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尘盯着那封邀请函。
全息投影在茶几上微微发光。
妹妹凑过来看。
“哥,这个展览……”
“匿名赞助。”风无尘说。
他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主题是‘原始温度’。”风轻语念出声,“这和你最近在查的事有关吗?”
风无尘没有回答。
他关掉了邀请函。
客厅陷入沉默。
家用助手突然开口:“风先生,您的心率上升了百分之十二。”
“闭嘴。”
“好的。”
风轻语坐到他对面。
“我还是想去看看。”
“不行。”
“为什么?”
“太巧了。”风无尘说,“你的画刚被破坏,就有人请你参展。主题还恰好是我正在调查的关键词。”
“也许只是巧合。”
“这世上没有巧合。”
窗外的反重力车流无声滑过。
风无尘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混血感知又开始作祟了。
眼前飘过几片模糊的影像碎片。
都是关于温度的。
36.5度。
永远是那个数字。
“哥,你脸色不好。”
“没事。”
他站起身。
“我去泡茶。”
厨房里,水壶自动注水。
加热指示灯亮起。
风无尘看着水温显示器。
数字跳动:25度,40度,60度……
最后停在98度。
泡茶的最佳温度。
他拿出茶叶罐。
手指触到罐身时,突然顿住了。
罐子是温的。
不是热水传递的温热。
是一种很细微的、恒定的暖意。
他盯着茶叶罐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检测仪。
扫描。
结果出来了:36.5度。
和那些异常的记忆晶体一样。
风无尘放下罐子。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轻语。”
“嗯?”
“这罐茶叶哪来的?”
妹妹走进厨房。
“上周买的啊。就街角那家自动售货机。”
“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还抱怨它涨价了呢。”
风无尘沉默。
他拿起罐子,又放下。
“哥,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茶叶倒进茶壶。
热水冲下去。
香气飘起来。
但风无尘闻到的不是茶香。
是一种很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
只有他能闻到。
混血者的诅咒。
“展览什么时候?”他问。
“后天。”
“地址?”
“第七区的公共艺术穹顶。”
“我陪你去。”
风轻语睁大眼睛。
“你刚才还说……”
“我改变主意了。”
风无尘倒出两杯茶。
“有些事,得亲眼看看。”
两天后。
第七区公共艺术穹顶。
风无尘抬头看那座建筑。
纳米材料构建的曲面外壳。
在日光下流动着珍珠般的光泽。
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队。
参观者什么族裔都有。
几个智械族站在队伍里,传感器瞳孔微微发光。
一对基因强化人夫妇牵着孩子。
孩子手里拿着全息气球。
气球上写着:原始温度。
“人真多。”风轻语说。
“嗯。”
风无尘扫视周围。
他在找可疑的人。
或者说,找所有看起来不可疑的人。
越正常的越可疑。
这是父亲教他的。
他们排了二十分钟队。
终于进入展厅。
第一件展品就让风无尘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透明的立方体。
立方体内部悬浮着十二颗光点。
光点缓慢旋转。
每颗光点的颜色都不同。
下方有标签:记忆的温度色谱。
旁边站着一位讲解员。
是个年轻的数字人。
他的投影身体略微透明。
“欢迎。”数字人微笑,“这件作品展现了不同记忆的情感温度。红色代表热烈,蓝色代表平静,黄色代表喜悦……”
风无尘打断他:“这些数据从哪来的?”
数字人愣了一下。
“从公共记忆库中匿名采集的。”
“经过授权了吗?”
“当然。所有数据都符合星系隐私法。”
风轻语拉了拉哥哥的袖子。
“别这样。”
风无尘没理她。
他走近立方体。
混血感知开始发作。
那些光点在他眼里变成了别的东西。
不再是抽象的艺术表达。
他看见了具体的影像。
一个孩子在哭。
一个老人在笑。
一场婚礼。
一次告别。
所有影像都蒙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温度的光晕。
“先生?”数字人讲解员的声音传来,“您还好吗?”
风无尘回过神。
“这些光点的温度是多少?”
“嗯?”
“我问具体的数值。”
数字人眨眨眼。
“艺术不需要具体数值。”
“我需要。”
两人对视。
周围的参观者投来好奇的目光。
风轻语尴尬地笑了笑。
“我哥哥是记忆维护师,职业习惯。”
“哦——”数字人拖长声音,“原来如此。那您应该能理解,这些只是艺术化的表达。”
“艺术化。”风无尘重复这个词。
他转身离开。
妹妹跟上来。
“哥,你刚才怎么了?”
“那些光点,”风无尘低声说,“都是真实的记忆片段。”
“什么?”
“有人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从私人记忆晶体里提取了数据。”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们走到第二件展品前。
这是一面墙。
墙上布满了细小的孔洞。
每个孔洞里都透出微光。
参观者可以把手指伸进去。
感受不同的温度。
风无尘看着一个孩子把手伸进孔洞。
孩子笑了。
“妈妈,这个是暖的。”
风无尘走过去。
他也伸出手。
指尖触到孔洞边缘。
温度传递过来。
36.5度。
他缩回手。
像被烫到一样。
“怎么了?”妹妹问。
“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第三件展品是个交互装置。
一个大圆盘。
参观者站在圆盘上。
圆盘会读取你的体温。
然后在地面投射出相应的颜色。
一个智械族站上去。
圆盘显示:22.3度。
地面亮起冰蓝色。
一个基因强化人站上去。
36.8度。
暖橙色。
风无尘排队。
轮到他时,他深吸一口气。
站上圆盘。
等待。
三秒。
五秒。
十秒。
圆盘没有反应。
“奇怪。”工作人员走过来,“机器故障了吗?”
他检查控制面板。
“显示温度读取中,但就是不出结果。”
风无尘下来。
另一个参观者站上去。
立刻显示36.6度。
工作人员困惑地看着风无尘。
“您是不是安装了体温调节装置?”
“没有。”
“那可能是传感器问题。抱歉。”
风无尘摇摇头。
他离开圆盘区域。
妹妹追上来。
“哥,你的体温……”
“我的体温很正常。”风无尘说,“是那个机器有问题。”
或者说,是他有问题。
混血者的身体总是这样。
在某些检测仪器面前会变得“隐形”。
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他们走到展厅深处。
这里人少了一些。
第四件展品是一系列全息照片。
每张照片都是一个日常场景。
早餐桌。
公交车。
办公室。
但每张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画面中某个物体的温度被标注出来。
咖啡杯:67.2度。
车窗:18.9度。
电脑屏幕:31.4度。
风无尘一张张看过去。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所有标注的温度都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这种精确度……
只有专业级的记忆扫描仪才能做到。
“喜欢这些作品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风无尘转身。
说话的是个女人。
看起来三十岁左右。
穿着简单的灰色长裙。
黑发用一根木簪挽起。
“我是这场展览的策展人。”女人微笑,“钟离雪。”
风无尘打量她。
人类?
不,不太确定。
她的气质很特别。
既不像智械族那样精确。
也不像数字人那样飘忽。
也不像典型的基因强化人。
“这些温度数据,”风无尘直接问,“怎么采集的?”
钟离雪笑了笑。
“商业机密。”
“涉及私人记忆数据的采集,需要授权。”
“我们有授权。”
“我能看看授权文件吗?”
钟离雪的笑容淡了些。
“先生,您是以什么身份询问呢?”
“星系记忆维护司,二级维护师,风无尘。”
“哦——”钟离雪点头,“公务人员。但这里是艺术展览,不是档案馆。”
“艺术也要遵守法律。”
“当然。”钟离雪说,“但我们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如果您有疑问,可以联系第七区文化管理署。”
她在拖延。
风无尘听出来了。
“这场展览的赞助方是谁?”
“匿名赞助是合法的。”
“为什么选择‘原始温度’这个主题?”
“因为温度是最基础的感知。”钟离雪说,“在三大族裔融合之前,所有生物都依赖温度感知世界。这是最原始的共同语言。”
她说得很流畅。
像是背好的台词。
“我妹妹的作品在哪?”风轻语问。
钟离雪转向她。
“啊,您就是风轻语女士。请跟我来。”
她带他们走到展厅最里面的一个独立空间。
入口处有帘子遮挡。
钟离雪掀开帘子。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幅画。
正是风轻语那幅被破坏的作品。
那幅会“哭泣”的全息画。
但现在它不一样了。
画面上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光点。
和第一件展品里的光点很像。
“我们对您的作品做了一些增强。”钟离雪说,“加入了温度感应层。现在观者不仅能看见画面,还能感受到画面的温度变化。”
风轻语走近。
她伸手触碰画面。
画面漾开涟漪。
温度传递到她的指尖。
“这是……”她睁大眼睛。
“您感受到的是什么温度?”钟离雪问。
“是……悲伤的温度。”
“具体数值呢?”
“我不知道。就是……凉凉的,但又有点刺痛。”
风无尘也走过去。
他伸手。
瞬间缩回。
太熟悉了。
36.5度。
又是那个数字。
“你们对这幅画做了什么?”他盯着钟离雪。
“只是技术增强。”
“从哪里获取的温度数据?”
“从画面本身。”钟离雪说,“每幅量子艺术作品都会与观者产生共鸣。这种共鸣会产生微弱的能量波动。我们只是捕捉了这些波动,转换成温度数据。”
她说得很有道理。
但风无尘不信。
“我想见见赞助方。”
“抱歉,匿名。”
“那我要撤下我妹妹的作品。”
风轻语转头看他:“哥!”
“这幅画现在涉及非法数据采集。你必须撤下。”
钟离雪叹了口气。
“风先生,您太紧张了。这只是一场艺术展览。”
“艺术不会恰好用我调查的关键词做主题。”
两人对视。
空气凝固。
帘子外传来其他参观者的谈笑声。
显得这个空间更加寂静。
“哥,”风轻语小声说,“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风无尘没说话。
他看着那幅画。
画中的泪水在缓慢流动。
每一滴泪都闪着微光。
每一滴泪的温度都是36.5度。
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我需要这幅画的数据备份。”他说。
“可以。”钟离雪点头,“但需要风轻语女士的授权。”
“我授权。”风轻语立刻说。
钟离雪拿出一枚记忆晶体。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
“所有增强数据都在这里。”
风无尘接过晶体。
触手的瞬间,他就知道。
温度没错。
“你们是怎么修复这幅画的?”他问,“之前它被破坏了。”
“我们有自己的技术团队。”
“能联系他们吗?”
“今天不太方便。”
又是拖延。
风无尘把晶体放进口袋。
“展览持续多久?”
“一个月。”
“我会再来的。”
“随时欢迎。”
他们离开那个小房间。
回到主展厅。
人更多了。
风无尘在人群中寻找。
找可疑的人。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样找没有意义。
如果“归墟”组织真的在背后。
他们的人会完美融入人群。
像水滴入海。
“哥,我们现在回去吗?”妹妹问。
“再等等。”
他走到展厅角落。
那里有个休息区。
几把椅子。
一张小桌。
桌上放着免费的水。
风无尘坐下。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老人在一幅展品前站了很久。
老人是基因强化人。
手上有皱纹。
真正的皱纹,不是数字模拟的。
风无尘观察他。
老人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又像是被什么刺痛。
风无尘走过去。
“这幅作品让您想起什么了吗?”
老人转头看他。
眼神有点恍惚。
“温度……”老人低声说,“这个温度……我好像感受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战争时期。”
风无尘心跳漏了一拍。
“您参加过融合战争?”
老人点头。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但有些记忆……忘不掉。”
“什么记忆?”
老人指着展品。
那是一个金属球体。
球体表面显示着不断变化的温度数字。
“有一次,我们的避难所被击中。”老人说,“温度控制系统坏了。室内温度开始下降。我母亲抱着我。她的体温……就是大概这个数字。”
风无尘看向球体。
当前显示:36.5度。
“您确定吗?”
“确定。”老人说,“因为后来救援队来了。他们给我测了体温。36.5度。医生说,如果不是母亲一直抱着我,我可能已经失温了。”
老人眨眨眼。
有泪光。
“但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他苦笑,“我连母亲的脸都快记不清了。却记得这个温度数字。”
风无尘沉默。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回到休息区。
妹妹在那里等他。
“问出什么了吗?”
“一些往事。”
他坐下。
揉着太阳穴。
混血感知又在发作。
这次的影像碎片更清晰了。
不再是模糊的温度。
他看见了具体的场景。
一个地下避难所。
冰冷的金属墙壁。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女人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
但孩子被她紧紧裹在怀里。
孩子的体温维持在36.5度。
刚好是生存的临界点。
“哥,你脸色很白。”
“我没事。”
风无尘深吸一口气。
影像碎片散去。
他看向展厅中央。
钟离雪正在给一群参观者讲解。
她的姿态优雅。
笑容得体。
但风无尘注意到一个细节。
钟离雪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
木质的。
每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小的符号。
他眯起眼。
混血视觉让他能看清那些符号。
是数字。
从1到12。
和他调查的那十二枚异常晶体编号一样。
巧合?
不可能。
风无尘站起身。
“轻语,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你去哪?”
“问策展人几个问题。”
他穿过人群。
走向钟离雪。
钟离雪刚结束讲解。
参观者散开。
她转身,看见风无尘。
笑容没有变化。
“风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
“您手腕上的珠子。”
钟离雪低头看了看。
“哦,这个。只是装饰品。”
“上面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随机刻的。没什么特别含义。”
“从1到12。顺序排列。这也是随机?”
钟离雪的笑容淡了。
“风先生,您在审问我吗?”
“我在询问。”
两人对视。
周围有人看过来。
“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谈吧。”钟离雪说。
她带他走到展厅后门。
门外是一个小庭院。
庭院里有棵人造树。
树下有石凳。
“坐。”钟离雪说。
风无尘坐下。
钟离雪坐在他对面。
她摘下手串,放在石桌上。
“您想知道这串珠子的来历?”
“想。”
“是一个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已经不在的朋友。”钟离雪说,“他生前喜欢研究数字。说每个数字都有独特的能量频率。”
“他叫什么名字?”
“李谨言。”
风无尘的手指一紧。
“您认识李老先生?”
“认识。”钟离雪点头,“很多年前,他常来我的茶室喝茶。我们聊过很多关于记忆和温度的话题。”
“您的茶室?”
“在第十区。一家小茶室。我主业是茶艺师,策展只是兼职。”
风无尘盯着她。
“李老去世前,您见过他吗?”
“见过。大概一周前。”
“他说了什么?”
“他说,有些记忆该被记住了。”钟离雪拿起手串,“他给了我这个。说如果将来有人问起这些数字,就告诉那人:温度不是错误,是信号。”
风无尘呼吸一滞。
这是他在第一卷日志里写的话。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十二是个完整的循环。”钟离雪转动珠子,“就像一天有十二时辰,一年有十二个月。有些事,每隔一个循环就要重复一次。”
“什么事?”
“他没说具体。”钟离雪把玩着珠子,“只说,如果有一天,星系里开始出现很多关于36.5度的巧合,那就是循环又开始了。”
风无尘后背发凉。
“您相信这些话吗?”
“我相信李老是个清醒的人。”钟离雪说,“即使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记忆也很清晰。比大多数人都清晰。”
“您知道他的记忆晶体出问题了吗?”
“听说了。”钟离雪点头,“所以我才办这场展览。”
“什么意思?”
“如果温度真的是某种信号。”钟离雪看向庭院外的展厅,“那我希望更多人接收到它。艺术是最好的传播媒介。”
“您不怕惹麻烦?”
“麻烦一直都在。”钟离雪微笑,“区别只在于,我们是假装它不存在,还是直面它。”
风无尘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人造树的叶子。
发出沙沙声。
“能告诉我您的茶室地址吗?”
“当然。”钟离雪报出一串坐标,“随时欢迎。我泡的茶,温度总是很准。”
“多准?”
“你想要几度,就是几度。”
风无尘站起身。
“我会去的。”
“我等着。”
他回到展厅。
妹妹还在休息区等他。
“问完了?”
“嗯。”
“我们现在回去?”
“再等一会儿。”
风无尘走到那件温度圆盘展品前。
机器已经修好了。
排队的人不多。
他再次站上去。
这次,他集中精神。
努力压制混血感知的干扰。
圆盘的指示灯闪烁。
三秒后,显示数字:36.5度。
地面亮起柔和的暖白色。
工作人员鼓掌。
“太好了,机器正常了!”
风无尘看着那个数字。
他想起了钟离雪的话。
温度不是错误。
是信号。
但信号的内容是什么?
发给谁的?
他走下圆盘。
妹妹走过来。
“显示多少?”
“36.5。”
“和正常人一样嘛。”风轻语笑,“之前肯定是机器故障。”
“也许吧。”
他们离开展厅。
走出艺术穹顶。
外面的天光有点刺眼。
风无尘抬头看天空。
气候穹顶模拟着完美的蔚蓝色。
温度恒定在22度。
永远舒适。
永远不真实。
“哥,你在想什么?”
“想父亲。”风无尘说,“如果他还在,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爸爸会告诉你,遵循本心。”
“我的本心是什么?”
“找到真相。”风轻语看着他,“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风无尘笑了。
很少见的,真正的笑。
“回家吧。”
“嗯。”
他们走向反重力车站。
等车的时候,风无尘的口袋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通讯腕带。
一条匿名信息。
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数字:36.5。
发信人未知。
信息在显示三秒后自动删除。
风无尘盯着空白的屏幕。
他知道。
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他别无选择。
只能玩下去。
车来了。
他们上车。
车厢里人不多。
风无尘坐在窗边。
看着外面飞逝的城市景色。
高楼。
车流。
全息广告牌。
一切都井井有条。
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
“哥。”妹妹轻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那个温度。”风轻语握紧双手,“它好像无处不在。”
风无尘转头看她。
“有我在。”
“可是如果你也被卷进去……”
“我已经被卷进去了。”
车到站了。
他们下车。
走回家。
楼道里很安静。
家用助手感应到他们回来,自动开门。
“欢迎回家,风先生,风小姐。室内温度22度,湿度百分之五十,空气质量优良。”
“谢谢。”
风无尘走进客厅。
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茶叶罐。
温度正常了。
26度,室温。
之前那个恒定的36.5度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轻语,你今天别出门了。”
“你呢?”
“我要去一趟档案馆。”
“现在?”
“现在。”
风无尘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
又停住。
“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
“谁会来找你?”
“不知道。”风无尘说,“所以才要小心。”
他出门。
反重力交通网在这个时段很繁忙。
风无尘选择了地下轨道。
人少一些。
车厢里只有几个人。
他对面坐着一个智械族。
正在安静地阅读数据流。
突然,智械族抬起头。
传感器瞳孔转向风无尘。
“您身上有异常温度源。”
风无尘愣住。
“什么?”
“检测到微弱的36.5度辐射。”智械族说,“来源是您的左口袋。”
风无尘摸向左口袋。
是钟离雪给的那枚记忆晶体。
他拿出来。
智械族扫描了一下。
“就是它。温度异常恒定。不是自然物体该有的状态。”
“您怎么检测到的?”
“我的型号是环境监测专用。”智械族说,“对温度敏感度是普通传感器的十倍。”
风无尘盯着晶体。
“能测出它的具体结构吗?”
“只能测出表面覆盖着一层纳米涂层。”智械族说,“涂层的作用是维持恒温。技术很先进,不是市面上的普通货。”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智械族继续阅读数据流,“温度是很有趣的东西。它既可以是物理量,也可以是信息载体。”
这句话让风无尘心里一动。
“您认为这块晶体在传递信息?”
“所有恒温物体都在传递信息。”智械族说,“只是我们不一定能解读。”
车到站了。
风无尘下车。
走向档案馆。
夜晚的档案馆很安静。
只有几个值班人员。
他刷工作证进入。
直接前往记忆晶体存储区。
走廊很长。
灯光是柔和的乳白色。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到达存储区大门。
再次刷证。
门开了。
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存储架。
每枚晶体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发出微弱的呼吸般的光。
风无尘走到B7区。
那十二枚异常晶体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拿出检测仪。
扫描。
温度:36.5度。
依然没变。
他又拿出钟离雪给的晶体。
扫描。
同样是36.5度。
但波形不同。
异常晶体的温度波形是稳定的直线。
钟离雪给的晶体波形有微小的波动。
像心跳。
他尝试把两枚晶体靠近。
当距离缩短到十厘米时,检测仪突然发出警报。
温度骤升。
从36.5度瞬间跳到50度。
然后又降回36.5度。
这个过程重复了三次。
风无尘皱眉。
这是共振现象。
两枚晶体在相互影响。
他拿出工作日志。
记录下这个现象。
然后尝试用数据线连接晶体和读取器。
读取器屏幕亮起。
显示出一行字:
循环一:孤儿院,冬夜,体温36.5,存活。
风无尘的手僵住了。
他继续读取。
循环二:实验室,白墙,体温36.5,稳定。
循环三:成年礼,星空,体温36.5,确认。
后面还有九条记录。
但都加密了。
需要密钥才能解开。
风无尘盯着屏幕。
孤儿院。
实验室。
这些词和他在父亲日志里看到的一样。
他关掉读取器。
拔出晶体。
把它们分开。
温度恢复正常。
但他心里的波澜无法平息。
有人在记录这些循环。
这些关于36.5度的循环。
而这个人很可能和父亲有关。
也可能和李谨言有关。
或者和钟离雪有关。
或者和所有人都有关。
风无尘离开存储区。
回到走廊。
值班的同事看见他。
“风老师,这么晚还加班?”
“查点资料。”
“哦对了,刚才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是个女人。说在茶室等你。”
“茶室?”
“对。她留下了这个。”
同事递过来一张便条。
纸质便条。
星系已经三百年不用纸了。
风无尘接过便条。
上面用钢笔写着:
茶已沏好,温度正好。钟离。
字迹工整。
墨迹很新。
风无尘收起便条。
“她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十分钟前。”
“谢谢。”
他离开档案馆。
外面的夜风有点凉。
他抬头看天空。
人造月亮悬在天穹正中。
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一切都那么宁静。
但风无尘知道。
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他决定去茶室。
现在就去。
无论那里有什么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