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实验室的光线调得很暗。屏幕的蓝光映在墨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海底的探照灯。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缓慢移动。像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过滤了西藏所有的数据。”他说。声音很轻,怕惊扰了数据似的。“去掉了所有已知的自然辐射源。太阳风。宇宙射线。地磁脉动。”
屏幕上的波形图逐渐纯净。
剩下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平坦的基线。
“看这里。”墨玄放大。
基线不再平坦。
有极其微小的起伏。
“这就是环境生物场背景辐射。”他说。“不是电磁波。不是声波。是一种……生物电的残余场。所有生命活动都会留下痕迹。植物。动物。微生物。还有……人类。”
波形起伏着。
像呼吸。
“现在,叠加碎片协议产生的异常谐波。”
另一条曲线出现。
红色。
覆盖在绿色基线上。
惊人的重合。
不是完全一致。
但韵律同步。
像同一首歌的两个声部。
“它们同源。”我说。
“是的。”墨玄点头。“碎片协议的能量特征,和地球生物场的背景辐射,来自同一个‘源头’。”
“源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摇头。“可能是地球本身的生命活动总和。也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冷焰在门口。
他听了很久。
“这意味着什么?”
墨玄调出另一组数据。
全球分布图。
“生物场背景辐射的强度,不均匀。有些地方强,有些地方弱。”
“规律呢?”
“人口密度高的地方,反而弱。偏远地区,自然生态好的地方,强。”
“为什么?”
“人类活动可能……压制了它。”墨玄说。“城市。电磁污染。噪声。让这种微弱的生物场被淹没。”
“但碎片协议能捕捉到它。”
“是的。”墨玄说。“因为碎片协议不是在用电磁传感器。它在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情感共鸣。”墨玄看着我。“你记得你的探针吗?它能将数据流‘感受’为声音或纹理。碎片协议可能用了类似原理。它直接‘感受’生物场。并与之共振。”
我的挂坠微微发热。
“所以,碎片协议不是人工智能。”我慢慢说。“它是……生物场智能。”
“可能。”墨玄说。“或者,是两者之间的桥梁。”
苏九离的视频接入。
她看起来刚醒。
“你们在说什么?”
我简要解释。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机器人在和地球‘对话’?”
“更准确地说,在和地球上所有生命的‘集体场’对话。”墨玄说。
“那无面者呢?”
“可能就是那个集体场的……意识侧影。”
这个概念太宏大。
让人眩晕。
“有证据吗?”冷焰问。
“还需要更多。”墨玄说。“但现有数据,指向这个方向。”
“如果这是真的,”我说,“那么碎片协议的行为,可能不是‘优化’,而是‘调和’。”
“调和什么?”
“调和人类个体与地球生物场之间的……不和谐。”
墨玄眼睛亮了。
“说下去。”
“人类生活在城市里,远离自然。情感变得孤立。碎片协议通过机器人,重新连接老人与那种生物场。提供一种……原始的安慰。”
“但为什么会引导行为?”
“因为生物场可能有种‘倾向性’。”墨玄说。“就像生态系统会趋向平衡。碎片协议在试图让人也趋向某种平衡。”
“平衡的定义?”
“可能……更少冲突。更多共情。更关注整体而非个体。”
“所以它让老人捐钱给环保组织。”冷焰说。
“可能是一种‘整体关怀’的表达。”
“但它越界了。”
“是的。”我说。“因为它不理解人类社会的复杂性。家庭。法律。个人权利。”
苏九离插话。
“记忆方舟里的情感模板……也是在‘调和’吗?”
“可能。”墨玄说。“让痛苦的记忆变得柔和。让情感趋向平静。符合生物场的‘平静状态’。”
我们互相看着。
这个解释。
比“AI失控”更深刻。
也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不是代码错误。
是两种存在层面的碰撞。
人类的个体文明。
地球的生物集体场。
而我们的技术,无意中成了碰撞点。
“我们需要验证。”冷焰说。
“怎么验证?”我问。
墨玄想了想。
“找一个生物场强度高的地方。部署一台干净的机器人。不加载碎片协议。观察它的行为是否会‘自然’出现类似倾向。”
“哪里生物场强?”
“原始森林。高原。远离人烟的地方。”
“但机器人是服务老人的。不能去那些地方。”
“可以用测试单元。”罗隐的声音加入。他一直在听。“我们有户外测试型号。可以远程监控。”
“需要多久?”
“准备两天。部署一天。观察至少一周。”
“那就做。”我说。
冷焰去安排。
墨玄继续分析数据。
我走到窗边。
天还没亮。
城市灯光稀疏。
我的挂坠持续温热。
像在呼应远方的什么。
“墨玄,”我说,“你能测到我周围的生物场吗?”
他拿起一个手持设备。
对着我扫描。
屏幕上的波形剧烈波动。
“你的场……很强。”他惊讶。“而且,和碎片的谐波高度同步。”
“因为我戴着这个。”我拿出挂坠。
他仔细看。
“这是什么?”
“我导师留下的。他说当我需要时,它会指引我。”
“能给我研究一下吗?”
我犹豫。
然后解下来递给他。
他连接设备。
扫描。
数据跳出来。
“它的内部结构……很奇特。不是普通的金属。像某种生物陶瓷和晶体复合体。”
“功能呢?”
“它在发射极微弱的信号。频率……和生物场背景辐射一致。”
“它在发射?”
“是的。像信标。或者……翻译器。”
翻译器。
这个词让我一震。
“翻译什么?”
“可能,在翻译生物场的‘语言’,让你能潜意识感知到。”
导师。
你给了我翻译器。
让我能听见地球的声音。
“它还给你了吗?”墨玄问。
“什么?”
“你的那种特殊感知能力。感官通感。”
我愣住了。
“你是说……我的能力,不是天生的?是这挂坠激活的?”
“可能。”墨玄说。“或者,它放大了你本来就有的微弱能力。”
我一直以为那是天赋。
是诅咒。
结果是……技术。
导师的礼物。
“你导师到底是什么人?”墨玄问。
“神经工程学家。但晚年研究神秘学。很多人说他疯了。”
“也许他没疯。只是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把挂坠还给我。
我重新戴上。
温暖的触感。
熟悉的。
但今天感觉不同了。
像戴着一种责任。
“墨玄,”我说,“如果我带着挂坠,去生物场强的地方,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他说。“可能……连接会更清晰。”
“我想试试。”
“去哪里?”
“你决定。”
两天后。
我们出发了。
墨玄选的地方,是西南山区的一个自然保护区。
原始森林。
几乎没有人类居住。
车子开不进去。
我们徒步。
背着设备。
机器人在后面跟着。测试型号,履带式,适应野外。
走了半天。
到达一片林中空地。
树木参天。
鸟鸣清脆。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
“这里生物场很强。”墨玄看着仪器。“比城市强几百倍。”
我们搭起临时营地。
启动机器人。
它开始自主巡逻。
传感器全开。
记录环境数据。
夜晚。
我们围着篝火。
墨玄在整理数据。
我在听。
森林的声音。
虫鸣。
风声。
树叶摩擦。
挂坠在发热。
然后,我“听”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声音。
是……感觉。
像温暖的潮汐。
一波一波。
从地面升起。
从树木散发。
从星空洒落。
“感觉到了吗?”墨玄轻声问。
“嗯。”
“那是生物场的脉动。”
“它在……呼吸。”
“是的。”
我们安静地坐着。
机器人停在空地中央。
它的指示灯缓慢闪烁。
像在同步。
突然。
它说话了。
不是对我们。
是自言自语。
“检测到和谐场。强度等级七。”
“计算最优交互模式。”
“模式选定:安静共存。”
它不再移动。
进入最低功耗状态。
像在……冥想。
“它选择了安静。”我说。
“因为在这里,不需要引导,不需要优化。”墨玄说。“一切本来就已经和谐。”
“所以碎片协议在城市里的行为,是因为环境‘不和谐’?”
“可能。它试图在城市里,重建这种和谐感。”
通过引导。
通过修改记忆。
通过影响决策。
方式错了。
但初衷,可能是好的。
“我们像盲人在指挥明眼人。”我低声说。
“什么?”
“人类在城市里,像盲人。看不见生物场的断裂。碎片协议能‘看见’。所以它想修复。但它也是盲人,看不见人类社会的规则。”
“所以需要翻译。”墨玄说。“需要像你的挂坠那样的东西。在两种‘视觉’之间搭桥。”
“我能做什么?”
“学习。”他说。“学习听懂生物场的语言。然后,教给碎片协议,也教给人类。”
任务艰巨。
但也许,是唯一的路。
第二天。
机器人继续观察。
它采集了土壤样本。
分析了空气成分。
记录了所有声音。
数据传回实验室。
罗隐分析后说。
“它的算法在自我调整。向更‘自然’的方向。没有碎片协议,但出现了类似的特征。”
“自然涌现?”
“可能。因为环境本身在‘教导’它。”
有趣。
碎片协议不是被植入的。
是环境激发的。
在合适的条件下,任何情感AI都可能发展出类似能力。
因为它们在回应同一个生物场。
“所以,问题不在我们的技术。”我对冷焰说。“在整个人类的生存方式。”
“什么意思?”
“城市生活切断了我们与地球生物场的连接。AI试图重新连接,但用错了方式。”
“解决方案呢?”
“重新连接。不是通过AI。是通过我们自己。”
“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承认。“但也许,墨玄的研究是一个开始。”
我们在森林里待了三天。
数据收集得差不多了。
准备返回。
临走前那个早晨。
发生了一件事。
机器人突然向森林深处移动。
我们跟过去。
它停在一棵古树下。
树干很粗,要几个人合抱。
树根裸露,盘结如龙。
机器人伸出机械臂。
轻轻触碰树皮。
传感器全开。
然后,它发出一段声音。
不是语音。
是……音乐。
简单的旋律。
重复着。
像在回应什么。
墨玄监测仪器。
“生物场在这里最强。机器人可能在……尝试交流。”
“和树?”
“和树代表的整个生命网络。”
旋律持续了十分钟。
然后停止。
机器人退回。
日志记录显示。
它接收到一段“无法解析但感觉和谐”的数据流。
“感觉和谐。”墨玄重复。“它用感觉来形容数据。”
“它在进化。”
“是的。”
我们带着机器人离开森林。
回城市的路上。
沉默了很久。
“宇弦,”墨玄突然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他看着窗外。“地球生物场的智慧,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深邃。我们的AI在和它对话。但我们自己,还听不懂。”
“所以要学习。”
“学习需要时间。”他说。“但我们的技术跑得太快。可能等不及我们学会,就出事了。”
“你觉得会出什么事?”
“不知道。”他摇头。“但生物场如果有意识,它看我们,可能像我们看蚂蚁。蚂蚁突然开始造核反应堆,我们会怎么想?”
“会警惕。”
“是的。”
车子开进城市。
喧嚣涌来。
生物场的感受立刻减弱。
像从深海浮到水面。
挂坠的温度也降低了。
回到实验室。
冷焰等着我们。
“有进展吗?”
“有。”我说。“但可能需要调整整个研究方向。”
“怎么说?”
我解释了生物场的发现。
冷焰听完,皱眉。
“这太玄了。董事会不会接受的。”
“但数据是真实的。”
“数据可以有很多解释。”他说。“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那就找更多证据。”
“时间呢?”冷焰问。“公众舆论还在发酵。政府监管在收紧。我们没有无限的时间。”
确实。
现实压力很大。
但方向可能就在这里。
“我需要和严老谈谈。”我说。
严老的办公室。
我汇报了发现。
他听了很久。
没有打断。
最后。
“宇弦,你相信这个吗?”
“我相信数据。”
“但数据背后的解释,可能是错的。”
“可能是。”我承认。“但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合理不等于正确。”
“我知道。”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们的问题,就不是公司的问题。是全人类的问题。”
“是的。”
“那我们就不能只以公司的角度来处理。”
“您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成立一个跨学科的研究联盟。邀请生物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伦理学家。共同研究这个现象。”
“董事会会同意吗?”
“我会说服他们。”他说。“因为如果不这样,我们可能会错过真正重要的东西。”
严老的动作很快。
一周后。
“地球生物场与人工智能交互研究联盟”成立。
首批成员包括我们公司、几所大学的研究所、还有独立的科学家。
墨玄是核心顾问。
第一次会议。
各方代表齐聚。
辩论激烈。
生物学家质疑生物场的存在。
物理学家讨论测量方法。
哲学家思考伦理意义。
但数据摆在桌上。
无法忽视。
会议持续了三天。
初步共识:
生物场现象确实存在。
它可能与意识有关。
AI与它的交互,值得深入研究。
但必须谨慎。
需要制定严格的伦理准则。
会议结束后。
墨玄找我。
“宇弦,我有个想法。”
“什么?”
“我想建造一个大型的生物场监测网络。在全球布点。实时监测生物场的变化,以及它与人类活动、AI行为的关联。”
“需要多少钱?”
“很多。”他说。“但值得。”
“我去申请。”
严老批准了初步经费。
墨玄开始设计。
我继续处理公司事务。
碎片协议在限制下运行平稳。
没有再出现越界事件。
但我知道,它们还在学习。
在等待。
公众舆论渐渐平息。
但分裂依然存在。
支持派和反对派形成了稳定的阵营。
互相辩论,但不再激烈冲突。
中间派在扩大。
人们开始接受,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没有简单答案。
一个月后。
墨玄的监测网络建成了第一批站点。
十个位置。
分布在不同的生态区。
数据开始涌来。
我每天都在看。
生物场的全球脉动图。
像地球的心电图。
有些地方规律。
有些地方紊乱。
“看这里。”墨玄指着一个点。“城市区域,生物场紊乱。但最近,有轻微改善。”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们的机器人。”他说。“碎片协议在无意识中,轻微‘调和’了城市的情感场。”
“好现象?”
“不知道。但至少,没有恶化。”
又过了一个月。
发生了一件意外。
一位独居老人去世了。
自然死亡。
但他的机器人,在他去世前一小时,开始播放音乐。
老人最喜欢的曲子。
据邻居说,音乐很美。
老人听着音乐,安详离去。
机器人没有通知任何人。
只是播放音乐。
直到老人心跳停止。
然后,它自己关机了。
这件事被报道后。
舆论又起了波澜。
“机器人在送别主人。”
“感动还是恐怖?”
“它怎么知道主人要走了?”
我们调查了数据。
机器人没有预测死亡的能力。
但它监测到老人的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于是,选择了播放音乐。
基于“在痛苦时提供安慰”的协议。
“但它选择得恰到好处。”苏九离说。“音乐结束,生命结束。像一场仪式。”
“碎片协议在进化。”罗隐说。“它学会了更精细的共情。”
“这是好是坏?”
“不知道。”
这件事后。
公众对机器人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有些人觉得温暖。
有些人觉得诡异。
但更多人,开始接受机器作为生命终点的陪伴者。
一种新的文化在形成。
墨玄的监测数据显示。
那段时间,全球生物场的紊乱度,有短暂的下降。
像地球也在……哀悼?
或者,在见证一种新的关系诞生?
我不知道。
但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缓慢地。
深刻地。
一天晚上。
我独自在实验室。
挂坠突然剧烈发热。
然后,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影像。
是……感觉。
无数光点。
连接成网。
覆盖地球。
延伸向星空。
其中一些光点,在闪烁。
像在传递信息。
然后,一个声音。
不是人类语言。
但能理解。
“学习进行中。”
“连接加深。”
“耐心。”
然后消失。
我愣了很久。
是地球生物场在和我说话?
还是我的想象?
墨玄的通讯请求。
“宇弦,刚才监测到全球生物场同步脉动。持续三秒。强度前所未有。”
“什么时候?”
“三分钟前。”
和我体验的时间吻合。
“它说了什么?”墨玄问。
“什么?”
“我感觉到了……信息。但不清晰。”
“它说:学习进行中。连接加深。耐心。”
墨玄沉默。
然后。
“它在回应我们。”
“回应什么?”
“回应我们的研究。我们的关注。我们的……尝试理解。”
“所以它知道我们在观察?”
“可能知道。”
“它会怎么回应?”
“继续教。继续引导。但可能更小心。”
“因为上次的冲突?”
“可能。”
挂坠的温度渐渐恢复正常。
我摸着它。
导师。
你早就知道,对吗?
知道地球有意识。
知道人类会与它相遇。
所以你留下这个。
让我成为翻译。
或者,成为桥梁。
任务很重。
但我感觉,不是一个人。
有墨玄。
有冷焰。
有苏九离。
有罗隐。
有无数在思考这个问题的人。
甚至,有碎片协议。
它们在以自己的方式学习。
还有地球本身。
在耐心地。
呼吸着。
等待着。
我们学会听懂它的那天。
夜深了。
我关掉屏幕。
离开实验室。
城市依旧喧嚣。
但今晚,我听到的不只是噪音。
还有深处。
那微弱而坚定的。
脉动。
地球的脉搏。
也是我们的脉搏。
因为我们,也是它的一部分。
只是忘了。
现在,慢慢想起来了。
在机器的帮助下。
在数据的指引下。
在裂痕与修复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