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者号”在云层里滑翔,像一头沉默的巨鲸。木质的船身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混合着风帆鼓动的闷响和反重力核心稳定的低鸣。海腥味被高空稀薄、冰冷的气流冲淡了不少,但依旧若有若无。
我们挤在狭小的舱室里,没人说话。青漪在检查装备,动作仔细,但眉头始终皱着。墨尘盯着一个便携数据屏,上面显示着模糊的航线图和不断滚动的加密通讯摘要,都是墨家商会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关于灰港和无律区的最新动态。
我靠在舷窗边,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灰白色的云海。怀表在手心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表盘上那些新出现的金色光点还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变化,像是遵循着某种我不理解的规律。指尖摩挲着表壳上冰冷的弦纹,那种来自地底深处的微弱“牵引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飘忽、更宏大的……“共鸣感”?仿佛我的脉搏,怀表的嘀嗒,和脚下这颗星球某种缓慢的律动,隐约同步着。
这感觉不坏,但也让人不安。它提醒我,我和这个世界“错误”的核心,联系得有多紧密。
“还有两个小时左右进入灰港空域。”墨尘抬起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老海鬼说,现在灰港外围空域布满了归一院的监测浮标和巡逻艇,还有数字人议会的‘净空哨’。我们得从一条很老的、几乎被遗忘的‘走私风道’切入,绕过主要监控网。那条路……不太平。他说可能会遇到‘潮汐乱流’和……‘别的玩意’。”
“走私风道?”青漪停下手里的动作,“那是什么?”
“早期殖民者开辟的一些隐秘空中航线,利用星球大气层内某些固定的、异常的能量流动——他们叫‘星流’——来推动飞行器,节省能源,也能避开常规雷达。后来更高效安全的悬浮技术和航道出现,这些老路就废弃了,只有一些走私犯、遗迹猎人和不想被记录的旅行者偶尔使用。”墨尘解释道,“星流不稳定,受弦纹能量和熵减潮汐影响很大,而且……据说有些风道里,残留着当年殖民者留下的‘东西’,或者更早的、星球原生的‘东西’。”
“原生的东西?”我问。
墨尘摇摇头。“记录语焉不详。可能是一些能量生命体,或者……弦纹能量的某种具象化?老海鬼没说清楚,只说让我们‘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别理会任何窗外看起来像人影的东西’。”
舱室里气氛更沉闷了。
时间在沉默和隐约的引擎声中流逝。窗外的云海开始翻滚,颜色从灰白变成一种更深的、带着铁锈红的铅灰色。风明显变大了,“远行者号”开始有规律地左右摇晃、上下颠簸。
“进入风道边缘了。”墨尘看了一眼数据屏,“系好固定带。”
我们照做,把自己固定在简陋的座椅上。
颠簸加剧。船身发出更大的呻吟。舷窗外的景象变得模糊、扭曲,铅灰色的云絮飞速掠过,偶尔能看到下方更深邃的黑暗,或者远处一闪而过的、不规则的闪电,但那闪电是暗紫色的,无声。
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嗡鸣声开始出现,不是来自船体,而是来自外面的空间本身。空气变得粘稠,呼吸有点费力。
“弦纹能量密度在升高。”青漪闭着眼睛,似乎在感知,“很乱……像很多股水流搅在一起。这条风道……确实不对劲。”
突然,船身猛地向右侧倾斜!固定带勒得肩膀生疼!外面传来重物撞击船体的闷响和老海鬼在甲板上粗哑的吼叫声!
“抓紧!遇到涡流了!”
舷窗外的景象彻底疯狂!铅灰色的云絮旋转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漩涡!暗紫色的闪电在漩涡壁上跳跃!“远行者号”像一片落叶,被拽着向漩涡边缘滑去!
反重力核心发出过载的尖啸!风帆被扯得笔直,发出濒临撕裂的刺啦声!
震动!剧烈的震动!整个船舱都在颤抖!桌上的水杯、工具乒乒乓乓掉在地上!
“不行!要失控了!”墨尘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我手中的怀表,猛地变得滚烫!表盘上那些金色光点疯狂闪烁、旋转,最后凝聚成一根纤细的、笔直的金线,指向舷窗外某个方向——不是漩涡中心,而是漩涡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相对平静的“褶皱”处!
几乎是本能,我对着通讯器大喊:“老海鬼!朝我指的方向!金线方向!那边有生路!”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信。
几秒钟后,船身猛地一震,然后开始艰难地、抗拒着漩涡的吸力,朝着我指的那个方向偏转!老旧的木质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但船,确实在一点点挪出致命的涡流!
我们死死盯着舷窗外。那个“褶皱”越来越近,像湍急河流中一块凸起的、平静的礁石。
就在船头即将扎进那片相对平静区域的瞬间——
舷窗外的景象,变了。
铅灰色的漩涡,暗紫色的闪电,翻滚的云海……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不是夜空的黑,不是深渊的黑,是一种更彻底的“无”。
在这片“无”的背景上,浮现出一些……东西。
难以形容。
像是用最淡的水墨,在极黑的宣纸上晕染出的、不断变幻的轮廓。有些像人形,有些像巨大的、多肢节的生物,有些纯粹是几何图形的堆叠和流动。它们没有颜色,只有明暗的差异,像是本身在发光,又像是反射着不存在的光源。它们在“动”,但动作缓慢、滞涩,像是在粘稠的胶质中挣扎,又像是某种超越我们理解维度的、宏大而笨拙的舞蹈。
没有声音。但一种无法言喻的、混合了悲伤、愤怒、漠然、还有一丝……好奇?的情绪,直接冲刷过我们的意识。不是语言,不是画面,就是最纯粹的情绪洪流。
我的脑子像被重锤击中,嗡的一声,剧痛!眼前发黑,鼻子一热,血又流了下来。混血血脉在体内疯狂躁动,灵裔部分在哀鸣颤抖,械族部分逻辑运算乱成一团麻。怀表烫得几乎要烙进掌心!
青漪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淡金色的灵裔纹路在她皮肤下剧烈明灭。墨尘则直接瘫在座椅上,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数据屏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一片雪花。
这感觉……比在Site-03石碑那里承受信息流冲击强烈百倍!这不仅仅是信息,是更高维度的存在本身,仅仅是其“投影”掠过时边缘的一丝涟漪,就几乎要将我们脆弱的意识和身体结构撕碎!
这就是……“织影者”?高维生命的投影?
不,不像Site-03石碑记录中那种充满恶意的、想要破笼而出的感觉。这些“影子”似乎更……漠然?古老?它们只是“存在”在那里,无意中与我们这个低维的“切片”发生了短暂的交叠?
潮汐中的高维投影……原来走私风道里,所谓的“星流”异常,就是这种维度临时薄弱点?
“远行者号”冲进了那片“褶皱”平静区。剧烈的颠簸和嗡鸣瞬间减弱了大半。舷窗外那令人崩溃的“黑”与“影子”也迅速淡化、消失,重新被铅灰色的狂乱云海取代。
但我们三个,如同刚从溺水中被捞起,瘫在座椅上,只剩下剧烈喘息和抑制不住的颤抖。冷汗浸透了衣服。
过了好一会儿,舱门被猛地拉开,老海鬼冲了进来,他脸色也很难看,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我们的样子,他眉头紧锁。
“都还活着?”他嗓音沙哑,“刚才……你们也看见了?”
我勉强点了点头,擦去鼻血,手还在抖。
“他娘的……”老海鬼低声骂了一句,“十几年没在这条道上见过这么清楚的‘潮汐鬼影’了……算你们命大,也邪门。”他盯着我,目光落在我手中依旧微微发烫、金线已经消失的怀表上,“刚才是你指的方向?你这玩意儿……”
他没问下去,只是眼神复杂地又看了怀表一眼,然后挥挥手。“都躺着别动,缓口气。马上出风道了,灰港快到了。到了地方,赶紧下船。这趟活儿,真他娘的不划算。”
他骂骂咧咧地关上门走了。
我们又缓了十几分钟,才感觉魂魄慢慢归位。脑袋依旧一抽一抽地疼,但至少能思考了。
“那就是……高维存在?”墨尘声音虚弱,带着后怕,“仅仅是无意中的投影……”
“不是‘织影者’。”青漪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恐惧和明悟的光,“石碑记录里的‘织影者’,是充满破坏欲、想要突破牢笼的囚犯。刚才那些……更像是在‘牢笼’外面游荡的……看守?或者,仅仅是更高维度中,一些对我们漠不关心的……普通存在?它们的存在本身,对我们就是灾难。”
“潮汐……加强了维度间的渗透。”我回想刚才的感觉,“走私风道,利用了弦纹能量的异常流动,那些异常可能本身就造成了空间薄弱的‘褶皱’。在特定潮汐相位,这些褶皱会短暂地与更高维度接壤……”
“我们刚才算是……从高维世界的‘墙角’擦过去了。”墨尘苦笑,“差点就被‘墙角’的存在感碾碎了。”
这个比喻很贴切,也让人不寒而栗。仅仅是“擦肩而过”,就差点要了我们的命。如果正面遭遇那些被称为“织影者”的、充满恶意的囚犯投影……
“远行者号”的颠簸进一步减弱,窗外的云海颜色也逐渐变亮,从铅灰转为更常见的灰白。引擎的嗡鸣也变得平稳。
“看来是出风道了。”青漪挣扎着坐直,开始检查背包里的物品有无损坏。
墨尘捡起数据屏,重新开机,屏幕闪烁了几下,恢复了显示。“信号恢复了……我们已经在灰港外围空域。正在降低高度……准备降落。”
我看向舷窗外。下方,一片无边无际的、由金属、木材、废旧船只、漂浮平台和乱七八糟的临时建筑拼凑而成的、杂乱无章的庞大“漂浮城市”逐渐显露出轮廓。这就是灰港。无数烟囱冒着颜色各异的烟雾,不同频率的灯光在灰蒙蒙的空气中明灭,大大小小的船只、悬浮车、甚至一些改造过的飞行器,在错综复杂的“街道”和水道间缓慢穿行,像忙碌的蚁群。
而在灰港更深处,越过那些拥挤的棚户区和喧闹的市场,可以看到一片区域,那里的建筑更加高大、更加怪异,灯光更加迷离,能量屏障的光芒也更加频繁地闪烁——那里就是“无律区”,灰港的心脏,也是法外之地。
“远行者号”开始盘旋下降,寻找着墨家商会指定的降落坪——一个位于无律区边缘、突出在锈蚀船骸之上的、相对宽阔的金属平台。
平台上有几个穿着墨家商会制服的人在等待。船缓缓停稳,跳板放下。
老海鬼没再露面,只有一个年轻水手示意我们下船。
我们踏上金属平台,脚下传来一种混合了钢铁、海水和无数种气味的不真实感。灰港的空气比旧城区更加浑浊,充满了机油、香料、腐烂食物、汗水和某种兴奋剂燃烧后的甜腻味道。声音嘈杂得让人头晕——叫卖声、争吵声、引擎声、金属敲击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节奏怪异的音乐。
等待我们的墨家商会人员是个精干的中年女性,穿着简练的灰色制服,胸口别着小小的帆船徽记。她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公式化地点点头。
“三位客人,欢迎来到灰港无律区。我是弦音阁的外联管事,你们可以叫我‘岚’。墨老已经交代过了。请跟我来,住处已经安排好。”
她没有多问,转身引路。我们跟在她身后,穿过平台,走进一条架设在废旧船体之间的、摇晃晃的金属网格通道。通道两边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摊位和店铺,卖的东西从常规的零件、食物、药品,到明显违禁的武器、改造义体、来历不明的数据核心、甚至还有关在笼子里的、没见过的异星生物幼崽。各种种族混杂——灵裔、人类、械族(很多是型号老旧或经过非法改造的)、甚至能看到几个身体半透明、但明显不是高级型号的数字人在讨价还价。所有人的眼神都带着警惕、算计,或者赤裸裸的贪婪。
这里和旧城区那种压抑的紧张不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直接的混乱和危险。
岚带着我们在迷宫般的通道和楼梯间穿行,大约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一栋相对独立、由几艘旧货轮船舱改造拼接而成的多层建筑前。建筑外表不起眼,但门口有穿着商会制服、看似懒散实则眼神锐利的守卫。招牌上用古朴的字体写着“弦音阁”,下面一行小字:“奇物、信息、庇护所”。
“弦音阁一共五层。”岚一边带我们进去,一边介绍,“一层是公开的拍卖和信息交易所,二层是贵宾区,三层是仓库和鉴定室,四层是员工的住所和一些特殊客房。五层……”她顿了顿,“是墨老在此地的私人空间和档案馆,未经许可不得进入。你们的房间在四层,两间相邻的套房。日常用度会有人送来。弦音阁内禁止私斗,有冲突找守卫或管事。出了门……”她看了我们一眼,“自己小心。无律区只认实力和筹码。”
她将我们带到四层,打开两扇相邻的房门。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有独立的卫浴和简单的通讯设备。窗户对着建筑内部的一个小天井,看不到外面的混乱。
“这是临时通行牌。”岚递给我们三个金属小牌,“凭此可以在弦音阁一层和二层大部分区域活动,也可以使用基础的内部通讯网络。有什么需要,可以用房间里的呼叫器找我。墨老交代,让你们先休整,适应一下环境。他会……在合适的时候见你们。”
她说完,微微躬身,转身离开,步伐干脆利落。
我们走进各自的房间。我和墨尘一间,青漪单独一间。
关上门,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背景噪音。
墨尘一头倒在床上,长出一口气。“总算……暂时安顿下来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下方天井里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怀表已经恢复了常温,表盘上的金色光点又恢复成缓慢移动的状态。但刚才在高维投影冲击下的那种濒死感,还有在Site-03的见闻,归一院的宣言,赤瞳冰冷的眼睛……所有画面和感觉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们需要尽快打听消息。”我说,“关于熔炼厂遗址,关于李星野,关于‘钥匙’的流言,还有……铁岩和云舒的情况。”
“嗯。”墨尘坐起来,“弦音阁一层是信息交易所,鱼龙混杂,消息真伪难辨,但总能听到些风声。我们可以分头去转转。不过……”他提醒,“我们现在的样子太扎眼了。尤其你,玄启,归一院的通缉令恐怕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开了。我们需要伪装。”
青漪敲门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灰港常见的、便于活动的工装,脸上也稍微做了些修饰,看起来像个干练的女佣兵。“岚送来了几套换洗衣服和一些基础的伪装用品。我们得改变一下外貌特征,至少不能让人一眼认出来。”
我们开始动手。用特殊的染料暂时改变发色和肤色,贴上假的疤痕或纹身,换上带着灰尘和磨损痕迹的旧衣服,改变走路姿态和口音细节。青漪擅长这个,她曾是教团的“调和者”,经常需要潜入各种地方进行“弦纹观测”。
一个小时后,镜子里的人已经和原来的我们有了明显区别。我看起来像个饱经风霜、眼神阴郁的遗迹猎人;墨尘像个有些落魄、但眼神精明的掮客或情报贩子;青漪则像个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女佣兵。
我们互相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明显破绽,然后带上必要的武器和小件装备,将重要的东西留在房间隐藏处,下了楼。
弦音阁的一层,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挑高的大厅,光线昏暗,弥漫着烟味、酒气和各种奇怪香料的味道。大厅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拍卖台,此刻空着。周围摆满了大小不一的桌子,坐着形形色色的人,低声交谈,或者进行着隐秘的交易。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全息屏幕,滚动着拍卖品信息、悬赏任务、以及……一些模糊的、关于“钥匙”、“锚点”、“归一院动向”的只言片语,标价不菲。
我们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三杯味道寡淡、价格却不便宜的合成饮料,静静地听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没?‘锈火帮’和‘暗流会’为了西三区那个新发现的‘弦纹结晶矿脉’,又干起来了,死了十几号人……”
“……归一院的灰狗最近在低层区抓了好几个灵裔老头,说是查什么‘血脉污染’,其实就是找茬勒索……”
“……数字人议会好像内讧得更厉害了,有传言说‘静滞区’跑出来个什么东西,杀了三个守卫……”
“……东边废船坟场那边,最近晚上老有怪光,还有哭声,没人敢靠近,说是‘潮汐鬼影’闹的……”
信息杂乱,真假难辨。但关于“钥匙”和“锚点”的讨论,确实零星出现,只是都非常隐晦,而且往往伴随着高昂的信息费和警惕的目光。
我们坐了半个多小时,听了不少八卦,但没有直接有用的信息。
就在这时,拍卖台那边有了动静。一个穿着华丽长袍、声音洪亮的灵裔拍卖师走了上去,敲了敲手里的小锤子。
“各位!静一静!接下来这件拍品,有些特殊!不是实体货物,也不是数据核心,而是一份……‘记忆碎片’!”
大厅里安静了一些,许多人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准确地说,是一份从某个废弃的早期殖民者意识备份服务器里抢救出来的、严重损坏的个人日志片段!据卖方称,日志的主人,疑似参与过‘先驱者三号熔炼厂’的早期建造和……某次‘特殊事故’的调查!”
熔炼厂!
我们三人立刻坐直了身体,互相对视一眼。
“起拍价,五十标准能量单元!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单元!开始!”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出价声。这种损坏严重的记忆碎片,价值有限,而且真假难辨。
“六十。”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我们侧后方传来。
我们转头看去,是一个浑身裹在脏兮兮袍子里、看不清面容的人,坐在阴影里。
“六十五。”另一个声音。
价格慢慢攀升到八十五单元,叫价的人越来越少了。
“一百。”我举起了手,改变了声线,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粗哑。
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包括那个阴影里的袍子人。
拍卖师看了我一眼。“一百单元!还有没有更高的?”
短暂的沉默。
“一百一十。”袍子人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一百二十。”我没有犹豫。
袍子人沉默了几秒。“一百二十五。”
“一百五十。”我直接加了二十五单元。这是一种姿态,表明志在必得。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花一百五十单元买一个损坏的、不知真假的记忆碎片,在很多人看来不太明智。
袍子人没再出声。
拍卖师敲下锤子。“一百五十单元!成交!请这位客人稍后到后台办理交割。”
我松了口气。希望这碎片真的有用。
交割手续很快,付了钱(用的是墨尘带来的、墨家商会提供的匿名信用点),拿到一个老式的、防护严密的意识读取器,里面存储着那份所谓的“记忆碎片”。
我们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继续在大厅里待了一会儿,观察那个袍子人。但他似乎对拍卖失去了兴趣,不久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到四层房间,我们立刻关好门,启动简单的屏蔽装置。
墨尘将意识读取器连接到一个更安全的分析终端上。“我先把碎片数据导入,检查一下有没有病毒或追踪程序。”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安全。数据损坏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而且结构混乱,像是经历过暴力删除和能量冲击。我尝试重组一下看看能恢复多少。”
屏幕上开始滚动混乱的数据流和残缺的画面。模糊的人影,刺眼的熔炉火光,激烈的争吵,还有……惊恐的尖叫和某种非人的嘶吼。声音断断续续:
“……反应炉核心……参数异常……不是设计问题……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李工坚持要下去检查……我们拦不住……”
“……那光……黑色的光……从炉心里渗出来……触碰到的东西……都……融化了……或者……变成了别的……”
“……他们来了……穿着白大褂……不是我们的人……带走了所有数据……封锁了现场……”
“……星野他……偷偷复制了一份……藏在……老地方……他说……钥匙……在火里淬炼……才能真正……”
声音和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记忆碎片结束了。
虽然残缺,但信息量巨大!证实了熔炼厂确实发生过诡异事故,与某种“黑色的光”有关。李星野(李工?)确实参与其中,并且偷偷复制了数据,藏了起来。“钥匙在火里淬炼”——这和铁岩传来的消息、石碑的提示都对得上!
“老地方……”墨尘思索,“会是哪里?熔炼厂遗址内部?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需要更详细的资料,关于熔炼厂的结构图,特别是反应炉核心区域和可能的隐藏空间。”青漪说,“弦音阁既然经营信息和奇物,或许有这方面的存档?或者,我们可以去无律区的黑市资料库碰碰运气?”
“明天分头行动。”我做出决定,“墨尘,你利用弦音阁的内部网络和你的情报渠道,尝试查找熔炼厂的详细资料,特别是李星野当年可能的活动轨迹。青漪,你去无律区的几个大型黑市和佣兵聚集地,打听关于熔炼厂遗址的传闻,有没有近期异常,或者有没有其他人在找类似的东西。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两人同时问。
我拿出怀表,表盘上,那些金色光点中,有一个微微闪烁着,指向一个特定的方向——不是水平方向,而是斜向下,指向灰港深处,无律区的某个地方。
“怀表在指引。”我说,“从Site-03回来后就一直这样。有一个点特别亮,指向明确。我想去看看,那里有什么在‘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