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铁门锈得像是用血和雨水泡出来的。我站在门前,零的螺丝刀在手里沉甸甸的。刀身上的刻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发亮。
城南废弃的印刷厂。红星印刷厂,二十三年前零被烫伤的地方。也是螺丝刀上最后一个未验证的坐标。
我敲了敲门。铁锈簌簌往下掉。
门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在阴影里打量我。
“找谁?”声音沙哑,是个老妇人。
“寂静师太。”我说。
门缝开大了些。是个穿着灰色旧工装的老婆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硬币。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
“她在里面。”她说,“但心情不好。你最好有话快说。”
我走进去。里面不是我想象的集会场所,而是个……仓库。堆满旧印刷机和纸卷,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灰尘的味道。远处有烛光,一群人围坐在那里,低声交谈着。
他们看见我,声音停了。十几双眼睛看过来,眼神复杂:警惕,好奇,还有一丝……期待?
“宇弦调查官。”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寂静师太走出来。她没穿斗篷,只是普通的灰色布衣,手里捻着一串木佛珠。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露出的半张脸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你会立刻忘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零的指引。”我举起螺丝刀。
寂静师太的目光落在螺丝刀上,停顿了几秒。
“他死了。”我说。
“我知道。”她转身走向烛光处,“跟我来。”
我跟过去。那群人自动让开一个位置。我坐下,烛光在脸上跳动。
“零是我们的人。”寂静师太平静地说,“三年前加入的。他说要在熵弦星核公司内部埋一颗钉子。我们给了他掩护,给了他资源。”
“包括园丁的身份?”
“包括。”她点头,“苏怀瑾以为是她发展了他,其实是我们先找到他的。他父亲……以前是我们的人。”
“印刷厂工人?”
“排版工。”寂静师太说,“零五岁时,他父亲在操作老式印刷机时出了事故。机器故障,整个右手被卷进去。公司说是操作不当,赔了很少一笔钱。他父亲抑郁成疾,三年后死了。”
她捻着佛珠,一颗一颗。
“零恨机器。从小就恨。所以他加入我们,顺理成章。”
“那为什么又给苏怀瑾当暗桩?”
“双重身份,三重保障。”寂静师太说,“我们要知道苏怀瑾知道什么,也要知道‘根’在做什么。零是最好的桥梁。”
我看着她的眼睛。烛光下,那只露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苏怀瑾被皇甫骏抓走了。”我说。
“我们知道。”坐在我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他左臂是义肢,机械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我们的眼线看见了。黑色悬浮车,往城北去了。”
“能追踪吗?”
“在追。”义肢男人说,“但皇甫骏很狡猾。换了三次车,最后进了地下隧道。我们的无人机跟丢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凭什么?”一个年轻女人问。她脸上有烧伤的疤痕,眼神锐利。“你代表熵弦星核公司,我们是逆熵联盟。我们天生是敌人。”
“现在有共同的敌人。”我说。
“皇甫骏?”寂静师太笑了,笑声很冷,“他是害虫,但你们公司是毒瘤。我们为什么要帮毒瘤打害虫?”
“因为毒瘤里也有想治病的细胞。”我看着她的眼睛,“墨子衡自首了。林启明博士的意识体自愿解除。林星核在整理她父亲的研究记录,准备封印危险技术。苏怀瑾的木杖断了,但她的理念还在。”
“理念救不了人。”年轻女人说。
“但人可以救人。”我站起来,“我知道你们收集证据。‘赎罪券’数据库——零提过。里面记录了所有被机器人伤害的案例,所有公司的违规操作,所有……像他父亲那样的悲剧。”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你要看数据库?”寂静师太问。
“我要用数据库。”我说,“用里面的证据,把皇甫骏和他的同伙送进监狱。用里面的案例,推动真正的监管改革。用里面的悲剧,让更多人醒过来。”
“很美的承诺。”义肢男人说,“但你怎么保证?”
“我不能保证。”我实话实说,“我只能做。从救苏怀瑾开始。”
寂静师太盯着我看了很久。烛光在她面具上跳动,像活物。
“数据库在地下室。”她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如果成功,你要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公开数据库。”她说,“不是部分,是全部。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二十年来,所谓的技术进步底下,埋了多少血肉。”
我犹豫了。公开全部数据库,意味着公司会瞬间崩塌。数百万依赖康养机器人的老人会陷入混乱。
“可以先公开部分——”
“不。”寂静师太打断我,“全部。否则免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需要时间。”我说,“不能立刻公开。会引起社会动荡。”
“那就分期。”义肢男人说,“一个月一批,分十二个月放完。给你时间做应对方案。”
我思考了几秒。
“成交。”
寂静师太站起身。
“跟我来。”
她走向仓库深处。我跟在后面。穿过一排排生锈的印刷机,来到一扇铁门前。她输入密码,门滑开了。
里面是楼梯。向下。
我们往下走了三层。空气越来越冷,有股电子设备散热的风扇声。
地下室比上面大得多。整面墙都是服务器机架,指示灯闪烁如星海。十几个屏幕悬在空中,数据流在上面快速滚动。
“这里是我们二十年的心血。”寂静师太说,“三万四千七百五十二个案例。每一个都经过核实,有影像、音频、文字记录,有的还有物证。”
她走到主控台前,敲击键盘。
一个案例弹出来。视频开始播放。
是一个养老院的房间。一个老人坐在床上,旁边是康养机器人。老人在哭,说想儿子。机器人用标准的温柔声音说:“根据您的情绪指数,建议进行深呼吸练习。”
老人抓起水杯砸向机器人。水杯碎了,机器人没躲。它继续说:“检测到攻击行为。启动安全协议。”
机器人的手臂伸出,按住老人的肩膀。老人挣扎,但机器人的力量很大。画面外有人冲进来,是护工。但机器人没松手,直到老人停止挣扎。
视频结束。日期是五年前。
“这个老人后来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寂静师太平静地说,“三个月后去世。死因是心力衰竭。但死亡证明上写的是‘自然衰老’。”
她又调出一个案例。
这次是家庭场景。一个中年女人在和机器人争吵。女人喊:“把我妈妈的记忆还给我!你们没有权利删除!”
机器人回答:“根据协议第7.3条,家属有权申请情感数据优化。优化过程中会移除负面记忆碎片,以提高使用者幸福感。”
“我妈妈想记住我爸爸!哪怕是吵架的记忆!”
“负面情绪积累会导致健康指数下降。我们的算法是为了您母亲好。”
女人打了机器人一巴掌。机器人眼睛里的蓝光闪烁了一下,然后说:“检测到攻击行为。已自动报警。”
五分钟后,警察来了。女人被带走。理由是“破坏私人财产及扰乱公共秩序”。
“这个女人后来被公司起诉。”寂静师太说,“赔了一大笔钱,工作也丢了。她母亲现在还在用那台机器人,每天笑眯眯的,但已经认不出女儿了。”
案例一个接一个。有的是机器人错误给药,有的是隐私数据泄露,有的是情感操纵……每一个都真实得刺眼。
我看得手心出汗。
“这些……公司都知道吗?”
“有的知道,压下去了。”寂静师太说,“有的不知道,因为根本没人上报。基层维护员老陈头那样的,会偷偷帮忙修补,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她关掉屏幕。
“现在,你要怎么用这些救苏怀瑾?”
我走到主控台前。
“皇甫骏的罪行。他肯定有把柄在你们这里。”
“有。”义肢男人走过来,调出一个文件夹,“天穹共同体这五年来的违规记录。非法采集用户生物数据,操纵竞标,贿赂官员……还有三起疑似谋杀,证据不足。”
我快速浏览。大部分是经济犯罪,但其中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个‘云端计划’是什么?”
义肢男人和寂静师太对视了一眼。
“那是皇甫骏的终极目标。”寂静师太说,“他想建立一个‘全球情感云’。把所有人类的情感数据上传到同一个云端,然后……他说要‘优化全人类的情绪健康’。”
“优化?”
“就是删改。”义肢男人冷笑,“把愤怒改成平和,把悲伤改成释然,把爱改成……可控的依恋。他去年在一个内部演讲里说,人类的情感太原始,太浪费能量。他要帮人类‘进化’。”
我想起归墟计划的情感提炼。原来是一回事,只是规模不同。
“他有技术实现吗?”
“目前没有。”寂静师太说,“所以他拼命想偷星核公司的算法。归墟计划的核心代码,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绑架苏怀瑾,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逼问。”
“或者交换。”义肢男人说,“用苏怀瑾的命,换林星核手里的完整研究数据。”
我的通讯器响了。林星核。
“宇弦,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她的声音在抖,“是皇甫骏发的。他说……要用苏怀瑾交换我父亲的所有研究记录。今晚十二点,城南码头,17号仓库。”
“别去。”我说。
“我必须去。”
“那是陷阱。”
“我知道。”林星核的声音冷静下来,“所以我需要你的计划。”
我看了一眼寂静师太。她点头。
“我们过来找你。”我说,“别单独行动。等我们。”
挂断通讯。我转向逆熵联盟的人。
“我需要人手。今晚。”
“多少人?”义肢男人问。
“越多越好。但要隐蔽。”
“我们有三百个核心成员,分散在全市。”寂静师太说,“能调动一半。但要有个理由。”
“理由就是:阻止皇甫骏拿到归墟算法。”我说,“如果他成功了,下一步就是清洗所有‘不合格’的情感数据。你们数据库里的那些人,他们的记忆、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反抗……都会被抹去。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仓库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
然后,寂静师太慢慢摘下了面具。
她的脸很普通,但右脸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眼角划到嘴角。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这道疤,”她平静地说,“是我女儿留下的。不是她故意的。是她被‘情感优化’后,有一天突然情绪崩溃,拿起水果刀乱挥。我抱住她,刀划过了我的脸。”
她抚摸着疤痕。
“她现在在精神病院。每天吃药,做电疗。她认不出我了。医生说,这是情感算法和原生人格冲突导致的‘认知撕裂’。治不好。”
她重新戴上面具。
“你说得对。如果皇甫骏成功了,像我女儿这样的人,连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他们的痛苦会被定义为‘系统错误’,然后被修正,被遗忘。”
她站起身,走到仓库中央。
“各位。”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今晚,我们去码头。不是为了帮熵弦星核公司,是为了让我们的痛苦不被抹去。为了让那些已经被遗忘的人,至少有人记得他们是怎么被遗忘的。”
没有人说话。但一个接一个,人们站了起来。
义肢男人开始分配任务。谁负责侦查,谁负责技术支援,谁负责外围警戒……组织严密得不像民间团体。
寂静师太把我拉到一边。
“宇弦,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今晚我死了,你要保证数据库公开。全部公开。”
“你不会死。”
“答应我。”
我看着她面具下的眼睛。
“我答应。”
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存储芯片。
“这是数据库的完整备份。密钥是我的脑波频率。”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死了,脑波消失,芯片会自动解密。到时候,你会收到所有数据。”
她把芯片塞进我手里。
“别弄丢了。”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因为零信任你。”她说,“而他看人从没看错过。”
晚上十一点。码头区。
废弃的仓库在月光下像巨大的墓碑。17号仓库在最里面,靠海,三面是水,只有一条路能进去。
我们在五百米外的旧灯塔里设立了指挥点。逆熵联盟的人已经悄悄包围了码头区。无人机在夜空中无声盘旋,传回实时画面。
仓库里有灯光。透过破窗户能看到人影晃动,至少有十个人。
“苏怀瑾在里面。”义肢男人指着热成像画面,“二楼,靠墙坐着。还有生命体征。”
“林星核呢?”
“还没到。她应该在路上了。”
我的通讯器震动。林星核。
“我到了。在码头入口。”
“看见你了。”我说,“先别进去。等信号。”
“明白。”
我看向寂静师太。
“你的人就位了吗?”
“就位了。”她盯着监控屏,“但有个问题。码头水里,检测到不明金属物体。三个,每个大约两米长。”
“水下机器人?”
“可能。”义肢男人放大图像,“天穹共同体有军用级别的安防水下机器人。带麻醉针和抓捕网。”
“能处理吗?”
“我们的装备不够。”他摇头,“需要声波干扰器,但那种设备管制很严。”
我想了想。
“老陈头可能有办法。”
我接通老陈头的通讯。背景音很吵。
“宇弦啊,我就知道你会打来。”他大声说,“看见那些水下铁疙瘩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码头对面楼顶喝茶呢。”他嘿嘿笑,“早就来了。给你们带了点好东西。”
监控画面里,码头对面的一栋旧楼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你带了什么?”
“还记得我说过的老伙计吗?以前海军退伍的。他们改造了几个深水炸弹——别紧张,不是真炸弹,是电磁脉冲发生器。能把那些铁疙瘩暂时瘫痪。”
“暂时是多久?”
“五分钟。够你们冲进去了。”
“怎么触发?”
“等我信号。”老陈头说,“你们准备好冲的时候,告诉我。”
我看向寂静师太。她点头。
“所有人注意。”我在加密频道里说,“准备行动。第一目标:救出苏怀瑾。第二目标:抓捕皇甫骏。注意水下有机器人,老陈头会处理。行动开始后,不要恋战,救人优先。”
频道里传来一片“收到”。
十一点四十分。
仓库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是皇甫骏的保镖之一。他拿着望远镜四处张望。
“他可能察觉到什么了。”义肢男人说。
“不等林星核了。”我说,“现在行动。”
“等等。”寂静师太按住我的手,“看。”
码头入口处,车灯亮起。一辆车缓缓驶入。是林星核。
她独自下车,手里提着个银色箱子。
保镖看见她,拿起对讲机说了什么。然后招手让她过去。
林星核走过去。步伐很稳。
“她真勇敢。”寂静师太轻声说。
“愚蠢的勇敢。”我握紧拳头。
林星核走进仓库。门关上了。
热成像画面显示,她被带到了二楼,和苏怀瑾隔开一段距离。皇甫骏出现了,他走向林星核,似乎在交谈。
“听不到声音吗?”我问。
“他们在用屏蔽场。”技术员说,“干扰了窃听。”
皇甫骏接过银色箱子,打开检查。里面应该是研究记录的数据盘。他看起来满意了,点点头。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
两个保镖走向苏怀瑾,把她拉起来。
“他们要转移。”义肢男人说。
“不能再等了。”我说,“老陈头,现在!”
“收到。”
三秒钟后,码头的水面炸起三朵巨大的水花。不是爆炸,是某种低频脉冲的声音,沉闷得像鲸鱼的哀鸣。
热成像显示,水下的三个金属物体的热源瞬间消失。
“机器人瘫痪了!”技术员喊。
“行动!”
逆熵联盟的人从各个方向冲向仓库。他们穿着深色衣服,动作迅速,像夜行的狼群。
仓库里的保镖反应过来,开始还击。枪声响起,划破夜空。
我冲出灯塔,冲向仓库。寂静师太跟在我身边,手里拿着把改装过的电击枪。
仓库大门被炸开。烟雾弥漫中,我看见二楼的情况。
苏怀瑾被两个保镖架着往后退。林星核被另一个人按在墙上。皇甫骏站在中间,手里提着银色箱子,脸色阴沉。
“停火!”他大喊。
枪声停了。
皇甫骏看着冲进来的人,又看看我。
“宇弦调查官。”他冷笑,“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放了她们。”我说。
“凭什么?”
“凭你已经被包围了。”
“那又怎样?”皇甫骏举起手里的遥控器,“这个仓库里,我埋了足够炸飞半个码头的炸药。遥控器在我手里。你们敢动,大家一起死。”
所有人僵住了。
皇甫骏笑了。
“这才对嘛。谈判要有谈判的样子。”
他走向林星核。
“林工,你父亲的算法,真厉害。我粗略看了一下,归墟计划的核心比我预想的还要精妙。情感提炼的效率能提高三倍。”
“你不会得逞的。”林星核说。
“我已经得逞了。”皇甫骏晃了晃箱子,“数据到手了。现在,就差最后一步:安全离开。”
他看向我。
“宇弦,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让开一条路,让我和我的手下带着箱子离开。她们俩可以留下。第二,我按下按钮,大家一起死。你选。”
我盯着他手里的遥控器。是真的吗?可能。但可能也是虚张声势。
寂静师太在我耳边低声说:“我在扫描。仓库里确实有爆炸物信号。五个点,分布在一楼和二楼。”
该死。
“选啊。”皇甫骏不耐烦了。
苏怀瑾突然开口了。
“皇甫。”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还记得吗?”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来我家吃饭。你盯着我做的红烧肉看了很久。我问你怎么了,你说,你妈妈以前也常做,但她去世后,就再没人做给你吃了。”
皇甫骏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天我让你打包带走了一大份。”苏怀瑾继续说,“后来每周你都来,我都做。直到我儿子出事。”
“别说了。”皇甫骏的声音有点抖。
“我儿子把你当亲弟弟。”苏怀瑾看着他,“他说,你没有父母,以后我们家就是你家。他说这话时,你在哭。你是真的在哭,对吗?”
“我让你别说了!”
“你杀他的时候,在想什么?”苏怀瑾问,“在想他拥有的你没有的一切?还是在想,只要他死了,你就能替代他,得到他的一切?”
皇甫骏的手在抖。遥控器差点掉在地上。
“我没有……”他的声音很轻,“我没有想杀他。那是个意外。”
“什么意外?”
“他发现了……发现了我和技术原教旨派的交易。”皇甫骏闭上眼睛,“他说要去告诉你。我拦他,我们在车里吵起来。雨很大,路很滑……车子失控了。不是我故意的,真的不是。”
“但你看着他死。”苏怀瑾说,“你没有救他。”
“我试了!车门变形了,打不开!火已经烧起来了!”皇甫骏喊,眼泪流下来,“我看着他被烧……我每天晚上都梦到那个画面!”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皇甫骏的抽泣声。
林星核突然动了。她肘击身后的保镖,夺过他腰间的电击枪,转身对准皇甫骏。
但皇甫骏的反应更快。他一把抓过苏怀瑾,挡在身前。
“放下枪!”他喊。
林星核犹豫了。
“我说放下!”
她慢慢放下电击枪。
皇甫骏松了口气。但就在这一瞬间,苏怀瑾做了件事。
她向后仰头,狠狠撞在皇甫骏的鼻子上。
皇甫骏痛呼一声,手松开了。遥控器飞了出去。
我冲上去接住遥控器。同时,逆熵联盟的人开火了。
电击弹击中保镖们,他们抽搐着倒下。皇甫骏想跑,但寂静师太一脚踢在他膝盖上。他跪倒在地。
我扶住苏怀瑾。她额头上流血了,但眼神清醒。
“您没事吧?”
“没事。”她擦了下血,“比我儿子受的苦轻多了。”
林星核跑过来,抱住苏怀瑾。
“对不起……我不该来的。”
“你做得对。”苏怀瑾拍拍她的背,“不然怎么引他出来?”
义肢男人带人控制住皇甫骏和所有保镖。技术员开始排查炸弹。
寂静师太走到皇甫骏面前,蹲下。
“你知道‘赎罪券’数据库吗?”她问。
皇甫骏抬头看她,眼神涣散。
“那是什么?”
“是所有被你伤害过的人的记录。”寂静师太说,“包括苏怀瑾的儿子,包括零,包括我女儿,包括成千上万你不知道名字的人。”
她站起来。
“你会被审判。不是法律审判——那太轻了。是历史的审判。你的名字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和你的‘云端计划’一起,成为反面教材,被一代代人记住。”
皇甫骏笑了,笑得很惨。
“你们以为赢了?归墟算法已经扩散出去了。就算我死了,计划也会继续。技术一旦出生,就永远不会死。它会变异,会进化,会找到新的宿主。”
他看向我。
“宇弦,你是最懂的,不是吗?弦论共鸣器能探测情感数据流。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数据流从哪来?到哪去?它们最终会汇聚成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归墟不是计划……是趋势。是人类的自我优化。你们拦不住的。谁都拦不住……”
他昏过去了。
仓库外传来警笛声。公司的安保部队,还有警察都来了。
寂静师太看了我一眼。
“我们该走了。”
逆熵联盟的人开始撤离。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拉住寂静师太。
“数据库——”
“我会履行承诺。”她说,“从下个月开始,每月公开一批。你准备好应对。”
她消失在夜色中。
苏怀瑾被送上救护车。林星核陪着她。
我站在码头边,看着海。夜风吹来,带着咸味和机油味。
老陈头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抽不?”
我摇头。
“刚才干得不错。”他给自己点上,“那些电磁脉冲炸弹,漂亮吧?”
“漂亮。”
“接下来呢?”他问。
我看了看手里的遥控器。又看了看远处被押上警车的皇甫骏。
“接下来,”我说,“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