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尘把那张纸举到灯光下。
纸张边缘已经发脆。
他戴上手套。
“这不合规。”铁砚站在实验室门口。
“我知道。”
“纸质媒介三百年前就淘汰了。”
“所以它才重要。”
风无尘轻轻展开日志。
第一页。
日期是三十年前的三月十二日。
字迹是父亲的。
他认得。
“今天选了十二个孩子。”
铁砚走过来。
他的传感器瞳孔调整焦距。
“这是非法实验。”
“看下去。”
风无尘翻页。
“孩子们都同意。”
“最小的七岁。”
“最大的十四岁。”
“他们问我会不会疼。”
“我说不会。”
“只是睡一觉。”
铁砚的机械手指敲了敲桌面。
“记忆锚点植入。”
“需要绝对自愿。”
“法律条文写得很清楚。”
“但那是现在的法律。”
风无尘继续读。
“三月十五日。”
“准备工作完成。”
“灵核七号站提供了场地。”
“绝对零度环境。”
“为了稳定性。”
铁砚突然沉默。
他的处理器在检索。
“三十年前。”
“灵核七号站还在建设期。”
“没有使用记录。”
“公开记录没有。”
风无尘抬头。
“所以这是私下的。”
“违规使用。”
“没错。”
他翻到下一页。
“三月十八日。”
“第一个孩子。”
“编号Alpha。”
“植入过程顺利。”
“记忆锚点激活。”
“温度稳定在36.5度。”
铁砚转身。
“我需要上报。”
“等等。”
风无尘按住日志。
“看完。”
“全部看完。”
铁砚停在门口。
他的逻辑模块在冲突。
保护调查员。
执行协议。
两个指令在打架。
“你有三分钟。”
“谢谢。”
风无尘快速翻阅。
日志很详细。
每天都有记录。
“三月二十日。”
“Beta和Gamma完成。”
“两个孩子手拉手。”
“他们说梦到了同样的画面。”
“一片白色的花田。”
“这是什么花?”
“孩子问。”
“我说不知道。”
“其实是知道的。”
“那种花来自K-7星。”
“在战争中被烧光了。”
风无尘停了一下。
他想起家里那盆花。
李谨言家的花。
同样的品种。
“三月二十五日。”
“十二个孩子全部完成。”
“集体意识场开始稳定。”
“星系冲突指数下降3%。”
“上级表示满意。”
“但我在想。”
“那些白色的花。”
“真的消失了吗?”
铁砚走回来。
“数据匹配。”
“三十年前确实有冲突指数下降。”
“官方解释是和平谈判成功。”
“看来不是。”
“看来不是。”
风无尘翻到日志后半。
“四月十日。”
“孩子们出院。”
“分散到不同家庭。”
“要求定期检查。”
“每年一次。”
“检查什么?”
“记忆锚点的稳定性。”
“还有温度。”
“必须保持36.5度。”
“为什么是这个温度?”
“我问过。”
“上级说这是人类体温的平均值。”
“最容易被接受。”
“最不会引起排斥。”
铁砚的瞳孔闪烁。
“合理。”
“但不完全。”
“什么意思?”
风无尘指着一行小字。
在页面边缘。
父亲用很轻的笔迹写着。
“36.5是谎言。”
“真实温度是37.2。”
“人类核心温度。”
“但那样太显眼了。”
“所以调低了0.7度。”
“为了隐蔽。”
铁砚突然靠近。
“这很危险。”
“记忆锚点如果偏离设计温度。”
“会产生涟漪效应。”
“我知道。”
风无尘继续翻。
“五月一日。”
“第一次定期检查。”
“十二个孩子都来了。”
“他们长得很快。”
“Alpha已经比我高了。”
“他问我。”
“风叔叔,我有时候会梦到不认识的人。”
“正常吗?”
“我说正常。”
“其实是锚点在吸收周围记忆碎片。”
“这是副作用。”
“不能告诉他们。”
风无尘深吸一口气。
“吸收记忆?”
“对。”
铁砚调出资料。
“记忆锚点的原理。”
“它需要持续的能量。”
“能量来源就是周围的记忆波动。”
“像海绵。”
“吸收附近所有族裔的记忆碎片。”
“然后释放稳定的意识场。”
“维持整个星系的集体潜意识平稳。”
“但海绵会满。”
“所以需要定期清理。”
“或者更换。”
风无尘看着日志。
“六月到十月都是例行记录。”
“孩子们正常生活。”
“冲突指数持续下降。”
“上级很高兴。”
“只有我在担心。”
“吸收的记忆去了哪里?”
“十一月三日。”
“我偷偷做了检测。”
“在Alpha的锚点里。”
“发现了不属于他的记忆片段。”
“一个女人的哭泣。”
“一个男人的怒吼。”
“一场爆炸的火光。”
“这些都是战争记忆。”
“本该被封存的。”
“但锚点把它们吸进去了。”
铁砚的机械身体发出轻微嗡鸣。
“这违反了《记忆伦理法》第41条。”
“未经同意的记忆吸收属于盗窃。”
“是。”
“但当时没有这条法律。”
“战后三十年才立的法。”
风无尘翻到最后几页。
“第二年。”
“孩子们开始出现症状。”
“Delta说总听到哭声。”
“Epsilon说手上有灼烧感。”
“但他们的手完好无损。”
“那是记忆里的灼烧。”
“战争中被烧伤的人的记忆。”
“第三年。”
“症状更明显了。”
“我要求停止实验。”
“上级拒绝。”
“他们说星系和平更重要。”
“十二个孩子的代价可以接受。”
“第五年。”
“Alpha离家出走。”
“他留了张纸条。”
“说我脑子里住着别人。”
“我要去找他们。”
“我们找了三个月。”
“最后在边境星域找到他。”
“他蹲在废墟里。”
“说这里就是他梦里的地方。”
“但其实他从未去过边境。”
“那是他吸收的记忆里的地方。”
风无尘的手指在颤抖。
“第七年。”
“Gamma自杀了。”
“十六岁。”
“遗书上写。”
“我受不了那么多人的声音。”
“他们每天在我脑子里说话。”
“我想休息。”
铁砚沉默了很久。
他的散热器发出低沉的声音。
“实验应该在那时终止。”
“没有。”
风无尘翻页的手很重。
“上级说牺牲是必要的。”
“换了一批孩子。”
“重新植入锚点。”
“原来的孩子转入观察组。”
“定期清除积累的记忆。”
“清除技术不成熟。”
“会留下空洞。”
“孩子们逐渐失去自我。”
“变成容器。”
“纯粹的容器。”
日志到这里中断了几页。
有撕掉的痕迹。
风无尘举起纸张对着光。
能看到残留的笔迹压痕。
他拿出显影喷雾。
轻轻喷了一下。
字迹浮现出来。
很潦草。
“他们说要更换载体。”
“每三十年一次。”
“旧的锚点取出。”
“植入新的孩子体内。”
“但旧的孩子怎么办?”
“我问。”
“他们说会妥善安置。”
“我不信。”
“我偷了实验数据。”
“发现之前的实验组。”
“那些成年的载体。”
“都被送进了灵核核心区。”
“作为永久能量源。”
“他们的意识被抽离。”
“身体维持锚点运转。”
“这太残忍了。”
铁砚的处理器发出警报音。
“这违反所有族裔基本法。”
“是的。”
“所以我父亲退出了。”
“至少日志里这么说。”
风无尘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三十年前的今天。
同样的三月十二日。
字迹很疲惫。
“今天我做了决定。”
“我要把数据藏起来。”
“等到三十年后。”
“等到更换周期到来时。”
“有人会发现真相。”
“锚点必须更换载体。”
“否则会爆炸。”
“不是物理爆炸。”
“是记忆逆流。”
“三十年来吸收的所有记忆。”
“会一次性释放。”
“整个星系的人。”
“都会看到那些战争画面。”
“那些痛苦。”
“那些死亡。”
“集体意识会崩溃。”
“但更换载体意味着。”
“又要有十二个孩子。”
“成为容器。”
“我不能再参与。”
“我把数据分成十二份。”
“藏在那些锚点晶体里。”
“等温度达到36.5度。”
“等有人注意到。”
“他会找到全部真相。”
“希望那时。”
“我们有更好的选择。”
日志结束。
没有签名。
只有一滴墨渍。
像眼泪的形状。
风无尘坐着不动。
铁砚开始整理数据。
“三十年前。”
“十二个孩子。”
“现在他们都成年了。”
“其中一个是李谨言。”
“档案馆馆长。”
“对。”
“所以他死了。”
“因为更换周期要到了。”
“旧载体需要被回收。”
“或者被灭口。”
“防止他们说出真相。”
铁砚停顿了一下。
“但李谨言留下了线索。”
“他家的花。”
“那盆来自K-7星的花。”
“那是记忆锚点的触发物。”
“特定基因序列的植物。”
“会唤醒载体深处的记忆。”
“所以他每天对着花说话。”
“其实是在复习。”
“复习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防止自己完全迷失。”
风无尘站起来。
“其他十一个人呢?”
“都在星系重要岗位。”
“根据温度异常名单。”
“有三位议员。”
“两位法官。”
“四个科学家。”
“一个艺术家。”
“还有李谨言。”
“最后一个……”
铁砚停住了。
“说。”
“最后一个是熵调会高层。”
“谁?”
“权限不足。”
“我需要名字。”
“琉璃。”
风无尘坐下。
又站起来。
“初代智械。”
“熵调会创始人之一。”
“她是三十年前的孩子之一?”
“数据显示是的。”
“但她不是人类。”
“她是智械。”
铁砚调出档案。
“琉璃的制造日期。”
“确实是三十年前三月。”
“但公开记录显示。”
“她是战争结束后制造的。”
“为了调解族裔矛盾。”
“实际不是。”
“实际她是第一个成功载体。”
“人类孩子的意识。”
“移植到智械身体。”
“为了测试跨族裔兼容性。”
“她吸收了最多记忆。”
“因为她最稳定。”
“智械身体不会衰老。”
“可以永久作为载体。”
“所以她收集无用记忆。”
“那些是她无法消化的部分。”
风无尘想起琉璃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悲伤的传感器瞳孔。
“她知道吗?”
“知道自己是载体?”
“日志没有写。”
“但很可能知道。”
“所以她创建熵调会。”
“在三大族裔之间调解。”
“其实是在维持平衡。”
“防止任何一方发现真相。”
铁砚关闭档案。
“现在我们有完整链条了。”
“但缺少关键证据。”
“日志是纸质。”
“无法作为电子证据提交。”
“而且来源非法。”
“我们闯入纪念馆得到的。”
“会被法庭排除。”
风无尘看着那本日志。
“那怎么办?”
“找还活着的当事人。”
“你父亲的老同事。”
“实验团队其他人。”
“日志提到过名字。”
风无尘快速翻阅。
找到了。
“林教授。”
“数字人意识研究专家。”
“还在世吗?”
“查询中。”
铁砚连接云端。
三秒后。
“林默教授。”
“三年前意识上传。”
“现在是数字人。”
“居住在第72号云端社区。”
“可以访问吗?”
“需要预约。”
“我们没有时间预约。”
“所以?”
“所以直接去。”
风无尘收起日志。
“现在?”
“现在。”
他们离开实验室。
走廊很安静。
已经是深夜。
记忆维护司只有值班AI在巡逻。
铁砚关闭了监控片段。
“我有临时权限。”
“但只能维持二十分钟。”
“足够离开大楼。”
他们走进反重力电梯。
电梯下降时。
风无尘突然问。
“你为什么帮我?”
“协议规定。”
“不只是协议。”
铁砚的机械头颅转过来。
“我经历过战争。”
“虽然我是战后制造的。”
“但我加载了历史数据库。”
“那些记忆。”
“不应该由孩子承担。”
“即使是三十年前的孩子。”
电梯门开了。
车库空荡荡的。
他们的车自动驶来。
坐进车里。
风无尘设置目的地。
“第72号云端接入站。”
“距离二十七公里。”
“预计九分钟到达。”
车子启动。
窗外是夜间的城市。
纳米蜂群正在修复建筑表面。
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
“如果林教授不合作呢?”
“他会合作。”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如果他不合作。”
“我会把他从云端拽下来。”
“这违法。”
“我知道。”
铁砚看着前方。
“有时候。”
“违法是唯一的选择。”
“像你父亲一样。”
风无尘没有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日志。
父亲的字迹。
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车子驶入云端接入区。
巨大的全息广告牌闪烁。
“意识永生,尽在云端。”
广告里一个数字人在微笑。
笑容很标准。
标准得让人不适。
他们停在地下三层。
接入站很冷清。
深夜很少有人来。
接待AI飘过来。
“请出示访问权限。”
铁砚亮出安全部门徽章。
“紧急调查。”
“需要接入第72云端。”
“目标:林默教授。”
AI的指示灯闪烁。
“权限确认。”
“但林默教授设置了免打扰模式。”
“除非有星系级紧急事件。”
“这就是星系级紧急事件。”
铁砚上传了一段加密代码。
AI读取后。
指示灯变红。
然后是绿灯。
“权限已提升。”
“请跟我来。”
他们走进接入舱。
躺进意识连接椅。
“接入过程需要三分钟。”
“请放松。”
风无尘闭上眼。
感觉到轻微的电流。
然后。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阳光很好。
远处有山。
山脚下有个小院子。
林教授坐在院子里。
正在泡茶。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
实际上传时就是这个年龄。
数字人可以选择保持某个年龄段的形象。
“你们来了。”
林教授没有抬头。
“我算算时间。”
“也该有人找来了。”
风无尘走过去。
“你知道我们会来?”
“老风的儿子。”
“还有智械安全官。”
“这个组合。”
“只能是记忆锚点的事。”
铁砚站在三米外。
保持警戒姿势。
“林教授。”
“我们需要知道全部真相。”
“真相啊。”
林教授倒茶。
倒了三杯。
“坐下来。”
“喝杯茶。”
“慢慢说。”
风无尘坐下。
但没有碰茶杯。
“我父亲参与了实验。”
“是的。”
“你也是。”
“是的。”
“实验害死了孩子。”
林教授的手停了一下。
“害死这个词。”
“太重了。”
“但也许没错。”
他抬起头。
眼睛是全息投影。
但眼神很真实。
“三十年前。”
“战争刚结束十年。”
“三大族裔表面和平。”
“实际暗流涌动。”
“智械族觉得人类效率低。”
“人类觉得智械族冷漠。”
“数字人夹在中间。”
“那时候。”
“我们这些研究人员。”
“接到一个任务。”
“设计一种技术。”
“让所有族裔真正融合。”
“不是法律上的融合。”
“是意识层面的融合。”
铁砚提问。
“记忆锚点就是这个技术?”
“最初版本叫意识共鸣器。”
“后来改名了。”
“原理很简单。”
“在十二个高敏感度个体体内植入锚点。”
“让他们吸收周围所有人的记忆碎片。”
“然后把这些碎片中和。”
“释放平稳的意识波。”
“覆盖整个星系。”
“有点像……”
林教授想了想。
“有点像给集体潜意识吃镇静剂。”
风无尘握紧拳头。
“用孩子当镇静剂。”
“当时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战争孤儿。”
“无亲无故。”
“高神经敏感度。”
“这样的孩子。”
“最容易接受植入。”
“也最不容易被察觉异常。”
“我们找了一百多个候选。”
“最后选了十二个。”
“他们真的自愿吗?”
林教授沉默了很久。
茶水凉了。
“七岁的孩子。”
“懂什么是自愿吗?”
“我们告诉他们。”
“这是一个光荣的任务。”
“为了星系的和平。”
“他们会成为英雄。”
“孩子们信了。”
“他们太想被人需要了。”
“失去父母后。”
“这是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价值。”
铁砚的记录仪在闪烁。
“植入过程有记录吗?”
“有。”
“但被删除了。”
“谁删的?”
“上级。”
“具体是谁?”
林教授喝了口茶。
“我不能说。”
“权限不够。”
“你的权限还不够?”
“在数字云端。”
“有些记忆是被锁住的。”
“即使是我自己。”
“也无法访问。”
风无尘向前倾身。
“那我父亲呢?”
“他为什么退出?”
“因为Gamma的死。”
“那个自杀的女孩。”
“对。”
“老风当时负责Gamma。”
“他们关系很好。”
“像父女。”
“Gamma死的那天。”
“老风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三天。”
“出来后就提交了退出申请。”
“上级批准了。”
“但要求他签署保密协议。”
“他签了。”
“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记忆维护司。”
“做最基层的工作。”
“为了远离核心。”
“但他没有真的远离。”
“他把数据藏起来了。”
林教授放下茶杯。
“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他藏数据的那天。”
“我看到了。”
“但我没有举报。”
“为什么?”
“因为我也在怀疑。”
“实验到底对不对。”
铁砚走近一步。
“实验组其他成员呢?”
“七位人类科学家。”
“五位已经去世。”
“两位意识上传。”
“就是我。”
“还有一位赵教授。”
“他在哪里?”
“不知道。”
“三年前失联了。”
“智械族研究员三位。”
“全部在二十年前的系统升级中格式化。”
“数字人研究员两位。”
“一位就是我。”
“另一位三年前自我删除。”
“消失了。”
风无尘感觉后背发冷。
“所有知情人。”
“都在消失。”
“对。”
“所以你们要小心。”
“非常小心。”
林教授看着他们。
“现在锚点要更换了。”
“三十年期满。”
“新的载体必须准备好。”
“否则记忆逆流。”
“星系会乱。”
“但找新的孩子。”
“意味着重复罪恶。”
“你们的选择是什么?”
风无尘站起来。
“公开真相。”
“让所有人决定。”
林教授笑了。
笑容很苦涩。
“老风当年也这么说。”
“我们投票。”
“七票反对公开。”
“三票赞成。”
“他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反对?”
“因为公开的代价。”
“三十年前的和平很脆弱。”
“如果公开用孩子做实验。”
“人类会愤怒。”
“智械族会认为被污蔑。”
“数字人会质疑所有技术。”
“战争可能再次爆发。”
“所以选择隐瞒。”
“用谎言维持和平。”
风无尘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假的。
云也是假的。
这里是数字云端。
一切都是数据。
“但现在不同了。”
“三十年了。”
“三大族裔真的融合了很多。”
“也许能承受真相。”
林教授摇头。
“也许。”
“也许不能。”
“但那是你们的决定。”
“我已经退休了。”
“在这个小院子里。”
“种种虚拟的花。”
“泡泡虚拟的茶。”
“实际的我。”
“身体在营养舱里。”
“意识在这里。”
“逃避了三年。”
铁砚突然收到外部信号。
他读取后。
传感器瞳孔收缩。
“风无尘。”
“我们被追踪了。”
“接入站的AI上报了我们的访问。”
“安全部队正在赶来。”
“距离到达还有四分钟。”
风无尘转向林教授。
“最后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现任星系高层。”
“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实验?”
“三大族裔的首席。”
“都知道。”
“他们默许?”
“他们需要。”
“意识稳定是执政的基础。”
“第二,归墟组织。”
“和这个实验有什么关系?”
林教授的表情变了。
变得警惕。
“你怎么知道归墟?”
“调查中发现的。”
“他们反对现有秩序。”
“他们知道真相?”
“部分知道。”
“归墟的创始人。”
“是实验组的一员。”
“谁?”
“赵教授。”
“那个失联的教授。”
“对。”
“他反对用孩子。”
“主张用自愿的成年人。”
“但成年人的神经敏感度不够。”
“锚点效果差。”
“他的提议被否决。”
“于是他创建了归墟。”
“目标是摧毁所有锚点。”
“让记忆自由流动。”
“即使代价是混乱。”
铁砚再次提醒。
“三分钟。”
风无尘快速思考。
“赵教授还活着吗?”
“不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
“锚点的具体位置。”
“在十二个载体的哪里?”
林教授抬起手。
在空中画了一个三维解剖图。
“人类载体在大脑杏仁核深处。”
“智械载体在主处理器核心层。”
“数字人载体在意识压缩包底层。”
“需要绝对零度环境才能取出。”
“否则会自毁。”
“自毁的后果?”
“该载体吸收的所有记忆会瞬间释放。”
“覆盖周围十公里。”
“范围内所有人会暂时失忆。”
“或者记忆错乱。”
“明白了。”
风无尘准备断开连接。
“等等。”
林教授叫住他。
“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串数据码。
“这是什么?”
“我这些年整理的证据。”
“加密存储在云端深处。”
“密码是你父亲的生日。”
“加上今天的日期。”
“逆序排列。”
“够他们找一阵子的。”
“谢谢。”
“还有。”
林教授看着他。
“告诉你父亲。”
“如果他能听见。”
“我当年投了赞成票。”
“我也赞成公开。”
“只是……”
“只是力量不够。”
风无尘点头。
“我会转告。”
铁砚已经启动强制断开。
“十秒。”
“九。”
“八。”
林教授的身影开始模糊。
“小心琉璃。”
“她是载体。”
“但也是……”
话没说完。
连接断了。
风无尘睁开眼睛。
躺在接入椅上。
铁砚已经站起来了。
“安全部队到达地面入口。”
“我们走紧急通道。”
他们冲出接入舱。
跑向后面的维修管道。
管道很窄。
只能爬行。
风无尘听到上方传来脚步声。
“这边!”
铁砚打开一个通风口。
跳下去。
下面是城市排水系统。
虽然干净。
但很暗。
他们打开腕带照明。
快步前进。
“去哪里?”
“回熵调会。”
“琉璃在那里?”
“今天她值班。”
“你要直接问她?”
“对。”
“太危险。”
“但最直接。”
铁砚没有反对。
他们沉默地走了五分钟。
风无尘突然问。
“你觉得琉璃会说什么?”
“不知道。”
“但根据数据。”
“她三十年来维持了星系的和平。”
“调解了七百多起重大冲突。”
“救了至少千万人的生命。”
“如果用结果论。”
“实验成功了。”
“用十二个孩子的人生。”
“换来了和平。”
“值得吗?”
铁砚停下脚步。
他的机械面孔在微光中显得模糊。
“我没有情感模块。”
“无法回答价值判断。”
“但根据历史数据。”
“三十年前的战争。”
“死亡人数是十二万。”
“如果战争再爆发。”
“死亡会更多。”
“所以从数字上。”
“值得。”
风无尘继续走。
“但那些孩子呢?”
“Gamma自杀了。”
“Alpha疯了。”
“其他人活在别人的记忆里。”
“他们的人生呢?”
铁砚跟上。
“这是伦理悖论。”
“少数人的牺牲。”
“换取多数人的利益。”
“人类历史上一直在面对。”
“从来没有正确答案。”
他们走出排水系统。
来到一个隐蔽的停车场。
铁砚用备用权限启动了一辆车。
“上车。”
“我们去熵调会。”
车子驶入夜间道路。
城市很安静。
大多数居民已经进入睡眠周期。
全息广告牌还在闪烁。
宣传着星系的繁荣。
风无尘看着窗外。
突然想到妹妹。
风轻语现在在医院。
量子艺术引发的神经共鸣。
那其实是锚点的共鸣。
她不是载体。
但作为混血儿。
她的基因敏感。
能感受到锚点的波动。
所以她的画会让人哭。
画里是那些被吸收的记忆。
无意识的表达。
车子停在一座透明的建筑前。
熵调会总部。
深夜依然有灯光。
他们走进大厅。
接待AI识别了铁砚的权限。
“琉璃大人在顶层观星台。”
“她吩咐过。”
“如果风无尘先生来访。”
“直接请上去。”
风无尘和铁砚对视一眼。
“她知道我们会来。”
“显然。”
电梯上升。
透过玻璃墙。
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灯火璀璨。
和平繁荣。
观星台是透明的穹顶。
琉璃站在那里。
背对着他们。
看着星空。
“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风无尘走过去。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三十年前是个孩子。”
“知道你体内有记忆锚点。”
“知道你在吸收所有人的痛苦记忆。”
琉璃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智械可以控制表情。
但她选择没有表情。
“我知道。”
“从第一天就知道。”
“那个七岁的女孩。”
“叫琉璃。”
“她同意把意识移植到机械身体。”
“因为林教授说。”
“这样她就不会老。”
“可以永远做和平的守护者。”
“她信了。”
风无尘握紧拳头。
“但你其实成了容器。”
“一个活的记忆垃圾桶。”
“吸收所有人的负面记忆。”
“然后消化它们。”
“或者消化不了。”
“就收集起来。”
琉璃走到控制台前。
调出一组数据。
“三十年来。”
“我吸收了七百四十二万人的记忆碎片。”
“主要是痛苦的部分。”
“战争创伤。”
“失去亲人的悲伤。”
“被背叛的愤怒。”
“种族歧视的痛苦。”
“这些记忆。”
“如果没有锚点吸收。”
“会在集体潜意识里发酵。”
“最终引发冲突。”
“我过滤它们。”
“中和它们。”
“释放平稳的意识波。”
“这就是我的工作。”
铁砚查看数据。
“但容量有限。”
“根据设计。”
“三十年是极限。”
“对。”
“所以我开始收集无法消化的部分。”
“那些太强烈的记忆。”
“我把它们存在记忆晶体里。”
“就是你们发现的那些。”
“温度异常的晶体。”
风无尘想起档案馆的那些晶体。
十二枚。
对应十二个载体。
“其他载体呢?”
“人类载体中。”
“李谨言昨天死了。”
“其他五位还活着。”
“但都出现了记忆混乱。”
“智械载体只有我一个。”
“数字人载体有三位。”
“其中一位三年前自我删除。”
“因为他受不了了。”
琉璃的声音很平稳。
但风无尘听出了一丝波动。
“你也会受不了吗?”
“我有情绪抑制模块。”
“可以调节。”
“但有时候。”
“在深夜。”
“当所有系统都静默时。”
“我能听到那些声音。”
“七百四十二万人的哭声。”
“他们在我的处理器里。”
“永远活着。”
“也永远痛苦。”
铁砚提出问题。
“更换载体计划是什么?”
琉璃调出另一份文件。
“三大族裔高层已经批准。”
“新的十二个孩子已经选好。”
“全部是自愿的战争孤儿后代。”
“年龄在八到十二岁之间。”
“植入手术定在下个月。”
“旧载体将回收。”
“人类载体进入灵核核心区。”
“作为辅助能源。”
“智械载体就是我。”
“会格式化重装系统。”
“成为普通的行政AI。”
“数字人载体将被永久封存。”
“存入记忆档案馆深处。”
风无尘打断她。
“你同意格式化?”
“我同意。”
“为什么?”
“因为这是契约。”
“三十年前那个七岁女孩同意的契约。”
“她用自己的人生。”
“换取星系的和平。”
“现在契约到期了。”
“她该休息了。”
琉璃的眼睛是传感器。
但此刻闪烁着类似泪光的光点。
“但我有个请求。”
“说。”
“格式化前。”
“我想去一次K-7星。”
“看一次那种白色的花。”
“真正的花。”
“不是记忆里的。”
铁砚查询资料。
“K-7星在战后成为辐射区。”
“所有生物灭绝。”
“不。”
琉璃调出一张卫星图。
“三年前。”
“归墟组织在那里建立了一个生态穹顶。”
“他们复活了那种花。”
“现在有一小片花田。”
风无尘想起来。
家里的那盆花。
李谨言家的花。
都是来自那里。
“归墟在收集实验证据。”
“他们在准备揭露真相。”
“对。”
“但他们也在保护载体。”
“赵教授创建归墟的初衷。”
“不是破坏。”
“是给载体们一个选择。”
“可以选择不进入灵核核心区。”
“可以选择自由地活着。”
“即使带着满脑子的他人记忆。”
琉璃关闭所有屏幕。
“现在你们知道了全部。”
“选择是什么?”
“公开真相。”
“阻止更换载体。”
“让旧载体自由。”
“但代价是记忆逆流。”
“星系可能陷入混乱。”
“或者隐瞒。”
“让新一批孩子成为容器。”
“维持和平。”
“但重复罪恶。”
她看着他们。
“我不会替你们选择。”
“我只是一份记忆。”
“一段三十年前的往事。”
“我的任务快完成了。”
观星台的穹顶突然变暗。
星空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数据流。
无数记忆片段在流动。
风无尘看到了战争画面。
看到了哭泣的孩子。
看到了燃烧的城市。
然后看到了一片白色的花田。
在废墟中开放。
“这是……”
“这是我收集的所有美好记忆。”
琉璃说。
“痛苦之外。”
“也有美好。”
“爱情。”
“友谊。”
“日出的光。”
“一杯热茶的温度。”
“孩子的笑声。”
“这些我也收集了。”
“作为平衡。”
数据流停止。
定格在一张照片上。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站在实验室门口。
她看着镜头。
眼睛里有恐惧。
也有期待。
“这就是我。”
“原本的我。”
琉璃伸出手。
想触摸全息影像。
但手穿过去了。
“我该走了。”
“安全部队还有一分钟到达。”
“琉璃大人……”
“叫我琉璃就好。”
她转身走向电梯。
“风无尘。”
“你父亲是个好人。”
“他当年投了反对票。”
“反对用孩子。”
“但他输了。”
“所以他用余生。”
“在等待有人发现真相。”
“等待有人做出不同的选择。”
“现在你等到了。”
电梯门打开。
安全部队冲出来。
为首的军官出示逮捕令。
“风无尘。”
“铁砚。”
“你们涉嫌非法访问机密。”
“请跟我们走。”
铁砚挡在风无尘面前。
“我有临时调查权限。”
“权限已撤销。”
“三分钟前。”
琉璃说。
“我跟他们走吧。”
风无尘走出一步。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让铁砚完成他的工作。”
“什么工作?”
铁砚也看向风无尘。
“把林教授给的数据。”
“把日志的内容。”
“把今晚的对话。”
“全部公开。”
“通过地下记忆网络。”
“让每个星系公民看到。”
军官摇头。
“不可能。”
“那么。”
风无尘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装置。
“这是记忆炸弹。”
“我父亲留下的。”
“里面是所有原始数据。”
“如果我被逮捕。”
“它会自动引爆。”
“释放半径十公里的记忆冲击波。”
“这座楼里所有人。”
“包括你们。”
“都会看到真相。”
“强制性的。”
军官后退一步。
“你疯了。”
“也许。”
风无尘按下倒计时。
“三十分钟。”
“足够铁砚上传数据。”
“也足够你们思考。”
“是逮捕我。”
“还是让真相温和地公开。”
琉璃突然笑了。
这是风无尘第一次看到她笑。
“你真的很像你父亲。”
她转向军官。
“让他们做。”
“这是熵调会的决定。”
“但琉璃大人……”
“这是命令。”
军官沉默。
然后挥手。
安全部队退后。
铁砚快速连接网络。
开始上传。
数据流在夜空划过。
像流星。
风无尘看着琉璃。
“你会怎么样?”
“我会去看那片花田。”
“在格式化之前。”
“有人陪你去吗?”
琉璃想了想。
“也许钟离雪会陪我去。”
“归墟的那个茶艺师。”
“你认识她?”
“认识很久了。”
“她是赵教授的孙女。”
“我知道。”
倒计时还在继续。
十分钟。
九分钟。
铁砚上传完成。
“数据已散播到七千个地下节点。”
“无法撤回。”
“现在每个公民都可以访问。”
军官的脸色很难看。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收到了一条高层指令。
来自三大族裔首席的联合指令。
“允许公开。”
“启动应急预案。”
琉璃收到同样的指令。
她点点头。
“看来他们选择了真相。”
“或者说。”
“被迫选择了真相。”
风无尘关掉倒计时。
“现在呢?”
“现在。”
琉璃看向窗外。
城市依然安静。
但很快。
第一批看到数据的人会醒来。
会讨论。
会愤怒。
会困惑。
然后星系会进入新的阶段。
混乱的。
但真实的阶段。
“我要走了。”
琉璃走进电梯。
“去K-7星。”
“祝你好运,风无尘。”
“祝你好运,琉璃。”
电梯门关上。
风无尘和铁砚离开总部。
外面天快亮了。
第一缕光照在城市表面。
纳米蜂群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修复。
重建。
维持这个星系的运转。
“我们去哪里?”
铁砚问。
“医院。”
“看妹妹。”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星系做出选择。”
他们坐上车。
车子驶向医院。
路上。
风无尘的腕带收到第一条消息。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行字。
“温度36.5,记忆开始流动。”
发信人:归墟。
他看着窗外。
城市正在醒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不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