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
时大时小,就是不停。
院子里积了水,漂着几片泡烂的落叶。
我坐在屋檐下,看着雨线从瓦当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被雨水打散的香火气——巷口张阿婆又在烧纸了,说是雨天路滑,给路上的孤魂烧点买路钱。
我手里拿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有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是前几天在河边捡的。没什么特别,就是形状像个蜷缩的动物。
我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石头表面。
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手机在屋里响。
我没动。
响了几声,停了。
过一会儿,又响。
固执地响。
我放下石头,起身进屋。
拿起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
“喂?”
“林师傅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稳,听起来四十多岁,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我姓郑,郑毅。民俗事务调查与维稳局的。”
我沉默了两秒。
“郑局长。”
“你知道我?”对方似乎有点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那更好。有些事,想和你当面谈谈。”
“什么事。”
“关于你最近处理的几起事件。”郑毅说,“电梯夹层,吴家祠堂,医院负三层,还有那个幼儿园的孩子,和纸人。”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念报告。
但我能听出,他知道得不少。
“你们在监视我。”我说。
“关注。”郑毅纠正道,“对于有能力处理‘特殊事务’的民间人士,我们保持必要的关注和记录。这很正常,林师傅。”
“你想谈什么。”
“合作。”郑毅直截了当,“我们需要你的经验和能力。你也需要我们的资源和信息。比如,关于‘影墟’,关于那些符号,关于最近越来越频繁的‘渗透’。”
他提到了“影墟”。
这个词,从一个官方机构负责人嘴里说出来,意义不同。
“时间,地点。”我说。
“今晚八点,城西‘观澜茶社’,二楼雅间‘听雨’。”郑毅说,“我会在那里等你。一个人来。”
“好。”
挂了电话。
我走回屋檐下,重新拿起那块石头。
雨还在下。
郑毅。
他终于找上门了。
也好。
有些事,确实需要当面弄清楚。
晚上七点五十,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的雾气。
城西的观澜茶社是家老店,木质结构,临着一条小河。晚上客人不多,很安静。
我走上二楼,找到“听雨”间。
敲门。
“请进。”郑毅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雅间不大,一张茶桌,两把椅子。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河上的雾气,和对岸模糊的灯火。
郑毅坐在靠里的位置。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短发,方脸,穿着简单的夹克衫,坐姿笔直,眼神锐利,像军人。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袅袅。
“林师傅,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茶桌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两个杯子。
郑毅给我倒了一杯。
“雨前龙井。尝尝。”
我端起杯子,没喝,放在面前。
“开门见山吧,郑局长。”
郑毅笑了笑,放下茶壶。
“好。那就直说。”他看着我,“林守一,祖籍江南林家坞。林家是传承数百年的‘守夜人’家族之一,擅长符箓、阵法,以镇压邪祟、平息怪异为业。到你这一代,人丁凋零,只剩你一个。你二十岁离家游历,三十岁定居本市,低调行事,但近几个月,出手频繁。”
他把我的背景,说得一清二楚。
“你们查得很细。”我说。
“工作需要。”郑毅说,“我们也查了其他几个‘守夜人’家族和民间法脉的传人。死的死,隐的隐,真正还能做事、愿意做事的,不多了。你是其中一个,而且……能力很强。”
“所以你想让我为你们做事。”
“不是‘为’。”郑毅摇头,“是合作。我们提供情报、后勤支援,必要时协调官方资源。你处理我们处理不了、或者不方便直接处理的‘特殊事件’。互惠互利。”
“你们处理不了?维稳局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郑毅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师傅,你接触过‘影墟’,应该知道,有些东西……超出了常规的应对范畴。不是人多、枪多、仪器多就能解决的。需要特殊的‘知识’和‘手段’。而这些,正是我们缺乏的。”
“比如?”
“比如你最近遇到的那些符号。”郑毅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些照片。
望湖亭石柱上的刻痕。
通济桥石板缝里的眼睛符号。
陈秀兰黑布上绣的图案。
守时钟残骸上的复杂纹路。
甚至还有……我从吴家村井里打上来的黑色细沙,在显微镜下的结构图,隐约也呈现出某种规律性的排列。
“这些符号和痕迹,分属不同的‘系统’。”郑毅指着屏幕,“根据我们的研究,至少涉及三种不同的‘源头’。一种偏向‘记录’和‘观察’(眼睛符号),一种偏向‘时间’和‘测量’(钟上纹路),还有一种……更古老,更混沌,像是某种‘污染’或‘侵蚀’(黑沙结构)。但它们似乎又在某种更高层面上,存在联系。”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怀疑,所有这些,都是‘影墟’不同层面、不同‘存在’或‘规则’,向现实世界渗透时,留下的‘痕迹’。”
我静静地听着。
郑毅的团队,研究得比我想象的深入。
“你们对‘影墟’,知道多少。”我问。
郑毅沉默了一下。
“不多。但比普通人多。”他缓缓说道,“‘影墟’不是一个地方。它是一种……状态,一个维度,一片由破碎的梦境、遗忘的记忆、禁忌的知识、以及无数不可名状的存在碎片构成的‘混沌海’。它与我们的现实世界,像两张叠在一起的纸,大多数地方贴合紧密,但有些地方……出现了裂隙。”
“裂隙怎么来的。”
“原因复杂。”郑毅说,“历史的断层,大规模的战乱和死亡,信仰的崩塌,集体潜意识的剧烈动荡……都可能削弱两个世界之间的‘壁障’。尤其是近代以来,世界变化太快,人心浮动,遗忘加剧……‘影墟’的渗透,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多样化。”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
“我们把这些渗透事件,称为‘诡蚀’。根据影响程度和性质,分为不同等级。你处理的电梯夹层、祖谱除名、井中异声这些,都属于低到中级的‘规则扭曲型’或‘执念显化型’诡蚀。而像镜子映射污染、纸宅概念入侵、以及黑石水库下面可能埋着的东西……等级更高,更危险,也更接近‘影墟’的本质。”
“你们怎么应对。”
“建立档案,评估风险,控制影响,研究规律。”郑毅说,“对于低等级、容易理解的,我们会尝试用科学方法解析、干预。比如你处理的医院负三层,那种大规模的执念聚合,我们可以通过调整建筑磁场、心理疏导、环境改造等方式,慢慢消解。但对于高等级的……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专业人士。”
“像绣花枕头。”我说。
“什么?”
“你们的方法,治标不治本。”我看着窗外弥漫的雾气,“‘影墟’的裂隙在扩大,根源不解决,事件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怪。你们记录的符号、分类的等级,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在于,为什么‘影墟’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加速渗透?”
郑毅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林师傅。你有什么看法?”
我端起面前的茶,终于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
“有人在‘拉’。”我说。
郑毅眼神一凝。
“拉?”
“或者说,在‘邀请’。”我放下杯子,“有些事件,不是自然发生的。是被主动‘触发’的。比如吴家村祠堂的缝纫声,是因为拆迁测量惊动了地气,加上老人强烈的执念愿力,才引来了那个‘东西’。比如那个纸宅,是有人(书店老头)在主动寻找‘有缘人’,引导他们接触‘纸宅’的规则。”
“你的意思是……有人或势力,在有意引导‘影墟’的渗透?”
“不止是引导。”我摇头,“可能是在……‘实验’,或者‘搭建’。”
“搭建什么?”
“通道。”我说,“更稳定、更持久的通道。让‘影墟’中的某些存在,或者某些‘规则’,能更顺畅地进入、影响甚至改变我们的世界。”
郑毅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有证据吗?”
“直觉。”我说,“还有那些看似孤立、却又隐约呼应的事件。你不觉得,最近这些事,发生的频率和‘花样’,有点太多了吗?像是……有人在背后,系统地测试不同的‘渗透方式’。”
雅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河水流动声。
雾气从窗口飘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郑毅沉思了很久。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毁灭世界?还是……别的?”
“不知道。”我坦白,“但肯定不是为了开派对。”
郑毅苦笑了一下。
“林师傅,这就是我想找你合作的原因。我们需要你的直觉,你的经验,还有你处理这些‘异常’的能力。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共享情报,提供支援,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为你提供保护。”
“保护?”
“你最近处理的事情,可能已经引起了一些‘东西’的注意。”郑毅认真地说,“那个给你发神秘短信的‘观察者’,我们也在查,但没线索。还有纸宅背后的存在,医院负三层那种规模的执念聚合体……它们可能都有‘背后’。你一个人,势单力薄。”
他说得有道理。
但我习惯了独来独往。
“合作可以。”我说,“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隶属你们。我们是对等合作关系。我接不接任务,怎么处理,我自己决定。”
“可以。”
“第二,我需要查阅你们所有关于‘影墟’、‘诡蚀’以及相关符号、事件的内部档案。”
郑毅犹豫了一下。
“部分涉密等级很高的,可能不行。但大部分可以。”
“第三,”我看着他,“如果我发现你们的做法有问题,或者你们的‘研究’越过了底线,合作立刻终止。”
郑毅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点头。
“没问题。我们的目标是‘控制’和‘维稳’,不是制造混乱。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希望如此。”我说。
郑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部黑色的、看起来比普通手机厚重一些的通讯器,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们内部使用的加密通讯设备。里面有我的直接联络频道,还有一个加密数据库的访问权限(部分)。遇到紧急情况,或者需要查资料,可以用它。放心,没有定位监听功能——至少在你这边,我保证。”
我拿起通讯器,掂了掂,收进口袋。
“最近还有什么异常事件吗?”我问。
郑毅在平板上划了几下。
“有几起,还在评估中。”他调出几份简报告,“城东一个老小区,连续七天,每天晚上同一时间,整栋楼的猫同时对着一个空墙角炸毛、嘶叫。西郊一个废弃工厂,夜班保安说看到流水线上的机器,在没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己生产出一些扭曲的金属零件,上面有类似符文的刻痕。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比较特别的。北边山区一个自然村,全村人做了一个同样的梦。梦见村后的山裂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穿古装的女人,看不清脸,但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醒来后,村里几个老人突然开始说一种谁也没听过的方言,像是梦话。”
猫群异动。
机器自产怪件。
集体梦境和语言污染。
这些事件,确实越来越“花样百出”了。
“你们派人去了吗?”我问。
“去了。初步调查,没发现明显异常。猫群炸毛的地方,磁场有微弱扰动,但很快恢复正常。废弃工厂的怪零件,成分分析就是普通钢材,但刻痕无法解读,像是随机的。至于那个山村……心理专家初步判断是集体心理暗示,但那些老人说的‘方言’,语言学家听了录音,说有点像某种极其古老的、已经失传的南方土语碎片。”郑毅揉了揉眉心,“这些事件,目前看影响不大,但……很怪。像是某种‘预演’,或者‘测试信号’。”
预演。
测试信号。
这个词,让我心头一跳。
“那个山村,具体位置能给我吗?”我问。
郑毅看了我一眼,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
“资料发到你通讯器上了。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集体梦境,语言污染……”我思索着,“这听起来,不像是一般的‘执念’或‘规则扭曲’。更像是一种……‘信息’或者‘存在’,在尝试‘传播’和‘植入’。”
“植入什么?”
“不知道。”我站起身,“我需要去亲眼看看。”
郑毅也站起来。
“需要我安排人协助吗?”
“不用。人多反而麻烦。”我走向门口,“有进展我会联系你。”
“林师傅,”郑毅在身后叫住我,“小心点。山区情况复杂,而且……如果真像你猜测的,是某种‘测试’或‘预演’,那里可能比看起来危险。”
我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走出茶社。
外面的雾气更浓了。
河对岸的灯火,已经完全看不见。
整条街都笼罩在湿冷的白雾里,路灯变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能见度不到十米。
我沿着河岸慢慢走。
脑子里想着郑毅的话,想着那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古怪的事件。
影墟渗透。
有人引导。
测试信号。
植入信息。
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存在”,正在有计划地、多方位地试探我们这个世界的“边界”和“规则”。
它们在寻找“入口”。
寻找“共鸣点”。
寻找可以“扎根”和“生长”的土壤。
而最近这些事件,可能就是它们投下的“石子”,用来测试水温和深度。
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
那么真正的“大浪”,可能还在后面。
雾更浓了。
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我停下脚步。
周围的建筑、树木、道路,全都消失在乳白色的浓雾里。
连声音似乎也被吞噬了。
一片死寂。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不对劲。
这雾……太浓了。
浓得不自然。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凝神感知。
雾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不是水汽的腥。
也不是城市污染的浊。
是一种……更空洞,更冰冷的“无味之味”。
像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呼吸的、非生命的腔体里。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在浓雾中,轮廓模糊,仿佛正在被雾气“融化”。
这不是普通的雾。
这是……“影墟”的“气”?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将全部心神沉入感知,如同沉入深水。
屏蔽视觉。
屏蔽听觉。
只用心去“看”。
于是,我“看”到了。
浓雾之中,并非空无一物。
有东西。
很多很多的……“线”。
极其细微,近乎透明,如同蛛丝,又如同水母的触须。
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密密麻麻,布满了我周围的空间。
这些“线”,在缓缓飘动,延伸。
有些连接着远处的建筑轮廓。
有些深入地下。
有些……向上延伸,消失在雾气上空,不知通往何处。
而我自己身上……
也有几根极淡的“线”,从我的眉心、心口、双手延伸出去,与周围那些飘动的“线”轻微接触、缠绕。
像是在……“连接”?
或者说,在被“扫描”?
我猛地睁开眼睛!
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在身前虚空一划!
一道无形的、锐利的气息斩过!
嗤——!
仿佛割断了无数看不见的丝线!
周围那些连接在我身上的淡线,齐齐断裂!
飘散消失!
几乎在同一瞬间!
浓雾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
吸气声。
像是某种庞大的存在,被惊动,或者……被“刺痛”了。
紧接着。
浓雾开始剧烈地翻腾、涌动!
如同煮沸的牛奶!
那些飘动的“线”,全都绷直了!
齐齐指向我所在的方向!
雾气中,隐约浮现出许多模糊的、扭曲的轮廓。
不是人形。
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形态。
而是一些难以形容的、几何状的、流体状的、不断变化的“影子”。
它们挤在浓雾里,无声地“注视”着我。
没有恶意。
也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好奇”和……“观测”。
仿佛我是显微镜下的一只虫子。
我握紧了袖中的木剑剑柄。
但没有拔出来。
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实体。
它们是“影墟”某种规则的“显化”,或者“感知延伸”。
攻击它们,没有意义。
反而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与浓雾中那些模糊的轮廓,无声地对峙。
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几秒钟。
也许有几分钟。
那些轮廓,开始慢慢变淡,消散。
绷直的“线”,也松弛下来,重新恢复飘动。
浓雾的翻腾,逐渐平息。
那股冰冷的“观测感”,如潮水般退去。
吸气声没有再出现。
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和空旷。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依旧笼罩着一切。
我缓缓松开握剑的手。
手心有点湿。
不是汗。
是雾凝结的水汽。
我转身,继续朝前走。
脚步很稳。
但心里,却掀起波澜。
刚才那是什么?
“影墟”的主动“扫描”?
还是……那个背后“测试者”的某种“探测手段”?
那些“线”,那些轮廓……
它们似乎在建立一个庞大的、覆盖性的“感知网络”。
用来监测现实世界的“异常点”?或者……收集某种“数据”?
而我不小心,闯进了这个“网络”的某个节点,被“扫描”到了。
所以,才会看到那些东西。
所以,才会被“注视”。
那么,其他人呢?
那些生活在城市里,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普通人……
他们身上,是否也连接着这些看不见的“线”?
他们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扫描”,被“记录”,甚至被……“标记”?
这个想法,让我脊背发凉。
我加快脚步,想要尽快走出这片诡异的浓雾。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
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
能隐约看到街边店铺的轮廓,和远处路口红灯模糊的光晕。
我松了口气。
快到街口了。
就在这时。
我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口。
巷子深处,浓雾中,似乎站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我,穿着深色衣服的人。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谁。
又像是……迷路了。
我停下脚步,看向那个人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那个人影,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过身。
动作僵硬,一顿一顿。
如同老旧的木偶。
随着他转身。
我看清了他的脸。
或者说……看清了他脸上戴着的东西。
一张白色的、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
面具。
面具在雾气中,反射着路灯惨淡的光。
空洞,冰冷。
然后。
面具上,眼睛的位置。
缓缓地,裂开了两道细缝。
细缝后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仿佛有东西,正在从那黑暗深处……
向外窥视。
我握紧了木剑。
面具人完全转过身,正对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十几米浓雾。
无声对视。
几秒钟后。
面具人抬起手。
不是攻击。
而是……
向我,招了招手。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
邀请。
然后,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小巷深处。
消失在浓雾里。
我站在原地,没有追。
我知道,他在等我做决定。
跟上去?
还是离开?
我看了看前方逐渐清晰的街口。
又看了看那条被浓雾吞噬的小巷。
然后。
我迈开脚步。
走向了小巷。
雾,更浓了。
仿佛有生命般,缠绕上来。
我走入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枯草。
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
面具人就在前面不远处,背对着我,慢慢走着。
他的背影,在浓雾中时隐时现。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跟着他,保持距离。
巷子似乎没有尽头。
一直在延伸。
两边的墙壁,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普通的砖墙。
而是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墙面上,浮现出模糊的浮雕。
不是传统的花纹。
是一些扭曲的、难以理解的符号和图案。
有些像眼睛。
有些像钟表的内部齿轮。
有些像层层叠叠的纸。
还有些……根本无从形容,只是一团混乱的线条和色块。
越往前走,这些浮雕越清晰,越密集。
空气中,那股空洞冰冷的“无味之味”,也越发浓烈。
我意识到。
我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小巷”里了。
这里,是“影墟”与现实交界处的某个“夹缝”。
或者说,是那个面具人,故意引导我进入的……某个“领域”。
终于。
面具人停下了。
他站在小巷的尽头。
那里,没有出路。
只有一堵墙。
一堵爬满了各种诡异浮雕的墙。
面具人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对我。
白色的面具,在浓雾中如同一张惨白的人皮。
眼缝后的黑暗,深不见底。
他抬起手。
指了指我。
又指了指身后的墙。
然后,侧过身,让开了位置。
意思很明显。
墙后,有东西。
或者,墙本身,就是“门”。
我看着那堵墙。
墙体上的浮雕,似乎在缓缓蠕动,变化。
那些眼睛,一眨一眨。
那些齿轮,缓缓转动。
那些纸片,簌簌作响。
我走到墙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冷的墙面上。
触感粗糙,是真实的石头。
但当我闭上眼睛,用心去感知时——
我“看”到了。
墙的后面。
不是实心的。
是一片……
无法形容的“景象”。
像是一片浩瀚的、由无数破碎的影像、声音、记忆、符号、规则碎片构成的……混沌之海。
无数光怪陆离的“存在”,在其中沉浮,游弋,碰撞,融合。
有些散发出冰冷恶意的“注视”。
有些传递出混乱癫狂的“低语”。
有些则只是纯粹的、无意识的“规则团块”。
而在那片混沌海的深处。
更深处。
隐隐约约,有了一些……巨大的、缓慢蠕动的……“轮廓”。
过于庞大,过于古老,过于扭曲。
仅仅是无意识散发的“气息”,就让我灵魂战栗,几乎要崩溃。
那是……
“影墟”的深处。
不可名状之物的栖息地。
禁忌知识的源头。
也是所有“诡蚀”和“异常”的最终归宿。
我猛地收回手,睁开眼睛!
后退两步,大口喘气。
额头上,渗出冷汗。
仅仅是一瞬间的“窥视”,就差点让我的精神被污染、被撕裂。
那堵墙……
是一扇“窗”。
一扇开向“影墟”深处的“窗”。
面具人带我来到这里,就是想让我“看”到这个?
为什么?
我转头,看向面具人。
他依旧站在那里,无声无息。
白色面具上的眼缝,幽深如故。
仿佛在等待我的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对着面具人,缓缓开口。
“你……是谁?”
面具人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又问。
面具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手。
用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几下。
动作很慢,很清晰。
他划的,是一个符号。
一个我见过的符号。
那个简化的……
“眼睛”。
画完符号。
面具人放下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
又指了指墙后那片混沌的“影墟”深处。
最后,指了指我。
三个动作。
连起来,似乎是在说:
“我(面具),来自那里(影墟),因为你(引起了注意)。”
我心头一震。
“你是……‘影墟’里的存在?”
面具人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找上我?”我追问。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再次抬手,在空气中虚划。
这次,划的不是符号。
是几个……字。
很古老的篆书,笔画扭曲,但我认得出。
“门……将……开……”
三个字。
写完,面具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模糊。
仿佛正在被浓雾吸收,同化。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缝后的黑暗,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警告。
有怜悯。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然后。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浓雾中。
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堵爬满诡异浮雕的墙,还立在那里。
墙上的眼睛,还在眨动。
齿轮,还在转动。
纸片,还在作响。
我站在墙前,久久不动。
脑子里,回荡着面具人留下的三个字。
“门将开”。
什么门?
影墟通向现实的门?
还是……别的什么?
门开了,会怎样?
洪水猛兽?末日降临?
还是……某种“新规则”的建立,“新秩序”的到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必须做好准备。
也必须……找到更多同伴。
仅靠我一个人,应对不了即将到来的“开门”。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堵诡异的墙。
然后,转身。
沿着来路,大步离开。
浓雾,在我身后,缓缓合拢。
仿佛从未分开。
当我走出小巷,重新站在街口时。
回头望去。
那条小巷,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普通的、贴着各种小广告的砖墙。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我摸了摸口袋。
那部郑毅给的加密通讯器,还在。
我拿出来,开机。
屏幕亮起。
信号满格。
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十七分。
从我进入茶社,到现在,只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但在我的感觉里,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郑毅的频道。
按下通话键。
响了两声,接通。
“林师傅?”郑毅的声音传来,“谈完了?有什么发现?”
“郑局长,”我看着眼前依旧浓重、但已恢复正常城市气息的夜雾,缓缓说道。
“合作,我答应了。”
“另外……”
“我需要你们所有的资料。”
“尤其是关于‘门’的资料。”
“任何形式的‘门’。”
“因为……”
我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门,可能要开了。”
电话那头,郑毅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然后,传来他同样凝重的声音。
“明白了。”
“我立刻安排。”
“林师傅……”
“欢迎加入。”
“这场……雾中的战争。”
我挂了电话。
抬头,望向城市上空。
浓雾依旧。
但在这浓雾深处,我已经窥见了一个庞大、狰狞、正在缓缓苏醒的……
轮廓。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