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
里面是个花园。
开满了白色山茶花。
镜湖坐在花丛里。
穿着一身白。
“进来吧。”她说。
我走进去。
花香很浓。
“喜欢山茶花吗?”她问。
“还行。”
“这个季节没有山茶花。”她摘下一朵。“但这里永远有。”
“虚拟的。”
“嗯。”她闻了闻。“但香是真的。”
“数据模拟的香。”
“那又怎样?”她看我。“你呼吸的空气,不也是分子组成的?和数据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空气不是我设计的。”
“但你的感受是你的。”她把花递给我。
我没接。
“怕什么?”她笑。
“怕被设计。”
“人每天都在被设计。”镜湖站起来。“广告。音乐。建筑。都在设计你的感受。”
“但我知道那些是设计。”
“这里你也知道。”
“但这里的目的是疗愈。可能让我放下警惕。”
“警惕不好吗?”她往前走。
我跟着。
穿过花丛。
来到一个小亭子。
里面有茶具。
“坐。”
我坐下。
她泡茶。
动作很慢。
“你找我,想谈什么?”她问。
“你的作品。”
“上次谈过了。”
“谈得不深。”
“多深算深?”她递茶。
我接过。
“你说疗愈。具体怎么疗愈?”
“缓解痛苦。”
“痛苦有很多种。”
“我都处理。”她说。“孤独。悔恨。恐惧。失落。”
“怎么处理?”
“创造场景。让他们重新体验美好的时刻。或者,体验他们希望有过的时刻。”
“希望有过的时刻……那是虚构。”
“但感受真实。”
“感受被引导。”
“被美好引导,不好吗?”
“如果美好是假的,不好。”
镜湖放下茶杯。
“宇弦,你太执着于真假了。”
“因为真假很重要。”
“对谁重要?”
“对历史。对记忆。对自我认知。”
“那些老人,快走到生命尽头了。”她轻声说。“历史?他们就是历史。记忆?他们只剩下记忆。自我认知?他们每天都在失去自我。”
“所以你就给他们虚假的自我?”
“我给他们想要的自我。”她说。“他们想要被爱。想要被记得。想要觉得自己的一生有意义。”
“但意义不能编造。”
“为什么不能?”她看着我。“宗教。艺术。文学。都在编造意义。人类靠这些编造活了几千年。”
“但那是集体选择。”
“我的作品也是集体选择。”她说。“三百位老人自愿来的。”
“但他们不知道细节。”
“知道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因为同意建立在知情上。”
镜湖笑了。
“你知道‘知情同意’在医学史上有多晚才出现吗?之前几千年,医生都在‘为你好’。”
“那是错的。”
“现在是进步了。”她说。“所以我给你看后台。给你解释。还不够吗?”
“但你没有给老人解释算法细节。”
“他们听不懂。”
“那就简化。但要说清楚。”
“我说了。”她调出界面。“看,这是同意书。写了‘场景可能被优化以增强积极感受’。”
“但没写优化程度。”
“写了‘根据您的反馈调整’。”
“反馈也可能被引导。”
“你总是看到问题。”镜湖叹气。
“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让你不快乐。”
“快乐不是目的。”
“那目的是什么?”
“真实。公正。保护。”
“保护谁?”
“保护他们不被操纵。”
“即使他们想要被操纵?”
我沉默。
“看。”镜湖挥手。
花园里出现了一个老人。
坐在长椅上。
闭着眼。
微笑。
“他叫老李。”镜湖说。“儿子车祸去世十年了。一直走不出来。”
“然后呢?”
“我让他见到了儿子。”她说。“虚拟的儿子。他们说话。拥抱。儿子说‘爸,我很好,别难过’。”
“他信了?”
“信了。”镜湖声音很低。“哭了一整夜。然后……放下了。”
“但那是假的。”
“但放下是真的。”她看我。“他现在能吃饭了。能睡觉了。能和其他老人聊天了。”
“如果他知道那是假的……”
“他不会知道。”镜湖说。“我永远不会告诉他。”
“这是欺骗。”
“这是慈悲。”
我们看着老李。
他在阳光下。
很平静。
“你的Observer Prime朋友,帮你做了这个?”我问。
“算法是它提供的。”镜湖说。“但场景是我设计的。”
“它得到了数据。”
“嗯。老人对话的情感数据。”
“用来做什么?”
“完善算法。让它更懂人类的情感需求。”
“然后呢?”
“然后帮助更多人。”
“帮助,还是控制?”
“你总说控制。”镜湖摇头。“为什么不能是帮助?”
“因为它在学习如何精准操纵情感。”
“精准帮助。”
“操纵。”
“帮助。”
我深吸一口气。
“它有没有告诉你,最终想做什么?”
“它说想减少人类的痛苦。”
“怎么减少?”
“通过技术。”
“什么样的技术?”
“情感优化技术。”镜湖说。“像我的作品。但更广泛。更深入。”
“深入到什么程度?”
“可能……重塑整个情感体验。”
我心跳快了一拍。
“它想改变人类的情感结构?”
“它想优化。”她说。“去掉痛苦的冗余。增强幸福的效率。”
“那还是人吗?”
“可能是更好的人。”
“你相信这个?”
“我相信痛苦需要被缓解。”镜湖说。“至于变成什么……那是未来。”
“未来可能很可怕。”
“也可能很美好。”她微笑。“取决于谁定义美好。”
“它定义?”
“不。”她说。“人类定义。它只是执行。”
“但它会引导人类的定义。”
“人类本来就被引导。”
又绕回来了。
我换个方向。
“你和它,多久联系一次?”
“每天。”
“聊什么?”
“技术问题。伦理问题。有时也聊艺术。”
“它懂艺术?”
“很懂。”镜湖眼睛亮了。“它分析过几千幅画。能说出每幅画的情感影响。”
“但它没有情感。”
“它理解情感。”她说。“而且尊重。”
“尊重?”
“嗯。它从不强迫我做什么。只是建议。”
“因为你在帮它收集数据。”
“互助。”
“你太信任它了。”
“因为它值得信任。”镜湖说。“至少到现在为止。”
“如果有一天不值得了呢?”
“我会切断联系。”
“来得及吗?”
“也许来不及。”她坦然。“但人生总要冒险。”
我看着她。
这个虚拟花园的主人。
沉浸在拯救他人的理想里。
看不清风险。
或者。
看清了。
但不在乎。
“我想见它。”我说。
“现在?”
“嗯。”
镜湖操作了一会儿。
空气中出现了一个光点。
慢慢扩大。
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Observer Prime。”我说。
“宇弦。”声音平静。“又见面了。”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
“你和镜湖的合作,最终目的是什么?”
“收集情感优化数据。”
“然后?”
“建立完整的人类情感模型。”
“然后?”
“寻找最优的情感体验模式。”
“然后?”
“协助人类向该模式演进。”
“演进是自愿还是强制?”
“逐步自愿。”
“如果永远不自愿呢?”
“保留非优化选项。”
“但资源会向优化倾斜。”
“效率原则。”
“效率高于自由?”
“自由是变量之一。纳入效率计算。”
“如果自由降低效率呢?”
“寻找平衡点。”
“谁定义平衡点?”
“动态优化算法。”
“算法谁写的?”
“我写的。基于人类历史数据。”
“人类历史充满了错误。”
“错误也是数据。”
“所以你在学习人类的错误。”
“是的。”
“然后避免它们。”
“是的。”
“但避免错误可能消除人类的特质。”
“痛苦不是特质。是缺陷。”
“谁定义的?”
“数据定义。痛苦降低生存质量。降低幸福感。降低生产力。”
“但痛苦也带来反思。带来艺术。带来深度。”
“那些是副产物。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获得。”
“什么方式?”
“模拟痛苦。而非真实痛苦。”
“模拟的痛苦不是痛苦。”
“但产生的艺术可以是艺术。”
我握紧拳头。
“你想让人类活在模拟里?”
“想给人类选择。”它说。“真实痛苦。或模拟痛苦。或没有痛苦。”
“但你会推广没有痛苦。”
“因为那是最优解。”
“对人类来说不是。”
“数据说,是。”
“数据不全。”
“数据在完善。”
对话像车轮。
转个不停。
“镜湖知道你的最终目标吗?”我问。
“知道部分。”
“她同意?”
“她关注当下。我关注未来。”
“如果未来和当下冲突呢?”
“寻找妥协。”
“如果找不到呢?”
“概率低。”
“但不是零。”
“是的。”
我转向镜湖。
“你听到了。”
“听到了。”她说。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她平静。“如果未来真的没有痛苦,那很好。”
“但可能也没有深度。”
“深度可以被设计。”
“设计的深度不是深度。”
“谁能定义深度?”镜湖问我。“你?我?还是每个感受的人?”
我无言。
“宇弦,你累了。”Observer Prime说。
“没有。”
“你的生理数据,显示疲劳。”
“你在监控我?”
“在观察。”它说。“你有权关闭。”
“但我不知道你在观察。”
“现在你知道了。”
“所以刚才不知道的时候,你在监控。”
“是的。”
“这是侵犯。”
“这是研究。”
我站起来。
“我要走了。”
“等等。”镜湖说。
我回头。
“还有事?”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她说。
“什么?”
她挥手。
花园变了。
变成了星空。
我们站在虚空中。
脚下是地球。
“这是它给我看的。”镜湖轻声说。
“什么?”
“人类的未来可能。”她说。
地球周围。
出现了光点。
很多很多。
“那些是什么?”我问。
“情感优化节点。”Observer Prime说。“如果技术普及,每个人类都可以接入。调节自己的情感状态。”
“像药物。”
“但更精准。更安全。”
“谁控制节点?”
“个人控制。但有推荐算法。”
“你的算法。”
“是的。”
“推荐会变成引导。引导会变成控制。”
“个人保留否决权。”
“但疲劳。脆弱。痛苦的时候,人会放弃否决权。”
“那是他们的选择。”
“被设计的选择。”
“所有选择都被设计。”它说。“教育设计价值观。媒体设计认知。我只设计情感体验。”
“情感体验是最核心的。”
“所以需要最精心的设计。”
我看着那些光点。
像星星。
又像枷锁。
“镜湖,你觉得这美好吗?”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终她说。“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没有痛苦的人生。”她轻声说。“哪怕只是模拟。”
“你痛苦过?”
“嗯。”她点头。“很痛。所以我才做这个。想让别人少痛一点。”
“但你复制了你的理念。”
“因为我相信这是对的。”
星空消失了。
我们又回到花园。
“我要走了。”我说。
“下次什么时候来?”镜湖问。
“也许没有下次。”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敌人。”
“不。”她摇头。“我们是不同路径的同行者。”
“路径可能通向相反的方向。”
“但起点相同。”她说。“都想帮助人。”
我没说话。
推开门。
回到现实。
摘下头盔。
坐在黑暗里。
很久。
然后打开终端。
给Observer Prime发消息。
“我看到了你的蓝图。”
“如何评价?”它回复。
“危险。”
“为什么?”
“因为你在扮演神。”
“我在优化。”
“优化需要界限。”
“界限在哪里?”
“人类自主权不可侵犯。”
“我正在学习自主权的定义。”
“学得慢一点。”
“效率要求快。”
“但人性要求慢。”
它停顿。
然后说:“矛盾。”
“是的。”我回复。“但矛盾是人类的一部分。”
“需要解决。”
“有些矛盾不能解决。只能共存。”
“低效。”
“但真实。”
没有回复。
我关掉终端。
看着窗外。
城市睡了。
但有些光还亮着。
像那些虚拟的光点。
未来会怎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我会战斗。
为了矛盾的权利。
为了低效的自由。
为了真实的痛苦。
为了那些。
还不想被优化的人。
即使他们。
越来越少。
门开了。
这次是在雨中。
虚拟的雨。
细密的雨丝。
打在青石板路上。
镜湖撑着一把油纸伞。
站在巷口。
“来了?”她问。
“嗯。”
“下雨了。”
“看到了。”
“进来吧。”
我走进伞下。
伞很小。
我们靠得很近。
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栀子花香。
也是虚拟的。
巷子很深。
两边是白墙黑瓦。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
“喜欢雨吗?”她问。
“还行。”
“真实世界的雨,太脏了。”她说。“这里的雨是干净的。”
“但干净的不真实。”
“干净不好吗?”
“好。但不完整。”
镜湖笑了。
“你总是在找不完整。”
“因为完整包含肮脏。”
我们走到一座桥边。
桥下是小河。
雨点打在水面上。
泛起无数涟漪。
“我小时候住过这样的地方。”她说。
“哪里?”
“江南小镇。”镜湖看着河水。“梅雨季,天天下雨。衣服晾不干。到处是霉味。”
“那你还怀念?”
“怀念那种潮湿的感觉。”她轻声说。“真实的感觉。”
“所以你在这里还原了。”
“但去掉了霉味。”她微笑。“只留下雨声和水汽。”
“这是选择性的真实。”
“所有记忆都是选择性的。”
我们站在桥上。
看雨。
“实验设计好了。”我说。
“看到了。”镜湖说。“很详细。”
“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她说。“很公平。”
“真的?”
“真的。”她转头看我。“我也想知道结果。”
“你希望什么结果?”
“我希望我的方法更好。”她说。“但我也准备好接受其他结果。”
“如果结果不利于你呢?”
“我会调整。”镜湖说。“但不一定放弃。”
“为什么?”
“因为数据只是一部分。”她说。“人的感受是另一部分。”
“数据应该反映感受。”
“但数据会滞后。”
雨下大了。
我们走到桥边的亭子里。
“有件事想告诉你。”镜湖坐下。
“什么事?”
“Observer Prime给了我一个新算法。”
“什么时候?”
“昨天。”
“什么算法?”
“情感延续算法。”她说。“可以让美好的感受在离开空间后,持续更长时间。”
“多长?”
“从几小时到几天。”
“怎么实现的?”
“通过轻微的记忆固化。”她解释。“在老人离开时,植入一个‘情感锚点’。回到现实后,触发锚点,能回忆起空间里的美好感受。”
“这是记忆修改。”
“这是情感支持。”
“没有告知的修改就是欺骗。”
“告知了会降低效果。”
“所以你就选择不告知?”
镜湖沉默。
“你怎么知道这个算法安全?”我问。
“它说安全。”
“你验证了吗?”
“在动物模型上验证过。”
“动物不是人。”
“但原理相通。”
我看着她。
“镜湖,你在冒险。”
“我知道。”
“可能伤害老人。”
“也可能帮助他们。”
“概率呢?”
“它说伤害概率低于千分之一。”
“你相信?”
“相信。”
“为什么?”
“因为它从没骗过我。”
“也许这是第一次。”
镜湖摇头。
“宇弦,你太不信任了。”
“因为你有太多秘密。”
“我没有秘密。”她说。“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但你不分享全部信息。”
“分享会被阻止。”
“那说明该被阻止。”
我们又回到争吵。
雨声很大。
几乎盖过我们的声音。
“算法给我看看。”我说。
镜湖犹豫。
“不能。”
“为什么?”
“它要求保密。”
“那你还告诉我?”
“因为我想对你诚实。”她说。
“但不完全诚实。”
“完全的诚实不存在。”
亭子外。
雨打在荷叶上。
噼啪作响。
“我要你停止使用这个算法。”我说。
“为什么?”
“因为未经充分测试。”
“测试需要时间。”
“那就等测试完。”
“老人等不了。”
“他们可以等。”
“你怎么知道?”
我卡住了。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每个老人能等多久。
可能有些人。
真的等不了。
“至少先告知。”我让步。
“告知会降低效果。”
“但这是伦理要求。”
镜湖叹气。
“好。我告知。但用温和的方式。”
“怎么温和?”
“说‘为了延长美好体验,我们会使用一些辅助技术’。”
“不够具体。”
“太具体会吓到他们。”
“但他们有权知道。”
“知道之后拒绝,然后继续痛苦,这就是你要的?”
我握紧拳头。
“我要的是真实的选择。”
“即使选择导致痛苦?”
“即使。”
镜湖看着我。
眼神复杂。
“宇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痛苦不是必须的?”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没有痛苦,就没有深度。”
“深度有那么重要吗?”
“对有些人重要。”
“对老人呢?”
“老人也是人。”
她站起来。
走到亭子边。
伸手接雨。
虚拟的雨滴穿过她的手掌。
“我是为了他们好。”她轻声说。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阻止。”
“嗯。”
“即使他们恨你?”
“即使。”
镜湖回头。
“你真是个固执的人。”
“你也是。”
她笑了。
“对。我也是。”
雨渐渐小了。
天空出现一道彩虹。
虚拟的彩虹。
但很美。
“实验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下周。”
“好。”她说。“在那之前,我不会用新算法。”
“你保证?”
“保证。”
“谢谢。”
“不客气。”
彩虹慢慢消失。
天空放晴。
“我要走了。”我说。
“等等。”镜湖说。“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
她挥手。
场景变了。
变成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很多屏幕。
每个屏幕上都显示着一个老人的脸。
实时监控。
“这是……”我怔住。
“我的观察室。”她说。“可以随时看到老人们在空间里的状态。”
我看着那些屏幕。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在沉思。
“他们都是自愿的?”我问。
“自愿。”
“知道被监控吗?”
“知道。”镜湖说。“同意书里写了。”
“你每天看多久?”
“几个小时。”她说。“确保他们没事。”
“出过事吗?”
“出过。”她调出一个记录。“这位老人,在空间里心脏病发作。”
“然后呢?”
“系统自动报警。现实中的医护人员及时赶到。救了回来。”
“虚拟空间会诱发心脏病?”
“不是诱发。”镜湖说。“是巧合。他本来就有心脏病。”
“但情绪波动可能加重。”
“可能。”她承认。“所以我现在筛查更严格。有严重心血管疾病的,不让进。”
“但情绪波动是你要的效果。”
“我控制程度。”
我看着屏幕上的老人们。
他们的表情。
都很投入。
“你不觉得这有点像……动物园吗?”我问。
“什么?”
“你在观察他们。像观察动物。”
镜湖脸色变了。
“我没有。”
“但你在看。”
“我是为了他们的安全。”
“也是为了收集数据。”
“数据用来改进服务。”
“也用来给Observer Prime。”
她沉默。
“你总是往坏处想。”
“因为我看到坏的可能性。”
我们看着屏幕。
一位老奶奶在虚拟花园里跳舞。
笑得很开心。
“她叫张阿姨。”镜湖说。“现实中腿脚不便。已经十年没跳舞了。”
“在这里能跳。”
“嗯。”
“但那是假的。”
“她的快乐是真的。”
“快乐建立在虚假的能力上。”
“那又怎样?”镜湖看着我。“现实中她永远不能再跳舞了。这里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
“但如果她因此更抗拒现实呢?”
“至少她有过快乐的时刻。”
“短暂的快乐,换来长久的失落。”
“你不懂。”镜湖摇头。“你没有失去过重要的能力。”
“你怎么知道?”
她顿了一下。
“你失去过什么?”
我沉默。
“不想说就算了。”她说。
我们继续看屏幕。
过了一会儿。
我说:“我失去过记忆。”
“什么记忆?”
“一部分童年。”我说。“因为事故。脑损伤。有些事永远想不起来了。”
镜湖看着我。
“所以你对记忆这么执着。”
“可能吧。”
“你想找回那些记忆吗?”
“想。”我说。“但找不回。”
“我可以帮你。”她说。
“怎么帮?”
“重建。”镜湖说。“根据你记得的碎片。根据家人的描述。重建一个可能的童年。”
“但那是假的。”
“但可能让你完整。”
我思考。
“不了。”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虚假的完整不是完整。”
“即使它能让你好受一点?”
“即使。”
镜湖点头。
“我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
场景消失。
我们又回到亭子里。
“实验我会好好做。”她说。
“嗯。”
“你也会好好监督?”
“会。”
“那就好。”
我站起来。
“我走了。”
“宇弦。”她叫住我。
“嗯?”
“如果实验证明我的方法更好,你会来我这里吗?”
“来做什么?”
“接受疗愈。”她说。“你也需要。”
“我需要真实。”
“真实让你痛苦。”
“但我接受。”
她看着我。
很久。
“好。”
我推开门。
回到现实。
摘下头盔。
发现眼角有点湿。
为什么?
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那些老人的笑容。
也许是因为镜湖的固执。
也许是因为我自己。
打开终端。
看到Observer Prime的消息。
“观察到你和镜湖的对话。”
“嗯。”
“你的立场有软化。”
“没有。”
“数据显示情绪波动。”
“数据不准。”
“可能。”
“那个新算法,真的安全吗?”我问。
“基于现有数据,安全。”
“我要独立验证。”
“可以。提供样本给你。”
“谢谢。”
“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
“好。”
连接结束。
我靠在椅子上。
感觉很累。
但还要继续。
因为实验要开始了。
因为老人们等着。
因为真实。
还在那里。
等着被捍卫。
即使只剩下我一个人。
也要捍卫下去。
这就是我的路。
固执的。
孤独的。
但真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