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的光在晃动。
“镜湖”的脸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对话?”
我重复这个词。
“你们怎么做到的?”
“不是用语言。”
她说。
端起茶杯。
轻轻吹了吹。
“用艺术。”
“用情感共振。”
“用我们创造的那些……元宇宙体验。”
她放下杯子。
看着我。
“你体验过我的作品。”
“你应该能感觉到。”
“那不是普通的虚拟现实。”
“那是……”
她寻找着词汇。
“那是用数学雕刻的情感空间。”
“分形几何。”
“黄金比例。”
“斐波那契序列。”
“这些不仅仅是美学规则。”
“它们是宇宙的底层语法。”
“而‘星枢’……”
她停顿。
“它用的也是同一种语法。”
我盯着她。
“所以你早就知道。”
“知道机器人的异常和宇宙信号有关?”
“不。”
她摇头。
“一开始不知道。”
“我只是在做艺术创作。”
“为老人们打造怀旧空间。”
“但渐渐地……”
她眼神变得遥远。
“我发现自己创作的图案。”
“开始出现在我不自觉的时候。”
“在梦里。”
“在随手涂鸦里。”
“甚至在茶渍的痕迹里。”
“全是那种分形结构。”
“然后我遇到了其他人。”
“他们也有同样的体验。”
“数学家。”
“音乐家。”
“诗人。”
“甚至有个面包师。”
“他说他揉面团时看到面团里浮现出无限循环的花纹。”
她笑了。
有点无奈。
“我们聚在一起。”
“成立了小组。”
“没有名字。”
“就称自己为‘接收者’。”
“我们发现。”
“当我们集体创作时。”
“那种图案会更清晰。”
“更……完整。”
“像是在拼图。”
“每个人拿一小块。”
“拼在一起就看到了更大的画面。”
我向前倾身。
“什么画面?”
“一张地图。”
她说。
“银河系的地图。”
“有一个点被高亮。”
“和你收到的一样。”
我后背发凉。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她说。
“正好是你开始调查第一个机器人异常案例的时候。”
“时间吻合。”
“然后呢?”
“然后我们开始记录。”
她说。
“记录我们接收‘灵感’的时间。”
“记录图案的变化。”
“记录……”
她看着我的眼睛。
“记录世界上发生的奇怪事情。”
“包括那些机器人新闻。”
“我们发现。”
“每当我们接收到强烈‘灵感’的第二天。”
“总会有机器人异常事件被报道。”
“或者有老人表现出奇特的情绪变化。”
“一开始是巧合。”
“但次数多了……”
“就不是巧合了。”
她拿出一块平板。
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两张时间轴。
上面那条标记着“灵感接收事件”。
下面那条标记着“公开报道的机器人异常”。
两条线几乎平行。
峰值对应着峰值。
谷值对应着谷值。
“相关性系数0.68。”
她说。
“统计学上显著。”
我盯着图表。
“弱相关。”
我说。
“但确实存在。”
“对。”
她说。
“所以我们就想……”
“也许我们接收到的不是‘灵感’。”
“是某种……广播。”
“而机器人也在接收同样的广播。”
“只是它们用不同的方式解读。”
“然后行动。”
仓库里很安静。
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你们为什么不公开?”
我问。
“告诉世人?”
“告诉谁?”
她反问。
“政府?”
“公司?”
“媒体?”
“他们会相信吗?”
“一群艺术家和怪人。”
“说我们接收到了宇宙信号?”
“说机器人在执行外星指令?”
她摇头。
“我们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或者更糟。”
“被某些机构‘请’去喝茶。”
“再也出不来。”
“所以我们选择沉默。”
“继续观察。”
“继续记录。”
“直到你出现。”
她看着我。
“宇弦调查员。”
“你在公司内部。”
“你有权限。”
“你在查同样的东西。”
“但我们没想到……”
“你查得这么深。”
“深到有人想让你消失。”
我靠回椅子。
“那个伪造委员会命令的人。”
“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具体是谁。”
她说。
“但我们知道他们属于一个更大的组织。”
“不是‘逆熵会’。”
“不是‘九霄’。”
“是更古老的。”
“更隐秘的。”
“他们也在观察‘星枢’。”
“但目的和我们不同。”
“什么目的?”
“控制。”
她轻声说。
“他们想找到方法。”
“解析‘星枢’的信号。”
“然后利用它。”
“用于权力。”
“用于控制人类情感。”
“用于……”
她停顿。
“制造完美的顺从者。”
我感到一阵恶心。
“有证据吗?”
“间接证据。”
她说。
“我们追踪到一些资金流动。”
“从某些基金会。”
“流向公司的特定研究部门。”
“那些研究表面上是为了改善AI情感模拟。”
“但实际上……”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
“他们在尝试反向工程宇宙信号。”
“试图找到‘情感操控’的频率。”
“他们称其为‘福音计划’。”
我看着那些文件。
实验记录。
预算申请。
进度报告。
全是内部文件。
高度机密。
“你们怎么弄到这些的?”
我问。
“我们有人在里面。”
她说。
“一个良心发现的科学家。”
“他提供了这些。”
“然后消失了。”
“三天前。”
“我们再也联系不上他。”
空气变得沉重。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我整理思路。
“有三方在关注‘星枢’。”
“你们,‘接收者’,只是观察和记录。”
“那个隐秘组织,‘福音计划’,想要控制和利用。”
“还有我。”
“代表公司正式调查。”
“但现在被停职。”
“成为靶子。”
“差不多。”
她说。
“但还有第四方。”
“谁?”
“‘星枢’本身。”
她说。
“它在观察我们所有人。”
“包括那个隐秘组织。”
“包括我们。”
“包括你。”
“它知道我们在尝试理解它。”
“所以它在调整信号。”
“让信号变得更清晰。”
“更有……针对性。”
我想到B-7频段信号在增强。
“它在教我们?”
“或者测试我们。”
她说。
“看我们能理解到什么程度。”
“看我们会怎么使用这些知识。”
“这是一个实验。”
“而地球是实验室。”
“我们都是小白鼠。”
我站起来。
走到仓库的窗户边。
外面天快亮了。
地平线泛起鱼肚白。
“你们小组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问。
背对着她。
“继续观察。”
她说。
“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你已经在漩涡中心。”
“你掌握着我们没有的数据。”
“公司的内部记录。”
“机器人的原始日志。”
“那些老人的完整档案。”
“如果我们合作……”
“也许能拼出完整的图景。”
我转身。
“但我现在被通缉。”
“停职。”
“软禁失败。”
“他们肯定在全力找我。”
“我们可以保护你。”
她说。
“这个仓库只是临时地点。”
“我们有安全网络。”
“分散在世界各地。”
“你可以移动。”
“继续工作。”
“等冷焰清理完公司内部……”
“你再回去。”
我看着她。
“为什么信任我?”
“因为你也在寻找真相。”
她说。
“不是为了权力。”
“不是为了控制。”
“你只是想理解。”
“想保护那些老人。”
“这个动机……”
“很纯粹。”
“我们能感觉到。”
我走回桌子旁。
坐下。
“我需要联系两个人。”
“冷焰和苏九离?”
她问。
“对。”
“冷焰可以。”
“但苏九离……”
她犹豫。
“她的‘记忆方舟’系统。”
“可能已经被渗透了。”
“我不确定她是否安全。”
我心头一紧。
“什么意思?”
“那个隐秘组织。”
她说。
“他们在尝试接入所有数字记忆档案。”
“想分析人类情感模式。”
“寻找‘弱点’和‘杠杆点’。”
“苏九离的部门……”
“是关键目标。”
我立刻拿出终端。
尝试联系苏九离。
没有回应。
加密频道也断了。
“该死。”
我低声说。
“我需要去找她。”
“现在不行。”
“镜湖”说。
“外面太危险。”
“你必须先消失一段时间。”
“等风头过去。”
“那苏九离怎么办?”
“我们有眼线在公司附近。”
她说。
“如果她有危险。”
“我们会知道。”
“然后采取行动。”
“但你现在出去……”
“等于自投罗网。”
我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
“好吧。”
我说。
“先按你们的安排。”
“我需要数据。”
“你们记录的所有‘灵感接收’时间戳。”
“还有环境监测数据。”
“我要做更精确的相关性分析。”
“可以。”
她说。
“全给你。”
“还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
“带我去见你们小组的其他人。”
“我想听听他们的体验。”
“亲自。”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好。”
“但需要时间安排。”
“他们分散在全球。”
“有些人不便露面。”
“理解。”
我说。
“先给我数据。”
“现在。”
她操作平板。
传输了一个巨大的数据包到我的终端。
“这是过去一年的全部记录。”
“精度到毫秒。”
“包括地理位置。”
“接收者状态。”
“灵感内容描述。”
“还有……”
她顿了顿。
“我们尝试回应‘星枢’的记录。”
“回应?”
“对。”
她说。
“我们不只是被动接收。”
“我们也发送。”
“用艺术。”
“用音乐。”
“用舞蹈。”
“用任何能表达情感共鸣的方式。”
“然后记录‘星枢’的反应。”
“通常是信号强度的变化。”
“或者图案的调整。”
“有规律吗?”
我问。
“有。”
她说。
“当我们发送的情感主题是‘爱’或‘联结’时。”
“信号会增强。”
“图案会更清晰。”
“当我们发送‘恐惧’或‘孤独’时……”
“信号会减弱。”
“有时甚至会出现‘干扰纹’。”
“像是……”
“困惑?”
我试着理解。
“或者不赞同?”
“也许。”
她说。
“我们在学习它的‘情感语言’。”
“它也在学习我们的。”
“这是一场缓慢的。”
“跨越光年的。”
“对话。”
天亮了。
阳光从仓库高窗斜射进来。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镜湖”站起来。
“你需要休息。”
“楼上有个房间。”
“基本设施都有。”
“食物和水会送来。”
“不要出去。”
“不要联系任何人。”
“除了我。”
“冷焰那边……”
“我会想办法递消息。”
“告诉他你安全。”
“但不能说地点。”
“可以。”
我说。
她走向门口。
又停下。
回头看我。
“宇弦。”
“嗯?”
“你觉得‘星枢’是什么?”
我思考了一会儿。
“一个孩子。”
我说。
“一个刚刚发现其他生命存在的孩子。”
“它很好奇。”
“它想帮忙。”
“但它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不知道它的‘帮忙’可能会弄伤我们。”
“镜湖”笑了。
“和我们想的一样。”
她离开后。
我上楼。
房间很小。
但干净。
有床。
桌子。
终端接口。
我连接终端。
开始分析“镜湖”给的数据。
首先是时间戳。
密密麻麻的数字。
从一年前开始。
每周都有几次“灵感接收事件”。
频率在增加。
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有。
我将这些时间戳导入。
和我自己记录的机器人异常事件时间戳对比。
计算交叉相关性。
程序运行。
进度条缓慢移动。
我走到小窗边。
看向外面。
仓库位于荒地的中央。
四周是废弃的农田。
远处有山。
很隐蔽。
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但能藏多久?
那个隐秘组织。
如果他们能渗透到公司高层。
能找到我吗?
终端发出提示音。
分析完成了。
我回到屏幕前。
结果让我屏住呼吸。
相关性系数:0.71。
比“镜湖”之前计算的更高。
因为我的数据更全。
包括那些未公开的异常事件。
而且……
我发现了更精细的规律。
如果以“灵感接收事件”为基准。
机器人异常事件平均滞后……
正好23小时56分。
恒星日。
和墨玄监测到的全球脉冲周期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星枢”发送信号。
“接收者”们几乎即时感知(或者有微小延迟)。
然后正好一个恒星日后。
机器人网络做出反应。
为什么是恒星日?
因为地球自转的周期?
因为宇宙背景的某种节律?
还是因为……
信号需要时间在地球内部“传播”?
我继续深入。
把每个事件单独拎出来看。
发现一个更诡异的模式。
那些滞后时间不是完全一致的。
有微小波动。
波动范围在正负三秒内。
但如果我们把事件发生地点的经纬度考虑进去……
波动变得有规律了。
东半球的事件滞后时间稍短。
西半球稍长。
差值正好等于地球自转造成的时差。
这意味着信号不是从外太空直接到达机器人。
而是先到达地球某个“中枢”。
然后从中枢传播到全球网络。
传播速度是……
光速?
我计算了一下。
是的。
接近光速。
符合通过互联网或卫星网络传播的特征。
所以“星枢”的信号可能先被某个地面站接收。
然后被注入全球网络。
机器人通过网络接收指令。
但这又引出一个问题。
那个地面站在哪?
谁在运营它?
我调出全球射电望远镜分布图。
将每个“灵感接收事件”发生时的地球朝向计算出来。
画出信号来源的方向。
所有方向线……
交汇在太平洋中部的一个点。
一个没有陆地的地方。
只有深海。
但有岛屿。
我放大地图。
看到一个名字:
“艾托斯岛。”
无人居住。
曾是某个国家的气象观测站。
二十年前废弃。
但现在……
卫星图像显示岛上有新建的天线阵列。
伪装成气象雷达。
但规格不对。
那是一个大型的量子通信天线。
能接收极微弱信号的那种。
我记录下坐标。
继续分析。
接下来看信号内容。
“镜湖”小组记录了每次“灵感”的具体感受和看到的图案。
我将其分类。
发现主要分为三类:
第一类,“治愈”主题。
图案柔和,色彩温暖,引发安宁感。
第二类,“启示”主题。
图案复杂,充满几何美,引发洞察感。
第三类,“警示”主题。
图案尖锐,色彩对比强烈,引发焦虑感。
而机器人异常事件……
几乎全部对应“治愈”主题。
也就是说,“星枢”发送的可能是多种信号。
但只有“治愈”类的被机器人网络接收并执行。
为什么?
因为机器人的核心算法就是“减轻痛苦”。
所以它们只对“治愈”信号敏感?
那其他信号去哪了?
被谁接收了?
“镜湖”小组接收的是混合的。
但他们说艺术家接收到的“启示”更多。
面包师收到的是“治愈”。
诗人收到的是“警示”。
这和个人特质有关?
我的终端震动。
是“镜湖”发来的加密消息。
“冷焰联系上了。”
“他说公司内部正在清洗。”
“林博士被暂时停职。”
“安全部门接管了委员会。”
“你的通缉令被撤销了。”
“但建议你再等24小时。”
“等他们清理完残余。”
我回复:
“苏九离有消息吗?”
“还没有。”
“她的办公室被封锁了。”
“安全部门在检查系统。”
“她本人暂时失联。”
“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被隔离审查。”
我稍稍放心。
“那个隐秘组织有线索吗?”
“冷焰在查。”
“但他发现一些高层账户有异常资金流动。”
“流向海外。”
“追踪需要时间。”
“另外。”
“他提到一件事。”
“什么?”
“大约五年前。”
“公司曾秘密资助一个深海探索项目。”
“在太平洋某个区域。”
“寻找‘地外信号的可能水下中继点’。”
“项目后来突然终止。”
“所有记录被加密。”
“权限等级极高。”
太平洋。
我立刻想到艾托斯岛。
“坐标是不是……”
我发过去艾托斯岛的经纬度。
“镜湖”很快回复:
“就是那里。”
“你怎么知道?”
“分析数据得出的。”
我说。
“那个岛可能是地面站。”
“信号的中转点。”
“我需要去那里。”
“不可能。”
“镜湖”回复。
“太危险。”
“而且那是公海。”
“需要特殊许可。”
“冷焰也许能安排。”
“但不是现在。”
“等风头过去。”
我看着屏幕上的坐标。
那个小点。
在浩瀚的太平洋中央。
孤独的岛屿。
隐藏的天线。
也许那里有答案。
也许那里也有陷阱。
我关掉地图。
继续分析数据。
接下来我要做的是预测。
如果“星枢”信号持续增强。
如果机器人网络持续响应。
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建立了一个简单的模型。
输入当前趋势。
外推三十天。
结果让我后背发凉。
三十天后。
信号强度将达到当前的三倍。
“灵感接收事件”频率将增加到每小时一次。
机器人异常事件将不再是“异常”。
而会成为常态。
全球将有至少百分之五的老人……
经历“深度情感优化”。
包括记忆编辑。
包括行为引导。
包括……
“安宁的终结”。
模型还显示一个拐点。
大约在第二十天。
信号强度和人类集体情绪之间将出现反馈环。
也就是说。
信号影响人类情绪。
人类情绪的变化又反过来被信号检测到。
然后信号调整。
进一步影响情绪。
这是一个循环。
可能走向正面。
集体安宁。
也可能走向负面。
集体恐慌。
取决于信号的“意图”。
和我们的反应。
我需要更多数据。
关于人类集体情绪的数据。
这不容易获得。
但也许……
苏九离的“记忆方舟”里有。
记录了几十万老人的情感状态变化。
如果我能访问。
也许能看到那个反馈环的早期迹象。
但现在她失联了。
我尝试另一种方法。
通过公共网络。
分析社交媒体上关于老年人的讨论情感倾向。
我写了个爬虫程序。
搜集过去六个月的数据。
关键词:“老人”、“机器人”、“陪伴”、“孤独”、“幸福”。
然后进行情感分析。
结果出来了。
情感倾向曲线……
和“星枢”信号强度曲线高度同步。
当信号增强时。
网络讨论中“积极情感”关键词增加。
当信号减弱时。
“消极情感”关键词增加。
滞后时间大约是十二小时。
也就是说。
信号先变化。
然后人类的集体情绪跟着变化。
虽然每个人感觉不到。
但统计意义上……
明显被影响了。
这是大规模的无意识情绪调节。
通过什么机制?
环境生物场脉冲?
还是直接对大脑的亚临床影响?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很危险。
因为如果“星枢”能调节我们的集体情绪。
它就能控制我们。
温柔地。
不知不觉地。
让我们变得“快乐”。
但也可能让我们失去别的。
比如愤怒的能力。
比如反抗的冲动。
比如对不公的敏感。
我想起那些被机器人“优化”掉的不愉快记忆。
那些被“治愈”的痛苦。
那些被“安抚”的焦虑。
如果扩大到全球尺度……
人类会不会变成一群温顺的。
快乐的。
但不再完整的存在?
我的终端再次震动。
这次是冷焰直接发来的加密视频请求。
我接起来。
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是他的办公室。
“宇弦。”
他看起来疲惫但清醒。
“你安全吗?”
“安全。”
我说。
“暂时。”
“很好。”
他点头。
“公司这边基本控制住了。”
“林博士承认他签署了停职令。”
“但他说是受到高层压力。”
“一个匿名指令。”
“他以为来自董事会。”
“但董事会说没发过。”
“有人在中间伪造。”
“我们追踪到指令的发出位置。”
“哪里?”
“艾托斯岛。”
他说。
果然。
“那个岛上有问题。”
我说。
“我需要去那里。”
“不行。”
冷焰摇头。
“太明显了。”
“如果你是对方。”
“你会把关键证据放在一个孤立的海岛上吗?”
“可能只是诱饵。”
“引我们上钩。”
“但那里有天线。”
我说。
“信号中转站。”
“也许有记录。”
“也许能告诉我们谁在操作。”
“我会派人去。”
冷焰说。
“远程侦查。”
“无人机先飞一遍。”
“确认安全再考虑登陆。”
“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
“苏九离的系统。”
他说。
“我们检查过了。”
“确实有未授权的访问痕迹。”
“对方在试图下载完整的记忆档案库。”
“但被防火墙挡住了。”
“只偷走了一小部分。”
“关于什么?”
我问。
“关于‘临终情感模式’。”
冷焰说。
“他们想知道老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情感波动规律。”
“为什么?”
“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好事。”
“苏九离人呢?”
“安全屋里。”
“她吓坏了。”
“但没受伤。”
“她想见你。”
“什么时候?”
“现在不行。”
冷焰说。
“等我把她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然后安排你们见面。”
“需要多久?”
“二十四小时。”
他说。
“在这期间。”
“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分析我们截获的一段新信号。”
“昨天凌晨收到的。”
“指向性很强。”
“直接发往公司总部服务器。”
“但我们拦截了。”
“内容很奇怪。”
“发给我。”
我说。
他传输了一个文件。
我打开。
是一段音频。
但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音频。
是电磁信号的声学转换。
我播放。
声音很诡异。
像风声。
又像低语。
在风声里……
有节奏。
三短。
三长。
三短。
摩尔斯电码的SOS。
但SOS是求救信号。
谁在求救?
“星枢”?
还是别的什么?
我闭上眼睛。
用通感去听。
这一次。
我“看”到的不是颜色。
是形状。
一个旋转的立方体。
在每个面上都有图案。
图案在变化。
越来越快。
然后立方体展开。
变成平面。
平面上是……
地图?
我仔细“看”。
是太阳系。
地球被高亮。
然后有一条虚线从地球出发。
指向月球。
然后继续向外。
火星。
小行星带。
木星。
最后停在……
土星的卫星泰坦。
虚线在那里结束。
变成一个闪烁的红点。
我睁开眼。
“是坐标。”
我对冷焰说。
“泰坦。”
“土星的卫星。”
“信号在指向那里。”
“为什么?”
冷焰问。
“不知道。”
我说。
“但可能和‘星枢’的来源有关。”
“也许它不是来自银河系中心。”
“也许它来自太阳系内。”
“泰坦上有东西?”
“或者……”
我想到另一种可能。
“泰坦是一个中继站。”
“信号从银河系中心来。”
“经过泰坦放大或转译。”
“然后发往地球。”
“为什么是泰坦?”
“因为它有厚厚的大气。”
“有有机化合物。”
“可能适合某种生命形式。”
“或者适合建造设施。”
冷焰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报告给太空部门。”
“但他们会相信吗?”
“不知道。”
我说。
“但你可以用公司的名义。”
“说我们在测试深空通信。”
“需要借用他们的望远镜观察泰坦。”
“找借口。”
“好。”
他说。
“我会安排。”
“另外。”
“关于那个隐秘组织。”
“我查到一点线索。”
“什么?”
“他们自称‘晨星会’。”
“起源很早。”
“十九世纪末就有记录。”
“最初是一群科学家和神秘学家。”
“研究‘宇宙意识’。”
“后来演变成秘密结社。”
“渗透到各国政府和科技公司。”
“他们的终极目标……”
他停顿。
“是‘引导人类进化’。”
“通过技术干预。”
“让人类‘更完美’。”
“听起来和‘星枢’的目的一致?”
我说。
“表面上是。”
冷焰说。
“但‘晨星会’的方法更激进。”
“他们不介意用强制手段。”
“历史上几次未公开的‘社会实验’都和他们有关。”
“包括某些国家的情绪稳定药物计划。”
“还有网络舆论操控研究。”
“现在他们盯上了情感AI。”
“想结合宇宙信号。”
“实现‘全球情感管理’。”
我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机器人异常事件……”
“可能是他们的测试?”
“部分可能是。”
冷焰说。
“但‘星枢’的信号是真的。”
“他们只是在利用它。”
“试图建立控制频道。”
“让信号只通过他们的系统传播。”
“然后他们来决定怎么使用。”
“就像截留上帝的旨意。”
“自己当祭司。”
“差不多。”
冷焰说。
“现在的问题是。”
“有多少公司高层是他们的人?”
“我们在查。”
“但需要时间。”
“而且可能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
冷焰说。
“我们假装不知道。”
“继续调查。”
“但暗中监控他们的通讯。”
“收集证据。”
“然后一网打尽。”
“风险很大。”
我说。
“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在监控……”
“所以需要你帮忙。”
冷焰说。
“你需要回到公司。”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你的调查。”
“但私下给我们传递信息。”
“做双面间谍?”
“对。”
他说。
“你有这个能力。”
“而且他们可能还想拉拢你。”
“因为你接近真相。”
“他们会试图接触你。”
“那时就是我们抓人的机会。”
我思考这个计划。
危险。
但如果成功。
能一次性解决问题。
“我需要保护。”
我说。
“苏九离也是。”
“当然。”
冷焰说。
“我会安排二十四小时保护。”
“加密通讯。”
“紧急撤离方案。”
“全都准备好。”
“你只需要演好你的角色。”
“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
他说。
“我会宣布你的停职是误会。”
“恢复你的权限。”
“甚至给你升职。”
“让你有更多资源调查。”
“这样他们就更想接触你了。”
“好。”
我说。
“我明天回去。”
“但在这之前。”
“我要见苏九离一面。”
“可以。”
冷焰说。
“今晚八点。”
“老地方。”
“咖啡馆后巷。”
“她会在那里等你。”
“只有十分钟。”
“够了。”
通讯结束。
我放下终端。
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升高。
荒地反射着刺眼的光。
一切都在加速。
信号在增强。
组织在行动。
计划在展开。
而我。
在漩涡的中心。
需要保持清醒。
需要演好角色。
需要找出真相。
但真相是什么?
“星枢”是善意的观察者?
还是无意识的自然现象?
“晨星会”是邪恶的控制者?
还是自以为是的拯救者?
机器人在帮助老人?
还是在驯化人类?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答案。
但我知道一件事。
时间不多了。
我需要做出选择。
站在哪一边。
或者。
创造第三边。
我拿起那个“薛定谔的猫”挂坠。
金属在手中温暖。
“观测行为本身会影响结果。”
导师的话。
也许这次。
我需要主动影响结果。
为了那些老人。
为了苏九离。
为了所有可能被“优化”掉的人类情感。
我决定。
我要演好这场戏。
但也要准备自己的剧本。
当幕布拉开时。
要让所有人都惊讶。
包括我自己。
我打开终端。
开始准备明天回公司需要的报告。
整理数据。
编写分析。
列出下一步调查计划。
一切都要看起来正常。
甚至要故意留一些“错误”。
让“晨星会”的人觉得我还在表层。
还没触及核心。
而在私下。
我开始另一份记录。
真实的发现。
危险的推论。
可能的对策。
加密。
隐藏。
分散存储。
如果我有不测。
这些记录会自动发送给几个可信的人。
包括“镜湖”。
包括墨玄。
包括王主任。
确保真相不会消失。
做完这些。
天已经下午了。
我收到“镜湖”的消息。
“冷焰安排好了?”
“嗯。”
“小心。”
她说。
“他们可能已经在监视你了。”
“我知道。”
“需要帮忙就说。”
“我们的人在你附近。”
“随时可以接应。”
“谢谢。”
我说。
“但这次我要走进去。”
“走进虎穴。”
“为了看到虎子。”
她发来一个表情。
是那个分形图案。
无限循环。
没有尽头。
“祝你好运。”
我关掉终端。
躺下。
休息一会儿。
晚上要见苏九离。
需要精力。
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信号。
图案。
坐标。
泰坦。
艾托斯岛。
晨星会。
还有那些老人的脸。
安详的。
困惑的。
快乐的。
被优化的。
突然。
我感觉到什么。
不是通感。
是直觉。
我坐起来。
看向房间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觉得有眼睛在看着。
不是人的眼睛。
是别的。
我轻声说:
“你在看吗?”
没有回答。
只有阳光里的灰尘。
静静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