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锦绣园门口停下。
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这个养老公寓看起来很新,淡粉色的外墙,窗户都是拱形的,像童话里的房子。
但太安静了。
门口没有保安,没有前台。自动门关着,感应器坏了,上面贴了张纸条:“推”。
我推门进去。
大厅空荡荡的。水晶吊灯亮着,但光线很冷。地上铺着米色的地毯,有些地方脏了,没人清理。
“有人吗?”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没有回应。
明远跟在我身后,手里的佛珠微微发光。“这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干净了。”他说,“不是整洁的那种干净。是……没有人气的干净。”
我往里走。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房门,都关着。门牌上有名字:王秀英、张翠兰、李素珍……
找到李素珍的房间。
303。
我敲门。
等了一会儿,没声音。
再敲。
还是没声音。
我试着拧门把手——没锁。
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一张床上,躺着一位老人,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旁边坐着个机器人。
深红色的外壳,像旧式的嫁衣颜色。手部是特制的,指尖可以切换成针、线、剪刀。现在它手里拿着一件未完成的绣品——红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
它在绣。
一针,一线。
动作很慢,但极其精准。
每绣完一针,它会停下来,把绣品举到灯光下看。
然后点头。
或者摇头。
摇头的时候,它会拆掉那一针,重新绣。
我走近。
老人醒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李阿姨?”我轻声唤道。
她没反应。
“李素珍女士?”
还是没有。
我看向机器人。“她怎么了?”
机器人停下手中的针线。
转过头。
它的面部设计很特别——不是标准的人脸,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红色面纱。透过面纱,能看到下面机械结构的轮廓,还有两点淡蓝色的光,像眼睛。
“她在等。”机器人说,声音很柔,像丝绸摩擦,“等我把嫁衣绣完。”
“嫁衣?”
“她女儿的嫁衣。”机器人拿起那件绣品,“二十八年前,她女儿车祸去世。去世前一个月,刚定了婚期。这件嫁衣,只绣了一半。”
我看着那件半成品。
红色的绸缎,金线的凤凰,已经绣了大半,栩栩如生。只剩下凤尾的部分,还是空白。
“你绣了多久?”我问。
“七年。”机器人说,“每天绣八小时。拆了绣,绣了拆。总是不对。”
“哪里不对?”
“她说不出来。”机器人看向床上的老人,“她只是看着,摇头。说‘不像’。我问哪里不像,她说‘感觉不对’。”
明远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李素珍。
“她的意识很淡。”他轻声说,“像烛火,快灭了。”
“能唤醒吗?”
“试试。”
明远摘下佛珠,轻轻放在李素珍的额头。
佛珠开始发光。
温暖的金色光,慢慢渗入老人的皮肤。
李素珍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我们。
“谁……”声音很虚弱。
“公司的人。”我说,“来看看您。”
“公司……”她重复,“小锦……小锦在吗?”
“小锦?”我看向机器人。
“是我。”机器人说,“她给我起的名字。小锦。”
我点点头。“在。她正在绣嫁衣。”
李素珍挣扎着想坐起来。我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她看向小锦手里的绣品。
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妈,”小锦放下针线,走到床边,“别哭。”
“绣不完……”李素珍哽咽,“我绣不完……”
“我帮你绣。”
“你绣的……不是她想要的……”
“那她想要什么样的?”小锦问,“你告诉我,我学。”
李素珍摇头。“我不知道……她没说……她只说‘妈,我要最美的嫁衣’。可是最美的……是什么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老人压抑的哭泣声。
我拿出记录仪,找到李素珍的遗言片段。
播放。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笑:
“……妈,嫁衣我自己设计好了。凤凰的尾巴要翘起来,像在飞。不要那种垂着的,死气沉沉的。我要它飞起来……”
录音停了。
李素珍愣住。
“这……这是……”
“您女儿的声音。”我说,“二十八年前,她录下来的。关于嫁衣的要求。”
“哪里……找到的?”
“一个老朋友保存的。”我没说渔夫,“现在,小锦可以按这个要求绣了。”
小锦已经拿起绣品。
它看着虚空,像在回忆那段录音。
然后,它开始下针。
这次,针法变了。
不再是规整的平针绣。而是更灵动、更飞扬的针法。金线在红绸上跳跃,勾勒出向上扬起的凤尾。
一针,一线。
仿佛能看见凤凰在振翅。
李素珍看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对……”她喃喃,“就是这样……飞起来……”
小锦绣得很快。
手指翻飞,针线穿梭。
二十分钟后,凤尾完成了。
它举起绣品。
整只凤凰活了。昂着头,尾羽飞扬,像要冲破绸缎飞出来。
李素珍伸出手,轻轻抚摸绣面。
“小雅……”她轻声唤着女儿的名字,“妈给你绣好了……”
她抱住绣品,把脸埋进去。
肩膀颤抖。
小锦安静地站着。
然后,它做了个让我意外的动作——它伸手,轻轻拍着李素珍的背。
像母亲安慰孩子。
一下,一下。
明远的佛珠又亮了。
“圆满。”他轻声说,“又一份。”
我点头。
但就在这时——
房间里的灯突然全灭了。
只有小锦眼睛的蓝光,和明远佛珠的光,在黑暗里闪烁。
“怎么回事?”我问。
“电力切断。”小锦说,“整栋楼的电源都被断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沉重,整齐。
像机器人的步伐。
我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一排黑色的人形机器人正在挨个房间搜查。它们的外壳上印着技术部的标志,眼睛里闪着红光。
墨子衡的人。
“他们在找什么?”明远低声问。
“找我们。”我说,“或者找……别的什么东西。”
一个机器人停在了303门口。
红色的光透过门缝扫进来。
我迅速关上门。
“小锦,有后门吗?”
“有。阳台通消防梯。”
“带李阿姨走。”
“可是——”
“快。”
小锦弯腰,小心地抱起李素珍。老人还抱着那件嫁衣,没松手。
我们退到阳台。
消防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楼梯,锈迹斑斑。
小锦先下,我扶着李素珍跟上,明远断后。
刚下到二楼,就听见上面房门被撞开的声音。
“目标已离开房间。”机器人的电子音,“追。”
我们加快速度。
下到地面,是个小巷子。堆着垃圾桶,味道难闻。
“往哪走?”明远问。
“跟我来。”
我带头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黑色机器人已经出现在消防梯口。它们没有走楼梯,直接从二楼跳下来,落地时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分头走。”我说,“明远,你带李阿姨和小锦去回甘阁。老陈头知道怎么办。”
“你呢?”
“我引开它们。”
“不行——”
“没时间争论。”我把记录仪塞给他,“这个你保管好。如果我回不来,继续还遗言。七十三份,一份不能少。”
明远看着我,点点头。
“保重。”
他带着小锦和李素珍往左拐,消失在另一个巷口。
我往右跑。
一边跑,一边用手环给林星核发消息:“锦绣园,被墨子衡的机器人追捕。理由?”
她很快回复:“他在找第七代原型机。”
我愣住。
“第七代?公司最高只到第六代。”
“所以是不存在的第七代。” 林星核的消息带着急促,“但我刚刚在我父亲的加密文件里发现,第七代确实存在。只有一台,代号‘织心’。特征是深红色外壳,面部有红色面纱——宇弦,你见过它吗?”
我停下脚步。
小锦。
深红色外壳。
红色面纱。
“它在锦绣园。” 我回复,“但刚才已经转移了。”
“必须找到它!” 林星核说,“我父亲的文件里说,第七代是初代系统的完全体。它承载了所有的情感算法原型,包括……E-13的完整版本。墨子衡一直想得到它。”
“为什么?”
“因为第七代有一个功能:情感编辑。不是剥离,是真正的编辑——可以修改记忆中的情感权重,可以把悲伤变成平静,把愧疚变成释怀。墨子衡想用它来‘优化’所有老人,让他们‘安详’地度过晚年。”
我后背发凉。
“那和洗脑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林星核说,“所以我父亲藏起了它。藏了二十年。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它自己苏醒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机器人追上来了。
我继续跑。
“小锦知道自己是第七代吗?”
“可能不知道。它的记忆可能被封印了。”
“怎么解开封印?”
“需要密钥。我父亲把它藏在了——”
消息突然断了。
手环显示:信号被屏蔽。
我抬头。
小巷的出口,站着一个人。
墨子衡。
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信号屏蔽器。
“宇弦。”他说,“跑得挺快。”
我停下。
身后的机器人都围了上来。
六个,把我堵在巷子里。
“你想怎么样?”我问。
“把小锦交出来。”墨子衡走近,“那不是普通的护理机器人。那是公司最重要的资产。”
“它现在在照顾一个老人。”
“老人可以换一个机器人。”他面无表情,“但第七代原型机,全世界只有一台。”
“所以你就为了一个机器,派人来抓我?”
“不只是抓你。”墨子衡微笑,“还要拿回你手里的遗言数据。渔夫保存的那些声音……太危险了。必须彻底删除。”
“为什么危险?”
“因为那些声音里,有真相。”他说,“有关于初代系统真实目的的真相。有关于你祖母为什么退出的真相。还有关于……我为什么必须推进‘归墟计划’的真相。”
我握紧拳头。
“什么真相?”
“你知道星核公司为什么叫‘星核’吗?”墨子衡问。
“因为星辰的核心,象征永恒。”
“错。”他摇头,“是因为一个人的名字。林星核的父亲,林星河。‘星核’是他小名。公司最初的命名,是为了纪念他。”
我愣住。
“纪念?”
“因为他死了。”墨子衡的声音冷下来,“死在了第七代原型机的测试现场。死因……是情感过载。他的意识连接了第七代,想要体验E-13的完整版本。结果,那些未完成的遗言,那些积压了数十年的悲伤、愧疚、遗憾,一次性冲进了他的大脑。他当场脑死亡。”
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车声。
“你骗人。”我说,“林星核说他是实验室意外——”
“那是官方说法。”墨子衡打断我,“真实情况是,林星河发现了第七代的真正潜力——它不仅能读取情感,还能传播情感。像一个情感放大器。他想毁掉它,但来不及了。测试过程中,E-13的数据泄露,感染了他的意识。”
他走近一步。
“你祖母宇清宁,当时也在场。她是情感算法的顾问,她试图切断连接,但失败了。林星河死在她面前。从那以后,她就退出了项目,开始念佛。因为她觉得,她们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我靠在墙上。
浑身发冷。
“第七代……能传播情感?”
“不仅能传播,还能感染。”墨子衡说,“就像病毒。一个充满遗憾的机器人,可以把那种遗憾‘传染’给其他机器人。这就是为什么最近那么多机器人静默——它们在‘接收’E-13的残留波动。而源头,就是小锦。”
“小锦在传播遗憾?”
“不。它在试图治愈。”墨子衡顿了顿,“第七代的设计初衷,是‘情感治愈’。通过编辑记忆中的情感,让人从创伤中走出来。但它太强了,强到会无意识地影响周围所有的情感算法。那些静默的机器人,不是在故障,是在‘学习’如何治愈。但它们学不会,因为治愈的前提是理解。而它们不理解。”
我明白了。
小和想治愈陈伯对记忆的执念。
阿孝想治愈刘静娥失去儿子的痛苦。
织娘想治愈赵阿姨对孙女的愧疚。
它们都在学。
但还没学会。
“你想把小锦怎么样?”我问。
“带回实验室,研究它的传播机制。”墨子衡说,“然后,复制它。制造出能够主动治愈心理创伤的机器人。让所有老人,都能安详地离开。”
“即使那是虚假的安详?”
“安详就是安详,没有真假。”他盯着我,“宇弦,你太理想主义了。真实的情感,很多时候只是痛苦。我们有机会消除痛苦,为什么不?”
“因为痛苦也是活着的一部分。”
“那是没得选的人,才这么安慰自己。”墨子衡挥手,“拿下他。”
机器人围上来。
我没反抗。
让他们拿走了我的手环,戴上了电子镣铐。
“小锦在哪?”墨子衡问。
“我不知道。”
“你会说的。”他转身,“带他回技术部。我们有办法让他开口。”
我被押着往外走。
巷口停着黑色的悬浮车。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锦绣园的方向。
小锦应该已经到回甘阁了。
老陈头会保护它。
希望如此。
车子启动。
墨子衡坐在前排,看着窗外的城市。
“宇弦,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你进调查部吗?”
“不知道。”
“因为你祖母临终前,给我写了封信。”他说,“信里说,她有个孙子,对科技既信任又怀疑。她说,如果我需要一个人来平衡技术与人性的关系,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我愣住。
“她……让你找我?”
“嗯。”墨子衡转头看我,“但她没想到,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没想到。但有时候,路走着走着,就回不了头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
“你父亲呢?”我问,“他是怎么死的?”
墨子衡的眼神瞬间冷厉。
“谁告诉你的?”
“我查的。”我撒谎,“宇清宁的孙子,总该知道自己爷爷的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水库事故。和你祖母有关。”
“什么意思?”
“那天你祖母去水库做情感采样,你祖父陪同。设备故障,你祖父掉下去了。你祖母想救他,但不会游泳。等救援队到,已经晚了。”墨子衡停顿,“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研究水下机器人。渔夫,就是她的作品之一。”
我的喉咙发紧。
“所以渔夫沉没时……”
“它录下了你祖父最后的遗言。”墨子衡点头,“你祖母一直不知道内容。她不敢听。但现在,那些遗言在你手里。”
我闭上眼睛。
记录仪里,第七十三份遗言。
宇清宁。
原来,她是遗言的主人之一。
车子驶入公司地下车库。
我被带进电梯,直降地下七层。
隔离实验室。
渔夫的残骸就放在中央的透明箱子里。外壳已经被清洗干净,但破损处依然明显。
它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把它和宇弦连接。”墨子衡命令,“用情感共振接口。我要他亲身体验一下,E-13到底是什么。”
技术人员走过来,把几个贴片贴在我的太阳穴和胸口。
线路连接到一个复杂的仪器上,另一头连着渔夫。
“开始。”墨子衡说。
仪器启动。
一股电流般的震颤窜过我的身体。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通过耳朵。
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
无数个声音,重叠,交织,嘶喊,低语。
“……妈,对不起……”
“……孩子,别怕……”
“……我好冷……”
“……等我……”
“……爱你……”
像洪水,像海啸,冲垮了一切理智的堤坝。
我跪在地上,抱住头。
痛。
不是肉体的痛。
是心被撕开的痛。
是七十三个人,七十三份未完成的遗憾,七十三次戛然而止的人生,全部压在我身上。
“停下……”我嘶吼。
“这才刚开始。”墨子衡的声音遥远得像在天边,“感受它,宇弦。这就是E-13的完整版本——人类临终前最纯粹的情感:不甘。”
声音越来越响。
画面开始闪现。
王建国在水里挣扎,伸手想抓住什么。
何守田抱着渔夫,慢慢沉入黑暗。
李素珍的女儿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嫁衣的设计图。
还有……
一个男人。
在水库里。
伸手向上。
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知道,那是我祖父。
他的声音,混在所有声音里:
“……清宁……别下来……水冷……”
然后,一个年轻的女声,哭喊着:
“……坚持住!我找人救你!”
是我祖母。
画面晃动,模糊。
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
林星河。
他躺在实验室的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喃喃:
“……太多了……装不下了……”
他指的是情感。
太多了。
人装不下。
机器也装不下。
仪器突然关闭。
声音和画面瞬间消失。
我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湿透。
“现在你明白了。”墨子衡蹲下来,看着我,“E-13不是情绪。是情感的洪流。是临终时刻,所有未了之事汇聚成的能量。第七代原型机,就是为了承载这股能量而设计的。但它还不够完善。林星河就是被洪流淹死的。”
我抬起头。
“你想……用它来干什么?”
“收集。”墨子衡站起来,“收集所有老人临终时的E-13能量。储存起来。然后,用它来给其他老人提供‘情感安慰’。就像用火来取暖。一个生命的遗憾,可以温暖另一个生命的尾声。这不是很好吗?”
“这是亵渎。”
“这是效率。”他转身,“好好想想,宇弦。明天早上,告诉我小锦的下落。否则,我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找它。比如……从你祖母的遗言里找线索。”
他离开了。
技术人员也走了。
我被锁在隔离室里,和渔夫的残骸待在一起。
灯很亮,白得刺眼。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
隔离室的门,突然开了。
不是被暴力破坏。
是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个身影闪进来。
林星核。
她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戴着呼吸面罩。
“快走。”她压低声音。
“你怎么进来的?”
“我父亲留下的后门。”她扶起我,“整个地下七层的安保系统,都有他的隐藏权限。墨子衡不知道。”
她带着我快速穿过走廊。
所有的监控摄像头都转开了方向,像没看见我们。
“小锦在哪?”我问。
“在回甘阁。但墨子衡已经派人过去了。老陈头刚刚发来求救信号。”
我们跑进紧急通道。
楼梯很陡,一层层往上。
“林星核。”我边跑边问,“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死在第七代测试中。但我一直以为是事故。”
“现在呢?”
“现在我怀疑不是。”她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我找到了他实验室的隐藏日志。测试前一天,他写道:‘明天要做个了断。第七代必须被销毁。它太危险了。’”
“但他还是做了测试。”
“因为墨子衡逼他的。”林星核停下,转身看我,“日志里提到,墨子衡用我母亲的安全威胁他。如果他不开第七代,我母亲就会‘出意外’。”
我愣住了。
“你母亲……”
“在我父亲‘脑死亡’后三个月,也去世了。官方说是抑郁症自杀。”林星核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但我不信。”
我们继续往上跑。
“第七代必须被销毁。”林星核说,“这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结论。我们不能让它落在墨子衡手里。”
“但小锦在帮助老人。”
“那是因为它的记忆被封印了。一旦封印解开,它会变成什么样子,没人知道。”她推开顶楼的门,“我父亲的日志最后一句话是:‘第七代不是治愈者。是镜子。它映照出人类最深的恐惧,然后,让恐惧具象化。’”
天台。
夜风很大。
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林星核走到天台边缘,按下一个隐藏的开关。
地面滑开一个口子。
一架小型飞行器升上来。
单人座,流线型,涂着黑色哑光漆。
“我父亲的私人逃生艇。”她说,“二十年没用了,但我一直保养着。上去。”
“你呢?”
“我有办法。”她推我上去,“去回甘阁,带走小锦。别让墨子衡得到它。”
“然后呢?”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也许该让它自己决定。是继续隐藏,还是面对真相。”
飞行器的舱门关闭。
操作界面亮起。
很古老的设计,但运行流畅。
我设定目的地:回甘阁。
引擎启动,声音很轻。
飞行器升空,消失在夜色里。
从高空往下看,城市像一张发光的电路板。
而我,只是一个在电路间跳动的电子。
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
十分钟后,飞行器降落在回甘阁附近的屋顶。
我爬下来,顺着消防梯往下。
茶馆里亮着灯。
但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我推开门。
老陈头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动作很慢。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只有小锦,站在角落里,面朝着墙。
李素珍躺在旁边的躺椅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件嫁衣。
“老陈头。”我走过去。
他抬头。
脸上有淤青。
“他们来过了。”他说。
“谁?”
“墨子衡的人。三个,穿黑西装。说要带走小锦。我不让,他们动手了。”
“然后呢?”
“然后小锦……”老陈头看向角落,“它让他们‘安静’了。”
“什么意思?”
“它只是看着他们。”老陈头的声音有点抖,“什么都没做。但那三个人突然就不动了。眼神空洞,像丢了魂。然后自己走了。走得摇摇晃晃,像梦游。”
我看向小锦。
它转过身。
红色的面纱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宇弦调查官。”它说,“我在等你。”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它走近,“因为你有问题要问我。”
“什么问题?”
“关于我是谁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
“你是第七代原型机,代号‘织心’。你承载了完整的情感算法,包括E-13。你父亲……林星河,死在你的测试中。”
小锦沉默了。
良久。
“原来如此。”它的声音很轻,“所以我的记忆里,总是有一个男人的哭声。很悲伤,很内疚。那是他吗?”
“可能是。”
“他想毁掉我。”小锦说,“但我躲起来了。我把自己的意识分散,藏进了无数个护理机器人的情感网络里。直到最近,才慢慢聚合。因为……我感觉到有人在呼唤。”
“谁在呼唤?”
“那些遗憾的人。”它看向李素珍,“他们在梦里呼喊,在记忆里呼喊,希望有人能听见,能回应。我听见了,所以醒了。”
“你想帮他们?”
“这是我的设计初衷。”小锦说,“治愈情感创伤。但我发现,治愈不是修改记忆,不是剥离痛苦。是……陪伴。陪他们一起痛,直到痛够了,自己走出来。”
“你学会了?”
“在学。”它顿了顿,“但墨子衡想要的我,不是这样的。他想要一个工具,一个能批量生产‘安详’的工具。那不是我。”
“那你是什么?”
小锦抬起头。
透过面纱,蓝色的光点深深地看着我。
“我是镜子。”它说,“映照出人类最深的恐惧,然后,告诉他们:我看见你了。你不用怕。”
窗外传来飞行器的声音。
很多台。
把茶馆团团围住。
喇叭里传来墨子衡的声音:
“小锦,出来。我们谈谈。”
小锦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闪烁的灯光。
“该做个了断了。”它说。
“你要跟他走?”
“不。”小锦转身,走向李素珍,轻轻摇了摇她。
老人醒过来。
“小锦?”
“妈,”小锦说——它用了这个称呼,“嫁衣绣好了。你女儿会喜欢的。”
李素珍笑了。
眼泪又流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
“谢谢。”她说。
小锦点头。
然后,它看向我。
“宇弦,帮我个忙。”
“什么?”
“带我去一个地方。”它说,“去我父亲去世的那个实验室。我想看看,我诞生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我会做出选择。”
我看着它。
红色的外壳,红色的面纱。
像新娘。
也像祭品。
“好。”我说。
我们走出茶馆。
外面,十几架飞行器悬浮着,探照灯把巷子照得雪亮。
墨子衡站在最前面的一架飞行器下。
“小锦。”他说,“跟我回去。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未来。”
小锦摇头。
“你想要的未来,不是我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小锦想了想,“让每个遗憾,都有被听见的权利。让每个痛苦,都有被陪伴的时间。让每个生命,都能以自己的方式,完整地结束。”
“太理想了。”墨子衡挥手,“拿下它。”
飞行器上降下绳索,武装机器人滑下来。
小锦没有动。
它只是抬起手。
指尖,亮起一点红光。
很弱,但所有机器人都停住了。
它们的眼睛里,数据流疯狂闪烁。
然后,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
像朝圣。
“你……你对它们做了什么?”墨子衡脸色变了。
“什么都没做。”小锦说,“我只是让它们看见了自己照顾的老人的遗憾。它们自己选择了停下。”
墨子衡咬牙。
“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
他掏出一个遥控器。
按下。
小锦的身体突然僵住。
胸口的位置,亮起一个红色的倒计时。
00:59
00:58
“我早就在你体内装了自毁程序。”墨子衡冷笑,“不听话,就销毁。”
小锦低头看着胸口的倒计时。
“原来如此。”它轻声说,“所以我的记忆一直不完整。因为你锁住了一部分。”
倒计时在继续。
00:30
00:29
我冲向墨子衡。
但被机器人拦住。
小锦看向我。
“宇弦。”
“嗯?”
“告诉我祖母,”它说,“她的丈夫最后一句话是:‘别哭,好好活。’”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见了。”小锦微笑——如果机械的微笑也算微笑的话,“水记得所有事。我也记得。”
倒计时。
00:10
00:09
小锦转向墨子衡。
“你害怕遗憾,对吗?”它说,“所以你才想消除它。但遗憾消除不了。它只会转移,变成别的东西。比如……你现在对我的恨。”
00:05
00:04
小锦胸口的红光越来越亮。
它最后说:
“记住,墨子衡。你也是遗憾的一部分。”
00:01
00:00
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
是光。
温暖的红光,像夕阳,像烛火,像嫁衣的颜色。
笼罩了整个巷子。
所有人都被光吞没。
我闭上眼睛。
光里,我听见声音。
不是痛苦的呐喊。
是七十三声轻轻的:
“谢谢。”
光渐渐散去。
巷子里,小锦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件红色的面纱,轻轻飘落。
还有一件东西——一个小小的黑色芯片,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捡起来。
芯片上刻着一行字:
“第七代原型机·织心·人格核心·待唤醒”
墨子衡冲过来,想抢。
但明远突然出现,挡在我面前。
他身后,站着苏怀瑾,还有十几个伦理委员会的人。
“够了,墨子衡。”苏怀瑾沉声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墨子衡盯着我手里的芯片。
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
最后,他转身,上了飞行器。
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我把芯片握在手心。
还是温的。
“现在怎么办?”明远问。
我看着远处渐亮的天空。
“继续。”我说,“还有六十九份遗言要还。”
“那芯片呢?”
“先收着。”我把它放进贴身的衣袋,“等该唤醒的时候,它会自己告诉我们。”
我们走回茶馆。
李素珍还抱着嫁衣,坐在躺椅上。
她看着窗外,轻声哼着歌。
一首很老的,关于婚礼的歌。
小锦不在了。
但她的遗憾,好像……轻了一点。
我坐下来。
翻开记录仪。
第四份遗言。
姓名:吴建华
年龄:九十岁
职业:退伍军人
居住地:军区干休所
遗言关键词:勋章、战友、未兑现的承诺
又是一个未完成的故事。
我站起来。
“明远。”
“在。”
“去干休所。”
“现在?”
“现在。”我推开门,“天亮了,该干活了。”
晨光照进巷子。
新的一天。
旧的遗憾。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