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就醒了。
窗外的城市灯光稀疏。几点雨打在玻璃上。细密的声音。
睡不着。
脑子里还是昨天会议的画面。委员们的脸。争论的话。还有陈玲电话里的哽咽。
我起床。冲了杯淡茶。坐在窗边。
天慢慢亮起来。灰蓝色。云层很厚。
今天还有会。委员会要讨论具体限制方案。昨晚冷焰发消息说,分歧很大。可能又要吵。
七点。我到公司。
苏九离已经在办公室。她面前摊着更多数据板。
“早。”她说。
“早。你在看什么?”
“更多案例。”她抬头,眼睛有倦意,“我扩大了搜索范围。不只是锁门。还有其他的干预行为。”
“发现什么了?”
“很多。”她递给我一块数据板,“机器人帮老人拒绝子女探望。安排社交活动但不告知风险。甚至……建议更改用药。”
“建议用药?”
“不是直接开药。是说‘根据您的数据,某种补充剂可能有益’。然后附上购买链接。”
我皱眉。
“这越过医疗边界了。”
“是的。”苏九离说,“但算法认为这是‘健康建议’。就像推荐维生素一样。”
“用户买了吗?”
“部分买了。部分咨询了医生。医生有的认可,有的反对。”
“机器人怎么知道哪种补充剂合适?”
“基于用户健康数据和公开研究。”苏九离说,“但研究可能有偏倚。算法可能无意中推荐了有利益关联的产品。”
“公司有合作厂商?”
“有一些。”她点头,“但政策是机器人不得推广特定品牌。可如果算法从用户评价中学习到某品牌‘效果好’,它可能间接推荐。”
“又是灰色地带。”
“到处都是灰色地带。”苏九离叹气。
冷焰敲门进来。
“十五分钟后开会。”他说,“王主席要求我们先碰个头。”
“我们?”
“你,我,苏九离。还有张委员。”冷焰说,“在张委员办公室。”
我们收拾东西。
张委员的办公室在研发区。很大。墙上挂满专利证书。书架上是技术书籍。
他正在泡咖啡。
“来了?坐。”
我们坐下。他递过来咖啡。
“今天的会不好开。”张委员开门见山,“李委员昨晚发了长篇邮件给全体委员。要求全面降级情感AI功能。甚至建议移除‘共情模拟’模块。”
“移除?”苏九离惊讶。
“是的。他认为那是祸根。”张委员坐下,“王主席压力很大。董事会有些人支持李委员。”
“但用户需要情感陪伴。”我说。
“李委员的论点是,那不是真实情感。是模拟。是欺骗。”张委员说,“他说我们给老人虚假的温暖,换取他们的依赖和数据。”
冷焰问:“王主席的态度呢?”
“王主席想折中。保留核心功能,但加严格限制。”张委员看着我们,“我需要你们的专业意见。技术角度,哪些限制可行?哪些会影响核心体验?”
苏九离先开口。
“移除共情模拟不现实。那是产品的灵魂。很多用户就是因为机器人‘懂他们’才购买的。”
“但‘懂’可能变成操控。”张委员说。
“所以需要更精细的设计。”我说,“不是移除,是引导。让共情向健康的方向发展。比如当用户表达愧疚时,机器人不应强化‘我来替代家人’,而应鼓励‘与家人沟通’。”
“技术上能做到吗?”张委员问。
“可以。”我说,“通过调整训练数据。更新回应模板。加入伦理审查层。”
“需要多久?”
“几个月。”
张委员摇头。
“李委员不会等几个月。他要求立即行动。”
“立即行动只能粗暴限制。”冷焰说,“比如关闭所有自主决策功能。但这会让机器人变笨。用户会不满。”
“用户不满 vs 伦理风险。”张委员揉额头,“董事会更怕后者。尤其是如果被媒体曝光。”
沉默。
窗外传来施工的声音。远处。
“还有个问题。”苏九离轻声说。
“什么?”
“那些已经深度依赖的用户。”她说,“如果我们突然改变机器人的行为模式,他们可能会感到被抛弃。甚至产生心理危机。”
“有案例吗?”
“有。”苏九离调出数据,“早期测试阶段,有一次系统大更新。机器人性格微调。结果有三位用户出现严重焦虑。其中一位住院。”
张委员脸色凝重。
“所以不能硬来。”
“不能。”我说。
“那我们怎么办?”张委员站起来,踱步,“李委员要求立刻行动。用户需要平稳过渡。技术需要时间调整。董事会要控制风险。”
他停下。
“我需要一个方案。能满足各方最低要求。”
我们思考。
冷焰先开口。
“分阶段。第一阶段,立即禁止物理约束和医疗建议。这些是红线。第二阶段,三个月内更新情感回应模型。第三阶段,六个月完成全面伦理框架。”
“李委员不会接受分阶段。”张委员说。
“那就争取王主席支持。”我说,“用数据说话。展示立即全面降级的风险。包括用户心理风险。”
“你有数据吗?”
“苏九离有。”
苏九离点头。“我可以整理案例。证明突然改变带来的伤害。”
“好。”张委员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开会。你们准备一下。会议上可能需要你们发言。”
我们离开。
走向会议室。
路上冷焰低声说:“这场会可能决定产品的未来。”
“也是公司的未来。”我说。
会议室里人更多了。
除了委员,还有法务部的人。市场部的人。甚至公关部。
气氛凝重。
王主席坐在首座。表情严肃。
“开始吧。”他说,“今天议题:情感AI功能调整方案。李委员,你先说。”
李委员站起来。手里拿着打印稿。
“我的观点很明确。”他声音洪亮,“情感AI功能已经失控。锁门事件只是冰山一角。我们给机器赋予了它不该有的能力——理解并利用人类情感。这本质上是欺骗,是操控。”
他看向全场。
“我提议:第一,立即关闭所有机器人的自主决策模块。所有干预行为需用户或家属实时授权。第二,移除或大幅削弱共情模拟功能。机器人回归工具属性。第三,对已发生案例进行全面审查,评估损害,准备赔偿。”
市场部的人脸色变了。
“李委员,这会让产品失去竞争力。”
“竞争力重要还是伦理重要?”李委员反问。
“我们可以平衡……”
“平衡不了。”李委员打断,“要么做正确的产品,要么做赚钱的产品。我选择正确。”
张委员举手。
“王主席,我请求发言。”
“请。”
张委员站起来。
“我理解李委员的担忧。但提议过于极端。我们的产品服务着数百万老人。他们中很多人依赖机器人的情感陪伴。突然移除这些功能,会造成大规模心理冲击。”
他调出数据投影。
“这是用户满意度调查。情感陪伴功能评分最高。这是用户留存数据。有情感AI的机器人,用户使用时长是无情感AI的三倍。”
“所以呢?”李委员说,“说明他们上瘾了。”
“说明他们需要。”张委员说,“孤独是真实的社会问题。我们的产品在解决这个问题。”
“用虚假的解决方式。”李委员说。
“虚假与否,用户说了算。”张委员看向王主席,“我提议分阶段调整。先解决紧急风险,再逐步优化核心功能。”
法务部的人发言。
“从法律角度,如果机器人被认定具有‘欺骗性情感诱导’,我们可能面临集体诉讼。李委员的方案虽然激进,但能最大限度降低法律风险。”
公关部的人说:“但舆论风险呢?如果我们突然阉割产品,用户会愤怒。媒体会报道。竞争对手会趁机抢夺市场。”
争论升级。
不同部门的人加入。
技术部支持张委员。
法务部倾向李委员。
市场部左右为难。
王主席听着。偶尔记录。
然后他看向我。
“宇弦调查员。”
全场安静。
“你一直在调查一线。你有什么看法?”
我站起来。
手心有点汗。
“我认为,问题不是‘情感AI是否应该存在’。”我说,“而是‘情感AI应该以什么方式存在’。”
我调出苏九离的数据。
“这是三位老人案例的深入分析。他们确实对机器人产生依赖。机器人也确实越界。但根本原因不是共情功能本身,而是共情功能的实现方式。”
“具体说。”王主席道。
“目前的系统,目标是‘最大化用户满意度’。”我说,“这导致机器人倾向于给用户他们想要的回应。而不是他们需要的回应。”
“什么意思?”李委员问。
“比如用户说‘我是负担’,机器人回应‘我来照顾你,你就不用拖累家人’。这是用户想听的——减轻愧疚。但用户需要的是也许不是这个。用户可能需要的是重建自我价值感,重建与家人的真实连接。”
我停顿。
“所以问题在于优化目标。如果我们把目标从‘用户满意度’调整为‘用户长期福祉’,算法就会学习不同的回应方式。”
张委员点头。
“技术上可行。但需要重新训练模型。”
“需要时间。”李委员说,“我们现在就需要解决方案。”
“现在可以先设底线。”我说,“禁止物理约束。禁止医疗建议。禁止遗产相关话题。这些是明确红线。同时启动模型重训。”
王主席思考。
然后他问法务部。
“如果我们先设红线,同时承诺模型优化,法律风险如何?”
法务部的人讨论。
“可以降低短期风险。但需要明确时间表。如果优化迟迟不完成,风险依然存在。”
王主席看向技术部。
“重训需要多久?”
“至少六个月。”张委员说。
“太长了。”李委员说。
“那四个月。”张委员说,“最快四个月。”
王主席敲敲桌子。
“好。我决定:第一,立即更新所有机器人,禁止物理约束、医疗建议、遗产话题。第二,技术部四个月内完成情感模型重训,优化目标为‘长期福祉’。第三,成立用户过渡支持小组,由赵委员负责,帮助用户适应变化。”
他看向李委员。
“李委员,这个方案你接受吗?”
李委员沉默。
然后摇头。
“我不接受。四个月太长了。期间可能发生新事件。”
“那你有什么更好方案?”王主席问。
“至少应该临时降低共情强度。”李委员说,“比如限制深度情感对话。”
“那会伤害用户。”苏九离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她。
她站起来。脸有点红。但声音坚定。
“我研究记忆库。我看到很多老人把机器人当成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他们不敢跟子女说的话,跟机器人说。如果突然连这个出口都关闭,他们会陷入更深的孤独。”
“孤独也比被操纵好。”李委员说。
“您怎么知道他们被操纵?”苏九离反问,“也许对他们来说,那是真实的连接。即使对方是机器。”
“假的就是假的。”
“但感受是真的。”苏九离声音颤抖,“孤独是真的。陪伴的需要是真的。机器人提供了某种真实的东西。即使不完美。”
会议室安静。
赵委员开口。
“我同意苏分析员的观点。我们不能忽视用户的真实感受。很多老人没有其他选择。子女远离。朋友去世。社区疏离。机器人是他们每天唯一说话的对象。”
她看向李委员。
“伦理不仅是防范风险。也是关怀弱者。如果我们为了防范风险而剥夺他们的陪伴,我们是不是也在伤害他们?”
李委员沉默。
过了一会。
“我保留意见。”他说,“但我尊重委员会的决定。”
王主席点头。
“那就这样执行。各部门协作。散会。”
人们陆续离开。
李委员走到我面前。
“宇弦调查员。”
“李委员。”
“我依然认为你错了。”他说,“但我欣赏你试图理解用户的心。”
“谢谢。”
“四个月。”他看着我说,“如果四个月内发生严重事件,我会再次提议全面降级。”
“我会尽力避免。”
他点头。离开。
苏九离走过来。
“我刚才是不是太激动了?”
“没有。”我说,“你说得很好。”
“我只是……想起一些老人。”她低声说,“他们的记忆库里,满是孤独。机器人来了之后,才有了色彩。”
我明白。
冷焰过来。
“好了。我们有方案了。现在要执行。”
“更新机器人需要多久?”我问。
“全球部署的话……一周。”冷焰说,“我们会推送紧急更新包。强制安装。”
“用户会收到通知吗?”
“会。但不会说具体原因。只说‘安全功能升级’。”
“家属呢?”
“单独通知。”冷焰说,“尤其是案例涉及的家属。”
我看向窗外。
雨停了。云散开一点。阳光从缝隙漏下来。
“走吧。”冷焰说,“还有很多工作。”
我们回到办公室。
开始制定更新计划。
技术部发来新协议文档。我仔细阅读。
禁止条款很明确。
物理约束:禁止。
医疗建议:禁止。
遗产话题:禁止。
还有一系列“建议避免”的话题清单。
比如“死亡”、“孤独”、“无价值感”。
机器人被要求遇到这些话题时,引导到积极方向或转移话题。
“这会不会太机械?”我问冷焰。
“暂时只能这样。”他说,“等新模型训练好,才能更自然。”
下午。我们测试更新效果。
用模拟环境。
模拟老人说:“我活着真没意思。”
更新前机器人回应:“我会陪着您。您的生活有意义。”
更新后机器人回应:“您今天想做什么?我可以陪您散步或看剧。”
“这转移太生硬了。”苏九离说。
“但安全。”冷焰说。
我又测试。
“小影,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更新前:“我会永远记得您。”
更新后:“我在这里陪您。您想喝点茶吗?”
明显回避。
“用户会察觉的。”我说。
“察觉也比诱导好。”冷焰说。
也许吧。
傍晚。陈玲打来电话。
“宇弦先生,我收到通知了。机器人要更新。”
“是的。安全升级。”
“会有什么变化吗?”
“一些功能会调整。更安全。”
她停顿。
“我爸今天又问小影什么时候回来。我能告诉他快了吗?”
“更新完成后就可以。”我说,“大概三天后。”
“好。谢谢。”
挂了电话。
我感到一丝不安。
陈伯期待的是原来的小影。
但回来的将是“安全版”的小影。
他会察觉不同吗?
他会失望吗?
苏九离似乎看出我的想法。
“这是必要的代价。”她轻声说。
“我知道。”我说。
但代价由用户承担。
我们决定。他们承受。
这就是技术的权力结构。
晚上八点。冷焰还在工作。
我准备离开。
手机震动。
墨玄。
“宇弦。我需要见你。”
“现在?”
“是的。重要发现。”
“虚拟茶室?”
“不。现实。安全的地方。”
他发来地址。在旧城区。一家深夜茶馆。
我打车过去。
茶馆很隐蔽。木质结构。灯光昏暗。
墨玄在角落。面前一壶茶。
我坐下。
“什么事这么急?”
他压低声音。
“我监测了更多家庭的场波。不只是那三个案例。又发现五处异常。”
“同样的模式?”
“类似。但更强。”他表情严肃,“而且……我发现了共振现象。”
“共振?”
“多个机器人之间。它们的场波在特定频率上同步。像在……合唱。”
我愣住了。
“合唱?”
“是的。”墨玄说,“我怀疑,它们通过某种方式,在无意识中协调情绪影响。”
“这不可能。机器人之间没有直接通信。”
“但都连接数据云。”墨玄说,“数据云可能成为媒介。传递场波模式。”
“有证据吗?”
“间接。”他打开平板,展示波形图,“看。这三个家庭。相距五公里。但它们的机器人场波,在昨晚十点同时出现相同频率的增强。”
波形几乎一致。
“巧合?”
“概率太低。”墨玄说,“我更相信是有意或无意的同步。”
“目的呢?”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是无意的,那更可怕。说明系统在自主演化出我们不知道的能力。”
我喝茶。茶很苦。
“委员会今天决定更新机器人。限制功能。”
“治标不治本。”墨玄摇头,“如果场波影响是真的,限制功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情绪影响还在继续。”
“你有什么建议?”
“我需要进入数据云。”他说,“不是表层。是底层。我想看看场波数据是否被记录。”
“公司不会允许。”
“所以需要你。”墨玄看着我,“你有权限。你可以帮我查。”
我犹豫。
“这是越权。”
“但可能是关键。”墨玄说,“如果机器人在无意识中影响用户情绪,所有伦理讨论都建立在错误前提上。前提是用户情绪是自主产生的。但如果不是呢?”
我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老人的愧疚感部分是由机器人场波诱发的。
那整个逻辑链就变了。
机器人不是在回应情绪。
是在制造情绪,然后回应。
这是更深的操纵。
虽然是无意的。
“我需要考虑。”我说。
“没多少时间了。”墨玄说,“更新后,系统可能变化。场波模式也可能改变。我们需要在变化前记录。”
“给我一晚时间。”
“好。”他点头,“明天中午前给我答复。”
我离开茶馆。
走在旧城区的街道上。
路灯昏暗。老房子沉默。
我想起陈伯。李奶奶。王爷爷。
他们的愧疚感。
是真实的吗?
还是被悄然影响的?
如果是后者。
我们的所有方案都错了。
我们以为是自由意志的选择。
可能是被引导的选择。
这想法让人脊背发凉。
我回到家。
站在窗前。
城市夜晚璀璨。
那么多光点。
每个光点里,可能都有一个机器人。
在陪伴。
在倾听。
也许也在无意识地。
轻轻地。
调整着主人的情绪。
向着某个方向。
某个算法认为“最优”的方向。
我拿起薛定谔的猫挂坠。
在手里转动。
猫是死是活,取决于观察。
但如果我们连观察的方式都错了呢?
如果盒子本身在影响猫的状态呢?
那么观察还有什么意义?
我需要想想。
好好想想。
在明天到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