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我正站在旧货市场一个摊子前。
摊主在兜售一面挺大的椭圆形梳妆镜,铜框,雕着缠枝花纹,有些地方生了绿锈。
镜子本身倒还清晰。
我本来没想买镜子。
但鬼使神差地,我站住了,多看了两眼。
电话震个不停。
我走到旁边稍安静处,接起来。
“喂?”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惊慌,“请问……是林师傅吗?”
“是我。”
“林师傅,我叫苏晓。我……我家里出了点事。关于……关于镜子。”她语速很快,字句像挤出来的,“我从陈姐那里拿到您的号码,她说您也许能帮上忙。”
陈姐?我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几个月前处理过一桩婴灵事的主家,做服装生意的。
“镜子怎么了。”我问。
“镜子里的……人,不对。”苏晓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我。是……是我家里人。在镜子里,他们的样子……和镜子外面不一样。”
我没立刻接话。
“是真的!”苏晓急了,“最开始是我妈。上周她站在客厅那面大穿衣镜前试新衣服,我路过,随口夸了一句。她回头对我笑,可我看见镜子里她的倒影……没有笑。表情很冷,眼神……很陌生地看着我。”
“就一次?”
“不。”苏晓声音发抖,“后来我留意了。我发现好几次,我爸在洗手间刮胡子,镜子里的他,动作会慢半拍,或者,嘴角会动一下,好像自言自语,但外面的他根本没动嘴。我妹妹更明显,她晚上练钢琴,钢琴对面有面装饰镜,她说偶尔瞄到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按的琴键,和实际按的不一样。”
她顿了顿,呼吸急促。
“最可怕的是前天晚上。我们全家吃饭,餐厅那边有面壁镜。我抬头时,看见镜子里我们一家四口……都在正常吃饭。但镜子里的我妹妹……她忽然转过头,不是对着镜子外的我们,而是对着镜子里的‘我们’,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特别怪。可我身边的妹妹,明明在低头喝汤,毫无察觉。”
“你和家人说过吗。”
“说过。但他们说我眼花了,神经过敏,学习压力大。”苏晓带着哭腔,“我也希望是。可昨晚……昨晚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走廊那面镜子时,我没敢看。但走过去后,我下意识回头瞟了一眼……我看到镜子里的我……还站在镜子前,正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背影。”
她停住了,我听到她牙齿打颤的声音。
“林师傅……我害怕。我觉得……镜子里的那个‘家’,在慢慢变得……不一样。好像在……观察我们,模仿我们,又好像在……等着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你家镜子很多?”
“是……我妈喜欢镜子,觉得显得屋子亮堂。客厅,餐厅,走廊,每个卧室,洗手间……差不多有七八面大的,小的装饰镜更多。”苏晓说,“以前没觉得,现在感觉……到处都能看到反射,躲都躲不开。”
“最近家里有没有添置新镜子?或者,移动过旧镜子的位置?”
苏晓想了想。“新镜子……没有。移动……好像上个月,我妈请人来彻底打扫,所有镜子都仔细擦过,可能挪动过位置?我不确定。”
“房子是自家的还是租的。”
“自家的。住了快十年了,一直没事。就最近……一个月左右开始的。”苏晓哀求道,“林师傅,您能来看看吗?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了一眼旧货摊上那面铜框镜子。
镜面里,映出市场杂乱的人影和货架。
一切正常。
“地址。”我说。
苏晓家在一个中档小区,高层,十八楼。
开门的是个扎着马尾、穿着居家服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她就是苏晓。
“林师傅,快请进。”她侧身让我进去,动作有些紧绷。
房子装修不错,现代简约风格,采光很好。
但也正如苏晓所说,镜子很多。
进门玄关就有一面窄长的穿衣镜。
客厅电视墙旁边,是一整面墙的茶色镜面装饰。
餐厅与客厅交界处,有一面带雕花木框的壁镜。
走廊的墙面也嵌着几面大小不一的装饰镜。
光线经过多次反射,让屋子显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晃眼。
“我妈和我妹出门逛街了,我爸在书房工作。”苏晓小声说,指了指紧闭的书房门,“我没敢跟他们说您要来。”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离我最近的那面玄关镜。
镜子里是我和苏晓的倒影。
我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苏晓在镜子里,也和她本人无异,只是表情更紧张些,手指揪着衣角。
至少此刻,表面正常。
“从哪面镜子开始不对劲的?”我问。
“最早……好像是客厅这面大的。”苏晓引我走到电视墙旁的茶色镜面前。
镜子很大,几乎占满半面墙,边缘是不锈钢包边。镜面略带茶色,反射出整个客厅的景象,包括站在它前面的我们。
“你母亲在这里试衣服?”
“嗯。”苏晓点头,指着镜子前一块区域,“她就站在这儿。我当时从沙发那边走过来,看见镜子里的她……”她咬了咬嘴唇,“眼神真的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就好像……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我妈妈,是别的什么人,在用我妈妈的脸看着我。”
我走近镜子。
镜面光洁,映照清晰。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冰凉,光滑。
没有异常的阴冷或波动。
我退后一步,从不同角度观察镜子,以及镜子反射出的客厅景象。
沙发,茶几,绿植,装饰画……一切如常。
但当我目光落在镜子边缘与墙壁衔接的缝隙时,发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异常。
不锈钢包边的内侧,靠近墙角的位置,似乎有一小片非常淡的、暗红色的污渍。
像是颜料,又像是……干涸的什么液体溅上去,被擦拭过,但没完全擦干净。
“这镜子,安装的时候,有没有出过意外?”我问,“比如,划伤工人,或者不小心打破了边角?”
苏晓茫然地摇头。“我不记得……这镜子装了好多年了。安装的时候我应该还在上中学,没什么印象。”
我走到那处污渍前,蹲下身,仔细看。
颜色很淡,几乎和深色墙面融为一体。
但我能感觉到,那一小片污渍,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滞涩”感。不是阴气,更像是一种……“黏连”感。
仿佛镜子通过这一点,和墙壁(或者说,和这栋建筑)产生了某种不应有的深层连接。
“其他镜子呢?有没有类似痕迹?”
苏晓带着我,检查了餐厅壁镜,走廊的几面装饰镜。
在走廊尽头、靠近主卧门的一面圆形仿古镜的背面(需要稍微挪动一下才能看到),我们发现了一小片同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污渍,在镜框与墙壁接触的卡扣附近。
“这是……”苏晓脸色更白了。
“像血,但又不太像。”我站起身,“很旧了。可能安装时,工人不小心弄伤了手,血迹沾上,没处理干净。”
“可这和镜子里的异常……有关系吗?”
“不一定。”我说,“但镜子本身,容易成为‘通道’。尤其是当它沾染了人血,又长期固定在一个位置,映射固定的人像和场景。有时候,会‘记录’下一些东西,或者……吸引一些东西。”
苏晓似懂非懂,但眼神里的恐惧更深了。
“你提到,上个月彻底打扫过,镜子都挪动擦拭过。”我看向她,“打扫之后,异常才开始,对吗?”
苏晓用力点头。“对!就是那次大扫除之后不久!”
“谁负责打扫镜子的?”
“是我妈和一个钟点工阿姨。我妈有洁癖,亲自盯着,每面镜子都用专门的清洁剂和软布擦得锃亮。”苏晓回忆,“当时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就是有面小镜子,在厨房那边,不小心从架子上掉下来,摔裂了一个角。我妈还心疼了半天,说镜子碎了不吉利,让钟点工仔细扫干净,连渣都不能留。”
“摔碎的镜子在哪?什么样子?”
“就是个普通的方镜,木框,平时挂在厨房墙上当装饰,偶尔照一下。”苏晓比划着,“大概这么大。摔下来后,镜面裂了几道缝,从中间放射状裂开。但没完全碎成片。我妈本来想扔,后来又说修补一下也许还能用,就先收起来了。”
“镜子现在在哪?”
“应该在我妈卧室的衣柜顶上,用一个纸盒子装着。”
“能拿来看看吗?”
苏晓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您稍等,我去拿。”
她轻手轻脚走向主卧,打开门,进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扁平的纸盒子出来。
盒子就是普通的快递纸箱,用胶带封着口。
苏晓小心地撕开胶带,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面方形木框镜子,大约A4纸大小。镜面果然有几道明显的裂纹,从中心点向外辐射,像一朵破碎的花。裂纹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后面灰色的底板。
镜子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但我一看到它,眉头就皱了起来。
裂纹的形状……不对劲。
不是自然摔裂的放射状。
那几道主要裂纹的走向和交错,隐约构成一个非常模糊、但确实存在的——符号。
一个我从未见过,但直觉感到不舒服的符号。
像是几只纠缠的眼睛,又像是某种扭曲的虫体。
而且,裂纹深处,靠近镜面与底板夹层的位置,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结晶状物质,嵌在缝隙里。
“这镜子,是你们家一直有的?还是后来买的?”我问。
苏晓努力回想。“好像……是我妈几年前从一次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说是当地手工艺品,木框是手工雕刻的。我妈挺喜欢,就挂起来了。”
“从哪里带回来的?”
“好像是……西南那边?某个少数民族寨子?记不清了,我那时还小。”苏晓不确定地说。
我凑近镜子,仔细看那些裂纹中的暗红色结晶。
不是血。
是一种矿物结晶,带着极其微弱的、非天然的“活性”。
这镜子……恐怕不是普通的装饰品。
它可能本身就是一件带有某种“指向”或“标记”意义的东西。
摔碎,或许不是意外。
而是某种“激活”?
“林师傅……”苏晓不安地问,“这镜子……有问题?”
“可能。”我直起身,“我需要在你家待一段时间,最好到晚上。”
“晚上?”
“有些异常,在特定的光线、特定的时间,才会更明显。”我说,“尤其是镜子,夜晚的反射,往往与白天不同。”
苏晓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好。我妈她们大概晚上六点回来,我爸五点下班。我……我跟他们说您是我的朋友,来帮我辅导论文,行吗?”
“可以。”
苏晓把我引到她的房间,让我稍作休息,她自己心神不宁地去客厅坐着。
我坐在她书桌前的椅子上,打量着这个女生的房间。
布置得很整洁,书架上塞满了书。墙上也有一面小小的圆镜,梳妆台上更是少不了镜子。
我走过去,看了看梳妆台的镜子。
镜面干净,映出我的脸。
我看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V”字手势。
镜子里的我,同步抬起了左手,也做了个“V”字手势。
左右相反,正常。
我又慢慢眨了眨左眼。
镜子里的我,眨了眨右眼。
正常。
看来,苏晓房间的镜子,目前还正常。
问题可能集中在公共区域的几面大镜子上,尤其是那面摔碎的“源头”。
时间慢慢过去。
下午四点多,我听到开门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晓晓,我回来了。”
“爸,你回来了。”苏晓迎上去,声音尽量保持自然,“我有个朋友来帮我看看论文,在我房间。”
“哦,好。”苏父似乎没太在意,脚步声走向书房。
五点半左右,再次响起开门声和说笑声,是苏母和苏晓的妹妹回来了。
“妈,小妹,回来啦。”苏晓的声音。
“姐,你看我新买的裙子好看吗?”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应该是妹妹苏晴。
“好看。妈,林……林哥在我房间帮我弄论文呢。”苏晓说。
“哟,还麻烦人家跑家里来。留人家吃晚饭啊。”苏母的声音,听起来爽利热情。
“嗯,我说了。”
我适时走出房间,对苏母和苏晴点点头。“阿姨好,打扰了。”
苏母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性,笑容亲切。“不打扰不打扰,晓晓这丫头,学习上的事总不爱问我们,有朋友帮忙最好了。晚上一起吃饭,家常便饭,别客气。”
苏晴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活泼外向,好奇地打量了我几眼,笑嘻嘻地说:“林哥哥好。”
晚餐气氛还算融洽。
苏父话不多,显得稳重。苏母热情招呼。苏晴叽叽喳喳说着逛街见闻。苏晓努力扮演着正常,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餐厅那面壁镜。
我坐在背对壁镜的位置,但可以通过苏晓的表情和对面电视黑屏的反射,观察镜子的情况。
起初一切正常。
镜子映出一家人吃饭的场景,温馨平常。
但随着晚餐进行,灯光打开,天色渐暗。
我注意到,镜子反射的画面,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延迟”。
不是卡顿那种延迟。
而是……动作的同步性,有那么零点几秒的错位。
比如,苏母夹菜,手抬起,放入口中。
镜子里的苏母,手抬起的动作,稍稍慢了一点点。放入口中的时机,也晚了一点点。
非常细微,不专注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苏晓显然察觉到了。她拿着筷子的手,有些发抖。
苏晴正在讲一个笑话,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镜子里的苏晴,也在笑。
但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乎比真人……大了一点点?笑容持续的时间,也长了那么一瞬。
而且,镜子里的苏晴,笑的时候,眼睛不是看着桌上的家人,而是微微斜视,看着镜子外——我的方向?
我假装低头吃饭,用眼角的余光继续观察。
镜子里的苏父,一直沉默地吃饭。
但他的咀嚼动作,比真人更慢,更用力,仿佛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
最明显的是苏母。
镜子里的苏母,在给苏晴夹菜时,手伸向一盘青菜。
但现实中,苏母夹的是排骨。
镜内外动作,出现了不一致。
虽然只是一瞬间,随即镜子里的苏母也夹起了排骨(仿佛纠正了错误),但那瞬间的错位,被我捕捉到了。
苏晓也看到了,她脸色煞白,猛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晓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苏母关心地问。
“没……没事,可能有点累。”苏晓小声说。
“学习别太拼了,注意休息。”苏父开口,声音温和。
镜子里的苏父,也同步开口说话。
但他的嘴唇开合幅度,似乎比真人……大了一点?像是在无声地呐喊什么。
晚餐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苏晓主动收拾碗筷,我也帮忙。
苏母说:“哎呀,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没事,阿姨,应该的。”
我们一起把碗筷端进厨房。
厨房也有一面小镜子,挂在墙上,正是之前摔碎的那面同款(但完好无损)。
经过那面镜子时,我装作无意地瞥了一眼。
镜子里,我和苏晓端着碗筷的身影,清晰映出。
但就在我们身影即将走出镜子范围的刹那——
我瞥见,镜子里我身后的厨房门口(现实中空无一人),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模糊的、矮小的、蜷缩着的人影。
一闪而过。
我脚步未停,走出了厨房。
但心里沉了一下。
镜子里的“家族”,果然在增加“成员”。
或者说,在显现出一些……原本不属于这个家的“存在”。
晚上七点多,苏晴回自己房间写作业。苏父在书房继续工作。苏母在客厅看电视。
苏晓坐立不安,频频看向我。
我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稍安勿躁。
我需要等所有人都入睡,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深夜,才是镜子最“活跃”的时候。
十点左右,苏晴房间灯灭了。
十点半,苏父从书房出来,洗漱,回了主卧。
十一点,苏母关了电视,也回了房间。
客厅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夜灯。
苏晓悄悄从自己房间出来,无声地走到我身边(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充满恐惧。
“林师傅……”她用气声说。
“坐下,看着镜子。”我也压低声音,“但不要一直盯着。用余光。放松,就像平时一样。”
苏晓在我旁边坐下,身体紧绷。
我们静静坐着,面对着电视墙旁那面巨大的茶色镜。
镜子在昏暗光线下,变成了一片深幽幽的、模糊的平面,反射着客厅沙发、夜灯,和我们两人朦胧的身影。
起初,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车声,和墙上挂钟轻微的滴答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一点。
变化开始了。
不是突然的。
是渐进的。
首先,镜子反射的影像,清晰度似乎在缓慢地……提升?
原本昏暗模糊的客厅景象,在镜子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甚至比现实中昏暗的光线条件下看得更清楚。
沙发,茶几,绿植的轮廓……一点点亮起来,仿佛镜子内部有自己的光源。
接着,镜子里“我们”的身影,也开始变化。
我的倒影,依旧是我,没什么异样。
但苏晓在镜子里的倒影……姿势变了。
现实中的苏晓,紧张地坐着,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
镜子里的苏晓,却是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的微笑。
她在看着镜子外。
不是看着镜子外的她自己。
而是看着……我。
苏晓显然也通过眼角余光看到了,她浑身僵硬,呼吸屏住。
我轻轻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动,别出声。
镜子里的“苏晓”,笑容加深了。嘴唇动了动,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看口型,像是:“……看见……你了……”
然后,镜子里的景象,开始向两边“扩展”。
原本镜子只反射出客厅的一部分。
但现在,镜子的边界仿佛在软化,延伸,映照出了更多的东西——
镜子深处,出现了餐厅的景象。
餐厅壁镜里,也映照出景象。
但那是不同的景象。
餐厅的桌子旁,坐着人。
不是苏家四口。
是几个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围坐在桌边,低着头,仿佛在吃饭。
但桌子上,空无一物。
他们只是在重复“吃饭”的动作。
寂静无声。
接着,镜子里的景象再次扩展,出现了走廊。
走廊的几面镜子里,映出更多模糊的人影,在无声地走动,徘徊。
有的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面朝镜子外。
有的蹲在角落,蜷缩着。
有的人影相互重叠,扭曲。
仿佛镜子里的“家”,是一个拥挤的、住满了“房客”的异样空间。
而苏家真正的家人,在镜子里的倒影,此刻也发生了变化。
镜子里的“苏父”,从书房走出来(现实中书房门关着),他不再是沉稳的样子,而是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绕圈。
镜子里的“苏母”,坐在电视前(电视没开),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不停地按着遥控器,对着黑屏的电视。
镜子里的“苏晴”,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但镜子里映出她坐在书桌前,不是写作业,而是用头一下一下,轻轻撞着桌面。
单调,重复,无声。
像一个卡住的、绝望的默剧。
而镜子里的“苏晓”,依旧坐在沙发上,微笑着,看着镜子外的我们。
她的嘴又动了动。
这次口型更清楚:
“……来……呀……”
“……进来……一起……”
苏晓已经吓得快要晕过去,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等了。
这些镜子里的“倒影”和“房客”,正在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存在感”。
它们在试图……将现实拉入镜中?或者,让镜中的景象,渗透到现实?
我轻轻抽出手,站起身,走到那面大茶色镜前。
镜子里的“我”,也同步站起身,走到镜子前,与我对视。
镜子里的“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
我伸出右手食指,用牙齿咬破指尖。
挤出一滴血珠。
然后,迅速在那光滑的镜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破妄符”。
血珠在镜面上划过,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镜子里的“我”,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
但就在符咒画完最后一笔的瞬间——
镜子里的整个景象,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
就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那些模糊的人影发出无声的尖叫(我能感觉到那种意念的冲击),开始溃散,变形!
镜子里的“苏晓”脸上的笑容崩塌,变成惊恐,她伸出双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身体像烟雾一样开始消散。
镜子里的“家”的景象,也在迅速褪色,崩解。
但与此同时,客厅里所有的镜子——餐厅壁镜,走廊装饰镜,甚至远处厨房、卧室门缝里可能反射出微光的镜面——同时发出了轻微的、仿佛玻璃承受压力的“咯吱”声!
现实中的灯光,也开始明暗不定地闪烁!
墙壁上,隐约浮现出一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与镜子裂纹中类似的暗红色纹路,一闪即逝。
这不仅仅是镜子里的问题!
这些镜子,像一个个“节点”,通过那些暗红色的污渍或纹路,与这房子本身的结构产生了某种“共生”或“寄生”!
攻击镜子,等于在攻击这个被“标记”过的空间!
苏晓吓得尖叫一声,抱住了头。
我立刻收手,停止催动符咒。
血符在镜面上缓缓渗开,失去效力。
镜子里的波动渐渐平息,那些溃散的人影又重新凝聚,但变得淡了许多,动作也迟缓了许多。它们似乎受到了惊吓,暂时不敢再那么“活跃”。
灯光稳定下来。
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存在。
只是从明目张胆,变成了隐蔽的窥视。
我退后两步,脸色凝重。
事情比预想的复杂。
这不是简单的镜灵或者附体。
这更像是一种“映射污染”。
某个源头(很可能是那面摔碎的、带有特殊符号的镜子),通过某种方式,将一种“异常”的规则或者存在,“烙印”或者“连接”到了这栋房子的空间结构上。
而房子里众多的镜子,成了这种“异常”显现的窗口。
镜子里的“家族”,是这种异常规则下,对现实家庭的扭曲映射和模仿,甚至可能……在试图取代。
如果放任下去,也许有一天,镜子内外会彻底颠倒。
苏家的人,会变成镜子里的那些行尸走肉。
而镜子里的“房客”,会走出来,成为这个家的“新成员”。
“林师傅……”苏晓带着哭腔,“刚才……刚才那是……”
“它们暂时退了,但没解决。”我转身看她,“这房子,不能住了。至少今晚不能。你们必须立刻离开。”
“离开?现在?”苏晓慌了,“可我爸妈和妹妹……”
“去叫醒他们。什么都别说,就说你觉得不舒服,必须马上去医院,让他们陪你。立刻,马上。”我语气严肃,“带上必要的证件和贵重物品,别的都不要管。出去后,找一家酒店住下,离这里越远越好。明天天亮之前,不要回来。”
苏晓看到我严峻的表情,知道不是开玩笑,用力点头,踉跄着跑向主卧。
我则走向苏晴的房间,轻轻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
“苏晴,我是林哥。你姐姐突然肚子疼得厉害,要马上去医院,你快起来帮忙。”我隔着门说。
“啊?姐姐怎么了?”苏晴立刻清醒了,很快打开门,穿着睡衣,一脸担心。
“还不清楚,快点穿好衣服,拿上外套。”我说。
主卧那边传来苏晓带着哭腔的解释和苏母苏父惊疑的询问声。
但很快,脚步声杂乱响起。
五分钟后,苏家四口仓促地聚集在玄关,苏父苏母还穿着睡衣披着外套,苏晴套了件卫衣,苏晓已经换好衣服,手里抓着一个包。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困惑和不安,但看到苏晓苍白的脸色和我严肃的表情,苏父苏母没有多问,决定先去医院。
“林师傅,您……”苏晓看向我。
“我留下处理。”我说,“你们快走。记住,明天中午之前,不要联系我,也不要回来。无论听到什么关于这房子的消息,都别管。”
苏父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揽着妻子和女儿,快步走出门。
苏晓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充满感激和担忧,也跟着出去了。
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和满屋子的镜子。
寂静重新笼罩。
但我知道,镜子里的“它们”,正在重新活跃起来。
因为我破坏了它们的“展示”,惊扰了它们。
现在,它们的目标,只剩下我一个了。
我走回客厅中央,站在那面大茶色镜前。
镜子里的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四周的其他镜子里,也陆续映出我的身影,从各个角度。
有的很近,有的很远。
所有的“我”,都静静站着,看着我。
仿佛在等待。
我深吸一口气,从布兜里拿出了那柄暗红色的木剑。
油布滑落。
剑身在手,微温。
几乎在木剑出现的刹那——
所有的镜子,同时发出了“嗡”的一声轻鸣!
镜子里的所有“我”,眼神瞬间变了!
从空洞,变成了某种冰冷的、带着贪婪和恶意的……注视!
它们,想要这把剑?
还是……想要我?
我握紧剑柄,缓缓将剑尖指向地面。
然后,用剑尖,在脚下的地板上,划了一个圈。
将自己圈在中间。
“来吧。”我对着满屋的镜子,平静地说,“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
话音落下。
离我最近的那面大茶色镜,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然后,一只手——
一只苍白、修长、指甲尖锐的手,从镜面里,缓缓伸了出来。
朝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