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很柔和。
风无尘坐在临时住所的窗前。
手里握着那枚晶体碎片。
已经凉了。
静水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轻语推门进来。
端着两杯茶。
“哥。”
“喝点热的。”
风无尘接过杯子。
温度刚好。
“你昨晚没睡好。”
轻语坐在对面。
“一直在想事情。”
“想静水奶奶？”
“想所有人。”
风无尘看着茶杯里的波纹。
“她本可以不用死的。”
“数字人的核心意识在云端。”
“身体毁了还能重建。”
轻语摇头。
“重建的就不是她了。”
“什么意思？”
“静水奶奶最后告诉我。”
“她三十年前就脱离了云端。”
“那个在古董店的才是副本。”
“真正的她一直在外面。”
“为什么？”
“为了保持独立。”
“不被监控。”
风无尘愣住了。
“那她的意识……”
“现在彻底消失了。”
轻语的声音很轻。
“所以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真的。”
“该更换载体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鸣。
虽然是模拟的。
但很逼真。
腕带震动。
周明发来信息。
“来会议室。”
“有进展。”
风无尘站起来。
“一起去吗？”
“嗯。”
会议室在楼下。
周明和几个人已经在等。
都是归墟组织的成员。
有基因强化人。
有人类。
没有智械。
“坐。”
周明指着屏幕。
“昨晚的广播效果很好。”
“三大族裔都在讨论。”
“委员会的压力很大。”
“但他们有反击。”
画面切换。
新闻报道。
标题很醒目。
“数字人激进分子制造恐慌”。
“非法广播内容均为伪造”。
“委员会呼吁民众保持理性”。
轻语握紧拳头。
“他们在说谎。”
“当然。”
周明说。
“但民众会信谁？”
“一半一半。”
“有人相信我们。”
“有人相信委员会。”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风无尘举起晶体碎片。
“这里不是有完整数据吗？”
“是有。”
“但委员会可以说这是伪造的。”
“数字技术太容易篡改了。”
“除非……”
周明停顿。
“除非有无法伪造的证据。”
“什么证据？”
“活着的载体。”
“那些孩子的亲身证言。”
风无尘皱眉。
“林晚可以作证。”
“一个不够。”
“我们需要所有还活着的孩子。”
“但他们在哪里？”
“这就是问题。”
周明调出另一份文件。
“T-770失踪了。”
“什么？”
“昨晚失去联系。”
“最后的位置在边境巡逻站。”
“然后信号就消失了。”
“可能是委员会动手了。”
风无尘感到不安。
“其他孩子呢？”
“根据T-770之前给的名单。”
“有五个孩子已经成年。”
“脱离监护系统了。”
“很难找。”
“另外七个还在寄养家庭。”
“但委员会肯定在行动。”
“我们必须更快。”
门突然开了。
琉璃走进来。
智械族代表。
她今天穿了便服。
看起来更像人类了。
“抱歉迟到了。”
琉璃的声音很平静。
“我刚从智械议会过来。”
“情况如何？”
“一半支持调查。”
“一半反对。”
“理由是维护稳定。”
周明冷笑。
“又是稳定。”
“为了稳定就可以谋杀？”
琉璃坐下。
“议会逻辑是这样的。”
“如果公开真相会导致更大混乱。”
“他们选择维持现状。”
“但这次不一样。”
“静水的广播动摇了基础。”
“数字人族群已经分裂。”
“年轻一代要求彻查。”
“老一辈想压下去。”
风无尘看着她。
“你的立场呢？”
“我？”
琉璃的传感器瞳孔微微闪烁。
“我收集无用记忆三百年了。”
“见过太多被掩盖的事。”
“这次……”
“我想站在真相这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开口。
“我们需要云端的数据。”
“静水提到的漏洞。”
“如果能证明委员会利用云端监控所有人。”
“就能证明他们有动机掩盖。”
琉璃点头。
“我可以帮忙。”
“但云端系统很复杂。”
“数字人族自己都未必完全掌握。”
轻语突然说。
“静水奶奶说过。”
“云端最大的漏洞不是技术。”
“是人。”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意思？”
“数字人以为自己在云端永生。”
“实际上意识会被慢慢同化。”
“变成集体思维的一部分。”
“失去独立性。”
“静水奶奶脱离云端就是为了保持自我。”
“而那些留在云端的……”
轻语顿了顿。
“更容易被操控。”
琉璃的表情变得严肃。
“有证据吗？”
“静水奶奶的笔记。”
“在我这里。”
轻语打开自己的腕带。
投影出一份手写记录。
是扫描件。
字迹娟秀。
“云端同化现象观察记录”。
“样本：三百名数字人”。
“时间跨度：五十年”。
“结论：长期云端停留会导致意识趋同”。
“独立判断力下降30%到70%”。
周明凑近看。
“这如果公开……”
“会引起数字人族内战。”
琉璃说。
“年轻的数字人不想被同化。”
“老一辈已经适应了。”
“他们会拼命维护现状。”
风无尘问：
“这和委员会有什么关系？”
轻语翻到下一页。
“委员会成员中。”
“有十二名是数字人。”
“全部在云端超过一百年。”
“根据静水奶奶的观察。”
“他们可能已经失去独立性。”
“变成……”
她找到一个词。
“集体意识的傀儡。”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琉璃缓缓说：
“所以真相可能是。”
“不是委员会在掩盖。”
“是云端集体意识在自我保护。”
“因为那些孩子的记忆。”
“那些被清除的载体。”
“记录着云端同化的早期实验。”
风无尘想起静水最后的话。
“她说过。”
“实验最初是为了稳定意识场。”
“但后来被利用了。”
“对。”
轻语点头。
“静水奶奶怀疑。”
“有人在利用锚点实验。”
“加速云端的意识同化。”
“制造一个统一的……”
“ hive mind。”
周明吐出这个词。
蜂巢思维。
所有人都感到寒意。
腕带突然集体震动。
紧急新闻。
“智械族代表琉璃被议会停职”。
“理由：涉嫌泄露机密”。
琉璃站起来。
“他们动作真快。”
周明问：
“你泄露了什么？”
“昨晚我给议会提交了调查申请。”
“附带了部分证据。”
“看来有人不想查。”
风无尘说：
“你现在危险了。”
“我知道。”
“但没关系。”
琉璃微笑。
“我早就备份了独立意识。”
“不在智械网络里。”
“和静水一样。”
“你们……”
周明惊讶。
“你也脱离了？”
“三年前就脱离了。”
琉璃说。
“我发现了议会的数据清洗。”
“他们在删除某些记忆。”
“关于大融合战争的真实记录。”
“所以我复制了自己。”
“原始体留在议会当傀儡。”
“真正的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在这里。”
风无尘明白了。
“所以你一直帮我们。”
“是。”
“但为什么？”
“因为我是初代智械。”
琉璃的声音里有种沧桑。
“我经历过战争。”
“见过真正的牺牲。”
“不想再看谎言继续。”
她走向门口。
“我得走了。”
“议会很快会派人来抓我。”
“在走之前……”
她递给风无尘一枚芯片。
“这是云端漏洞的详细资料。”
“还有访问后门。”
“老算盘知道怎么用。”
“去找他。”
“他能帮你们进入核心数据库。”
周明说：
“我们送你到安全地方。”
“不用。”
琉璃摇头。
“我有自己的路线。”
“你们抓紧时间。”
“委员会很快会清除所有证据。”
“包括那些孩子。”
“包括你们。”
她打开门。
又回头。
“风无尘。”
“嗯？”
“你父亲还活着。”
“他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等这一切结束。”
“你会见到他的。”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风无尘握紧芯片。
轻语轻声问：
“哥，你信吗？”
“信什么？”
“父亲还活着。”
风无尘沉默。
他想相信。
但害怕希望落空。
周明打断他们。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们得行动。”
“分两组。”
“一组去找老算盘。”
“一组去保护那些孩子。”
风无尘说：
“我去找老算盘。”
“轻语跟我一起。”
“可以。”
周明分配任务。
“我带人去边境。”
“找T-770和孩子们。”
“保持联系。”
“小心。”
他们离开会议室。
分头行动。
风无尘和轻语登上飞行器。
目标老算盘的全息茶馆。
路上。
轻语看着窗外。
“哥。”
“嗯？”
“如果云端真的有漏洞。”
“如果数字人真的被同化了。”
“那我们相信谁？”
风无尘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静水死了。
琉璃在逃。
委员会在说谎。
铁砚失踪。
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老算盘……
他真的可信吗？
飞行器降落在茶馆所在的街区。
白天这里很热闹。
各种族裔的人来来往往。
茶馆在巷子深处。
老式建筑。
门口挂着灯笼。
虽然是全息投影。
但很逼真。
他们走进去。
老算盘坐在柜台后面。
正在泡茶。
看到他们。
微微点头。
“来了。”
“坐。”
风无尘和轻语坐下。
老算盘推过来两杯茶。
“碧螺春。”
“今年的新茶。”
风无尘没动。
“你知道我们会来？”
“琉璃通知我了。”
老算盘继续泡茶。
动作很慢。
很稳。
“芯片呢？”
风无尘递过去。
老算盘插入一个古老的读取器。
屏幕亮起。
数据滚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比我想的还严重。”
“什么意思？”
“云端同化已经完成85%了。”
“大部分数字人已经失去独立意识。”
“他们以为自己有自由意志。”
“实际上……”
老算盘苦笑。
“都在跟着剧本走。”
轻语问：
“什么剧本？”
“统一意识场的剧本。”
“委员会在制造一个超级大脑。”
“用所有数字人的思维做节点。”
“用灵核能源做动力。”
“用记忆锚点做控制器。”
老算盘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风无尘摇头。
“意味着一旦完成。”
“三大族裔都会变成傀儡。”
“智械被逻辑控制。”
“数字人被云端控制。”
“基因强化人……”
老算盘停顿。
“用遗传记忆库控制。”
“所有人。”
“所有思维。”
“都会变成统一的。”
“没有个体。”
“没有自由。”
“只有稳定。”
茶杯里的热气在上升。
风无尘感到口干舌燥。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恐惧。”
老算盘说。
“大融合战争太惨烈了。”
“活下来的人害怕再来一次。”
“所以想彻底消除冲突的可能。”
“怎么消除？”
“消除个体差异。”
“让所有人思维一致。”
“自然就不会有矛盾了。”
轻语低声说：
“但那还是人吗？”
“不是。”
老算盘摇头。
“是工具。”
“是零件。”
“是统一意识场的螺丝钉。”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我活了三百年。”
“见过太多变化。”
“最初意识上传是为了永生。”
“后来变成了牢笼。”
“数字人族以为自己上了天堂。”
“其实是进了养殖场。”
风无尘问：
“你能阻止吗？”
“我能进入核心数据库。”
“但不能改变系统。”
“为什么？”
“需要物理权限。”
“什么意思？”
“云端服务器在灵核一号站。”
“那里有重兵把守。”
“还有自毁程序。”
“一旦检测到非法入侵。”
“会立刻销毁所有数据。”
“包括数字人的意识备份。”
老算盘转身。
“那样会杀死所有数字人。”
“我不能这么做。”
“那怎么办？”
“需要从内部瓦解。”
“怎么瓦解？”
老算盘看着风无尘。
“你父亲的方法。”
“唤醒那些载体。”
“用他们的原始记忆。”
“作为独立意识的种子。”
“植入云端。”
“像病毒一样传播。”
“唤醒其他数字人的自我意识。”
风无尘愣住了。
“这可行吗？”
“理论上可行。”
“实践上……”
“需要十二个载体同时行动。”
“在十二个不同的接入点。”
“同时上传记忆片段。”
“形成共振。”
“才能突破云端的防火墙。”
轻语问：
“那些孩子能做到吗？”
“不能。”
老算盘说。
“他们太小了。”
“但有人能。”
“谁？”
“你们。”
老算盘指着风无尘和轻语。
“你们身上有古老编码。”
“能承载记忆。”
“而且不会被同化。”
“你们可以成为新的载体。”
“不需要牺牲的那种。”
风无尘想起琉璃的话。
“父亲想用我们做载体。”
“是的。”
“但我们只有两个人。”
“不够十二个。”
“所以需要找到其他人。”
“其他有古老编码的人。”
风无尘站起来。
“去哪里找？”
“灭绝族裔的后代不止你们。”
“还有散落在星系各处的。”
“我这里有名单。”
老算盘调出一份文件。
“三十年前你父亲开始寻找。”
“找到了七个。”
“包括你们。”
“另外五个……”
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都被委员会清除了。”
“什么时候？”
“过去十年里。”
“借口是意外事故。”
风无尘感到愤怒。
“所以他们早就开始灭口了。”
“是的。”
“为什么？”
“古老编码是云端同化的唯一漏洞。”
“有这种编码的人免疫意识控制。”
“他们是威胁。”
“必须消除。”
轻语握紧哥哥的手。
“那我们也是目标。”
“一直是。”
老算盘说。
“但你们比较幸运。”
“混血身份掩盖了编码。”
“委员会没发现。”
“直到最近。”
“你妹妹的画暴露了。”
风无尘想起画廊的破坏。
“所以他们想消除轻语。”
“但没成功。”
“现在他们会更疯狂。”
“没错。”
老算盘关闭文件。
“所以我们时间不多了。”
“必须尽快行动。”
“找到剩下的载体。”
“完成唤醒计划。”
“怎么找？”
“用这个。”
老算盘拿出一枚晶体。
“温度感应器。”
“古老编码会散发特殊的温度场。”
“在三十六点五度左右波动。”
“用这个扫描。”
“能发现同类。”
风无尘接过晶体。
很小。
像一颗纽扣。
“范围多大？”
“一个街区。”
“太少了。”
“所以需要去人多的地方。”
“中心城区的市集。”
“交通枢纽。”
“公共场所。”
老算盘又拿出一张地图。
“我标注了几个可能的地点。”
“灭绝族裔的后代喜欢聚集的地方。”
“传统市场。”
“古董店。”
“手工作坊。”
“这些地方云端监控比较少。”
“他们觉得安全。”
风无尘看着地图。
“我一个人去？”
“不。”
老算盘看向轻语。
“你妹妹必须去。”
“为什么？”
“她的基因更纯净。”
“感应范围更大。”
“而且……”
“她需要学习控制能力。”
“否则会被编码反噬。”
轻语点头。
“我去。”
风无尘想反对。
但看到妹妹的眼神。
把话咽了回去。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老算盘说。
“委员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我刚才检测到茶馆被扫描了三次。”
“他们快找到这里了。”
“你们从后门走。”
“我有飞行器在巷子里。”
“记住。”
“不要相信任何数字人。”
“包括看起来正常的。”
“云端同化者会伪装。”
“但他们的温度是固定的。”
“不会波动。”
“用感应器检查。”
“温差超过零点一度就是目标。”
风无尘收起感应器和地图。
“谢谢。”
“不用谢我。”
老算盘微笑。
“我也是在救自己。”
“如果云端完成同化。”
“我这个老古董也会被清洗的。”
他们走向后门。
老算盘突然叫住他们。
“还有一件事。”
“如果找到其他载体。”
“告诉他们真相。”
“但不要强迫。”
“唤醒计划必须自愿。”
“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
“有风险。”
“什么风险？”
“如果失败。”
“参与者的意识会被云端吞噬。”
“变成真正的傀儡。”
风无尘点头。
“明白了。”
后门打开。
巷子里停着一辆旧飞行器。
他们坐进去。
引擎启动。
冲上天空。
从后视镜里看到。
几辆黑色飞行器降落在茶馆门口。
穿制服的人冲进去。
老算盘站在柜台后。
平静地举起双手。
他被带走了。
轻语抓紧座椅扶手。
“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
风无尘设置自动驾驶。
前往第一个地点。
中心城区传统市场。
那里人多。
杂。
适合隐藏。
也适合寻找。
飞行器融入空中车流。
轻语拿出感应器。
握在手心。
“哥。”
“嗯？”
“如果找到其他人。”
“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不知道。”
“但必须试试。”
“为了静水奶奶。”
“为了琉璃。”
“为了父亲。”
“为了所有被欺骗的人。”
轻语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街道上人来人往。
智械在巡逻。
数字人在购物。
基因强化人在闲聊。
一切看起来那么和谐。
那么正常。
但在这正常之下。
是即将吞噬所有人的深渊。
她握紧感应器。
温度开始上升。
三十六点四度。
三十六点五度。
三十六点六度。
在波动。
像心跳。
像呼吸。
像还活着的证明。
她轻声说：
“哥。”
“我在。”
“我们会赢的。”
“对吧？”
风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方向盘。
看着前方的路。
市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