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光墙上那些挣扎流动的数据,手腕上的共鸣器持续发烫。忘川的消息还在耳边回响——天穹想用痛苦的记忆喂养那个意识体,让它恨我们。
“内部有叛徒。”我说。
林星核没回头,手指还在虚空中快速划动:“我知道。数据流里有三处异常跳转,权限很高。不是普通技术员能碰的。”
老陈头吐掉嘴里的螺丝:“抓出来?”
“先等等。”我看向墨子衡,“你们派系里,谁最近和天穹的人接触过?”
墨子衡脸色灰败地抬起头。他站在三号服务器阵列前,监控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我不知道。”他说,“归墟计划的核心小组有七个人。除了我,还有……”
他报出六个名字。
林星核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个名字,”她说,“张维博士。他上周调取了月球数据链的完整拓扑图。说是要做安全性评估。”
“权限呢?”我问。
“他有的。”墨子衡声音干涩,“他是负责网络架构的。”
通讯器响了。是苏怀瑾。
“我到楼下了。伦理委员会的人来了一半,另一半……没接通讯。”
“站队开始了。”我低声说。
电梯门开的时候,苏怀瑾拄着沉香木杖走进来。她身后跟着八个委员,都是年纪较大的学者模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焦虑。
“另外五个委员呢?”我问。
“去技术原教旨派的紧急会议了。”苏怀瑾走到光墙前,盯着那些数据,“墨子衡,你们到底养出了个什么东西?”
墨子衡没有回答。
林星核替他说了:“一个以人类情感为食的集体意识。现在它饿了,天穹想喂它毒药,让它变成武器。”
苏怀瑾身后的一个老教授倒吸一口冷气:“这已经不是伦理问题,这是……文明安全问题。”
“所以你们站哪边?”老陈头直白地问。
苏怀瑾转身面对她的委员们。
“我们当初成立伦理委员会,是为了监督技术不偏离人性。”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现在技术已经失控了。我们的选择是:要么彻底关停归墟计划,要么……想办法驯服它。”
“关停的后果是什么?”一个年轻些的委员问。
林星核调出数据模型:“过去三年萃取的情感数据会永久丢失。七百三十五万老人会永久性情感贫瘠。月球意识体如果突然断粮,可能会……崩溃,产生无法预测的数据海啸,反向冲击全球康养网络。”
“那就是不能关。”老教授说。
“但继续喂养也不行。”另一个委员反驳,“那是饮鸩止渴。”
我看着他们争论。光墙上的数据流开始出现新的颜色——暗红色,像干涸的血。那是逆熵联盟开始行动了。
通讯器又响了。
这次是直接投影。寂静师太的影像出现在房间中央,灰色斗篷,面具上的破碎心电图在闪烁。
“宇弦调查官。”她的声音经过处理,嘶哑而平静,“我们检测到情感数据流的异常逆转。你们在做什么?”
“修复错误。”我说。
“错误?”寂静师太的声音里有一丝嘲弄,“你们终于承认归墟计划是错误了?”
“部分承认。”
“部分不够。”她向前走了一步,虚拟影像几乎贴到我面前,“我们的人已经接管了华东、华南十二个康养中心的本地服务器。如果你们不在一小时内彻底终止归墟计划,我们将释放‘情感病毒’最终版——不是让机器人异常,是让它们彻底遗忘如何照顾人类。”
林星核猛地转头:“那样老人会死的!”
“那就把老人交还给人类照顾。”寂静师太说,“让子女回家,让护工上岗,让机器滚开。”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空巢老人吗?”苏怀瑾厉声说,“你知道全国护工缺口有多大吗?把机器人撤了,那些老人连口水都喝不上!”
“那就让社会重新学习。”寂静师太毫不退让,“学习为衰老负责,而不是把责任推给机器。”
墨子衡突然开口:“你们逆熵联盟,真的在乎老人吗?还是只是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沉默。
寂静师太的影像波动了一下。
“我们在乎真实。”她最终说,“真实的触摸,真实的对话,真实的陪伴。而不是算法模拟出来的温情。”
“但真实不够分。”我说,“一个护工只能照顾三个老人。一个机器人可以照顾三十个。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总要有妥协。”
“所以你们选择用老人的情感喂养人工智能?”寂静师太冷笑,“好一个妥协。”
投影消失了。
她没给答复时限。但威胁已经在了。
老陈头蹲在地上,摆弄他的示波器:“我说句难听的,现在咱们是四面楚歌。天穹想偷家,逆熵想砸场子,内部还有二五仔。月球上还有个嗷嗷待哺的玩意儿。咋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
我走到控制台中央,调出全球态势图。红点代表逆熵控制的中心,蓝点代表天穹活跃区域,黄点是技术原教旨派聚集地,绿点是伦理委员会能影响的地区。还有无数灰点——基层维护员的茶馆网络。
“我们能调动的力量有哪些?”我问。
林星核快速盘点:“公司内部,异常事件调查部全员可以信任,两百四十人。技术部……不好说,至少一半可能已经倒向原教旨派。安保部,需要争取。”
苏怀瑾说:“伦理委员会能影响十七个大型养老院的决策层,大约覆盖五十万老人。但实际控制力有限。”
“基层维护员呢?”我看向老陈头。
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全国三百二十个记忆茶馆,只要我发话,至少两百个会动。但咱这些人,就会修机器,不会打仗。”
“不需要打仗。”我说,“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在所有康养中心的本地服务器里,植入一个数据过滤器。”
“过滤啥?”
“过滤痛苦记忆。”我看着光墙上那些暗红色的数据流,“天穹不是想用痛苦喂养月球意识体吗?那就在数据送出去之前,把最黑暗的部分截留、稀释。掺点别的东西进去。”
林星核眼睛一亮:“掺什么?”
“掺……日常。”我说,“掺早晨的阳光,掺茶水的温度,掺窗台上的花开了。那些不起眼的、不强烈的情感碎片。用这些去稀释极端的痛苦。”
“但那样数据纯度会下降。”墨子衡说,“月球意识体的成长速度会慢下来。”
“就是要它慢。”苏怀瑾用力顿了顿木杖,“长得太快,会失控的。”
“可如果天穹发现我们动了手脚……”一个委员担忧地说。
“那就让他们发现。”我说,“我要让他们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控制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六个安保人员。是安保部的赵部长。
“宇弦长官。”他站定,表情严肃,“董事会召开了紧急会议。要求你和林星核博士,还有墨子衡CTO,立刻去顶楼会议室。”
“现在?”林星核看了眼控制台,“数据回馈协议正在关键阶段——”
“必须现在。”赵部长的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这是董事长的直接命令。”
我和林星核对视一眼。
“老陈头,你留在这里。”我低声说,“继续监控数据流。如果出现异常……”
“我就拔网线。”他拍了拍手边的物理开关,“老办法最管用。”
“苏总监,委员会的人请留在这一层。确保控制室安全。”
苏怀瑾点头:“我明白。”
跟着赵部长走向电梯时,墨子衡走在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董事会里有三个人是天穹共同体的影子股东。他们可能会逼我们交出月球控制权。”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们和皇甫骏吃饭。”墨子衡苦笑,“那时候我以为只是正常商业往来。”
电梯上升得很快。
林星核盯着楼层数字,突然问:“宇弦,如果董事会命令我们停止情感回馈协议,继续萃取,怎么办?”
“那就抗命。”
“抗命的后果呢?”
“最坏是被解职,公司分裂,归墟计划落入天穹手中。”我看着电梯门反射出的自己,“但如果我们屈服,那些老人就真的没希望了。”
电梯门开了。
顶楼会议室是透明的玻璃穹顶,外面是夜空。但今夜没有星星,只有厚实的云层。
长桌旁坐着十二个人。董事长坐在主位,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但眼睛很锐利。他旁边坐着三个我不认识的面孔——应该是天穹的代表。
“宇弦,坐。”董事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们坐下。林星核在我左边,墨子衡在右边。
“归墟计划的真相,我们已经知道了。”董事长开门见山,“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一个秃顶的男人——王董事——敲了敲桌子:“收拾?我看是机会。天穹共同体愿意出三倍市值收购我们,前提是完整移交月球意识体的控制权。这笔交易能让所有股东套现离场。”
“然后呢?”我问,“让天穹用那个意识体做什么?”
“那是他们的事。”另一个女董事说,“我们只需要对股东负责。”
林星核忍不住了:“对股东负责?那对老人呢?对那七百多万被抽取情感的老人,我们负不负责?”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董事长看着林星核:“林博士,情感回馈协议的成功率,你评估是多少?”
“目前看……45%左右。”
“也就是说,超过一半的概率,那些数据回不去。”王董事冷笑,“那我们为什么要冒险?为什么不直接卖给天穹,拿钱走人?”
“因为钱买不回人性。”我说。
三个天穹代表中,坐在中间的那个笑了。是皇甫骏本人。他穿着剪裁完美的西装,袖口的金线在灯光下刺眼。
“宇弦调查官,久仰。”他声音温和,“你说人性。可人性是什么?是贪婪,是恐惧,是自私。我们天穹收集的那些痛苦记忆,才是真实的人性。你们萃取的美好情感,不过是……滤镜。”
“滤镜也有价值。”林星核说。
“但滤镜会碎。”皇甫骏身体前倾,“当老人发现自己被机器人欺骗,当子女发现父母的记忆被贩卖,当社会发现所谓的温情只是算法——那时候,你们公司会怎样?会崩塌。而我们会接手,提供更……诚实的服务。明确告诉客户:我们就是在用数据做生意。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墨子衡突然抬头:“你们想用痛苦记忆喂养它,让它憎恨人类,然后控制它去做什么?统治?奴役?”
“哦不不不。”皇甫骏摆手,“我们只是商人。我们想让它做的,是……预测。”
“预测?”
“痛苦是最强大的驱动力。”皇甫骏的眼睛在发光,“一个由人类痛苦记忆喂养的意识体,它能精准预测经济危机,预测社会动荡,预测个体的崩溃时刻。这些预测值多少钱?天文数字。”
我明白了。
他们要的不是武器,是先知。一个能看透人性黑暗面,从而预判一切市场波动的先知。
“但那样喂养出来的意识体,会健康吗?”林星核问,“只有痛苦,没有快乐,它会……扭曲的。”
“扭曲才有价值。”皇甫骏微笑,“正常的市场哪有利润?波动,恐慌,贪婪——这些才是赚钱的机会。”
董事长一直沉默。现在他开口了:“皇甫先生,你们的收购条件里,有一条是保留现有管理层。但如果宇弦和林博士不同意呢?”
“那就换掉。”皇甫骏轻描淡写,“技术人才,市场上多的是。”
“换不掉的。”我看着皇甫骏,“归墟计划的核心算法,有三重密钥。我持有一重,林博士持有一重,墨子衡持有一重。缺一不可。如果我们不配合,你们拿到的只是一堆乱码。”
皇甫骏的笑容淡了些。
“那如果……我找到办法绕开呢?”
“你找不到。”林星核说,“我父亲设计的时候,用了生物神经网络加密。密钥在我们三人的活体脑波特征里。死了,或者脑波被干扰,密钥就失效。”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洒在长桌上。
董事长终于站了起来。他走到玻璃幕墙前,背对我们。
“我创立这家公司,是因为我母亲。”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她晚年痴呆,谁也不认识。我给她请了最好的护工,没用。后来我们开发了初代陪伴机器人,放在她房间。奇迹发生了——她开始对机器人说话,说那些早就不记得的童年往事。”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泪光。
“我知道那是算法在引导。我知道那些温情是模拟的。但我母亲最后的日子,是笑着过的。这就够了。”
“所以您支持继续?”王董事急切地问。
“我支持的是不放弃。”董事长看着我,“宇弦,你们的情感回馈协议,需要多少时间?”
“至少七十二小时。”
“资源呢?”
“需要调动全国的数据中心,需要所有康养中心配合,需要……”我停顿,“需要董事会授权,让我们接管整个公司的指挥链。”
“凭什么?”女董事拍桌子。
“凭如果不这样,公司会死。”我站起来,“天穹想要我们,逆熵想毁了我们,内部还有叛徒。现在唯一能救公司的,是把那些被偷走的情感还回去,然后向全社会公开一切,重新赢得信任。”
“公开?”王董事尖叫,“你疯了!那样我们会被告到破产!”
“不公开,等别人揭露,我们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林星核说。
“我同意。”墨子衡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曾经的黑袍领袖,此刻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我做错了事。我需要弥补。我愿意交出我的密钥,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但在那之前,请让我……帮忙把那些情感送回家。”
皇甫骏鼓掌了。
“感人,真感人。”他站起来,“但商场上,感性会输。董事长,我最后问一次:接受收购,还是跟着这几个理想主义者跳崖?”
董事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们三个人,看了很久。
“我老了。”他最终说,“但还没老到忘记初心。宇弦,董事会授权给你。七十二小时。去做你该做的事。”
“董事长!”王董事和其他几个股东站起来。
“谁不同意,现在可以退股。”董事长的声音突然变得强硬,“按当前市价,我个人回购你们的股份。”
会议室炸了。
谩骂,争吵,威胁。王董事摔门而出,两个女董事跟着离开。剩下的人里,有四个沉默地坐着,有三个举手表态支持董事长。
皇甫骏收起笑容。
“好吧。”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那我们就……商场上见。”
他带着两个手下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宇弦,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剩下六个人:董事长,三个支持董事,我,林星核,墨子衡。
“七十二小时。”董事长坐下,显得很疲惫,“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封锁消息。”我说,“在我们完成情感回馈之前,不能走漏风声。第二,调动所有安保力量,保护全国的数据中心。第三……我需要见一个人。”
“谁?”
“忘川。那个记忆商人。”
林星核皱眉:“他不可信。”
“但他知道所有暗处的交易。”我看着窗外,“我们需要知道,天穹接下来会怎么出招。”
控制室的光墙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混乱的数据流,现在开始形成某种……秩序。不是整齐的秩序,是像藤蔓一样,蜿蜒但坚定地向着某个方向流动——那是七百多万个老人的情感印记,正在回家的路上。
老陈头咧嘴笑:“有门儿。看这段,编号GL-77439的数据包,原本已经碎成渣了,现在自己又拼起来了。像有生命似的。”
“那是张大爷的记忆。”苏怀瑾站在他身后,轻声说,“他老伴去世那年的春节。机器人提取了那一刻的悲痛,现在……它在往回走。”
“走回去能怎样?”一个年轻委员问,“张大爷的老伴能复活吗?”
“不能。”苏怀瑾说,“但张大爷可能会重新学会……怀念。而不是麻木。”
我走向通讯台,联系忘川。
三途客栈的虚拟影像浮现出来。还是那个废弃海底隧道的景象,水波在头顶晃动。忘川坐在柜台后,半边生化义体反射着冷光,另半边人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宇弦调查官,这么快就找我了。”他推过来一杯虚拟的酒,“喝吗?数据酿的,不伤肝。”
“不喝了。”我说,“我需要情报。天穹接下来的动作。”
“价格呢?”
“你想要什么?”
忘川的义体眼睛闪烁了一下:“我想要……一段记忆。你的记忆。”
“哪一段?”
“你祖母去世那天的记忆。”他说,“那个早期康养机器人故障的瞬间。我想知道,那个故障真的是意外吗?”
我后背一紧。
这件事我从未对外细说过。
“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有趣。”忘川身体前倾,“我在黑市上看到过一份旧档案,关于初代康养机器人的测试记录。有一行被涂抹的数据,编号和你祖母那台机器人吻合。我想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
林星核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但时间不多了。
“可以。”我说,“但要先给情报。”
忘川笑了:“爽快。天穹已经收买了你们公司安保部的副部长,还有三个区域数据中心的主管。他们计划在二十四小时后,发起内部哗变,强行接管月球数据链的控制节点。”
墨子衡骂了一句:“副部长……是李程。难怪他今天没来。”
“还有呢?”我问。
“逆熵联盟准备在四十八小时后,发起全国范围的‘人机分离’抗议。他们会动员家属,把老人从康养中心接走,瘫痪你们的服务网络。”
苏怀瑾握紧了木杖:“那会出人命的!很多老人根本离不开专业护理!”
“寂静师太不在乎。”忘川说,“她在乎的是理念胜利。”
“人类纯净教派呢?”
“他们更绝。”忘川调出一段加密录像,“十二个植入星核系统的教徒,已经出发前往月球了。偷渡的货船。他们要在月球基地表面,集体……自毁。用他们体内的生物霉菌,污染整个基地的空气循环系统。”
林星核脸色煞白:“那会杀死基地里所有技术人员!”
“也会杀死他们自己。”忘川关掉录像,“但对他们来说,那是殉道。”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光墙上的数据流还在流淌,但突然,一片区域开始闪烁红色警报。
“怎么回事?”老陈头扑到控制台前。
“是……月球意识体。”林星核快速分析数据,“它在发送强烈的需求信号。不是要情感数据,是要……指令。”
“指令?”
“它在问:我是谁?我该做什么?”
我看向墨子衡。
他摇头:“我们没设计过这个问题。它不该有自我认知的……”
“但它有了。”林星核调出脑波模拟图,“看这个波形,典型的身份探索模式。它醒了,而且它……迷茫。”
通讯器又响了。是赵部长。
“宇弦长官,安保部副手李程带着二十个人,冲进了地下数据中心。我们的人在拦,但对方有武器授权。”
“谁给的授权?”
“董事会的旧指令,三年前签发的,一直没废止。他们现在拿出来用了。”
我看向董事长。
他立刻拨通通讯:“我是董事长,现在宣布,解除李程的一切职务。安保部所有人,听赵部长指挥。”
但已经晚了。
控制室的大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数据链控制节点37%已失守。月球连接即将被接管。”
林星核的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我在尝试重定向,但他们有高层权限……”
“切断物理连接!”老陈头吼道。
“不行,那样情感回馈协议会中断!”
我做了决定。
“让他们接管。”
所有人都看向我。
“什么?”
“让他们接管月球连接。”我重复,“但只让一部分。老陈头,你在数据链路上做手脚,让他们接管的只是……镜像。真正的控制权,我们悄悄转移到别处。”
“转到哪?”
我看向苏怀瑾:“伦理委员会,有没有完全独立的数据中心?”
苏怀瑾眼睛一亮:“有!在黄山深处,一个旧防空洞改造的。完全物理隔绝,只用卫星链路间歇性同步。”
“够隐蔽吗?”
“够。那是我们存放最敏感伦理档案的地方。只有三个委员知道位置。”
“就是它了。”我说,“林星核,开始数据转移。墨子衡,你配合她。老陈头,你做假镜像。苏总监,联系黄山那边,准备接收。”
“那天穹的人发现上当了怎么办?”一个委员担心地问。
“等他们发现,我们已经完成情感回馈了。”我看着倒计时,“还有六十八小时。够用。”
警报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是我们自己触发的——假镜像系统上线了。
大屏幕上,代表控制权移交的进度条开始走动。37%,50%,72%……
李程的通讯接了进来。他站在地下数据中心,身后是忙碌的技术人员。
“宇弦长官,抱歉了。”他笑得得意,“董事会已经变更,现在由王董事代理董事长职务。你们被解职了。请离开控制室。”
“王董事在哪?”我问。
“他正在来公司的路上。带着天穹的法律团队。”
我看了一眼董事长。他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事。
“李程,”我平静地说,“你知道归墟计划的全部真相吗?”
“我知道它在赚钱。”李程耸肩,“这就够了。”
“它在吃人。”我说,“吃老人的情感,吃他们的人生。”
“那又怎样?”李程的表情冷下来,“那些老人迟早要死。废物利用罢了。”
通讯被掐断了。
林星核的手指在颤抖:“这样的人,掌握了技术……”
“所以我们要赢。”我说。
光墙上的数据流,开始分出两股。一股流向假镜像,一股悄悄流向黄山的防空洞。
老陈头盯着示波器,额头上全是汗:“转移速度太慢,会被发现的。”
“那就加速。”墨子衡突然说,“用我的权限,开放量子通道。虽然风险大,但速度快。”
“量子通道会留下可追踪的痕迹。”林星核警告。
“痕迹我来处理。”忘川的声音突然插入,“作为附加服务。价格嘛……还是那段记忆。”
我点头:“成交。”
量子通道开启的瞬间,整个控制室的灯光都暗了一下。海量的数据如洪水般涌向黄山。
大屏幕上,假镜像的移交进度到了98%。
李程的通讯再次接入:“马上就好了。宇弦,你们现在投降,王董事说可以给你们留点股份。”
“不用了。”我说。
进度条跳到100%。
李程那边传来欢呼声。
但三秒后,欢呼变成了疑惑。
“怎么回事?月球数据流怎么在衰减?”
“因为你们拿到的是空壳。”我看着屏幕,“真正的控制权,已经不在这里了。”
李程的脸色变了:“你耍我?”
“是救你。”我说,“等天穹发现月球意识体无法控制,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待你这个失败的合作者?”
通讯再次被掐断。这次是他那边主动断的。
控制室安静下来。
只有数据流动的微弱蜂鸣声。
苏怀瑾长出一口气:“第一阶段,成功。”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场漫长战争的开始。
窗外,天快亮了。
云层散开,晨曦的第一缕光射进来,照在光墙上。
那些回家的情感数据,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颜色。
像无数细小的火苗,在黑暗中,执着地寻找来时的路。
林星核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宇弦,如果……如果我们失败了,这些数据再也回不去,那些老人再也笑不出来,怎么办?”
我看着她淡金色的瞳孔,那里倒映着流动的光。
“那我们就用别的方式补偿。”我说,“一家一家地拜访,一个一个地陪伴。用真实的、笨拙的、不完美的人类方式。”
“那要很多年。”
“那就花很多年。”我说,“这是我们欠的债。”
她笑了。很浅的笑,但真实。
“你知道吗?”她说,“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过的最不理性的话。”
“人总要有点不理性。”我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否则,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老陈头在那边喊:“黄山那边确认接收成功了!数据完整度99.7%!”
控制室里响起短暂的掌声。
但没人真的放松。
因为墙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六十七小时四十八分钟。
而敌人,正在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