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屏幕上那片不规则的光斑。它像一块摔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星图。
“这是第几次了?”林星核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干扰的沙沙声。
“第七次。”我说,“每次都在凌晨三点零四分准时出现,持续十一秒。”
光斑在三维星图上缓慢旋转。那不是普通的投影故障。我能感觉到——弦论共鸣器在我手腕上微微发烫,那是它捕捉到异常情感数据流的反应。
“墨子衡的权限日志调出来了吗?”
“调了。”林星核敲击键盘的声音很急促,“他上周三深夜访问了初代原型机数据库。访问记录被覆盖过三次,但我复原了原始时间戳——刚好是第一次碎片投影出现前七十二小时。”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悬浮车流如萤火虫般划过夜空。这片繁华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老陈头的通讯请求突然弹出来。我接了。
“宇弦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记忆茶馆这边,来了几个生面孔。”
“什么特征?”
“穿黑西装,袖口有金线。喝茶的时候手腕露出来,我看见植入式扫描仪的疤痕。”老陈头顿了顿,“他们在打听‘旧时代维修手册’的下落。特别是关于……初代星核冷却系统的故障代码。”
天穹共同体的人。
“盯住他们。”我说,“但别打草惊蛇。”
挂断通讯,我转向屏幕。碎片投影正在消散,但在最后一秒,我看见了——投影边缘有极淡的编码水印。不是公司的标准格式。
“林工,放大右下角。”
图像被拉大。那些细微的纹路逐渐清晰。
“这是……”林星核倒抽一口冷气,“归墟协议的初始图标。我父亲的设计手稿里出现过。”
“你能解码吗?”
“需要时间。这是三重加密,而且……”她停顿了,“而且混入了生物特征锁。需要特定人物的DNA波动信号才能解开。”
门在这时被推开。
墨子衡站在门口。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袍,而是普通的深灰色制服。但眼神里的狂热藏不住。
“宇弦调查官。”他的声音很平稳,“听说你在调查近期系统异常?”
“例行检查。”我没起身,“墨子衡总监深夜来访,有事?”
他走进来,随手关上门。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有些事,越线了不好。”他在我对面坐下,“你查到的那些碎片投影——那是初代系统的记忆回响。很正常,老旧系统总有数据残影。”
“残影会带有归墟协议的图标吗?”
墨子衡的表情僵了一瞬。很短,0.3秒。但我看见了。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说。
“该不该看,不由你定义。”我按下录音键,“归墟计划到底是什么?别用‘技术进化’那套说辞敷衍我。”
他笑了。笑声很干。
“宇弦,你相信永生吗?”
“不信。”
“那你祖母呢?”他盯着我,“如果当时有技术能把她的意识保存下来,哪怕只是一部分,你会拒绝吗?”
弦论共鸣器突然剧烈震动。我低头看——读数飙升到红色区域。墨子衡此刻的情感数据流复杂得异常:97%的坚定,2.1%的恐惧,0.9%的……愧疚?
“我祖母已经走了。”我说,“用数字幽灵取代她,是对记忆的亵渎。”
“是吗?”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如果告诉你,她现在就在系统里呢?”
我手里的共鸣器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早期测试阶段。”墨子衡没有回头,“需要真实的、高纯度情感样本做算法训练。我们收集了三千名志愿者的记忆碎片。你祖母是其中之一——签署了知情同意书的。”
“不可能。”我的声音冷下来,“我从来没签过任何——”
“你父亲签的。”他转过身,“在他病重最后那周。你当时在火星分局出差,记得吗?”
记忆像冰锥刺进来。是的,那次紧急任务。我赶回来时,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握着我的手,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们利用了他。”我说。
“我们给了他一笔钱。”墨子衡平静地说,“足够支付你母亲后续十年的医疗费。交易而已。”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服务器散热扇的低鸣。
林星核的通讯突然强行切入。她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房间中央,脸色苍白。
“宇弦,解码完成了。”她声音在抖,“归墟计划的第一阶段内容……是‘情感提炼’。”
“说清楚。”
“他们要从现有的康养机器人交互数据里,提取出最纯粹的情感模式——爱、陪伴、耐心、包容。然后把这些模式标准化,做成通用情感算法。”她吞了口唾沫,“但提取过程会……会损耗原始数据。就像榨果汁,果肉会被扔掉。”
“被扔掉的‘果肉’是什么?”我问。
“是情感里的杂质。”墨子衡接话了,“是那些不完美的部分:偶尔的不耐烦,疲惫时的敷衍,记忆错乱时的重复唠叨。我们要的是完美的陪伴者,不是复刻人类的所有缺陷。”
我终于明白了。
“所以那些碎片投影,”我说,“是被‘提炼’掉的情感残渣。它们在系统里游荡,找不到归宿。”
“暂时的技术问题。”墨子衡摆摆手,“等归墟协议完全上线,这些残影会被清理干净。”
“那老人们呢?”我站起来,“他们和机器人建立的连接,那些充满‘杂质’的真实互动——会被替换成标准化的完美程序。他们甚至不会察觉到变化,只会觉得‘机器人变得更贴心’了。”
“这不是好事吗?”墨子衡反问。
“你在偷走他们的真实。”我说得很慢,“哪怕是不完美的真实。”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苏怀瑾。她的沉香木杖敲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听到这里很热闹。”她扫视房间,目光停在墨子衡脸上,“墨总监,归墟计划的伦理评审还没通过吧?你已经开始测试了?”
“小范围测试。”墨子衡恢复了官方语气,“符合公司研发流程。”
“用未完全知情同意的数据源?”苏怀瑾举起手里的数据板,“我刚调取了那三千名志愿者的原始文件。其中四百二十七份的签名笔迹雷同度超过90%。伪造的,墨子衡。”
空气凝固了。
墨子衡的手慢慢握成拳。我看见他太阳穴旁的芯片接口在微微发光——那是情绪激荡时的生理反应。
“都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他说。
“没有哪个伟大目标,需要以欺骗开始。”苏怀瑾走到我身边,“宇弦,技术伦理委员会正式授权你:彻查归墟计划的所有数据源和测试记录。如有必要,可以动用‘道德锁’后门权限。”
她递给我一枚黑色的物理密钥。很沉。
“后门权限只能使用一次。”她盯着我的眼睛,“在关键时刻。明白吗?”
我接过密钥。它冰凉,但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在流动,像活物。
墨子衡突然笑了。
“你们拦不住的。”他说,“归墟计划已经扩散到基层系统了。知道现在有多少台康养机器人在运行‘情感提炼’的测试版吗?”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百台?”林星核的声音从全息影像里传出。
“三千。”墨子衡说,“而且每一天都在增加。它们收集的数据,每二十四小时上传一次到我的私人服务器。你们就算关掉公司的主系统,那些数据也会继续流动。”
他走到门边,停住脚步。
“宇弦,你是个好探员。但这次,你站在错误的一边。”他回头看我,“完美有什么不好?人类自己做不到永远耐心、永远体贴,为什么不让机器来补足?这是进化,不是犯罪。”
他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苏怀瑾的全息影像,和林星核的声音。
“现在怎么办?”林星核问。
我看向手里的黑色密钥。又看向屏幕上那些渐渐消散的碎片投影。每一片里,都有某个老人真实的情感瞬间——也许是第一次学会用语音助手的笨拙,也许是半夜醒来发现机器人在床边守着的安心,也许是说起早已离世老伴时的哽咽。
那些不完美的、珍贵的瞬间。
“老陈头。”我接通通讯,“你那边怎么样?”
“那几个人刚走。”老陈头说,“但我偷听了他们的对话。天穹共同体在收集‘故障情感样本’——就是机器人处理不了的那些极端情绪时刻。他们想逆向推导出归墟协议的算法。”
“他们拿到什么了?”
“不多。但我有个线人说,他们在黑市买到了更早期的数据。”老陈头压低声音,“是你父亲那代研发者的原始实验记录。从‘记忆商人’忘川手里买的。”
忘川。那个半边脸是义体的情报贩子。
“他知道归墟计划的内情吗?”
“他什么都知道,只要付得起价。”老陈头说,“但他的要价方式……你懂的。”
我懂。忘川不收钱,只收记忆。或者秘密。
苏怀瑾的影像闪烁了一下。
“宇弦,你要去找忘川?”她问。
“必要的话。”
“小心点。那个人没有立场,只有交易。”她顿了顿,“另外,我建议你去看看林星核父亲的实验室旧址。虽然十年前就封存了,但也许……还有东西留下。”
林星核的全息影像突然僵住。
“苏总监,”她的声音很轻,“那里有生物屏障。公司规定任何人不得——”
“规定是死的。”苏怀瑾说,“而真相需要呼吸。”
通讯断开了。
我看着林星核。她的影像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你不必去。”我说。
“不。”她抬起头,量子虹膜闪烁着淡金色的光,“我要去。如果父亲的死和归墟计划有关……我有权利知道。”
窗外,天快亮了。晨光从城市天际线渗出,像稀释的血。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弦论共鸣器已经恢复正常读数,但那股发烫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
“先睡四个小时。”我说,“然后我们去实验室旧址。”
“你现在睡得着?”林星核问。
“睡不着也得睡。”我关掉主屏幕,“硬仗还在后面。我们需要清醒的脑子。”
我走出调查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在地面投下苍白的方块光斑。走到电梯口时,我看见墙角靠着一个人。
是零。那个流浪诗人。
他抱着他那卷竹简式存储器,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但我知道他没睡。
“你又来提供线索?”我问。
“线索就在那里,不需要我提供。”他没睁眼,“我只是来念一首诗。”
“念吧。”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琉璃碎时映千星,
残影徘徊觅旧形。
榨取甘浆弃渣滓,
何人问询果核疼?”
念完,他睁开眼。
“果核疼。”他重复了一遍,“记得这个词,宇弦调查官。归墟计划里,最疼的不是被扔掉的部分。”
“那是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抱起竹简,慢慢沿着走廊走了。脚步声很轻,像猫。
我站在电梯前,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右眉的旧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明显。
果核疼。
榨果汁时,果肉被扔掉,果核被碾碎提取最后一点精华。但谁会问果核疼不疼呢?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居住区的楼层键。轿厢下降时,失重感让我胃部轻微翻搅。
回到住处,我脱下制服外套,倒进沙发。墙上的时钟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离天亮还有两小时十三分钟。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祖母的样子。不是她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模样,而是更早的时候——她在阳台上浇花,哼着走调的老歌。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银丝都亮晶晶的。
如果她的一部分真的以数据形式存在于某个服务器里……那还是她吗?
通讯器震动。我睁开眼,是林星核发来的加密文件。
“刚整理的,”她的文字信息附在后面,“归墟计划已知参与者的名单。还有……我父亲实验室旧址的平面图。”
我坐起身,打开文件。
名单很长,涵盖研发部、数据部、测试部。有些名字我认识,大部分不认识。但我在末尾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签名。
苏怀瑾。
时间是八年前。那时归墟计划刚立项,她是伦理评审组组长。签名旁边有她的批注:“原则同意第一阶段研究,但需严格限定在非情感数据范畴。”
所以她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平面图加载出来。那是一栋地下建筑,深入山体内部。结构复杂得像蚁穴。标注显示,实验室分三层:上层是常规研发区,中层是量子计算阵列,下层……标注是“生物场域测试场”。
但图纸上,下层的区域被涂黑了。旁边有个手写的问号,笔迹很熟悉——是林星核的字。
“父亲从不让我去下层。”她追加了一条信息,“他说那里是‘负熵场’,活人进去会……迷失方向感。”
负熵场。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地方。
我把图纸放大。在涂黑区域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些管线走向。它们连接的不是服务器,而是……某种培养舱的轮廓。
培养舱里有什么?
窗外传来第一声悬浮车引擎的嗡鸣。天要亮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远处,熵弦星核公司的总部大楼高耸入云,楼顶的“星核”标志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那座大楼里,有三千台康养机器人正在悄无声息地执行“情感提炼”。它们陪伴的老人中,也许就有我的父亲——如果他的记忆碎片也被采集了的话。
如果有一天,父亲的数字幽灵在系统里遇见祖母的数字幽灵,他们会认出彼此吗?还是会像两段互不关联的数据流,擦肩而过,不留痕迹?
通讯器又响了。这次是老陈头。
“宇弦,刚收到风声。”他的声音很急,“墨子衡调动了安保部的私人小队。目的地标注是‘遗址清理’。我查了坐标——就是林工父亲那个实验室。”
他们要销毁证据。
“什么时候出发?”
“一小时后。三辆武装悬浮车,携带重型数据擦除设备。”老陈头顿了顿,“你要赶在他们前面,只有一个办法。”
“说。”
“走维护隧道。旧时代修建的地下管网,能通到实验室的后勤入口。但路线复杂,而且……”他咳嗽了一声,“而且有辐射泄漏标记。二十年前的事故后就没修复过。”
“把地图发我。”
“宇弦,那剂量超标十七倍。进去十分钟,你这辈子就别想生孩子了。”
“发过来。”
地图传过来了。错综复杂的管道,像血管一样在山体内蔓延。其中一条用红色标注的路径,终点刚好在实验室下层区域的正下方。
辐射警告标志密密麻麻。
我拨通林星核的通讯。
“计划提前。墨子衡的人一小时后到实验室。我们现在就得出发。”
“现在?但是——”
“穿防护服。”我说,“我知道怎么进去。”
五分钟后,我在车库见到了她。她穿着银白色的重型防护服,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量子虹膜在头盔面罩后闪烁。
“我带了父亲的怀表。”她说,“也许能用上。”
我们上了我的调查车。引擎启动时,中控屏幕自动加载了老陈头发来的辐射隧道地图。
“你确定要走这条路?”林星核看着那些红色标记。
“这是唯一能赶在他们前面的办法。”
车子驶出车库,融入清晨的车流。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清洁机器人在慢悠悠地扫地。它们的外壳上印着熵弦星核的标志——一只托着星辰的手。
开出去三条街后,我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扇生锈的铁门,挂着“市政维护,禁止入内”的牌子。
我下车,用调查官权限解锁。门开了,里面是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
“就是这里。”我打开头盔上的照明灯。
楼梯很长。我们走了大概十分钟,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渗出水珠。终于到底时,面前是一条直径三米左右的圆形隧道。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布满裂缝。有些裂缝里透出微弱的红光——那是残留的辐射指示剂。
隧道深处传来滴水声。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慌。
“跟紧我。”我说。
我们开始往里走。防护服的内置盖革计数器开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每一声都代表一次辐射粒子撞击。
咔哒。咔哒。咔哒。
频率越来越快。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时,林星核突然停下。
“宇弦,你看。”她指着墙壁。
我凑近。水泥墙面上有刻痕。不是随意的划痕,而是工整的符号——初代星核系统的调试日志。日期是二十八年前。
“这是……”林星核的手指抚过那些符号,“这是父亲的字迹。他来过这里。”
日志的内容很简短:“负熵场第三次测试。时间流速异常,检测到引力波扰动。建议暂停实验。”
最后一行被刮花了,只能辨认出几个词:“危险……不可控……伦理委员会必须……”
“必须什么?”我问。
“不知道。”林星核摇头,“但父亲从没在正式报告里提过负熵场的时间异常。”
我们继续往前走。隧道的坡度开始向下倾斜。盖革计数器的咔哒声密集得像雨点。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金属门。门上有生物识别锁,但锁面板已经被撬开了,电线裸露在外。
“有人先来过。”我检查撬痕,“很专业。不超过一周。”
“墨子衡的人?”
“可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我用工具接通了备用电源。门缓缓滑开。里面是更大的空间——看起来像个旧时代的控制室。控制台落满灰尘,屏幕上布满裂纹。但房间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圈干净的区域。
那里摆着三张折叠椅。还有几个空的能量饮料罐子。
“有人在这里蹲守过。”林星核蹲下,捡起一个罐子,“生产日期是上周。”
我环顾四周。控制室另一头还有一扇门,门上有标牌:“B3层通道。授权人员方可进入。”
标牌下方,有人用喷漆喷了一行小字:
“果核在此。”
果核。
零的诗。他早就知道这个地方。
我走向那扇门。门锁是完好的,需要双重认证:权限卡加虹膜扫描。
“我来试试。”林星核走上前,从脖子上取下那枚怀表。她打开表盖,里面不是表盘,而是一枚小巧的生物芯片。
她把芯片贴在扫描区。
“这是我父亲的虹膜数据备份。”她低声说,“临终前他给我的。说‘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扫描仪亮起绿灯。
接着是权限卡——我用调查官的万能通行卡刷过。
门锁发出一串复杂的机械音,然后,厚重的金属门向内缓缓开启。
一股冷风涌出来。带着奇怪的、甜腻的气味,像腐烂的花混合着消毒水。
门后是向下的螺旋楼梯。深不见底。
楼梯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应急灯,但大部分都坏了。仅剩的几盏发出惨白的光,照出墙壁上大片的霉斑。
我们开始往下走。
螺旋,一直螺旋向下。走了大概五分钟,林星核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你听。”
我停下脚步。
下面传来声音。很微弱,但清晰可辨。
是呼吸声。
沉重的、缓慢的呼吸声。像是某个巨大生物在沉睡。
还有……水泡破裂的声音。咕嘟。咕嘟。
“下面有活物。”林星核的声音发紧。
“不一定。”我说,“可能是维生系统的循环装置。”
但我们都知道不是。维生系统不会呼吸。
又往下走了两层。呼吸声更清晰了。空气里的甜腻味也更浓。
终于,楼梯到底了。
面前是一道透明的隔离墙。墙后是巨大的圆柱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五十米。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我花了几秒钟才理解那是什么。
那是一颗大脑。
人类的大脑,但放大了至少十倍。灰白色的皮质层缓慢蠕动,表面有淡蓝色的电流如血管般游走。无数根管线从天花板垂下来,连接在大脑的各个区域。管线里流淌着不同颜色的液体——鲜红的、金黄的、暗紫的。
大脑在呼吸。随着每一次“吸气”,它微微收缩,表面的电流变得密集;每一次“呼气”,它舒张开来,从底部渗出一些透明的黏液,滴落到底部的收集槽里。
黏液滴落的瞬间,会发出咕嘟声。
林星核整个人僵住了。她的手在抖。
“这是……”她说不下去。
我看向隔离墙旁边的控制台。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最顶端的标题是:
“归墟计划·原型体零号:林启明博士意识聚合场。”
林启明。她父亲的名字。
“他没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或者说,没完全死。”
林星核一步步走向隔离墙。她的面罩贴在了透明材质上,呼出的气在表面凝成白雾。
大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面的电流突然改变方向,汇聚成一股,流向我们所在的这一侧。电流在皮质层上勾勒出模糊的图案——像一张脸。
一张努力想要微笑的脸。
然后,有声音从墙上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的、电子合成的,但能听出原本的音色:
“星……核……”
林星核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