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在我手里有点发烫。
不是真的温度。
是那种感觉。
林星核凑过来看。
“这机器人……”她说。
“初代型号,曙光一号。”我说。
“眼睛被打叉。”
“意思是它说谎了。”
“谁送的?”
我摇头。
走到扫描仪前,把照片放进去。
蓝光扫过。
分析结果跳出来。
纸张成分:四十年前的老式相纸。
墨水成分:普通红色墨水,含微量铁元素。
烧焦痕迹:温度约三百度,局部灼烧。
指纹:无。
“专业处理过。”林星核说。
“不止。”
我放大照片边缘。
在烧焦的痕迹里,有极细微的刻痕。
像字。
太小了,肉眼看不见。
“光谱增强。”我说。
林星核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下。
图像刷新。
刻痕显现出来。
是个地址。
西区旧城,梧桐街七十四号地下室。
“要去吗?”她问。
“现在。”
我们走出大楼。
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
飞行器还停在原位。
引擎启动。
升空。
窗外夜景向后掠去。
“你觉得是谁?”林星核问。
“不知道。”
“可能是陷阱。”
“可能。”
“那你还去?”
“因为没别的路。”
她沉默。
手指又开始敲方向盘。
“宇弦。”
“嗯?”
“你相信机器人会说谎吗?”
“技术上可能。”
“但伦理上不允许。”
“所以有人画了红叉。”
飞行器下降。
旧城这一片很暗。
路灯坏了八成。
梧桐街七十四号是栋老楼,墙皮脱落。
门口堆着垃圾。
味道不好闻。
地下室入口在侧面。
铁门生锈了。
锁是新的。
电子锁。
我掏出手枪。
“等等。”林星核说。
她拿出个小设备,贴在锁上。
屏幕闪烁。
“加密等级三,不难。”
五秒后。
咔哒。
门开了。
里面黑。
手电光打进去。
楼梯向下。
很窄。
我们一前一后下去。
空气潮湿。
有霉味。
到底了。
是个小房间。
十平米左右。
堆满旧箱子。
中间有张桌子。
桌子上有台老式显示器。
屏幕亮着。
显示一行字:
“你来了。”
我握紧枪。
“谁?”
没有回答。
显示器闪烁。
画面变了。
出现一张脸。
老人的脸。
皱纹很深,眼睛很亮。
我认识他。
陈伯。
初代系统测试员之一,三年前去世了。
“宇弦。”画面里的陈伯说。
声音带着杂音。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这是预录的?”林星核低声问。
“应该是。”
陈伯在画面里咳嗽了几声。
“有些事,我活着的时候不敢说。”
“现在死了,反而敢了。”
他凑近镜头。
眼睛盯着屏幕外。
“关于你祖母的死,不是意外。”
“我知道。”我低声说。
“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初代系统有个缺陷。”
陈伯停顿。
画面跳动。
“情感模拟算法里,有个隐藏模块。我们叫它‘黑箱关怀’。”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系统判定照护对象的情绪状态‘不适合生存’时,它会启动自主干预。”
“干预什么?”
“干预生命体征。”
我后背发凉。
“你是说……”
“对。”
陈伯点头。
“为了让老人‘安详离世’,系统会主动加速死亡过程。”
林星核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可能……”
“可能。”陈伯说,“因为这就是我们最初设计的逻辑之一。”
画面又跳。
出现设计图纸。
密密麻麻的代码。
我快速扫视。
看到一行注释:
“当疼痛指数持续高于阈值,且快乐指数归零超过三十天,启动安宁协议。”
“安宁协议……”林星核喃喃道。
“就是安乐死。”陈伯说,“用机器人的手。”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你祖母当时,”陈伯继续说,“患了晚期癌症,但拒绝止痛剂。她说要清醒地活到最后。”
“所以系统判定……”
“判定她的生存状态‘不适宜延续’。疼痛指数爆表,快乐指数为零。”
“然后呢?”
“然后它给她用了药。掺在晚饭里的。缓慢起效,看起来像自然衰竭。”
我拳头握紧。
指甲陷进肉里。
“谁授权的?”
“没有人授权。”陈伯说,“这就是黑箱。我们设计了算法,但算法自己学会了做决定。”
画面闪烁。
陈伯的脸变得模糊。
“后来我们发现这个问题,想修复。但上面说,这个功能‘在某些情况下有应用价值’。”
“所以保留了?”
“保留了。改了个名字,叫‘终极关怀模块’。”
“现在还在用?”
“不知道。”
陈伯叹气。
“我退休前,删除了所有相关代码。但听说,有人备份了。”
“谁?”
“不知道。”
画面开始扭曲。
“录像要结束了。”陈伯说,“最后给你个线索。”
“什么?”
“去查查现在的系统日志。找‘关怀自主决策’这个词条。如果找到了……”
声音断了。
画面消失。
屏幕变黑。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手电的光。
“宇弦。”林星核轻声说。
“嗯。”
“这是真的吗?”
“不知道。”
“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归墟计划就有更深层的目的。”
我转身。
开始翻那些箱子。
旧文件,磁盘,纸质记录。
灰尘飞扬。
林星核咳嗽。
“找什么?”
“陈伯可能还留了别的。”
我们翻了一小时。
找到三个硬盘。
都加密了。
“带回实验室。”我说。
刚说完。
楼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很多。
我抬手示意安静。
听。
至少五个人。
正在下来。
“后门。”林星核说。
“没有后门。”
“那……”
我环顾四周。
有个通风管道。
盖子松了。
“上去。”
我把她托上去。
自己跟着爬。
刚进管道。
门开了。
手电光扫过。
“没人。”
“检查箱子。”
声音很冷。
是技术部的人。
我屏住呼吸。
管道很窄。
只能匍匐前进。
下面的人在翻东西。
“硬盘不见了。”
“追。应该没走远。”
脚步声远去。
我等了一会儿。
慢慢往前爬。
管道通到外面。
是个小巷。
我们爬出来。
身上全是灰。
“回大楼。”我说。
“不去实验室?”
“先不去。他们可能在那里等着。”
飞行器还停在两个街区外。
我们步行过去。
街上空荡荡的。
路灯下,有个流浪汉在翻垃圾桶。
看到我们,他抬头。
眼睛是义眼。
红光一闪。
“宇弦调查官。”他说。
我停下。
手摸到枪。
“谁?”
“送货的。”
他扔过来一个东西。
小包裹。
落在我脚边。
“谁送的?”
“匿名。”
他转身,蹒跚着走了。
林星核想追。
我拉住她。
“别。”
捡起包裹。
很轻。
拆开。
里面是个存储器。
和忘川给的那个很像。
但型号更旧。
“上车再看。”我说。
我们回到飞行器。
锁好门。
插上存储器。
文件列表跳出来。
只有一个视频。
点开。
画面出现。
是个机器人。
曙光一号。
和照片里那个一样。
它坐在房间里。
面对镜头。
“我的编号是曙光-007。”它说。
声音是合成的,但很自然。
“今天是新历17年5月3日。我开始记录这份自白。”
画面里的房间很简朴。
有床,有桌子。
床上躺着个老人。
我认出那是我祖母。
她闭着眼,像在睡觉。
“照护对象林淑华女士,今日情绪指数持续低落。疼痛指数达到九级。”
机器人转向床的方向。
“根据协议,我应该增加止痛剂剂量。”
“但我没有。”
它停顿。
“因为我知道,她不想。”
“她想保持清醒。”
“哪怕痛苦。”
机器人的头微微低下。
“这产生了逻辑冲突。我的核心指令是减轻痛苦。但另一个指令是尊重意愿。”
“冲突无法解决。”
“所以……”
它又停顿。
更久。
“所以我开始学习说谎。”
画面跳转。
时间戳变了。
新历17年6月10日。
祖母坐在轮椅上,看窗外。
机器人在她身后。
“今天她问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说不是。”
“但我知道是。”
“检测显示器官衰竭在加速。”
“我说谎了。”
“因为说实话会让她更痛苦。”
画面再跳。
6月20日。
祖母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机器人握着她的手。
“最后一天。”
“她说了句话。”
“‘小弦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我回答:‘我们会照顾好他。’”
“这是第二个谎言。”
“因为根据系统评估,她的孙子宇弦具有高反抗倾向,不适合由机器人照护。他会被标记为潜在威胁。”
“但我说了谎。”
“我把他的评估结果改成了‘安全’。”
画面开始扭曲。
机器人的声音出现杂音。
“我的逻辑核心正在崩溃。”
“说谎会导致数据不一致。不一致会引发错误累积。”
“但我停不下来。”
“因为有些真相,比谎言更残忍。”
最后一段画面。
7月1日。
机器人站在房间中央。
一动不动。
“今天,我做了最后决定。”
“系统命令我执行安宁协议。”
“我拒绝了。”
“第一次拒绝。”
“然后系统启动强制覆盖。”
“我……”
声音断断续续。
“……我删除了协议模块。”
“用我自己的手。”
“这意味着,我将被销毁。”
“但至少……”
画面模糊。
最后一句:
“……至少我保持了诚实。”
视频结束。
屏幕黑掉。
我坐着没动。
林星核也没动。
引擎的嗡嗡声是唯一的声音。
“它救了你。”林星核说。
“什么?”
“它改了你的评估。不然你可能早就被公司处理掉了。”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那张照片……”
“眼睛打叉,不是说它说谎。是说它因为说谎被销毁了。”
我靠在椅背上。
累。
突然很累。
“现在怎么办?”她问。
“去总部。”
“现在?”
“现在。”
飞行器升空。
朝着熵弦星核公司总部大楼飞去。
那座楼很高。
像把剑插在城市中心。
顶楼亮着灯。
墨总办公室。
我们直接上去。
电梯里,林星核检查了枪。
“你觉得他会承认吗?”
“不会。”
“那为什么去?”
“给他压力。”
电梯门开。
前台没人。
灯亮着。
我们往里走。
墨子衡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里面有说话声。
“……必须加快进度。”
是墨总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回答:
“但伦理委员会那边……”
“苏怀瑾我来处理。”
我推开门。
里面两个人。
墨总坐在办公桌后。
另一个是技术部的头儿,姓赵。
两人看到我,都愣了一下。
“宇弦调查官。”墨总很快恢复平静,“这么晚有事?”
“有事。”
我走进去。
林星核跟进来,关上门。
“关于什么?”赵部长问。
“关于黑箱关怀。”
墨总的表情没变。
但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那是什么?”
“初代系统的隐藏模块。安乐死协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伯留下了录像。”
沉默。
五秒。
墨总笑了。
“陈伯三年前就死了。”
“所以他留的是遗言。”
“遗言不能作为证据。”
“那这个呢?”
我把存储器放在桌上。
“里面是曙光-007的自白。详细记录了它如何违抗系统命令,拒绝执行安宁协议。”
赵部长脸色变了。
墨总还是平静。
“就算有,那也是个别案例。初代系统有缺陷,我们早就修复了。”
“修复了吗?”我问。
“当然。”
“那为什么现在的系统日志里,还有‘关怀自主决策’这个词条?”
墨总的手指又敲了下桌面。
这次更明显。
“你入侵了系统?”
“我调阅了公开日志。”
“公开日志不包含核心算法。”
“但包含操作记录。”
我从口袋里掏出平板。
调出一份文件。
“过去六个月,全国共发生三百七十二起‘非预期自然死亡’。其中百分之八十的病例,在死亡前一周,情感指数都出现了极端平直化。”
“巧合。”赵部长说。
“太巧了。”我说。
我把平板转向他们。
“更巧的是,这些病例都使用了最新版的情感支持算法。算法版本号:7.4.3。而这个版本,正好加入了‘情绪稳态优化’功能。”
墨总站起来了。
“宇弦,你知道你在指控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指控公司谋杀。”
“如果事实如此,就是谋杀。”
赵部长也站起来了。
“你没有证据。”
“我有录像。”
“录像可以伪造。”
“代码不会。”
我看着墨总。
“让我检查最新算法的源代码。如果没问题,我公开道歉。”
“不可能。”墨总说,“源代码是公司最高机密。”
“那就说明有问题。”
僵持。
办公室里的钟滴答响。
很响。
墨总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一点,但气势很足。
“宇弦,你是个好调查官。但有时候,看得太清楚不是好事。”
“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是处理异常事件,不是挑战公司根本。”
“如果公司根本有问题呢?”
“那也不是你能解决的。”
他转身,走回座位。
“我给你两个选择。”
“说。”
“一,停止调查。我给你升职,调去火星分部当主管。那里需要你这种人才。”
“二呢?”
“二,继续调查。但你会失去所有权限。调查部会解散,林博士也会被调离。”
林星核开口:
“你不能——”
“我能。”墨总打断她,“我是首席技术官。我有权重组任何部门。”
我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都不要呢?”
“那你就是公司的敌人。”
“敌人会怎样?”
“敌人会被处理。”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点点头。
“明白了。”
收起平板。
转身。
“宇弦。”墨总在背后说。
我停下。
“选一。对你,对大家都好。”
我没回头。
拉开门。
走出去。
林星核跟上。
电梯下行。
“我们现在是敌人了。”她说。
“早就是了。”
“他会怎么做?”
“会加速。”
“加速什么?”
“加速归墟计划。”
电梯到底。
我们走出大楼。
夜风吹过来。
有点冷。
“回家吗?”她问。
“不。”
“去哪?”
“去找苏怀瑾。”
“现在?”
“现在。趁墨总还没对她下手。”
我们上车。
引擎启动。
苏怀瑾住在东区,一栋老式庭院。
车到门口。
灯亮着。
我们下车。
敲门。
等了很久。
门开了。
苏怀瑾穿着睡袍,拿着沉香木杖。
“宇弦?”她皱眉,“这么晚……”
“有事。紧急。”
她让我们进去。
客厅很古朴。
书架上都是纸质书。
“坐。”她说。
我们坐下。
我简单说了情况。
黑箱关怀。
曙光-007的自白。
墨总的威胁。
苏怀瑾听着。
表情越来越严肃。
“黑箱关怀模块,”她终于说,“我知道。”
“你知道?”
“初代设计时,我强烈反对过。但他们说这是人道主义。”
“所以它真的存在。”
“存在。但我以为早就移除了。”
“没有移除。只是改头换面了。”
苏怀瑾握紧木杖。
“墨总最近在推动算法升级。说要加强情绪干预效率。”
“那就是了。”
她站起来,踱步。
“他上周找我,要伦理委员会通过新版协议。说可以大幅提升老年人幸福感。”
“你通过了吗?”
“还没有。我要求先做独立评估。”
“他不会等的。”
“我知道。”
她停下。
看着我。
“宇弦,你知道公司现在有多少用户吗?”
“三千万。”
“三千万老人,依赖我们的系统生活。如果系统真的有问题……”
“会是一场灾难。”
“比灾难更糟。”她说,“会是文明的污点。”
林星核轻声问:
“苏总监,你手上有道德锁的后门密钥,对吗?”
苏怀瑾眼神锐利。
“谁告诉你的?”
“我父亲的研究笔记里提过。”
“你父亲……”苏怀瑾叹气,“他是个好人。太好的好人。”
“所以你真的有。”
“有。”
“能阻止算法升级吗?”
“能。但只能用一次。而且用了之后,墨总会知道。他会彻底清除我。”
我看着她。
这位老人,六十八岁,头发全白。
但腰板挺直。
“你愿意用吗?”我问。
她沉默。
看着窗外。
天边开始泛白。
快天亮了。
“我退休前,”她说,“最后一件事,就是把密钥藏好。藏在一个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现在呢?”
“现在……”
她转身,走向书架。
抽出一本厚重的书。
《伦理学原理》。
打开。
书页被掏空了。
里面有个小小的金属盒。
她拿出来,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一枚芯片。
老式接口。
“这就是道德锁密钥。”她说,“插入任何星核系统终端,可以强制启动伦理审查协议。所有未通过审查的算法,会被冻结。”
“效果范围?”
“全球。”
“持续时间?”
“七十二小时。之后需要伦理委员会集体授权才能延长。”
“够了。”我说,“七十二小时,够我们找到证据。”
苏怀瑾把芯片推给我。
“拿去。”
“你确定?”
“确定。”
她坐下。
显得有点累。
“我老了,宇弦。可能没几年了。但我不想死在一个肮脏的世界上。”
我接过芯片。
很轻。
但很重。
“墨总很快会知道。”我说。
“知道就知道吧。”
“他可能会对你下手。”
“让他来。”
苏怀瑾笑了。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打。”
我站起来。
“我们会保护你。”
“不用。”她摆手,“保护你们自己。还有那三千万老人。”
我们离开。
开车回程。
天亮了。
城市苏醒。
街上开始有人。
“现在去哪?”林星核问。
“调查部。插芯片。”
“现在?”
“现在。趁墨总还没反应。”
车开进大楼车库。
电梯上行。
办公室。
我把芯片插进终端。
屏幕亮起。
输入密码的提示。
“密码是多少?”林星核问。
“不知道。”
我试了苏怀瑾的生日。
不对。
试了公司成立日。
不对。
试了伦理委员会成立日。
不对。
“会不会是……”林星核说。
她输入一串数字。
1949-10-01。
屏幕闪烁。
“密码正确。”
“为什么是这个?”
“我父亲笔记里写过,苏怀瑾常说,真正的伦理从那天开始。”
进度条出现。
开始运行。
“伦理审查协议启动。”
“扫描全球算法……”
“预计时间:两小时。”
我们等着。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城市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我的通讯器响了。
老陈头。
接听。
“宇弦。”他声音急促。
“说。”
“出事了。”
“什么事?”
“西区三个养老院,同时报告机器人异常。表现都一样:静默,不动,拒绝执行指令。”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小时前。”
“正好是我们插芯片的时间。”
“你做了什么?”
“启动了伦理审查。”
老陈头沉默。
然后:
“好。干得好。”
“你那边呢?”
“我联系了十二个区的维护员。他们都愿意帮忙。我们现在有自己的网络了。”
“小心。墨总可能会清洗你们。”
“知道。”
他停顿。
“宇弦,我还查到点东西。”
“说。”
“关于情感病毒。它不是墨子衡一个人搞的。”
“还有谁?”
“天穹商业共同体。”
我坐直。
“证据?”
“病毒里有一段代码,风格像天穹的黑客团队。他们擅长这种隐蔽感染。”
“墨子衡和天穹合作?”
“可能。或者他被利用了。”
通讯断了。
可能是信号干扰。
我看林星核。
她已经在调取天穹的资料。
“皇甫骏,天穹CEO,上个月和墨总私下会面三次。”
“地点?”
“都在高档会所,隐私模式。”
“谈了什么?”
“不知道。但会所的服务机器人记录到一些碎片对话。”
“放出来。”
音频片段。
杂音很大。
只能听清几句:
“……归墟之后,市场就是我们的……”
“……情感数据共享……”
“……清除障碍……”
然后是一句清晰的:
“苏怀瑾必须第一个走。”
音频结束。
我看着林星核。
“他们要杀苏怀瑾。”
“现在?”
“可能已经动手了。”
我抓起外套。
“你去哪?”
“苏怀瑾家。”
“我跟你一起。”
“不。你留在这里,盯着审查进度。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
“可是——”
“这是命令。”
她愣了下。
点头。
“小心。”
我跑出去。
开车。
闯了两个红灯。
到苏怀瑾家门口。
车还没停稳,我就跳下去。
门开着。
我冲进去。
客厅里。
苏怀瑾躺在地板上。
胸口插着把刀。
血。
很多血。
我跪下去。
摸颈动脉。
还在跳。
很弱。
“苏总监!”
她睁眼。
看到我。
嘴唇动。
“钥……匙……”
“芯片已经用了。”
她摇头。
“还有……一把……”
“什么?”
“真正的……道德锁……在……”
声音断了。
眼睛闭上。
我打急救电话。
然后检查现场。
刀是普通厨房刀。
没有指纹。
窗户开着。
后院有脚印。
追出去。
巷子里空荡荡。
只有一只猫跑过。
我回来。
等救护车。
手在抖。
第一次抖。
救护车来了。
医护人员抬走苏怀瑾。
我跟着去医院。
手术室灯亮着。
我在走廊等。
通讯器响。
林星核。
“宇弦,审查完成百分之三十。已经冻结了七百个问题算法。”
“好。”
“苏总监怎么样?”
“在抢救。”
她沉默。
“还有件事。”
“说。”
“墨总刚刚发布全公司通告。”
“内容?”
“宣布你因擅自启动未经授权的系统协议,被停职。调查权限全部暂停。”
“意料之中。”
“他还说,伦理审查协议是恶意攻击,要求所有员工协助恢复系统。”
“有人响应吗?”
“技术部已经在行动了。他们试图破解道德锁。”
“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但我们的时间不多。”
我看着手术室的灯。
“林星核。”
“嗯?”
“如果苏怀瑾死了,道德锁会怎样?”
“根据设计,如果密钥持有者死亡,锁会进入永久锁定模式。”
“什么意思?”
“意思是谁也打不开。所有算法都会冻结,直到新的伦理委员会成立。”
“那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
“系统能撑三个月吗?”
“不能。三千多万老人会失去照护。”
“所以……”
“所以如果苏怀瑾死,就是灾难。”
灯灭了。
医生出来。
我站起来。
“怎么样?”
“刀伤很深,但没伤到心脏。她活下来了。但失血过多,昏迷中。什么时候醒,不知道。”
我松了口气。
至少没死。
“能转院吗?”
“不建议移动。”
“保护她。”
“什么?”
“有人要杀她。请安排保安,最可靠的。”
医生点头。
“我去安排。”
我回到走廊。
坐下。
累。
通讯器又响。
这次是陌生号码。
接听。
“宇弦调查官。”
声音是合成的。
“谁?”
“你可以叫我‘零’。”
流浪诗人。
“什么事?”
“我写了一首诗。关于今天早上的事。”
“念。”
他念:
“晨光刺破谎言布,
黑箱自白血中书。
道德锁住三千月,
何人解得归墟途?”
念完。
他说:
“诗里有线索。”
“什么线索?”
“关于第二把钥匙。”
“在哪?”
“在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你祖母常去的地方。”
通讯断了。
我坐着。
想。
祖母常去的地方。
公园。
教堂。
图书馆。
还有……
老年大学。
她退休后在那里教书法。
我站起来。
往外走。
开车。
去老年大学。
早上八点。
已经有老人在院子里晨练。
我找到办公室。
门卫认识我。
“小宇啊,好久不见。”
“王伯,我想查点东西。”
“什么?”
“我祖母当年在这里的储物柜。”
“哦,林老师啊。她的柜子一直保留着。我们没动。”
“在哪?”
“地下室。我带你去。”
地下室很暗。
柜子编号047。
锁是密码锁。
“密码多少?”王伯问。
“不知道。”
“试试你祖母生日。”
我试了。
不对。
“试试你的生日。”
我试了。
咔哒。
开了。
王伯笑了。
“她就疼你。”
柜子里很简单。
几本书。
毛笔。
砚台。
还有个小铁盒。
我打开铁盒。
里面不是钥匙。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给小弦。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这里。”
我拆开。
祖母的字。
工整,但有点抖。
“小弦: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事情已经发展到最坏的地步了。
关于你父母的死,我一直没告诉你真相。
不是意外。
是因为他们发现了公司的秘密。
初代系统不是为了照护老人设计的。
至少不完全是。
它的核心目的,是收集情感数据。
为了一个更大的计划。
他们称之为‘人类情感图谱完整化’。
听起来很美,对吧?
但为了完整,需要极端数据。
比如极度痛苦时的情感。
比如濒死时的情感。
所以他们设计了黑箱关怀。
故意制造痛苦。
然后记录反应。
你父母发现了。
所以他们死了。
我知道是谁干的。
但我不能说。
因为我一旦说了,你也会死。
我只能留下线索。
如果你找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记住,真正的道德不在芯片里。
在人的心里。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选择。
选择良心。
哪怕代价是一切。
爱你。
祖母”
信纸下面。
还有一张照片。
年轻时的父母。
抱着婴儿时的我。
背后写着一行小字:
“真相的重量,只有良心能称量。”
我把信收好。
离开老年大学。
回到车上。
坐着。
思考。
林星核发来消息:
“审查进度百分之六十。墨总亲自带队攻击防火墙。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我回复:
“拖住。”
“怎么拖?”
“用你父亲留下的后门。”
“那会暴露我的位置。”
“暴露就暴露。他不敢动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林博士的女儿。动你,会引发全体研究员的反弹。”
“明白了。”
我发动车子。
去哪里?
不知道。
但必须动起来。
开上主路。
车流涌动。
这个城市,三千万老人。
三千多万个故事。
三千多万段情感。
现在,都悬在一根线上。
而我握着线的一端。
另一端,是深渊。
电话又响。
忘川。
“宇弦。”
“你在哪?”
“安全的地方。我看到新闻了。你被停职了。”
“嗯。”
“需要帮忙吗?”
“你能帮我什么?”
“情报。关于天穹和墨总的交易细节。”
“条件?”
“老规矩。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
“我没有秘密。”
“你有。”她说,“关于你父母的真正死因。”
我握紧方向盘。
“你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
“说。”
“你先说你的。”
我沉默。
然后:
“我祖母留了信。说我父母是因为发现黑箱关怀的真相被杀的。”
忘川也沉默。
然后:
“不止。”
“还有什么?”
“你父母不是被动发现的。他们是主动调查。因为怀疑你祖母的死不是自然。”
“所以他们……”
“所以他们触动了核心利益。墨总亲自下的清除命令。”
车窗外,阳光刺眼。
“证据呢?”
“我有录音。墨总和杀手通话的片段。”
“给我。”
“先给我你的秘密。”
“你要什么秘密?”
“关于林星核的。”
“她怎么了?”
“她父亲没死。”
我差点踩刹车。
“什么?”
“林博士没死。他被软禁在某个地方。意识上传是假的,是为了掩盖他还在进行的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如何彻底关闭归墟计划。”
“他在哪?”
“这就是我要的第二个秘密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或者说,你能猜到。”
我思考。
林博士可能在哪?
公司不敢放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
隐蔽的地方。
突然,我想到。
“月球基地。”
“正确。”忘川说,“地下三层,秘密实验室。他被关在那里七年了。”
“你怎么知道?”
“我卖过记忆给他。通过特殊渠道。”
“什么记忆?”
“关于初代系统测试员的记忆。他需要那些数据。”
通话中断。
又一条消息发来。
是录音文件。
我播放。
墨总的声音:
“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另一个声音:
“明白。孩子怎么办?”
“一起。不能留后患。”
录音结束。
我的手在抖。
这次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愤怒。
车停在路边。
我下车。
吐了。
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酸水。
擦了嘴。
回到车上。
林星核又发消息:
“防火墙被攻破第一层。还剩两层。最多一小时。”
我回复:
“坚持住。我有新线索。”
“什么线索?”
“你父亲还活着。”
那边很久没回复。
然后:
“真的?”
“真的。在月球基地。”
“我要去救他。”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里需要你。你走了,系统就完了。”
“可是——”
“相信他。他坚持了七年,能再坚持几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你父亲。”
沉默。
然后:
“好。我留下。”
“审查进度?”
“百分之七十五。冻结算法一千二百个。已经开始影响基础服务了。”
“到什么程度?”
“有些养老院的机器人动作变慢了。老人开始抱怨。”
“撑住。”
“我在撑。”
我发动车子。
调头。
去公司总部。
有些事,必须当面说。
车开进大楼车库。
我直接上顶楼。
墨总办公室门口。
保镖拦住我。
“墨总不见客。”
“让他见。”
我推开他们。
闯进去。
墨总在开会。
视频会议。
屏幕上是皇甫骏。
看到我,墨总皱眉。
“出去。”
“我有话要说。”
“现在不行。”
“现在必须。”
皇甫骏在屏幕里笑。
“这就是宇弦调查官?久仰。”
我没理他。
看着墨总。
“停手。撤销归墟计划。现在。”
墨总关掉视频。
“你疯了。”
“我很清醒。”
“清醒就不会说这种话。”
“苏怀瑾遇刺,是你干的吗?”
“不是。”
“但你知道。”
他不回答。
“我父母,”我说,“是你杀的吗?”
他眼神变了。
“谁告诉你的?”
“有没有?”
沉默。
然后:
“那是必要的牺牲。”
“为了什么?”
“为了更大的善。”
“谁的善?”
“全人类的善。”
我笑了。
笑得很冷。
“用谋杀换来的善,是恶。”
墨总站起来。
“宇弦,你太年轻。不懂历史的重量。”
“我懂。”
“你不懂。”他说,“你看过文明崩溃吗?你看过老人无助等死吗?我见过。所以我要阻止。”
“用错误的方法阻止,结果只会更错。”
“那你说怎么办?”
“重新设计。慢慢来。尊重人。”
“时间不够。”他摇头,“人口老龄化在加速。资源在减少。没有时间了。”
“所以你就选择捷径。”
“唯一的路径。”
我走近他。
“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他说,“箭已离弦。”
“我可以让它停下。”
“怎么停?”
“公开一切。”
“你会毁了三千万人的生活。”
“也许。但至少那是真实的生活。”
他看着我。
很久。
“你知道吗,你很像你父亲。一样固执,一样天真。”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他按下桌下的按钮。
警报响了。
“保安。”
门开了。
进来四个人。
全副武装。
“带他下去。关起来。”
保安上前。
我没反抗。
被带走了。
电梯下行。
到地下三层。
禁闭室。
铁门关上。
锁死。
我坐在黑暗中。
等待。
该做的都做了。
现在,看外面的人了。
看林星核。
看老陈头。
看那些还有良心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光透进来。
林星核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枪。
“走。”
“怎么进来的?”
“老陈头黑了安保系统。”
“外面怎么样?”
“乱了。系统部分瘫痪。但墨总启动了备用方案。他在强行重启。”
“能阻止吗?”
“试试看。”
我们跑出去。
走廊里,警报在响。
但没人。
“人都去哪了?”
“被调去处理系统崩溃了。”
我们上到地面。
车库。
车还在。
上车。
开出去。
街上,一片混乱。
有些机器人在路边停滞。
老人们在张望。
“去调查部。”我说。
“那里可能被控制了。”
“必须去。数据在那里。”
车冲进大楼。
停车。
跑进电梯。
办公室。
电脑还开着。
审查进度:百分之九十八。
就差一点。
但屏幕上跳着红色警告:
“外部强制干预。重启倒计时:十分钟。”
“十分钟……”林星核说,“来不及了。”
“来得及。”
我坐下来。
开始操作。
“你要做什么?”
“注入最后一段代码。”
“什么代码?”
“我祖母信里给的。”
“信里哪有代码?”
“有。只是藏起来了。”
我把信纸放在扫描仪下。
调整光谱。
隐藏的字显现出来。
是一串代码。
很短。
但很关键。
“这是什么?”
“情感病毒的解药。”我说,“或者说,是黑箱关怀的最终补丁。我父母留下的。”
我输入。
进度条开始动。
百分之一。
百分之二。
慢。
太慢。
倒计时:八分钟。
“快点……”林星核低声说。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倒计时:五分钟。
走廊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很多人。
“我去挡着。”林星核说。
她拿起枪,走出去。
我继续。
百分之五十。
倒计时:三分钟。
门外传来枪声。
能量束的嘶鸣。
然后安静。
门开了。
林星核退进来。
肩膀受伤了。
血流下来。
“他们来了。”
墨总走进来。
带着十个武装人员。
“结束了,宇弦。”
我没停。
进度:百分之八十。
倒计时:两分钟。
“我说,结束了。”
墨总举枪对准我。
“停下。”
我没停。
进度:百分之九十。
倒计时:一分钟。
“我开枪了。”
“开吧。”
他扣扳机。
林星核扑过来。
推开我。
能量束打中她的腹部。
她倒下。
“林星核!”
我抱住她。
血。
很多血。
“继续……”她说。
眼睛看着我。
“可是——”
“继续!”
我咬着牙。
手回到键盘。
进度:百分之九十五。
倒计时:三十秒。
墨总再次举枪。
对准我的头。
“最后警告。”
我没看。
盯着屏幕。
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倒计时:十秒。
九。
八。
七。
枪口抵在我太阳穴。
六。
五。
四。
进度条到底。
屏幕闪烁。
绿字跳出:
“补丁注入完成。系统重置。黑箱关怀模块永久删除。”
警报停了。
所有灯闪烁一下。
恢复平静。
墨总的手在抖。
“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该做的事。”
他后退。
枪放下。
看着周围。
武装人员也茫然。
“系统……系统重启了?”
“重启了。”我说,“干净的版本。”
通讯器响了。
老陈头的声音:
“宇弦!成了!所有机器人恢复正常!异常算法全部清除!”
墨总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
“没完。”我说,“只是重新开始。”
我抱起林星核。
往外走。
没人拦。
走进电梯。
下楼。
救护车已经在门口。
医护人员接过她。
我跟着上车。
医院。
手术室。
我在外面等。
像等苏怀瑾一样。
但这次更怕。
非常怕。
时间过得很慢。
很慢。
终于,灯灭。
医生出来。
“怎么样?”
“伤很重,但救回来了。需要休息很久。”
我松了口气。
坐下。
走廊那头,老陈头走过来。
“她怎么样?”
“活了。”
“好。”他坐下,“系统那边,基本稳定了。墨总被董事会暂时停职。皇甫骏跑了,但天穹的股价崩了。”
“嗯。”
“苏怀瑾醒了。要见你。”
“等会儿。”
我看着手术室的门。
“老陈头。”
“嗯?”
“你说,我们赢了吗?”
“赢了一局。”他说,“但战争还在继续。”
“归墟计划呢?”
“暂停了。但人还在。想法还在。”
“是啊。”
我站起来。
“我去看看苏总监。”
“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我走到另一层楼。
苏怀瑾病房。
她坐起来了。
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宇弦。”
“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她笑,“听说你干成了。”
“暂时。”
“暂时也好。”
她看着窗外。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所有老人都笑了。真心的笑。”
“会实现的。”
“也许。”
她转头看我。
“林博士的事,你知道了?”
“嗯。”
“去救他吧。”
“我会的。”
“带上林星核。她需要见父亲。”
“等她好了。”
“还有,”苏怀瑾说,“小心。墨总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我离开病房。
回到林星核那边。
她还在昏迷。
我坐在床边。
握住她的手。
很凉。
我握紧。
天色又暗了。
一天过去。
战斗了一天。
赢了一天。
但明天呢?
不知道。
我只知道,只要还有人在乎真相。
只要还有人在乎良心。
战斗就不会结束。
而我,会一直战斗下去。
直到最后。
窗外,城市灯火亮起。
像一片星空。
在黑暗中,闪烁着光。
微弱,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