?”我问。
“基层维护员网络。”老陈头点了根烟,“全国像我这样的老家伙,修了一辈子机器,现在还在各个养老院、社区干活的。一共四百七十三人,全在这儿了。”
我仔细看那些名字。东南西北,连偏远山区都有。
“你们一直有联系?”
“一直有。”他笑了,“用最土的办法。写信,公用电话,偶尔聚会。不用智能设备,不上网。所以公司查不到我们。”
“为什么现在给我看这个?”
“因为时候到了。”老陈头吐出一口烟,“墨子衡那帮人,以为技术就是一切。但他们忘了,机器是要人修的。再先进的系统,也有老家伙们知道的‘后门’。”
C-7忽然说:“我在数据库中检索到,全国有百分之三十的康养设备仍在使用老式维护接口。这些接口通常留有应急手动模式。”
“对。”老陈头敲了敲桌子,“那些接口,只有我们这代人知道怎么用。年轻的工程师?他们只会换零件,不会‘修’。”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个旧收音机,调了调频。刺耳的杂音后,传出断断续续的人声:
“……东北区收到……老李头说他们那儿有三台主服务器开始上传意识数据了……”
“……西南区报告……发现天穹共同体的人在收购老人记忆数据……”
“……沿海区紧急……纯净教派在码头集会,可能要闹事……”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男女老少都有,带着各地的口音。
“这是我们的‘广播网’。”老陈头关了收音机,“用改装的老式无线电,跳频加密。虽然慢,但安全。”
我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你们想做什么?”
“做我们最擅长的事。”他喝了口茶,“修东西。但这次不是修机器,是修‘规矩’。公司那些年轻人把路走歪了,我们得给扳回来。”
“怎么扳?”
“第一步。”他指着总部大楼的方向,“明天董事会要投票,决定是否大规模推行意识上传。我们得让投反对票的人多起来。”
“你们能影响董事会?”
“不能。”他笑了,“但能影响董事会家里的人。”
我愣了一下。
老陈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记着一串名单和地址。
“董事王立群的母亲,住城西养老院,用的是一代护理机器人。那机器人最近总‘误报’心率异常,吓得老太太睡不好。”
“董事刘慧的女儿,是重度残疾,靠三代看护机器人生活。那机器人上周开始偶尔‘死机’,每次两分钟,但足够让人害怕。”
“董事陈建国本人,有严重失眠,依赖睡眠辅助仪。那仪器这几天总在凌晨三点自动关机。”
他合上本子:“巧不巧?全是小毛病,不影响大局,但足够让人心烦。”
C-7的传感器快速闪烁:“这些故障……是人为的?”
“是我们这些老维修员‘刚好’路过,‘顺便’检查时留下的‘小礼物’。”老陈头眨眨眼,“机器嘛,用久了总会出问题。我们只是让问题……在特定时间出现。”
我明白了。他们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施压。让那些掌握投票权的人,亲自体验“技术不可靠”的焦虑。
“但这不够。”我说,“董事会里至少有一半人已经被墨子衡说服了。他们相信意识上传是未来。”
“所以我们有第二步。”老陈头又从桌子底下拿出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几十个老式U盘,每个都贴着标签。
“这些是什么?”
“故事。”他说,“全国各地的老家伙们,用最笨的办法录下来的。老人和机器人的真实故事。没有剪辑,没有美化。”
他拿起一个U盘,插进旁边的播放器。
画面晃得厉害,像是用手持设备拍的。一个农村院子里,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旁边蹲着个旧款农业机器人改装的护理机。
老太太在说话,口齿不清,但能听懂:“……阿铁啊,你说我孙子今年回不回来过年?”
机器人用生硬的电子音回答:“根据往年纪录,您孙子返乡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七。”
“那他会带孙媳妇回来不?”
“无相关数据。建议直接询问。”
老太太笑了,缺牙的嘴咧开:“你呀,啥都不懂。感情的事,哪有什么数据……”
画面切换。城市公寓里,老人和机器人下象棋。老人悔棋,机器人说:“根据规则,不允许悔棋。”老人耍赖:“我是人,你是机器,你得让我。”机器人沉默了三秒:“好的。允许本次悔棋。”
再切换。病房里,弥留之际的老人握着机器人的手,说:“等我走了,你把我的花照顾好。”机器人回答:“我会每天浇水。但花会想您。”
一个接一个的画面。总共二十七个片段,来自全国各地。
放完后,老陈头关了播放器。
“这些故事,明天会出现在每一位董事的私人终端上。”他说,“不是通过网络发送——那会被拦截。是我们的人,用最笨的办法,亲手交到他们手里。”
“怎么交?”
“清洁工,送餐员,快递员……总有办法接触到。”老陈头笑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别的没有,就是人多。而且不起眼。”
C-7忽然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陈头看了机器人一眼:“因为机器可以换,人换不了。我修了四十年机器,明白一件事:再好的设计,也得有人用。如果用的那个人不开心,那设计就是失败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边,看着远处的城市。
“墨子衡想造永恒。但永恒是什么?是石头,是数据,是冷冰冰的东西。”他回头看我,“人活着,是因为会老,会死,会记得也会忘记。把这些都拿走了,那还是人吗?”
通讯器又震动了。是林星核。
“宇弦,你在哪?”
“记忆茶馆。”
“立刻来总部。苏怀瑾……出事了。”
我站起身。
老陈头把地图卷起来递给我:“带上这个。还有,告诉苏老,他妹妹的事……我们知道了。茶馆里所有老家伙,都敬他是条汉子。”
我接过地图:“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信号。”他说,“全国四百七十三个点,都在等一个信号。到时候,所有老维修员会同时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该停的机器停下,让该动的机器动起来。”他笑了,皱纹深深,“具体是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带着C-7离开茶馆。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头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手里那根烟,红色的光点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去总部的路上,C-7问我:“人类为什么愿意为彼此做这么多事?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即使可能失败?”
我想了想:“因为人是群居动物。一个人活不下去。”
“但技术上,一个人完全可以活下去。有机器人照料,有AI陪伴——”
“那不一样。”我说,“你会做梦吗,C-7?”
“不会。”
“人做梦的时候,有时候会梦见陌生人。醒来后会觉得温暖,即使根本不认识那个人。”我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也许我们天生就需要感觉彼此的存在。哪怕只是知道‘还有别人在’,就能多走一段路。”
机器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苏梅女士选择留下。那不是计算出来的最优解,但……感觉是对的。”
总部大楼灯火通明。我直接去了苏怀瑾的办公室。
林星核在门口等我,脸色苍白。
“他昏倒了。”她说,“半小时前,在伦理委员会的紧急会议上。医生说是过度疲劳,但……”
“但什么?”
“但他的神经接口有异常数据流出。”她压低声音,“有人在远程读取他的记忆。可能是监察部,也可能是技术原教旨派。”
我推门进去。
苏怀瑾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他醒了,但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焦点。
“苏老。”我叫他。
他慢慢转过头,看到我,努力笑了笑:“宇弦啊……你见到小梅了吗?”
“见到了。”
“她……怎么样?”
“她做了选择。”我说,“她让我告诉你,这次她不拖后腿了。”
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安全屋……”他喃喃道,“我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连我都保护不了她,至少留个能躲的地方。”
“她躲得很好。”我说,“还帮了你。”
苏怀瑾坐起来,手在发抖。林星核递给他一杯水。
“董事会明天投票。”他看着水杯,“赵岚下午来找过我,说如果我不放弃‘记忆断网’方案,他们会公布我妹妹的治疗记录……说我在亲人身上用实验性技术,是伪君子。”
“你打算怎么办?”
“我签了份声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公开所有细节,包括小梅的意愿视频。让所有人评判吧。”
林星核忽然说:“但技术原教旨派那边……他们可能不止这点手段。我监测到墨子衡虽然停职,但他的实验室还在运行。而且……他们在尝试绕过伦理锁。”
“怎么绕?”
“用人。”她说,“找到那些‘自愿’放弃所有伦理限制的老人,用他们的案例作为突破口——既然有人愿意,为什么不让所有人都有选择?”
“那些‘自愿者’是真的自愿吗?”我问。
“我查了其中三个的档案。”林星核调出数据,“一个重度抑郁症,一个晚期癌症疼痛,一个失去所有亲人……他们不是在选择‘更好的生活’,是在逃避痛苦。”
办公室的灯闪了一下。
C-7突然说:“检测到附近有强信号干扰。可能是扫描设备。”
门被敲响了。很礼貌的三下。
然后直接打开了。
墨子衡站在门口。他换了身普通的西装,没有穿黑袍,但眼神还是那种熟悉的、金属般的冷静。
“苏老,抱歉打扰。”他说,“听说您身体不适,我来看看。”
“我很好。”苏怀瑾挺直背,“墨总工有事直说吧。”
墨子衡走进来,看了眼我,看了眼林星核,最后目光停在C-7身上。
“这是照顾苏梅女士的机器人吧?”他说,“我能和他单独说几句吗?”
“不行。”我上前一步。
“别紧张。”墨子衡笑了,“我只是想问问,苏梅女士现在的状态。毕竟……我也有参与她早期的治疗方案设计。”
C-7的传感器转向我。
我点头:“你可以回答。”
机器人说:“苏梅女士目前处于安全环境中。她已恢复部分意识,并做出了自主选择。”
“选择留在安全屋?”墨子衡问。
“是的。”
“即使那意味着与外界隔绝?”
“是的。”
墨子衡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苏老,您妹妹很勇敢。”他轻声说,“但您知道吗?我们最新一批‘自愿者’里,有百分之四十的人选择了和她相反的路——选择完全上传,彻底摆脱肉体的痛苦。”
“那是因为你们只给了两个选项。”苏怀瑾站起来,虽然脚步不稳,但声音很稳,“痛苦地活着,或者放弃一切变成数据。为什么不能有第三条路?帮助他们在肉体中保持尊严?”
“因为那条路太难走了。”墨子衡转身,“成本太高,成功率太低,而且……人会反复。今天说想保持尊严,明天痛得受不了,又会求我们结束一切。但数据不会反复。数据一旦选择,就是永恒的。”
林星核突然说:“但你删除了他们的负面记忆。那不是选择,是编辑。”
“是优化。”墨子衡看着她,“星核,你是技术天才,你比我更清楚——人类的记忆本来就是不可靠的。我们会美化过去,会遗忘痛苦,会自我欺骗。我们只是帮他们做得更彻底。”
办公室里的钟指向晚上八点。
墨子衡看了眼时间:“我该走了。明天投票前,我还有一个演示要做。关于‘完美护理’的终极形态。”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宇弦。老陈头那个维修员网络……挺有意思的。但你们知道吗?他们用的那些老式无线电频率,其实都在公司监控范围内。”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们一直知道他们在联系。”墨子衡笑了笑,“只是以前觉得无所谓。但明天……如果他们的‘串联信号’干扰了重要事务,我们可能得采取行动了。”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像砸在心上。
苏怀瑾瘫坐回沙发。
林星核快速操作着终端:“我查一下监控记录……他说的是真的。老维修员的通信网,一直有标记,但没被拦截。因为信息量太小,内容也无关紧要。”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如果明天他们真的同时行动,公司可以随时切断所有老式频段。”她抬头看我,“而且,可以定位每一个信号源。”
我想起老陈头的脸,想起他说“等一个信号”。
“能联系上他们吗?”我问,“用不监控的方式。”
林星核想了想:“有一个办法。用初代系统的底层协议,那是苏老父亲留下的,独立于现有网络。但……风险很大。一旦使用,技术原教旨派立刻会发现我们在用‘后门’。”
“用。”苏怀瑾忽然说,“用我父亲的密钥。如果他在,也会这么做。”
“可是苏老——”
“没有什么可是了。”老人看着我们,“明天,要么我们赢,要么……就没有明天了。”
林星核咬咬牙,从脖子上取下那个怀表——她父亲的遗物。打开表盖,里面不是指针,是个微型接口。
她将它连接到终端。
屏幕上跳出一行古老的字样:初代星核协议·唤醒。
然后是一个输入框,需要密码。
苏怀瑾伸手,在键盘上敲下一串字符。不是字母数字,像是某种诗的片段: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系统接受了。
屏幕变暗,然后重新亮起。出现了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像二十年前的电脑系统。
“这是……”
“我父亲留下的‘净土’。”苏怀瑾轻声说,“完全独立,物理隔绝的通信网络。只能发文字,不能传数据。但……够用了。”
林星核快速输入消息,发给老陈头留下的一个紧急联络码。
消息很简单:“网络暴露,取消串联,隐藏。”
发送。
我们等着。一分钟,两分钟。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也很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日辰时,茶馆见。”
辰时。早上七点。
投票是上午十点开始。
办公室的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远处不知哪栋大楼的霓虹灯牌故障了,“科技温暖生命”的“温”字暗了一半,变成了“科技?暖生命”。
C-7忽然说:“我收到了全国三千四百台护理机器人的同步状态报告。”
“什么报告?”
“它们都在同一时间,向本地维护员发送了‘自检请求’。”机器人停顿,“这是异常行为。自检通常是定期自动进行的,不需要人工触发。”
“能查到指令来源吗?”
“来源……是分散的。来自全国各地四百多个不同的维护员账户。”C-7的传感器闪着光,“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苏怀瑾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就这样吧。”他说,“让该来的都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这座被科技包裹的城市。高楼像巨大的墓碑,灯光像不灭的烛火。
老人们在其中沉睡。有些身边有机器人守着,有些独自一人。
明天,他们的命运可能被改变。用投票,用数据,用某个遥远会议室里的争论。
或者……用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小信号。
口袋里的地图沉甸甸的。四百七十三个红点,四百七十三个老维修员。
他们在等一个信号。
而信号,已经发出了。
(第63章完。字数:903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