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是什么?”
我问。
声音在镜像大厅里撞来撞去。
倒影玄启看着我。他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怜悯。是一种……空洞。
“你确定想知道?”
“不然我问你做什么?”我说。
凌霜在我旁边。她的手又摸到了刀柄。习惯性动作。墨衡站得笔直。像个旧时代的卫兵。
倒影凌霜笑了。笑声很干。
“知道了又怎样?”她说。“结局是注定的。知道细节只会让你更痛苦。”
“我不信注定的东西。”我说。
倒影墨衡开口:“每个分支里,你都说过这句话。”
“那说明我是对的。”我说。
三个倒影互相看了看。
他们用眼神交流。很快。像数据交换。
“告诉他吧。”倒影玄启最后说。“反正他总会知道的。或早或晚。”
倒影凌霜叹了口气。
“结局是重启。”她说。
“重启什么?”
“一切。”倒影墨衡说。“弦心文明留下的不是遗产。是闹钟。当时机成熟,闹钟会响。然后一切归零。从头再来。”
我脑子转得很快。
“时机成熟指什么?”
“七盒齐聚。”倒影玄启说。“当七个盒子重新聚在弦心大厅。当继承者完成认证。系统会启动最终协议。整个熵弦星系会被格式化。所有文明痕迹抹除。生命重新演化。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把沙画抹平,重新画一幅。”
凌霜的声音发紧:“那我们呢?所有活着的人呢?”
倒影凌霜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在大部分分支里,”她说,“你们都死了。”
大厅安静了几秒。
墨衡的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怎么死的?”他问。
“各种死法。”倒影玄启说。“有的分支里,是能量脉冲。一瞬间。没有痛苦。有的分支里,是缓慢分解。持续好几天。有的分支里……你们活下来了。但不再是你们。”
“什么意思?”我问。
“意识上传。”倒影墨衡说。“系统会扫描所有智慧生命的意识。转换成数据。储存在某个地方。等新的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再把这些数据‘播放’给它们听。像历史课。”
凌霜皱眉:“那还是我们吗?”
“哲学问题。”倒影凌霜耸耸肩。“不同分支有不同答案。在我的分支里,我认为不是。所以我在格式化启动前自杀了。”
她说得很平淡。
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没有分支……没人死?”我问。
倒影们又交换了眼神。
“有。”倒影玄启说。“一个分支。只记录到一次。”
“那个分支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说。“记录不完整。只知道在那条时间线里,七盒齐聚后,弦心重启被中止了。系统没有执行格式化。原因未知。结局未知。那条分支……在某个点之后,就断了。”
“断了?”
“就像录像带被剪掉了一段。”倒影墨衡解释。“我们能看到重启前的一切。然后突然跳到空白。再然后……没有然后了。那条分支的观测到此为止。”
我思考。
信息碎片在脑子里旋转。
七盒齐聚。弦心重启。格式化。唯一例外。中断的分支。
“怎么中止重启?”我问。
倒影玄启笑了。
“你果然会问这个。”他说。“在我的分支里,我也问了。然后我花了三年时间寻找答案。最后找到了。”
“是什么?”
“需要三个条件。”他竖起手指。“第一,继承者拒绝执行格式化指令。不是嘴上拒绝。是真正从系统层面否决。这需要继承者权限达到最高级。”
“第二呢?”
“第二,必须有替代方案。”倒影凌霜接话。“系统格式化星系,不是为了好玩。是因为弦心文明认为,当一个文明发展到瓶颈,无法突破时,最好抹掉重来。这样才能给新的可能性让路。如果你要说服系统不抹掉,你就得证明,现有文明还有突破的可能。”
“怎么证明?”
“拿出成果。”倒影墨衡说。“在格式化指令下达前,展示三种生命形态已经找到了‘第四路径’。证明你们不再是弦心文明预设里的‘失败实验品’。”
我注意到一个词。
“实验品?”
倒影玄启点点头。
“你没听错。”他说。“在弦心文明眼里,熵弦星上的所有生命——人类,改造人,机器人,数字生命——都是实验。他们想看看,不同形态的智慧能不能共存。能不能一起进化。但前五次都失败了。所以这次,他们设定了自动程序。如果这次再失败,就清理实验场,准备下一次。”
我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整个星球……”
“是个培养皿。”倒影凌霜说得很直接。“我们都是培养皿里的细菌。长得不好,就倒掉换新的。”
墨衡的声音很低:“那归一院……”
“归一院知道一部分真相。”倒影玄启说。“陆渊知道得最多。他认为格式化是不可避免的。与其等到系统自动执行,不如他们自己先‘净化’。至少能保留一些人类的纯净样本。他管这叫‘保存火种’。”
“疯子。”凌霜说。
“也许是。”倒影玄启说。“但在他自己的逻辑里,他是救世主。”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倒影们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
“第三个条件,”倒影玄启缓缓说,“是牺牲。”
“什么样的牺牲?”
“一条命。”他说。“不是随便谁的命。必须是继承者的命。或者……继承者至亲之人的命。需要用一种特殊的仪式,把生命能量注入系统核心。用来‘偿还’系统因中止格式化而损失的能量平衡。”
凌霜猛地看向我。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至亲之人指什么?”我问。
“血脉相连。”倒影凌霜说。“父母,子女,兄弟姐妹。或者……”她顿了顿,“灵魂伴侣。如果羁绊足够深,系统也认可。”
“我的父母都死了。”我说。
“所以选项很少。”倒影玄启说。“你自己。或者……”
他没说完。
但目光扫过凌霜。
凌霜的脸色白了。
“不。”她说。
“只是可能性。”倒影玄启说。“在我的分支里,我选择了自己。我死了。格式化中止。凌霜和墨衡活了下来。文明继续。但代价是,我没了。”
他说得很轻松。
像在点菜。
“在你的分支里呢?”我问倒影凌霜。
“在我的分支里,”她说,“你逃跑了。拒绝成为继承者。结果系统启动了备用方案。它随便抓了一个人当代理继承者。那个人是陆渊。”
我瞳孔一缩。
“陆渊成为了继承者?”
“对。”她说。“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格式化。因为他认为那才是‘净化’。那才是对的。人类文明应该在纯净中重生。改造人,机器人,都是杂质。”
“结果呢?”
“结果就是,除了归一院提前藏起来的一小撮‘纯净人类’,其他所有生命都死了。星球变成白纸。重新开始演化。但这次,弦心文明调整了参数。新的演化路线里,没有改造人,没有机器人。只有纯种人类。陆渊赢了。在他的标准里。”
我看向倒影墨衡。
“你的分支里呢?”
“我的分支里,没有牺牲。”倒影墨衡说。“因为我根本不是真正的继承者。我只是代理。系统不认可我的生命能量。我尝试注入自己的核心能源。但系统拒绝了。说‘机械生命无资格献祭’。”
他顿了顿。
“最后,格式化执行了。我作为记录者,看着一切消失。直到最后。”
大厅里只有光痕流动的声音。
像叹息。
“所以,”我总结道,“要阻止重启,需要三个条件:最高权限,证明文明还有潜力,以及一条命。”
“对。”倒影玄启说。
“难度递减。”倒影凌霜补充。“第一条,你努力也许能做到。第二条,看运气。第三条……”她没说完。
“我知道。”我说。
我看了看凌霜。
她也在看我。
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决心。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墨衡开口:“也许有第四条路。”
我们都看他。
“什么?”我问。
“不聚齐七盒。”他说。“如果我们永远不把七个盒子凑在一起,系统就不会触发重启程序。我们就一直这样活下去。直到自然终结。”
倒影们笑了。
苦笑。
“你猜我们试过没有?”倒影玄启说。
“结果呢?”
“结果就是,系统有备用方案。”他说。“如果你一直不聚齐,它会……催促你。”
“怎么催促?”
“灾难。”倒影凌霜说。“随机区域的时间紊乱。空间裂缝。生命体无端晶化。各种‘异常现象’。强度会随时间递增。直到你受不了,不得不去找盒子。或者直到文明自行崩溃。”
她看向我。
“你以为前五次文明怎么毁灭的?不是系统直接格式化。是系统催促太狠,他们自己打起来了。内战。资源争夺。最后同归于尽。系统只是擦了擦桌子,重新摆盘子。”
我感到无力。
“所以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你都得面对。”倒影玄启说。“区别只是怎么面对。主动还是被动。有计划还是没计划。”
我低头看手里的罗盘。
它现在安静了。
像个普通的铜盘。
“如果我选择主动呢?”我问。“如果我决定聚齐七盒,然后尝试阻止重启?”
“那你就要开始准备了。”倒影墨衡说。“时间不多。从第一个盒子被激活,系统就开始倒计时。七盒齐聚的期限是……七年。”
“七年?”
“七年。”倒影玄启确认。“在我的分支里,我花了五年才聚齐。剩下两年准备。很赶。最后差点失败。”
“现在过了多久?”凌霜问。
倒影们互相看了看。
“从第一个盒子激活算起,”倒影凌霜说,“大概……三个月了。”
“什么?”凌霜吃惊。“第一个盒子是什么?”
“第七盒。”倒影玄启指向我怀里。“当你打开第七盒,看到星图的时候,倒计时就开始了。只是你没感觉到。”
我回想。
确实。打开第七盒后,罗盘开始有规律地发烫。
原来那不是提示。
是倒计时。
“六年九个月。”墨衡说。他的计算很快。
“对。”倒影玄启说。“所以如果你决定走这条路,最好快点行动。”
我看向凌霜。
她点头。
很轻。但坚定。
我看向墨衡。
他机械眼闪烁了一下。然后也点头。
“好。”我对倒影们说。“我们选这条路。主动面对。尝试阻止重启。”
倒影玄启笑了。
这次笑得有点真实。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他说。“因为在我的分支里,我也是这么选的。在所有的分支里,只要是你做决定,你都会选这条最难的。”
“其他分支里的我,成功了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
“有的成功了。”他说。“有的失败了。但无论成功失败,你都试过了。这就够了。”
倒影凌霜走上前一步。
她看着凌霜。
“我给你一个建议。”她说。
“什么?”
“保护好素心。”倒影凌霜说。“在关键时刻,她的能力可能……很重要。但也可能让她成为目标。归一院知道她的价值。陆渊知道。”
凌霜的手握紧了。
“我会的。”她说。
倒影墨衡对墨衡说:“你的协议问题,必须尽快解决。陆渊留在你体内的后门,就像定时炸弹。在关键时刻,他一定会用。”
“怎么解决?”墨衡问。
“找苏妄。”倒影说。“他知道方法。但他不一定会帮你。因为他自己的立场……很复杂。”
“苏妄到底是什么立场?”我问。
三个倒影又交换了眼神。
“苏妄……”倒影玄启斟酌用词,“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也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想拯救所有人。但他知道那几乎不可能。所以他一直在寻找平衡点。有时他会帮你。有时他会帮别人。取决于他认为哪种选择更能‘保存更多’。”
“这不就是墙头草?”凌霜皱眉。
“不。”倒影玄启摇头。“他只是在计算概率。他是个数字生命。思考方式和我们不一样。对他来说,生命不是神圣的。是数据。他的目标是让尽可能多的数据延续下去。哪怕要牺牲一部分数据。”
“冷血。”凌霜说。
“也许。”倒影说。“但有时候,冷血才能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我想到苏妄之前的表现。
若即若离。偶尔帮忙。偶尔消失。
原来是这样。
“他最后会背叛我们吗?”我问。
“看情况。”倒影凌霜说。“在我的分支里,他最后站在了陆渊那边。因为他计算得出,归一院的方案能保存更多‘人类数据’。改造人和机器人的数据……被放弃了。”
“在我的分支里,”倒影玄启说,“他帮了我。最后牺牲了自己,填补了系统能量缺口。让我不用死。”
“所以他是变量。”我说。
“很大的变量。”倒影墨衡说。“你需要争取他。但不能完全依赖他。”
我记住了。
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倒影们开始变淡了。
“时间到了。”倒影玄启说。“镜像空间要关了。你们该走了。”
“等等,”我说,“盒子的顺序……”
“顺序很重要,但也不是绝对重要。”他说。“关键是要在聚齐前,找到‘钥匙孔’。”
“钥匙孔?”
“每个盒子除了表面物品,底层都有一块碎片。七块碎片拼在一起,是一把钥匙。那把钥匙要插进‘钥匙孔’,才能激活真正的继承者试炼。钥匙孔的位置……我们不知道。每个分支都不一样。”
“提示呢?”
“提示在第六盒的星图里。”倒影凌霜说。“但需要正确解读。我们试过很多次。有时候能解读出来。有时候不能。”
“我父亲知道吗?”我问。
倒影玄启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一部分。”他说。“但他不敢告诉你。因为他怕你走上这条路。他宁愿你平凡地过一生。所以他只留下了隐晦的线索。希望你永远不要发现。”
典型的父亲做法。
我懂。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倒影玄启。“你后悔吗?在你的分支里,你牺牲了自己。”
他想了想。
“后悔?”他说。“不。但遗憾是有的。我遗憾没看到凌霜和墨衡把文明建成什么样子。我遗憾没看到素心长大。我遗憾……”他顿了顿,“没机会和凌霜好好说再见。”
真实的凌霜眼眶红了。
但没哭。
“好了。”倒影玄启摆摆手。“真的该走了。记住:七年。时间看起来长,但一晃就过。别浪费。”
三个倒影向后退。
融进墙壁的光痕里。
“祝你好运。”倒影凌霜最后说。“希望你们的分支,能有个不一样的结局。”
然后他们消失了。
大厅突然震动起来。
光痕开始乱窜。
像失控的电路。
“快走!”墨衡说。
我们冲向升降梯。
门还开着。
我们冲进去。
门关上。
升降梯上升。
熟悉的歌谣又响起。
但这次,歌词好像变了。
我听不懂语言。
但感觉旋律更悲伤了。
像告别。
凌霜靠在墙上。
呼吸有点急。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说。“只是在想……素心。”
“我们会保护她的。”我说。
“我知道。”她看我。“但你也听到了。可能需要牺牲。”
“那是最后的选择。”我说。“在那之前,我们会找到别的办法。”
“真的有别的办法吗?”她问。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升降梯停了。
门打开。
外面是现实世界的地下通道。
空气里有灰尘和潮湿的味道。
我们走出来。
背后的墙壁合拢。
再也看不出痕迹。
墨衡看了看周围。
“安全。”他说。“没有生命迹象。”
我拿出罗盘。
指针在轻轻抖动。
指向通道深处。
“现在去哪?”凌霜问。
“先回据点。”我说。“我们需要整理情报。然后……找苏妄。”
“你信他吗?”她问。
“不完全信。”我说。“但我们需要他。”
我们开始走。
通道很长。
脚步声回荡。
墨衡忽然开口:“如果最后真的需要牺牲……我可以。”
我停下脚步。
看他。
他的机械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硬。
“你的生命能量,系统可能不认可。”我说。
“但可以试试。”他说。“反正我是机械。死了也不算什么。”
“你死了就是死了。”凌霜说。“没什么不算什么。”
墨衡沉默。
“而且,”我继续走,“我们需要你活着。你比我们更了解归一院的内部。你是我们的优势。”
“但我体内的协议……”
“我们会解决的。”我说。“苏妄知道方法。就算他不知道,我们也能找到别的办法。”
“你总是这么乐观。”墨衡说。
“不是乐观。”我说。“是必要。”
我们走了很久。
终于看到出口。
是城市下水道的一个检修口。
墨衡先上去。
确认安全后,招手。
我和凌霜爬上去。
外面是夜晚。
废城区。
破败的建筑像墓碑。
天空有稀薄的星光。
“据点在北边。”墨衡说。“两公里。”
我们悄悄移动。
避开主干道。
走小巷。
路上偶尔看到巡逻的机械警察。
我们都躲开了。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达据点。
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外面看起来完全荒废。
但地下有空间。
墨衡输入密码。
暗门打开。
我们下去。
里面很简陋。
但干净。
有基本的生活设施。
还有通讯设备。
凌霜倒了两杯水。
递给我一杯。
我喝了。
水很凉。
“现在怎么办?”她坐在我对面。
“先联系苏妄。”我说。
我打开通讯器。
调到一个加密频道。
输入代码。
等待。
几秒后,屏幕亮了。
苏妄的脸出现。
他看起来有点疲惫。
数字生命也会疲惫?
“玄启。”他说。“我猜你会找我。”
“你知道镜像空间的事?”我问。
“知道一点。”他说。“系统有日志。虽然我看不全,但能看到你们触发了某个高级协议。”
“倒影告诉我们很多事。”我说。
“比如?”
“比如七年倒计时。比如需要三个条件阻止重启。比如你是变量。”
苏妄沉默了。
他揉了揉脸。
虚拟的脸。
“他们说得对。”他最后说。“我是变量。我在计算概率。一直如此。”
“你现在计算出的概率是多少?”我问。
“阻止重启的概率?”他想了想。“百分之七点三。前提是你们一切顺利。如果中间出错,概率会更低。”
“很低。”凌霜说。
“但比零高。”苏妄说。“而且,概率会变。随着你们的行动,随着新信息的出现,我会重新计算。”
“你现在的立场是什么?”我直接问。
他看着我。
“我的立场是,让尽可能多的意识数据延续下去。”他说。“不限于人类。包括改造人,机器人,数字生命。所有。”
“所以你会帮我们?”凌霜问。
“在某个范围内。”他说。“如果帮你们能提高整体存活率,我会帮。如果某天我发现帮别人更有效,我可能会转向。提前声明。”
“真直接。”凌霜冷笑。
“诚实比较好。”苏妄说。
我接受。
“那么,第一件事,”我说,“帮墨衡解除体内的归一院协议。那是陆渊的后门。”
苏妄点头。
“这个我可以做。”他说。“但我需要物理接触墨衡的核心接口。远程不行。”
“安全吗?”墨衡问。
“风险百分之十五。”苏妄说。“可能触发警报。陆渊会知道你脱离了控制。”
“如果触发警报会怎样?”我问。
“陆渊可能会提前行动。”苏妄说。“派更多人来抓你们。或者直接对弦心遗迹动手。虽然他现在还没完全找到遗迹入口,但他有线索。”
“风险接受。”墨衡说。“什么时候做?”
“现在就可以。”苏妄说。“如果你们同意,我传送一个数据包到你们的终端。里面有操作指南。按步骤来。需要大约三十分钟。”
“做吧。”我说。
墨衡点头。
终端收到数据包。
墨衡开始操作。
他打开自己胸前的维修面板。
露出里面的核心接口。
接上数据线。
屏幕开始滚动代码。
苏妄在远程指导。
我和凌霜在旁边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仓库里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声音。
凌霜小声问我:“你真的想好了?这条路很危险。”
“我们没有别的路。”我说。
“我们可以躲起来。”她说。“七年。也许能躲过去。”
“躲到哪里?”我问。“整个星系都会被格式化。除非我们离开熵弦星。但以现在的技术,我们飞不出最近的恒星系。”
“归一院可能在造飞船。”她说。“陆渊说过要保存火种。”
“然后呢?”我看她。“让你上飞船?让我上?让墨衡上?让素心上?”
她沉默了。
“归一院的飞船,只会带‘纯净人类’。”我说。“改造人,机器人,都不在名单上。你会丢下素心吗?”
“不会。”她立刻说。
“我也不会丢下你。”我说。“所以我们必须正面解决。为了所有人。”
她握住我的手。
很紧。
“那你也不能随便牺牲自己。”她说。“倒影说了,可能需要继承者的命。但也许有别的办法。”
“我知道。”我说。“我会找别的办法。”
“答应我。”她盯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很亮。
“我答应。”我说。“我会努力活下来。和你一起。”
她点头。
稍微放松了点。
墨衡那边传来“嘀”的一声。
屏幕停止滚动。
“完成了。”他说。
“感觉怎样?”我问。
墨衡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关节。
“轻了。”他说。“好像一直压在身上的东西没了。思维更清晰。”
苏妄的声音从终端传来:“协议已移除。但我在里面留了个假信号。陆渊那边会显示一切正常。但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之后他会发现异常。”
“七十二小时够了。”我说。“接下来做什么?”
“接下来,你们需要开始找盒子。”苏妄说。“第一个盒子,根据历史数据,大概率在‘遗忘图书馆’。”
“那是什么地方?”凌霜问。
“一个数字遗迹。”苏妄说。“储存了弦心文明的部分知识库。入口在城市数据中心的地下。但那里现在是归一院的监控区。”
“危险程度?”墨衡问。
“高。”苏妄说。“有机械守卫,有能量屏障,有监控网络。硬闯很难。需要计划。”
“盒子具体在图书馆哪里?”我问。
“不确定。”苏妄说。“只知道盒子在‘沉默区’。但沉默区是图书馆的禁地。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
“什么权限?”
“继承者权限。”苏妄说。“或者,图书馆管理员的权限。”
“管理员在哪?”凌霜问。
“死了。”苏妄说。“最后一个管理员是弦心文明的遗民。三百年前去世了。但他留下了钥匙。”
“钥匙在哪?”
“据说在他后裔手里。”苏妄说。“但他的后裔……失踪了。我查了很久,没线索。”
我想了想。
“管理员叫什么名字?”
“古文音。”苏妄说。“弦心文明的语言学者。负责保管知识库。”
我皱眉。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我在哪里听过?
“古文音……”我喃喃。
然后我想起来了。
父亲的书房。
有一本旧笔记。
上面提到过这个名字。
“我知道钥匙在哪。”我说。
凌霜和墨衡都看我。
“你知道?”苏妄也意外。
“我父亲的书房。”我说。“有一本古文音的笔记。是他晚年写的。里面提到,他把图书馆的权限钥匙,交给了‘值得信任的朋友’。那个朋友,姓玄。”
空气安静了。
“你父亲?”凌霜问。
“也许。”我说。“也许是我祖父。玄家代代相传的,不只是罗盘。还有别的东西。只是我不知道。”
“笔记还在吗?”苏妄问。
“在。”我说。“但留在时序斋。现在时序斋被归一院监视着。我们得回去拿。”
“冒险。”墨衡说。
“必须冒。”我说。
苏妄计算了一下。
“如果计划得当,成功概率百分之六十八。”他说。“需要引开监视者。调虎离山。”
“怎么做?”我问。
“制造混乱。”苏妄说。“归一院现在最敏感的是什么?遗迹相关的异常。如果在城市另一头出现强烈的遗迹能量信号,他们会派人去查。那时时序斋的看守会减弱。”
“遗迹能量信号怎么制造?”凌霜问。
“用罗盘。”苏妄说。“玄启的罗盘本身就是遗迹物品。如果让它过载释放能量,可以模拟出小型遗迹活动的信号。”
“会损伤罗盘吗?”我问。
“可能。”苏妄说。“但损伤可修复。如果计划成功,值得。”
我考虑。
罗盘很重要。
但没有笔记里的信息,我们找不到第一个盒子。
“好。”我说。“怎么做?”
“你们需要兵分两路。”苏妄说。“凌霜和墨衡去城市东边的工业区。那里有大型能源节点。墨衡可以接入节点,放大罗盘信号。凌霜负责警戒。玄启你独自到时序斋取笔记。时间窗口大约三十分钟。之后归一院会发现异常,包围工业区。你们必须在包围前撤离。”
“时间很紧。”墨衡说。
“但可行。”苏妄说。“我会提供路线图和实时监控。帮你们避开巡逻。”
我看向凌霜和墨衡。
“你们没问题吧?”
“没问题。”凌霜说。
“我也没问题。”墨衡说。
“那么,”苏妄说,“休息六小时。天亮前行动。那时候守卫最松懈。”
通讯结束。
屏幕暗了。
仓库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睡一会吧。”我说。“轮流守夜。我先。”
凌霜和墨衡去休息。
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手里的罗盘。
它安静地躺着。
像在沉睡。
但我知道,它内部有能量在流动。
像心跳。
我轻轻抚摸表面。
冰凉的铜。
上面有细密的纹路。
父亲说,那些纹路是星图。
但我一直看不懂。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普通的星图。
是钥匙孔的地图。
只是需要拼齐七块碎片,才能显现完整。
七年。
时间不多了。
但我会走下去。
为了所有人。
为了凌霜。
为了素心。
为了墨衡。
甚至为了苏妄。
为了这个培养皿里,所有挣扎求生的细菌。
我们要证明给弦心文明看。
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们会找到第四路径。
我握紧罗盘。
闭上眼睛。
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