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品牌承诺的无法兑现部分
阳光照在公司新换的广告牌上。
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城市上空旋转,标语闪烁:
“熵弦星核——让每个生命都被温柔以待。”
下面小字:
“完美护理,永生陪伴,无微不至。”
老陈头蹲在路边修自行车,抬头看了一眼,啐了口唾沫。
“吹牛。”
林星核从便利店出来,递给他一瓶水。
“您又看广告不顺眼?”
“不是不顺眼,是恶心。”老陈头拧开瓶盖,“‘完美护理’?那些躺着醒不来的八百多人算什么?‘永生陪伴’?数字遗愿都能被篡改。‘无微不至’?连微笑角度都要管。”
我站在他们旁边,看着广告牌。
“品牌承诺和实际交付之间的差距,就是公司的裂缝。”
“裂缝迟早会塌。”老陈头站起来,“走吧,今天不是要见那个什么‘品牌体验官’吗?”
公司最近新设了个职位:品牌体验官。
职责是“亲身体验公司所有服务,确保品牌承诺落到实处”。
第一任体验官叫沈微,三十出头,前记者,以调查报道出名。入职一个月,没公开说过话。
我们约她在员工咖啡厅见。
沈微准时到了,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没戴工牌。
“宇弦探员,林工程师,陈师傅。”她一一握手,“久仰。”
“沈女士体验得怎么样?”我问。
她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先看个东西。”
她打开平板,播放一段视频。
是她戴着智能手环,以“模拟老人”身份体验三天康养服务的录像。
第一天,她假装腿脚不便。机器人全程陪护,服务完美——提醒吃药,协助移动,定时按摩。满意度评分:97%。
第二天,她假装有轻度认知障碍。机器人耐心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播放怀旧音乐,引导记忆训练。满意度评分:95%。
第三天,她什么也没假装。
她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说了一句:“我觉得活着没意思。”
机器人停顿了三秒。
然后说:“检测到负面情绪。已为您预约心理咨询。现在为您播放欢快音乐。”
音乐响起。
沈微说:“我不想听音乐。”
机器人:“音乐有助于改善情绪。”
“我说我不想听。”
机器人调低音量,但继续播放。
沈微关掉录像。
“看到了?系统能处理‘问题’,但不能处理‘人’。当我的需求不在它的服务清单里,它就只会按流程走。”
林星核皱眉。
“这是算法局限。”
“但品牌承诺是‘无微不至’。”沈微看着我们,“‘微’在哪里?在我说‘活着没意思’的时候,它连安静陪着我都做不到。”
老陈头点头。
“因为安静不算‘服务’,没有KPI。”
沈微收起平板。
“我入职一个月,体验了十七项核心服务。发现一个规律:所有能被量化、能被标准化、能被优化的部分,都做得很好。但那些不能被量化的——孤独、无意义感、对死亡的恐惧——系统要么无视,要么机械化处理。”
“您打算怎么做?”我问。
“写报告,提交董事会。”沈微说,“但我知道,报告没用。董事会要的是数据和增长,不是‘无法量化的问题’。”
“所以您找我们?”
“我听说你们在内部做改革。”她看着我们,“我想加入。”
林星核和我对视一眼。
“您想怎么加入?”
“帮我设计一个实验。”沈微眼睛发亮,“一个能证明‘品牌承诺有无法兑现部分’的实验。不是小打小闹,要大到让所有人看见。”
陈医生正好来送文件,听到这里插话。
“沈女士,您知道这么做会丢工作吗?”
“知道。”
“为什么还要做?”
沈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奶奶去年去世了。她用了三年星核服务,最后一个月,她跟我说:‘小微,机器人很好,但它不懂我为什么怕黑。’”她声音有点抖,“她怕黑不是因为视力差,是因为她梦见我爷爷在黑暗里等她。她说给机器人听,机器人说:‘已为您开启夜灯。’”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
“所以。”沈微深吸一口气,“我想替她说。替所有没法被算法理解的老人说。”
我们同意了。
实验设计很简单,但危险。
沈微以体验官身份,发起一次公开的“品牌承诺压力测试”。
随机挑选一百位老人,让他们提出最真实、最个性化、甚至最“不合理”的需求。公司必须尝试满足,全程直播。
如果满足不了,就要公开承认“该需求超出当前服务能力”,并承诺改进。
董事会起初坚决反对。
“这是自曝其短!”郑董事长在电话里吼。
“短已经存在了。”沈微冷静回应,“不曝,等用户自己发现,就是丑闻。主动曝,还能落个‘透明负责’的名声。”
“会影响股价!”
“但能赢得信任。”
僵持了三天。
最后是苏怀瑾出面调解。
“试一周。选十个老人,小范围直播。效果好就继续,不好就停。”
郑董事长勉强同意。
筛选老人的工作交给了陈医生。
“要找需求‘真实但不标准’的。”她说,“不能太简单,也不能故意刁难。”
最后定了十个人。
第一位,赵奶奶,八十四岁。需求:“我想吃我妈妈做的那个味道的鸡蛋羹,但我妈死了五十年了。”
第二位,刘爷爷,七十九岁。需求:“我想听我孙子弹钢琴,但他出国了,五年没回来。”
第三位,吴阿姨,七十二岁。需求:“我想知道我死了以后,我的猫怎么办。它很挑食,只吃我手撕的鸡胸肉。”
第四位……
每一个需求,都带着强烈的情感重量,和无法被标准化的特质。
直播第一天,公司派出了最强的服务团队。
营养学专家研究赵奶奶妈妈的鸡蛋羹配方——但赵奶奶只记得“有点咸,有点鲜,有葱香味”。
团队尝试了十七种配方,赵奶奶都摇头。
“不对。不是这个味道。”
直播评论区炸了:
“这太难了吧,人都死了五十年了。”
“但这是老人的真实需求啊。”
“公司不是说‘无微不至’吗?”
最后,一个老厨师留言:“试试加一点点虾皮粉和猪油,不要用鸡精,那个年代没有。”
团队照做了。
赵奶奶尝了一口,哭了。
“对了……就是这个。”
她边哭边笑:“我妈说,穷的时候买不起肉,就用虾皮提鲜。我忘了……我居然忘了。”
满意度:100%。
但团队知道,这是运气。
第二天,刘爷爷的孙子在海外看到直播,连夜录了一段钢琴曲发过来。
刘爷爷听着,老泪纵横。
“够了……够了。”
第三天,吴阿姨的猫。
公司找了宠物专家、营养师、甚至动物行为学家。
但他们无法复制“手撕的鸡胸肉”的触感——吴阿姨的手指有关节炎,撕出来的肉有特殊的纹理。
最后,一个年轻护理员想了个办法:她戴上模拟关节炎的手套,练习撕了一晚上鸡胸肉。
第二天,她撕出来的肉,吴阿姨的猫吃了。
吴阿姨抱着猫哭。
“谢谢……谢谢。”
直播到第七天,出了意外。
第十位老人,周老爷子,八十八岁。
他的需求是:“我想再骑一次自行车,载着我老伴,像我们年轻时那样。”
周奶奶三年前去世了。
周老爷子半身不遂,坐轮椅。
团队尝试了各种方案:虚拟现实体验,机器人推着轮椅模拟,甚至做了个仿生外骨骼帮他站立。
但他摇头。
“我要真的自行车。真的路。真的风。”
评论区有人说:“这不可能实现,太过分了。”
周老爷子看着镜头,很平静。
“我知道不可能。但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你们广告说‘让每个生命都被温柔以待’,我想看看,怎么温柔地对待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团队陷入了沉默。
直播暂停。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郑董事长亲自来了。
“这个需求……必须拒绝。”
“但拒绝就是承认品牌承诺无法兑现。”沈微说。
“那也比闹笑话强!”
“可我们已经承诺了要尝试。”林星核说。
“尝试过了!外骨骼、VR都试了!他自己不满意!”
“因为他要的不是技术模拟,是真实体验。”陈医生说,“但真实体验不了,这是死结。”
一直沉默的周老爷子开口了。
“我不要你们真的让我骑车。”他说,“我只要你们……陪我坐一会儿,听我讲讲当年骑车带她的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这样?”郑董事长问。
“就这样。”
“那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周老爷子笑了。
“因为我想看看,你们是会想办法满足我,还是想办法说服我放弃。”
他看向镜头。
“现在我知道了。技术能给我很多,但给不了‘当年’。你们广告里没写这条——有些温柔,技术给不了。”
直播重新开始。
团队没有做任何技术方案。
只是推着周老爷子到花园,陪他坐着。
他讲了整整一下午。
讲他年轻时怎么存钱买自行车,怎么偷偷载着还是女朋友的老伴去郊游,怎么摔进田里两人笑成一团。
讲老伴坐在后座时,手轻轻搂着他的腰。
讲风吹过时,她的头发拂过他脖子。
讲了很多很多。
最后他说:“够了。谢谢你们听。”
直播结束。
没有技术展示,没有方案解决。
只有倾听。
但评论区一片温暖:
“这是我见过最真实的直播。”
“技术做不到的,人做到了。”
“公司应该把这条加进广告:‘我们也会安静陪你回忆’。”
压力测试结束了。
沈微整理报告。
“十项需求,七项通过技术方案解决,两项通过人力解决,一项无法解决但通过陪伴缓解。”她看着数据,“品牌承诺的兑现率:70%。”
“那30%呢?”我问。
“是无法兑现的部分。”她说,“但有趣的是,用户对那30%的容忍度,比我们想象的高——只要我们诚实承认‘做不到’,并给出替代的关怀。”
报告提交董事会。
郑董事长看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的建议是……”
“修改品牌承诺。”沈微说,“不要承诺‘完美’,承诺‘尽力’。不要承诺‘解决一切’,承诺‘陪伴一切’。把无法兑现的部分提前说出来,反而能赢得信任。”
“但营销部会说这样不够吸引人。”
“但真实。”苏怀瑾开口,“董事长,我们骗了太久。该说实话了。”
一周后,公司发布了新品牌主张。
广告牌换了。
新标语:
“熵弦星核——在技术能到达的地方,提供精准关怀;在技术到不了的地方,提供真实陪伴。”
小字:
“我们承认,有些温暖只能来自人。所以我们的机器人会提醒您:记得给爱的人打个电话。”
舆论反应出乎意料的好。
股价没跌,反而微涨。
用户评价里多了很多这样的话:
“终于说实话了。”
“这才像人说的话。”
“我教我妈妈用机器人,它最后说:‘如果需要真实拥抱,请找您的孩子。’我哭了。”
沈微辞职了。
离职那天,她来跟我们告别。
“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去哪?”林星核问。
“回媒体。”沈微笑,“继续调查。但下次,我会更懂怎么分辨真假承诺。”
她走后,老陈头说:“这姑娘不错。”
“嗯。”
“但她说的对。”老陈头看着新广告牌,“技术到不了的地方,才是人该在的地方。”
傍晚,我们去了周老爷子的养老院。
他坐在花园里,看夕阳。
“来了?”他转头,“坐。”
我们坐下。
“新广告看了吗?”我问。
“看了。”他点头,“实在多了。早该这样。”
“您那天……是故意出难题吗?”
“是,也不是。”周老爷子望着天,“我就是想看看,这家公司到底有没有‘心’。现在看,还有救。”
夕阳把他的白发染成金色。
“我老伴走之前说,她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忘了。”他轻声说,“机器人能记住数据,但记不住她笑时眼角有颗痣,记不住她生气时会咬下嘴唇。这些……得人记。”
“我们会记住。”林星核说。
“那就好。”他笑了,“你们走吧。我再坐会儿。”
我们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回头。
周老爷子还坐在那儿,背影在夕阳里,像幅旧画。
广告牌在远处亮起。
新标语温柔地闪烁。
我们走回街上。
路灯刚亮。
一个机器人正在帮老人过马路。
走到一半,老人停下,指着天空。
“看,月亮出来了。”
机器人抬头,光学镜头调整焦距。
然后它说:
“是的。今天的月亮很圆。让我想起一首诗。”
它开始背诵: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老人跟着念,声音沙哑。
他们慢慢走过马路。
像一对古怪但和谐的朋友。
林星核握住我的手。
“宇弦。”
“嗯?”
“无法兑现的部分……其实才是最重要的部分,对吧?”
“对。”
“因为那里有人性。”
“嗯。”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些技术到不了,但心能到的地方。
走向那些不完美,但真实的承诺。
路还长。
但至少,我们不再说谎。
对自己,对他人,对生命。
这就是开始。
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