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第七个路口甩掉了尾巴。我绕了三圈确认安全,才开回记忆茶馆。
林星核抱着采样箱先下车。我跟进去,锁上门。
老陈头在里屋等着。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张图纸,还有一台老式示波器。
“样本给我。”林星核伸手。
我把采样箱递过去。她打开,取出那些小试管和拭子,开始操作便携式分析仪。
老陈头冲我使了个眼色,走到后院。
我跟出去。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
“周伯说了些事。”老陈头点了根烟,“他说在地下三层干活时,常听到一种声音。不是机器声,是……嗡嗡声,很低频,听久了会头痛。”
“电磁干扰?”
“可能。但他还说,每次听到那声音,他的智能手环就会乱跳。心率显示忽高忽低,像见了鬼。”
“脑波干扰器。”我说。
“我也这么想。”老陈头吐出一口烟,“但能影响手环,说明功率不小。而且针对性很强——只干扰生物电信号,对电子设备影响小。”
我想起林星核的神经接口。如果那东西还在监控她……
“我们需要找到干扰源的位置。”我说。
“周伯说声音大概从B3-07正下方传来。”老陈头弹掉烟灰,“但B3-07下面是什么?建筑图纸上,地下只有三层。”
“可能有不记录在图纸的夹层。”我看向屋里,“等林工的分析结果。”
我们回到屋里。林星核盯着分析仪的屏幕,眉头紧皱。
“有问题?”我问。
“问题很大。”她指着数据,“空气样本里检测到高浓度‘神经递质雾化剂’。这东西是用来增强脑电波传导的,通常只在实验室用。灰尘样本里有皮肤细胞碎片,属于至少十二个不同个体。表面拭子里……有血迹。干涸了,但DNA还能提取。”
“能匹配吗?”
“需要数据库权限。”她看向我,“公司的员工基因库,或者警方的失踪人口库。”
我掏出通讯器,联系技术部的小张。响了五声他才接,声音压得很低。
“宇弦哥,这么晚……”
“紧急情况。需要帮忙比对DNA序列。”
“现在?公司系统在升级,访问不了。而且……”他停顿,“陆代表下午来过技术部,说要‘优化数据安全’,把很多权限收回了。”
“你能私下查吗?”
“风险很大。陆明的人现在盯得很紧。”小张叹气,“不过……我之前备份过部分数据。给我序列,我用自己的设备试试。”
我把数据传过去。
“要多久?”
“最快明天中午。但宇弦哥,你们小心点。我听人说,陆明在查示范区监控被删除的事。”
“知道了。谢了。”
挂断通讯。林星核还在看数据。
“还有这个。”她调出另一个页面,“我在采样器摄像头拍到的地面污渍里,检测到微量的‘神经同步剂’。这东西……是用来让多个大脑的脑波同步的。通常用于多人VR训练,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群体意识融合实验。”
房间里安静下来。
老陈头掐灭烟。
“所以他们在下面,不只是保存肉体。他们在尝试……把那些大脑连接起来?”
“可能。”林星核脸色苍白,“如果多个大脑的脑波同步,可以形成一个‘超级神经网络’。计算能力远超单个大脑,而且……更容易被外部信号控制。”
我想起算法需要的人性样本库。单个意识不够,它要的是群体意识的模拟。
“干扰源可能就是这个同步系统的一部分。”我说,“为了压制那些大脑的自主意识,强迫它们同步。”
“那我们得找到它,摧毁它。”老陈头说。
“但它在哪儿?”林星核问,“B3-07下面是混凝土基础,我们总不能挖下去。”
我想到一个办法。
“脑波干扰器需要电力,而且功率这么大,散热要求很高。如果能找到异常的能源消耗点,或者散热通道……”
“我可以从公司的能源监控系统入手。”林星核说,“但需要权限。”
“我有紧急调查权限,应该能访问。”
我们打开数据中心的远程终端。登录后,我调出灯塔示范区过去三个月的能源消耗明细。
数据密密麻麻。林星核快速浏览。
“看这里。”她指着屏幕,“每周三凌晨两点到四点,B栋地下三层的耗电量激增,是平时的八倍。但奇怪的是……同一时间,整个示范区的总用电量只增加了不到一倍。”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多出来的电力,没有计入总表。”林星核放大图表,“有人私接线路,从别处偷电。”
“能查到来源吗?”
“我试试。”她开始追踪电路拓扑图。半小时后,她找到了。
“电力来自……街对面的生物科技研发中心。那里是‘天穹共同体’的产业。”
皇甫骏的遗产。
“但研发中心为什么要给示范区供电?”老陈头问。
“可能不是自愿的。”我说,“陆明代表技术原教旨派,天穹共同体现在群龙无首。他可能侵占了他们的资源。”
林星核继续分析。
“电路接入点在B3-07正下方五米处。那里应该有个隐蔽的能源转换站。从电力波动看,周三凌晨两点准时启动,运行两小时后关闭。每次运行都会产生巨大的热量——散热系统排水口的温度监测显示,那个时段排出的是六十度热水。”
“足以融化混凝土。”我明白了,“他们在下面造了个‘炉子’。不是字面意义的炉子,是高能耗设备,产生的热量需要用水冷系统排出。”
“排水通向哪里?”
“市政污水管网。但有个问题。”林星核调出管网图,“示范区有自己的污水处理系统,处理后排放。但周三凌晨的排水,走的是直排管道,未经处理。”
“因为水里有什么?”
“可能是冷却液,或者……生物废料。”她看着我,“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排水口,取样分析……”
“今晚就去。”我说。
凌晨一点半。我们换上暗色衣服,带着装备,从记忆茶馆出发。
示范区外围有安保巡逻,但老陈头摸清了路线。我们从东侧的围墙翻进去,落在绿化带里。
排水口在示范区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检修井下面。
老陈头撬开井盖。下面很深,有铁梯。
“我先下。”他说。
我们依次下去。井底是条横向管道,直径一米左右,有积水,味道刺鼻。
“周三凌晨的排水,应该是从那边来。”林星核指着管道深处。
我们往里走。管道壁上结着滑腻的苔藓,脚下很滑。走了大概一百米,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是示范区正常排水,右边……”老陈头用手电照了照,“管道是新的,材质也不一样。”
我们走右边。新管道走了五十米,到达一个较大的空间。像个小型泵站,中间有个巨大的阀门,连接着从上方垂下的粗管道。
“就是这里。”林星核指着阀门上方的仪表,“看,温度计显示上次排水温度是六十二度。流量计记录,每周三凌晨两点到四点,有约二十吨水流过。”
我检查阀门周围。在墙角,发现了一些痕迹——地面有干涸的污渍,呈暗红色。
林星核取样。
突然,我们听见声音。
从上方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确认系统状态。”
“运行正常。同步率已经达到71%。”
“还不够。增加到85%,才能进行下一步。”
“但风险太大,可能会有——”
“执行命令。”
声音清晰,通过管道传下来。是陆明的声音。
我们屏住呼吸。
上方应该是B3-07正下方的那个隐蔽空间。
脚步声远了。但很快,另一种声音响起。
低沉的嗡鸣声。很低频,但穿透力极强。我的右眉伤疤瞬间剧痛起来,像被针扎。
林星核捂住了头。
“这声音……在干扰脑波……”
老陈头脸色也不好看。
“我感觉……恶心。”
嗡鸣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了。
接着,我们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哭声。很微弱,像很多人在同时啜泣。还有……哀求。
“放……了……我……”
“求……你……”
“杀……了……我……”
声音扭曲,混合着电子杂音。但能听出是人声,至少曾经是。
林星核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
“那些大脑……它们还有意识……”
上方的声音又传来。
“同步率上升到79%。继续。”
“已经到临界值了,再高可能会——”
“继续。”
嗡鸣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强。
我感觉到太阳穴在跳动,视线开始模糊。林星核的量子虹膜疯狂闪烁,像要失控。
老陈头扶着墙,脸色煞白。
“我们得……离开……”
但我的腿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我的通讯器震动起来。不是来电,是某种信号干扰——弦论共鸣器自动激活了。
它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反向频率,抵消了一部分嗡鸣声的影响。
我清醒了一些。
“快走!”
我拉着林星核,老陈头跟在后面。我们跌跌撞撞往回跑。
嗡鸣声追着我们。在管道里回荡,越来越强。
跑回岔路口时,林星核突然停下。
“等等。”
“怎么了?”
“那个频率……我在哪里听过……”
她闭上眼睛,手指按住太阳穴。
“是父亲……父亲设计的早期神经同步系统,有个安全限制频率。如果超过那个频率,会触发保护机制,强制关机。”
“频率是多少?”
“我想想……是……12.5赫兹。对,就是这个。”
“我们能用吗?”
“需要发射器。而且要足够功率,能覆盖整个干扰场。”林星核看向我,“弦论共鸣器,它能发射定制频率吗?”
“能,但功率不够。”
“如果……如果我能用神经接口增强它呢?”
“不行!那会伤害你——”
“这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办法。”她看着我的眼睛,“那些大脑……它们在受苦。我们不能就这么走。”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
“怎么操作?”
“把我的神经接口和你的共鸣器连接。我会把我的脑波作为放大器,把12.5赫兹的频率反向发射回去。但你要控制好输出功率,太大会伤到我,太小没用。”
“风险?”
“可能……会损坏我的接口。甚至可能……烧毁部分神经。”
我摇头。
“不行。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时间了!”林星核指向管道深处,“听。”
哭声更大了。夹杂着尖叫。
嗡鸣声的强度还在增加。
我的伤疤痛得像要裂开。
“宇弦,”老陈头说,“有时候,必须赌一把。”
我看着林星核。看着她后颈的神经接口插槽。
“十分钟。”我说,“如果十分钟内没效果,我们就撤。同意吗?”
“同意。”
我们快速连接设备。我把弦论共鸣器调整到发射模式,输出线接在林星核的接口上。
“准备好了吗?”
“好了。”她深呼吸,“开始。”
我启动共鸣器。低频信号通过连接线传入她的神经接口。
林星核身体一僵。她的量子虹膜亮度骤增,像两盏小太阳。
“频率……匹配中……”她的声音带着颤音,“反制……发射……”
管道里的嗡鸣声突然变了调。像两股声音在对抗,互相抵消。
上方的说话声传来,带着惊慌:
“怎么回事?!”
“系统受到反向干扰!同步率在下降!”
“切断干扰源!”
“找不到来源!信号从……从排水系统传来的!”
林星核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她的鼻血流了出来。
“林工!”
“继续……”她咬着牙,“就快……有效了……”
我盯着共鸣器的功率表。指针在危险区域边缘摆动。
“不行,功率太大了!”
“别管……继续……”
上方传来警报声。尖锐,刺耳。
“同步率跌破安全线!强制关机!”
嗡鸣声戛然而止。
哭声也停了。
管道里突然安静下来。
林星核瘫软下去。我接住她,断开连接。
她的鼻血止不住,量子虹膜的光黯淡下来。
“你怎么样?”
“头……好痛……”她声音微弱,“但……成功了……”
老陈头扶起她。
“我们得马上离开。他们肯定会下来检查。”
我们快速撤离。爬出检修井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喊声。
“封锁所有出口!”
“检查排水系统!”
我们翻出围墙,跑进小巷。车子停在三条街外。
上车,启动,离开。
开出去两公里,确认安全后,我停下车,检查林星核的情况。
她的意识清醒,但脸色惨白。
“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她闭上眼睛,“但我的神经接口……可能需要重新校准。刚才超载了。”
“会有什么后遗症?”
“暂时不知道。”她苦笑,“但值得。那些大脑……应该暂时解脱了。”
回到记忆茶馆时,天快亮了。
我们把林星核安顿在里屋休息。老陈头去煮姜茶。
我坐在外间,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通讯器震动。苏怀瑾。
“宇弦,你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有事?”
“刚收到消息。陆明今天凌晨紧急召开了技术原教旨派内部会议。会议内容保密,但我的人听到一些风声——他们在讨论‘提前启动破壁行动’。”
“破壁行动是什么?”
“不知道具体。但这个词在之前的文件里出现过,和‘意识融合’、‘终极进化’有关。”苏怀瑾的声音很严肃,“而且,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说你‘已经构成实质性威胁’,需要‘优先处理’。”
“他们要对我动手?”
“可能。还有林星核。陆明说她的‘不稳定因素’必须被控制。”苏怀瑾停顿,“你们现在很危险。要不要来我这儿?至少在公司里,他们不敢明着来。”
“我们考虑一下。”
“尽快决定。我预感……大事要发生了。”
挂断通讯。老陈头端着姜茶出来。
“苏总监怎么说?”
“技术原教旨派可能要提前行动。”我接过茶杯,“而且我们上了他们的黑名单。”
“那我们怎么办?”
“按原计划,去旧金山。”我说,“但得提前。越快越好。”
“林工的状态……”
“我会调整。”林星核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她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清明,“给我一天时间。明天晚上,我们可以出发。”
“你确定?”
“确定。”她坐下,“而且,我的神经接口虽然受损,但也许……因祸得福。”
“什么意思?”
“刚才超载时,我感觉到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她看着自己的手,“可能是那些被同步的大脑,在断开连接时,有些数据流入了我的接口。虽然混乱,但里面可能有重要信息。”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坐标。不是金门大桥那个,是另一个。在……在上海。浦东,某个旧仓库。”她闭上眼睛回忆,“还有一串数字:2005年8月14日。”
2005年8月14日。苏怀瑾儿子的生日。
“那可能是个日期标记。”我说。
“还有一句话,重复了很多遍:‘钥匙在起点’。”
起点。林启明开始一切的地方。
老陈头突然说:“我知道浦东那个仓库。二十年前,林启明在那里租过工作室,搞早期研究。后来公司成立了,才搬到现在的园区。”
“仓库还在吗?”
“应该还在。那片区域一直没开发,很多旧仓库闲置着。”
我和林星核对视。
“我们需要分头行动。”我说,“你和老陈头按计划去旧金山,找金门大桥的备份。我去上海,查那个仓库。”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
“人多了反而显眼。”我站起来,“而且,我有种感觉,那个仓库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摸了摸右眉的伤疤,“但它一直在提醒我。从昨晚开始,痒得越来越频繁。可能……是时候了。”
林星核看着我,很久。
“答应我,小心。”
“你也一样。”我说,“明天晚上,你们出发。我坐早班飞机去上海。保持联系,但注意安全。”
老陈头点头。
“我会照顾好她。”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驱散了一夜的阴霾。
但我知道,黑暗还在。
它只是暂时退却。
等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反扑。
而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所有钥匙。
打开所有锁。
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