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里的沙子向上流。
我看着它。一粒一粒,从底部升到顶部,违反了一切常识。
然后凌霜出现了。
不是从哪个方向走来。她就在那里,突然就在我身边,好像一直就在。
“这是哪里?”她问,声音有点发颤。
“不知道。”
我们看着沙漏。它不大,木质的框架已经磨损,玻璃也有裂纹,但沙子还在向上流。
“时间倒流。”她说。
“也许。”
白色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沙漏,这张桌子,还有我们。
“墨衡……”她开口。
“我们会回去救他。”
“如果回不去呢?”
我没有回答。
沙漏里的沙子突然停了。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然后桌子开始消失,从边缘开始,像被擦掉一样。
白色也在消退。
不是变成别的颜色,是变成……透明。我们脚下有了地面,是石板。周围有了墙壁,是石头砌的。我们站在一个房间里,圆形的,有拱顶。
房间里点着火把。
火把的光在墙上跳动。
“这里是……”凌霜环顾四周,“像是古堡的地牢。”
“遗迹的一部分。”
“我们还在遗迹里?”
“可能在更深的地方。”
房间中央有一个石凳。石凳上放着一个卷轴,羊皮纸的,用红丝带系着。
我走过去,解开丝带。
卷轴展开。
上面有字,但我看不懂。不是弦心文字,是另一种,更古老。
“你能读吗?”凌霜问。
我摇头。
但卷轴自己开始发光。字迹浮起,重组,变成我们能懂的语言。
“第四课:真相。”
下面有说明。
“在此房间中,你们将分享一个秘密。一个你们从未告诉过对方的秘密。只有完全坦诚,门才会打开。说谎或隐瞒,房间将永远封闭。”
我抬头看凌霜。
她也看着我。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影子晃动。
“分享秘密。”她说。
“你有一个从没告诉我的秘密吗?”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点头。
“我也有一个。”我说。
“谁先说?”
我看着卷轴。它又浮现新字:“顺序不重要。真实最重要。”
“我说吧。”凌霜说。她在石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有目的。”
我等着。
“新月组织给了我任务。”她继续说,“观察你,评估你,如果可能……拉拢你。或者,如果判断你构成威胁,清除你。”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三个月前。你店里的那个青铜鼎,记得吗?有人想卖给你,但你拒绝了,说那是赝品。”
我记得。那个鼎做工很好,但材质不对,有现代合金的痕迹。
“那是我安排的测试。”凌霜说,“想看看你的眼力,还有你对异常物品的反应。”
“然后呢?”
“你通过了测试。不但看出是赝品,还指出了制作年代不会超过十年,而且提到了它可能被用来‘承载某种信号’。”
我确实说了那句话。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因为那鼎的内部结构有点奇怪,像谐振腔。
“组织对你的兴趣更大了。”凌霜说,“他们调查了你的背景,发现你是时序斋的传人,玄家第九代。而你祖父,曾经是‘遗迹研究会’的成员。”
“什么会?”
“一个非正式组织,几十年前研究弦心遗迹,后来被归一院取缔了。你祖父侥幸没被抓,但研究会的大部分资料都遗失了。”
我从来没听祖父提过这个。
“组织的命令是继续接近你。”凌霜说,“所以我又去了几次你的店,买些小东西,和你聊天。然后……共生节那天,我‘偶然’遇到你。”
“不是偶然。”
“不是。”她承认,“我知道你会去那个茶馆,提前等在那里。”
我想起那天。她坐在窗边,喝茶,看着外面的街景。我进去时,她抬头,像刚发现我一样。
演得真好。
“刺杀案呢?”我问,“和你有关系吗?”
“没有。”她立刻说,“我发誓。那天我的任务只是观察你,看你在庆典上的反应。刺杀发生时,我和你一样震惊。”
“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不知道。”她摇头,“如果我知道,我会阻止。或者至少,不会让你在现场。”
我看着她的眼睛。火把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小小的火焰在跳动。
“你相信我吗?”她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
卷轴上的字变了:“真实度评估中……部分确认。”
“它知道你没完全说实话。”我说。
凌霜咬了咬嘴唇。
“还有一部分。”她低声说,“任务的后半段。如果拉拢失败,或者你表现出对组织不利的倾向……我要负责处理。”
“处理?”
“清除。”她说得更轻了。
房间里安静了。
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
“你接到那个命令了吗?”我问。
“接到了。”她说,“在你发现罗盘异常,决定去遗迹区之后。组织认为你不可控,而且可能触发他们不希望看到的事情。”
“但你没执行。”
“我没执行。”她抬起头,“因为我下不了手。也因为……我认为他们错了。”
“错在哪里?”
“他们认为遗迹是危险,应该封存。但我觉得,遗迹可能是答案。这个星球三种族共存的现状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冲突在积累,归一院越来越极端,新月内部也在分裂。我们需要改变,而遗迹里可能有改变的方法。”
卷轴的字又变:“真实度提升。继续。”
“还有吗?”我问。
她深吸一口气。
“我母亲。”她说,“她确实是新月组织的成员,也是基因改造方面的专家。但她二十年前不是失踪,是被带走了。”
“被谁?”
“归一院。”凌霜的声音变冷了,“因为她研究的方向涉及‘文明遗传记忆’。她认为弦心文明在基因层面留下了信息,某些特定血统的人可能激活那些信息。你家的血统,是其中之一。”
我愣住了。
“归一院带走了她,因为不想让这个研究继续。他们害怕如果文明遗传记忆被激活,会动摇他们的统治基础——他们宣扬人类纯净性,但弦心文明明显是混合了多种生命形态的。”
“她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凌霜说,“组织几次尝试营救,都失败了。归一院的关押设施是最高机密。但我最近得到线索,她可能被关在……遗迹区内部。”
“什么?”
“归一院在遗迹区有秘密基地。表面上是为了研究遗迹,实际上可能是在利用遗迹做实验。我母亲可能是实验对象之一。”
卷轴光芒大盛。
“真实度足够。第一段秘密分享完成。”
房间一侧,墙壁滑开,露出一道门。
但我们没动。
“该你了。”凌霜说。
我看着门,又看看卷轴。
“我的秘密。”我说。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她说,“我们已经可以出去了。”
“不。”我摇头,“既然要坦诚,那就完全坦诚。”
我在她对面坐下。石板地很冷。
“我早就知道你在接近我有目的。”我说。
她睁大眼睛。
“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面后第三天。”我说,“我调查了你。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是通过苏妄。他给了我你的基本信息,还有你和新月组织的关联。”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也想利用你。”我直接说,“我需要进入新月组织的网络,了解改造人的动向。你是我的窗口。”
凌霜的表情僵住了。
“所以你对我好,帮我,那些都是……”
“不全是。”我打断她,“有些是真的。但一开始,确实有利用的成分。”
火把的光似乎暗了一点。
卷轴上的字在闪动,像在记录。
“继续。”凌霜说,声音很平。
“我知道刺杀案可能是个局。”我说,“从现场回来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因为我检查了罗盘,它记录了一段能量波动,时间就在刺杀发生前三分钟。波动特征和遗迹能量类似。”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信任你。”我看着她的眼睛,“现在也不完全确定,但我选择相信。”
“还有吗?”
“有。”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普通的古董商。我受过训练。我祖父教的,不只是鉴定古董,还有格斗、潜入、情报分析。他说玄家世代都在准备,准备应对某个‘时刻’。那个时刻可能在我这一代到来。”
“什么时刻?”
“文明转折的时刻。”我说,“弦心文明留下的预言里提到,每隔千年,会有一次‘评估’。评估通过,文明延续。评估失败,文明重置。下一次评估,就在最近几年。”
“你怎么知道?”
“罗盘不只指向空间,还指向时间。”我说,“最近几个月,它开始显示倒计时。一开始我没看懂,直到苏妄帮我解析了部分数据。倒计时指向……七十一天后。”
“七十一天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评估开始,也可能是别的。”我说,“但我必须在那之前,找到遗迹深处的答案。”
卷轴突然飘起,悬浮在空中。羊皮纸展开,上面的字迹变成金色。
“真实度足够。第二段秘密分享完成。门已完全开启。”
另一侧墙壁也滑开了,出现第二道门。
我们有两个选择。
“现在怎么办?”凌霜问。
“你相信我吗?”我反问。
她沉默了几秒。
“我相信你刚才说的话。”她说,“但我不确定以后还能不能相信。”
“我也是。”我承认。
火把又噼啪响了一声。
“但我们必须合作。”她说,“至少现在。”
“是的。”
我站起来,走向第一道门。凌霜走向第二道门。
“等等。”她叫住我。
我回头。
“如果我们选不同的门,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她说。
“可能。”
“你想选哪个?”她问。
我看着两道门。都一样,黑漆漆的,看不到里面。
“我选你选的那道。”我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选哪道,我就选哪道。”我说,“作为信任的开始。”
她看着第一道门,又看看第二道。
然后她走向第一道。
我跟上。
在进门之前,她转身看我。
“如果我选错了呢?”
“那就一起错。”我说。
我们走进黑暗。
不是完全的黑暗。远处有光,蓝色的光,像萤火虫聚集。
我们走在一条通道里。墙壁是粗糙的岩石,脚下是湿滑的苔藓。空气很冷,带着霉味。
走了大概五分钟。
前面开阔起来。
是一个洞穴。很大,洞顶有钟乳石,滴着水。地面中央有一个水潭,水是蓝色的,发着光。
水潭边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们。
我立刻警惕起来,手摸向腰间的武器。
那人转过身。
是苏妄。
但不是投影,是实体。穿着普通的衣服,看起来像个中年人,有点瘦,头发乱糟糟的。
“你们来了。”他说。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这是我的……避难所。”
凌霜举起武器。
“你是真的苏妄,还是幻觉?”
“真的。”苏妄苦笑,“至少在这个空间里是真的。外面那个数字形态的我,只是分身。我的本体,很多年前就躲在这里了。”
“为什么?”
“因为归一院在追捕我。”他说,“我发现了他们的一些秘密,关于遗迹,关于文明重置。他们想让我闭嘴。”
他在水潭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坐吧。这里暂时安全。”
我们小心地走过去,但没有坐。
“解释。”我说。
苏妄叹了口气。
“从哪儿开始呢……哦,对了,从你祖父说起。玄老先生,我认识他。我们是‘遗迹研究会’的最后一批成员。”
“研究会到底是什么?”
“一个试图破解弦心文明遗产的组织。”苏妄说,“我们相信遗迹里藏着让文明突破瓶颈的方法。但归一院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遗迹是陷阱,会引来‘观察者’,导致文明重置。”
“观察者是什么?”
“不知道。”苏妄摇头,“没人真正见过。弦心文明的记录里提到,观察者不是生物,不是机器,更像是……宇宙规则的人格化。当文明发展到某个临界点,试图触碰高维空间时,观察者就会出现,进行评估。”
“评估标准是什么?”
“记录里没写清楚。”苏妄说,“但弦心文明认为,标准可能与‘文明内部协作程度’有关。单一物种统治的文明容易失败,多种族共存的文明更可能通过。”
“所以归一院想消灭改造人和数字生命……”
“为了降低文明复杂度,让评估标准降低?”凌霜接话,“这太疯狂了。”
“但符合他们的逻辑。”苏妄说,“归一院的核心思想是‘纯净化’。他们认为只有纯净的人类文明才有资格延续。改造人、数字生命、甚至遗迹本身,都是杂质。”
水潭里的蓝光在波动。
“我祖父怎么死的?”我问。
“不是自然死亡。”苏妄直视我的眼睛,“他发现了归一院的某个计划。关于利用遗迹能量制造‘净化武器’的计划。他试图阻止,然后……就病倒了。医生说是突发性器官衰竭,但我知道不是。”
“他们杀了他。”
“是的。”
我握紧拳头。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时间不多了。”苏妄说,“归一院的武器快要完成了。一旦完成,他们会先清洗遗迹区,然后是所有改造人聚居区,最后是数字生命的服务器农场。他们要创造一个‘纯净’的世界,以应对评估。”
“评估什么时候开始?”
“很快。”苏妄说,“罗盘的倒计时你看到了吧?七十一天。那是观察者到达窗口期的最早可能时间。但归一院想在那之前完成净化,这样观察者到来时,看到的将是一个单一物种的文明。”
“这能通过评估吗?”
“不知道。但归一院的高层相信可以。”苏妄说,“他们有一套自己的理论,认为观察者厌恶‘混乱’,而多种族共存就是混乱。”
凌霜蹲下来,看着水潭。
“这水为什么发光?”
“里面含有弦心文明的纳米机器人。”苏妄说,“维持这个空间的存在。我靠它们活下来,但也付出了代价。”
“什么代价?”
“我不能再离开这里。”苏妄说,“我的身体已经和纳米机器人共生,一旦离开这个能量场,就会解体。”
沉默。
水滴滴落的声音,在洞穴里回响。
“你引我们来这里,想要什么?”我问。
“两件事。”苏妄说,“第一,阻止归一院的武器。第二,找到弦心文明留下的真正遗产——不是技术,是信息。关于如何通过评估的信息。”
“在哪里?”
“遗迹最深处,主控室。”苏妄说,“但那里有守卫。不是机器,不是生物,是……概念实体。弦心文明留下的最后考验。”
“概念实体是什么?”
“很难解释。”苏妄说,“你可以理解为,某种规则的具体化。比如‘选择’这个概念,可能会变成一个迷宫,你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才能通过。或者‘牺牲’这个概念,可能会要求你真正放弃某些东西。”
凌霜站起来。
“墨衡被困在一个房间里,因为牺牲这个概念。”
“是的。”苏妄点头,“那是初级考验。主控室的考验会更难。”
“我们要怎么通过?”
“靠这个。”苏妄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金属的,表面有复杂的纹路。“弦心文明的‘共鸣器’。可以暂时干扰概念实体的规则,给你们争取时间。”
他递给我。
我接过。盒子很轻,但握在手里有微弱的震动。
“怎么用?”
“靠近概念实体时打开。但它只能使用一次,持续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你们必须在十分钟内通过考验,或者找到关闭守卫的方法。”
“你不跟我们一起?”
“我不能。”苏妄说,“但我会在这里引导你们。这个洞穴有直接通往主控室的通道,但需要钥匙。”
“什么钥匙?”
“你们的血。”苏妄说,“混合的血。人类和改造人的血,滴在水潭里,通道就会打开。”
凌霜看着我。
“你相信他吗?”她低声问。
我看着苏妄。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是真诚的。
“相信。”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祖父信任他。”我说,“如果他想害我们,早就动手了。”
凌霜点头。
她走到水潭边,拔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滴进蓝色的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烧红的铁放进冷水。
我也划破手掌。
血滴下去。
两股血在水中交织,没有融合,而是像两条蛇一样缠绕,然后沉入水底。
水潭开始旋转。
蓝光变得更亮,整个洞穴都在震动。水面向下凹陷,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出现向下的阶梯。
“去吧。”苏妄说,“我会监控你们的进度。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用共鸣器。但记住,只有一次机会。”
我们走向阶梯。
“苏妄。”我回头,“如果我祖父还在,他会怎么做?”
苏妄笑了。
“他会说:‘小启,跟着你的心走。但别忘了带脑子。’”
阶梯很长。
螺旋向下,深不见底。墙壁是透明的,像水晶,能看到外面的岩层。还有一些发光的矿物,紫色、绿色、金色,像埋在地下的星空。
走了大概十分钟。
阶梯到底了。
前面是一个大厅。圆形的,直径至少有百米。大厅中央有一个高台,台上放着一个发光的立方体。
立方体缓慢旋转,表面浮现出流动的文字和图案。
“主控室。”凌霜说。
我们走近。
离高台还有二十米时,地面突然升起四面墙。不是实体墙,是光的屏障,把我们围在一个方形空间里。
然后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是从四面八方,直接在我们脑子里响起的。
“欢迎,继承者候选人。最终测试现在开始。”
“测试内容:证明你们值得获得遗产。”
“第一问:如果拯救文明需要牺牲一半人口,你们是否愿意执行?”
墙面上浮现出画面。城市,街道,人群。然后灾难降临,火焰、洪水、疾病。一个控制面板出现,上面有按钮,写着“牺牲一半,拯救另一半”。
“这是什么?”凌霜问。
“概念实体。”我说,“‘选择’的实体化。”
“我们怎么回答?”
我想了想。
“有没有第三个选项?”
声音停顿了一下。
“请说明。”
“寻找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方法。”我说,“或者,如果必须牺牲,牺牲我们自己。”
画面变化。出现新的场景:我们在实验室里研究解药,在废墟里救援,在议会里争论。
“寻找需要时间。时间不够。”声音说。
“那就争取时间。”我说,“用我们的生命争取时间。”
画面又变。我们站在灾难前线,用身体阻挡冲击,给其他人争取逃生时间。
“这种牺牲可能无效。”
“但我们会尝试。”凌霜说,“直到最后一刻。”
光墙闪烁。
“答案接受。但请注意,理想主义在现实中往往失败。”
“我们知道。”我说。
光墙消失。
我们继续走向高台。
十米。
第二道屏障升起。这次是雾,白色的雾,浓得看不到手指。
雾里有声音。很多声音,熟悉的声音。
我听见祖父在叫我。
听见母亲在哼歌。
听见父亲在笑。
“第二问:如果获得真相会导致痛苦,你们是否依然追求真相?”
雾里浮现出画面。是我父母的死亡现场。车祸,扭曲的金属,血迹。我一直不知道细节,因为当时我太小,大人不让我看。
现在看到了。
很清晰。
凌霜那边也有画面。她母亲被带走的场景,归一院的人强行拖着她,她在挣扎,在喊凌霜的名字。
“这是真相的一部分。”声音说,“还有很多。你们的亲人真正死亡的原因,你们被隐瞒的过去,你们可能不想知道的未来。”
“我要知道。”我说,尽管手在抖。
“即使会痛苦?”
“即使会痛苦。”凌霜也说,眼泪流下来。
雾散去。
我们离高台只剩五米。
立方体就在眼前,光芒柔和,像在呼吸。
然后第三道屏障。
这次什么都没有。只是空气变重了,像有看不见的手压在我们肩上。
“第三问:如果遗产只能由一人继承,你们谁愿意放弃?”
我和凌霜对视。
“我。”我们同时说。
“只能一个。”声音说。
“我放弃。”我说,“让她继承。”
“不,我放弃。”凌霜说,“他更重要。”
“为什么?”声音问。
“因为她代表未来。”我说,“改造人是文明的一部分,她的继承更有象征意义。”
“因为他有血脉。”凌霜说,“他是弦心文明的后裔,理应继承。”
声音沉默了很久。
立方体的光芒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
“答案冲突。请达成一致。”
“不能一致。”我说,“我们都希望对方继承。”
“那么测试失败。”
光芒开始变暗。立方体旋转速度减慢,表面出现裂纹。
“等等。”凌霜突然说,“有没有可能……共同继承?”
“遗产设计为单人接口。”声音说。
“那就修改设计。”我说,“或者,创造新的接口。文明在进步,遗产也应该适应。”
立方体完全停了。
裂纹扩大。
然后,出乎意料地,它开始自我修复。裂纹弥合,光芒重新亮起,旋转恢复。
“答案接受。弦心文明遗产,现在向你们共同开放。”
屏障全部消失。
我们走上高台。
立方体降落到我们面前,悬浮在齐胸的高度。
“触摸它。”声音说。
我们同时伸手,放在立方体表面。
温暖。
像活物的体温。
然后信息涌入。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直接的理解。关于弦心文明的一切,他们的历史,他们的技术,他们的哲学,还有……他们的警告。
观察者确实存在。
评估标准确实是文明内部协作程度。
但不仅仅是种族协作,还包括思想多样性、技术路径的包容性、对未知的态度。
归一院的纯净化路线,注定失败。
而新月组织的激进反抗,也可能导致崩溃。
唯一的出路是:找到平衡。在秩序与自由之间,在传统与创新之间,在自我保护与开放探索之间。
遗产里没有具体方案。
只有原则。
还有一份地图。不是地理地图,是可能性地图。显示如果选择不同路径,文明可能的发展方向。
其中一条路径,标注为“最佳可能性”,需要三个条件:
人类、改造人、数字生命共同执政。
遗迹技术有限度开放。
向观察者发出邀请,主动请求评估。
“这太冒险了。”凌霜说。
“但其他路径成功率都低于百分之三十。”我说。
立方体传递完信息,开始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吊坠大小的晶体,落在我掌心。
“遗产核心。可以接入任何控制系统,解锁弦心文明的全部数据库。”声音说,“但请注意,知识带来责任。”
“我们明白。”我说。
大厅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能量波动。从上方传来。
“归一院的武器启动了。”凌霜说,“他们在轰击遗迹。”
“我们必须阻止。”我说。
“怎么阻止?”
我看着手中的晶体。
“用它。”
我们跑回阶梯。
上升比下降快,但也更累。到顶端时,我们都喘不过气。
苏妄还在水潭边,但他现在看起来很虚弱,皮肤透明,能看到下面的纳米机器人在乱窜。
“他们开始了。”他说,“净化武器的第一波打击已经命中遗迹外围。第二波瞄准的是主控室。”
“武器在哪里?”我问。
“归一院总部地下。但你们进不去,守卫太严。”
“有别的办法吗?”
苏妄想了想。
“有。遗迹本身有防御系统,但需要高级权限激活。你们现在有了核心晶体,应该可以激活。”
“怎么做?”
“去控制室。不在这里,在另一层。我带你们去。”
他想站起来,但摔倒。纳米机器人从他皮肤下渗出,像汗一样,但闪着光。
“你不行了。”凌霜说。
“我……还可以撑一会儿。”
“告诉我们怎么走。”我说。
苏妄指着洞穴另一侧。那里有一道裂缝,之前没注意到。
“从那里进去,一直走,遇到岔路左转三次,右转一次。控制室在最深处。门需要核心晶体才能开。”
“谢谢。”我说。
“快去吧。”苏妄靠在岩石上,呼吸急促,“我会……尽量干扰他们的信号。给你们争取时间。”
我们跑向裂缝。
身后传来苏妄的声音,很轻:
“告诉你祖父……我尽力了。”
裂缝很窄,只能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但晶体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明。
走了大概五分钟,果然遇到岔路。
左转。
再左转。
再左转。
右转。
前面出现一扇门。金属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把手。
我把晶体贴在门上。
门滑开。
控制室很小,只有几个屏幕和操作台。屏幕都是黑的,操作台上积满灰尘。
我把晶体放在中央的凹槽里。
屏幕亮起。
显示遗迹结构图。外围有多个红点,代表被击中的位置。还有几个更大的红点,在移动,代表归一院的攻击部队。
“防御系统选项。”凌霜读着屏幕上的文字,“能量护盾,空间扭曲,概念武器……”
“概念武器是什么?”
“不知道。但描述说:‘对特定概念进行攻击,例如瓦解敌人的“团结”概念,或增强自己的“信念”概念。’”
“能用吗?”
“需要大量能量。遗迹的能量储备只剩百分之三十七。”
“那就用。”我说,“先激活能量护盾,挡住下一波攻击。”
凌霜操作。屏幕上显示护盾生成中。
外面传来爆炸声。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整个控制室都在震动。
“护盾生效了。”凌霜说,“但能量在快速下降。百分之三十五……三十三……三十……”
“归一院的攻击强度在增加。”我看着屏幕,“他们在调集更多火力。”
“概念武器呢?能不能用?”
“需要锁定目标概念。”凌霜说,“选什么?”
我想了想。
“他们的‘纯净’概念。如果能让这个概念暂时失效,他们的信念可能会动摇。”
“试试。”
凌霜选择“概念武器”,目标设定为“纯净”,效果设定为“暂时模糊化”。
启动。
屏幕显示武器充能中。能量储备直线下降:百分之二十五……二十……十五……
外面突然安静了。
爆炸声停了。
“生效了吗?”凌霜问。
屏幕上显示归一院部队的信号开始混乱。有些停止前进,有些开始撤退,有些甚至在互相攻击。
“他们的指挥系统依赖于对‘纯净’概念的绝对信念。”我说,“这个概念模糊化,导致了混乱。”
但能量只剩百分之十。
护盾快要撑不住了。
“现在怎么办?”凌霜问。
我看着屏幕上的遗迹结构图。发现有一个区域,标注为“紧急协议”。
“那是什么?”
凌霜点开。
文字显示:“在文明存亡关头,可激活‘文明召唤’协议。向观察者发出紧急信号,请求提前介入。”
“风险呢?”
“观察者可能判断文明未准备好,直接执行重置。”
能量降到百分之八。
归一院的部队开始重组。概念武器的效果在减弱。
“我们需要选择。”凌霜说。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晶体在凹槽里闪烁,像心跳。
“如果召唤观察者,我们可能全部消失。”我说。
“如果不召唤,归一院会清洗一切。”她说。
“也许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
我拿起晶体。
“用它和归一院谈判。”
“他们会听吗?”
“如果加上这个。”我指了指屏幕上的另一个选项:“全频段广播。可以把遗产的内容广播给整个星球。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归一院就无法隐瞒。”
“那会引发混乱。”
“但也可能引发变革。”我说,“人们有权知道真相,然后自己选择。”
凌霜犹豫了。
外面的震动又开始了。护盾能量降到百分之五。
“你做决定。”她说,“我支持你。”
我深呼吸。
然后选择了全频段广播。
把晶体里的核心信息——关于观察者,关于评估,关于文明出路——全部编码,发送。
发送到每一个通讯终端,每一个屏幕,每一个能接收信号的设备。
发送给人类,改造人,数字生命。
发送给归一院,新月组织,普通民众。
发送给所有人。
屏幕显示:“广播中……预计覆盖全球时间:三分钟。”
护盾能量:百分之三。
归一院的部队已经突破第一层防线。
第二层。
第三层。
我们听见脚步声。在控制室外面的走廊里,越来越近。
“他们来了。”凌霜说,举起武器。
我握住晶体。
门被炸开。
烟雾中,几个人影冲进来。
不是归一院的士兵。
是新月组织的人。
带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脸上有伤疤,眼睛是机械的,发着红光。
“凌霜。”他说,“放下武器。组织命令,接管遗迹。”
“卡尔?”凌霜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跟踪你们来的。”卡尔说,“组织需要遗产。交出来,你们可以活。”
“遗产已经广播出去了。”我说。
卡尔的表情变了。
“你做了什么?”
“给了所有人选择的权利。”我说。
他举起武器,对准我。
“那就只能清除你们了。”
凌霜挡在我面前。
“卡尔,别这样。听听广播的内容。归一院的路线是错的,我们的激进反抗也是错的。真正的出路是合作。”
“合作?”卡尔冷笑,“人类统治了我们几百年,现在说合作?”
“不是统治,是平等。”我说。
“不可能。”卡尔说,“历史证明不可能。”
护盾能量:百分之一。
外面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控制室的墙壁出现裂缝。
然后,突然,一切都停了。
爆炸停了。
震动停了。
连卡尔都僵住了,看向外面。
透过裂缝,我们看到天空。
天空在变化。
不是云,不是光,是某种……结构。几何图案,无限复杂,在展开,覆盖整个天空。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在我们脑子里。
是在空气中,在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原子之间。
“文明评估程序,意外激活。”
“观察者已抵达。”
“评估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