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酒吧叫“零点记忆”。名字直白得有点蠢。入口在第三区废弃的灵核管道维修井下面。风无尘抓着冰凉的梯子往下爬时,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朵里跳。铁砚先下去了,智械族落地时没声音。风无尘踩到地面,靴子溅起一点水。空气里有霉味,还有过载的量子冷却液那股甜腥气。
“这边。”铁砚说。他的光学传感器在黑暗里亮着微弱的蓝光。
通道窄。墙壁上贴着老式全息海报,颜色都褪了。一张三百年前的星系旅游广告,上面写着“见证完美的记忆”。风无尘别开眼睛。他手心出了汗,握着那枚存储晶体的手指关节发白。
酒吧比想象中大。是个圆形空间,以前可能是储水舱。现在挤满了人。不,不全是人。风无尘看见角落里有智械族在充电桩旁边站着,外壳漆皮剥落。另一边,几个数字人的全息投影稍微有点闪烁,信号不太稳定。大部分是基因强化人,年轻的面孔,穿着工装或学生制服。空气里嗡嗡响。量子播放器在放一首老歌,弦乐里夹杂着电流噪音。
“风先生?”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挤过来。染了一缕头发,是记忆晶体的那种幽蓝色。“老算盘说你会来。我是接线员,叫我阿七就行。”
“东西在这里。”风无尘把晶体递过去。他的手有点抖。
阿七接过去,对着昏暗的光看了看。“原始数据?没加密?”
“没加密。”风无尘说,“直接播。所有隐藏层都在里面。”
“你确定?”阿七盯着他,“播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三大族裔会把你撕碎。”
“播。”
阿七吹了声口哨。短促,尖利。音乐停了。酒吧里所有眼睛转过来。风无尘觉得喉咙发干。铁砚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他侧面。智械族没说话,但风无尘听见他内部散热器轻微加速的声音。
“各位!”阿七跳到一张桌子上。桌子晃了一下。“今晚加播!特别节目!来自前记忆维护司一级维护师,风无尘先生——提供未经剪辑的档案馆一级机密!”
人群骚动。有人喊:“什么内容?”
“三十年前,”风无尘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战争孤儿。记忆锚点实验。十二个人。全部数据,原始记录,实验者名单,副作用报告。”他停顿,“还有现在正在发生的集体记忆逆流。锚点每三十年需要重置。重置需要新载体。载体必须是孤儿。”
死寂。然后炸开。
“证据呢?!”
“你怎么拿到——”
“是归墟的阴谋吧!”
风无尘看向阿七。阿七咧嘴一笑,把晶体插进播放槽。
第一段影像跳出来。有点抖动。实验室的白色墙壁。一个小女孩坐在椅子上,大概八九岁。穿着灰色连体服。编号:07。声音录得很清楚。
“你自愿参加这个实验吗?”画外音。风无尘心脏停了一拍。是父亲的声音。更年轻,但没错。
“自愿。”小女孩说。眼睛很大,没什么表情。
“你知道实验可能造成记忆模糊或短暂失忆吗?”
“知道。”
“为什么自愿?”
小女孩沉默了几秒。“我爸妈死在战争里。档案上说,他们是叛徒。”她又停了一下,“如果这个实验能让以后没有战争,我愿意。”
酒吧里安静得能听见量子播放器的散热声。
影像切换。数据流。基因序列。脑波图谱。然后是实验记录日志的文字页面,一页页快速闪过。有人念了出来:“……锚点稳定性通过量子纠缠场连接,实验体将成为集体意识场的稳定节点……副作用:节点会缓慢吸收周围个体的记忆熵值,导致三十年后节点承载过载,需更换……”
“更换方法?”人群里一个数字人投影问,声音合成音很平。
下一段文字跳出来。阿七放慢了滚动速度。
更换流程:1. 遴选新的战争孤儿或记忆空白个体。2. 在绝对零度环境下剥离旧锚点,同时植入新锚点。3. 旧载体记忆将被格式化,安置于福利机构。记忆清除成功率:98.7%。
“格式化。”一个基因强化人女性重复这个词。她抱着胳膊,手指掐进自己手臂。“所以那十二个人……三十年前那些孩子……”
“现在在哪?”有人喊。
风无尘说:“档案馆的十二枚异常记忆晶体,就是他们的。李谨言,编号01,三个月前自然死亡——至少记录这么说。其他十一位,分散在星系各处,身份都被重置过。他们自己不记得自己是锚点。”
“那现在要重置了?”吧台边一个智械族问。他的发声器有点沙哑。“所以最近记忆紊乱——”
“是旧锚点过载的早期症状。”铁砚突然开口。所有目光转向他。智械族的安全主管,外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根据数据推算,全面逆流将在七天后达到峰值。届时未更换锚点,星系内所有依赖集体意识场稳定的系统将出现连锁故障。包括灵核能源网、交通导航、基础生命维持。”
“然后呢?”阿七问。他还在桌子上站着。
“然后三大族裔高层会启动应急预案。”风无尘说,“他们会找到新的十二个孤儿。也许已经找好了。重复三十年前的事。秘密地,安静地。为了‘星系稳定’。”
一个啤酒杯砸在地上。碎片溅开。没人动。
“所以你把数据给我们,”一个年轻学生说,声音在抖,“你想让我们怎么办?我们就是普通人。连工作都没有,我还在还助学贷款——”
“我不知道。”风无尘说。他感到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我只知道不能让他们再偷偷做一次。得有人看见。得很多人看见。”
阿七跳下桌子。“那就让很多人看见。”他拔出晶体,转身往酒吧深处走。“跟我来。控制台在后面。”
后面是个更小的房间。堆满了过期硬件。屏幕就有十几个,不同尺寸,不同年代。阿七坐下,手指在光键盘上飞快敲打。“地下记忆网络……我们叫它‘暗流’。没有中心服务器,节点对节点传播。三大族裔想屏蔽得同时掐掉星系三分之一的民用量子端口。他们不敢。”他咧嘴笑,“因为掐了,经济先崩。”
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
“我在打包。”阿七说,“分成碎片。带时间戳和自校验码。这样就算被拦截,碎片也能在其他节点重组。每个碎片里塞点日常内容做掩护——比如菜谱,或者冷笑话。接收方得用特定解码器才能拼出真实内容。”
铁砚说:“需要计算资源。我可以接入。”
阿七看他一眼。“智械族安全主管要帮我们?”
“我的逻辑判断是:隐瞒本方案将导致更高概率的全局冲突。公开数据虽会引发短期混乱,但存在协商解决的可能性。”铁砚顿了一下,“另外,我收养的人类女儿今年八岁。她父母死于边境事故。她是孤儿。”
没人说话。风无尘看着铁砚。智械族的瞳孔传感器平稳地亮着。
“接入吧。”阿七让开位置。
铁砚走过去,后颈弹出数据接口,插进控制台。屏幕上的代码流动速度瞬间加快。无数进度条同时亮起。
“第一个节点发送。”阿七敲下回车。
风无尘问:“多久能传开?”
“看运气。如果第一个节点在线人多,指数级扩散,几小时就能覆盖主要居住区。”阿七盯着屏幕,“但也会触发警报。三大族裔的网监不是吃素的。我们大概……”他看了看时间,“有四十到五十分钟窗口。然后他们会开始定位发射源。”
“这里会被端掉。”风无尘说。
“老地方了。”阿七耸肩,“端了就换一个。但你——”他看向风无尘,“你得走了。现在。你是活证据,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我还有地方要去。”
“你妹妹那儿?”阿七猜到了。
风无尘点头。
“走地下管道。第七维修通道出去,右拐第三个井盖上去,是民用医疗区外围。监控少。”阿七塞给他一个薄薄的通讯器,“一次性加密频道。有动静我会哔一声。听到就扔了它。”
风无尘接过。“谢谢。”
“别谢。”阿七没回头,手指还在敲键盘,“我也不是为了你。我爸妈也是战争孤儿。只不过他们没被选中。”他声音低下去,“运气好。”
风无尘转身离开。铁砚跟上来。
“你留在这里。”风无尘对他说。
“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是保证数据发送完毕。”风无尘打断他,“我一个人行动更快。而且……”他看了一眼铁砚接入控制台的线路,“你需要保持接入状态。”
铁砚的传感器闪烁了几下。“逻辑通过。注意安全,风无尘。”
维修通道更黑。风无尘用腕带的微光照路。管道壁上凝结着水珠。他能听见远处模糊的震动——可能是地铁,或者大型货运。加密通讯器静悄悄的。
爬出井盖时,夜风灌进来。医疗区的空气带着清洁剂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星系联合医院像个发光的巨塔矗立在前面。风无尘拉上外套兜帽,混入夜班医护人员下班的人流里。
妹妹的病房在十七楼。单人看护间。风无尘用老算盘给的权限卡刷开后门通道,避开主走廊。他的靴子踩在消音地板上,没什么声音。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壁灯。风轻语躺在治疗舱里,半透明盖板下,她脸色苍白。量子艺术引发的神经共鸣反应还没完全消退,她脑部连接着监控电极,屏幕上的波形平缓但微弱。
风无尘在舱边坐下。治疗舱发出低低的嗡鸣。
轻语眼皮动了动,睁开。“哥?”声音沙哑。
“嗯。”
“你来了。”她想笑,嘴角只弯了一下,“数据……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
“好。”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我刚才……又看见一些画面。不是我的记忆。是那些锚点载体……他们小时候。有一个男孩,怕黑。实验室晚上会关灯。他偷偷哭。另一个女孩总是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布偶是妈妈留下的。”
风无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他们在哭,”轻语说,“那些记忆在我脑子里哭。哥,我们做对了吗?把这些公开……那些人,那十二个人,他们本来可以平静地过完重置后的人生。现在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什么。”
“他们本来就不该成为‘什么’。”风无尘说。他拇指摩挲妹妹的手背,“他们该知道自己是谁。即使那很痛。”
轻语沉默。监控屏幕上的波形跳了一下。
“你该走了,”她说,“他们很快会来找你。”
“再待会儿。”
“哥。”轻语看着他,“如果我……这次没挺过去。我的记忆晶体,别存进档案馆。烧了它。或者扔进深空。我不想被人预览,被人分析。”
风无尘喉咙发紧。“你不会有事。”
“答应我。”
“……好。”
轻语笑了。这次真实一点。“那你快走。我想睡会儿。”
风无尘俯身,额头轻轻碰了碰治疗舱的盖板。一个隔着的亲吻。他起身离开。
走廊里还是安静。他走向电梯,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从三十楼下来,数字跳动。17…16…15…
加密通讯器突然尖锐地哔了一声。
风无尘立刻把它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回收口。转身冲向楼梯间。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电梯到达的叮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他往下跑。两层。三层。呼吸急促起来。下面传来脚步声。往上来的。他刹住,转身往上跑。又回到十七楼走廊。
走廊尽头,两个穿制服的人出现。不是警察。是记忆监察司的内部安全部队。风无尘认得那肩章。
他反向跑。推开一扇标着“设备间”的门。里面堆满备用医疗仪器。有通风管道入口。他拆开格栅,钻进去。管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进。灰尘呛进鼻子。后面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
管道分岔。他凭直觉往左爬。管道开始向下倾斜。他控制不住速度,手肘和膝盖擦过金属内壁。前面出现光。另一个格栅。
他踢开格栅,掉出去。是个小型储物间。外面传来人声。他屏住呼吸。
“……确认目标进入通风系统?”
“正在追踪热信号。”
“封锁这一层所有出口。”
风无尘轻轻推开门缝。外面是医院的后勤通道。有运输机器人沿着轨道滑过。他等机器人过去,闪身出去,混入一队穿着清洁工制服的人中间。那些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其中一个年长的女人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继续跟着走。
他们进入大型清洁消毒舱。雾气腾起。水声。机械臂移动。风无尘低着头。雾气散去后,那女人塞给他一套干净的工装。“穿上。你的衣服太显眼。”
他快速换上。“为什么帮我?”
“我女儿在档案馆工作。”女人低声说,手里还在操作清洁控制面板,“她叫小雅。你说过她泡的茶总是太烫。上周她记忆开始出问题,把病人档案搞混了。被停职。”女人眼睛红了,“她才二十五岁。如果这是那些锚点实验搞的鬼……你们得揭穿它。”
风无尘点头。“谢谢。”
“从那边货运电梯下去,直达地下车库。有辆编号774的医疗物资车,十分钟后出发去第四区社区诊所。司机是自己人。”
他按指示找到电梯。车库冷飕飕的。编号774的车是辆老旧的悬浮货车,侧面漆都掉了。司机是个智械族,外壳有明显的维修痕迹。
“上车。”司机说,声音是合成的中年男声。
风无尘爬进副驾驶。车门关上。车子启动,平稳驶出车库。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淌而过。全息广告牌还在播放娱乐新闻。某位数字人明星的新音乐会。一切看起来正常。
司机突然说:“数据传开了。”
风无尘转头。“什么?”
“暗流。我刚刚接入公共信息节点看了看。碎片已经在七个主要居住区重组完成。讨论量……爆炸了。”司机停顿,“很多人不相信。说是伪造。但档案馆的老员工在匿名区证实了实验设施的存在。还有几个当年的低级研究员,现在退休了,出来说话。”
“说什么?”
“说他们以为实验是为了治疗战争创伤后遗症。不知道是锚点。他们也在骂。”
车子转过一个弯。远处,星系联合新闻大厦的外墙巨幕突然切换画面。不再是广告。是紧急新闻的标志。主播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表情严肃。
“插播一条紧急消息。关于今日在非官方网络流传的所谓‘记忆锚点实验’资料,星系三大族裔联合办公室发表声明……”
风无尘握紧拳头。
主播念着稿子:“……经初步核实,流传资料为恶意拼接和伪造。三十年前确实存在针对战争孤儿的心理康复项目,但绝不存在所谓‘记忆格式化’或‘锚点重置’。请民众保持冷静,不要传播不实信息。有关部门已介入调查,将追究造谣者法律责任……”
“他们否认了。”司机说。
“意料之中。”
车子驶入第四区。这里建筑低矮些。社区诊所的灯还亮着。车子在后门停下。
“就到这里。”司机说,“我不能继续了。再往前,我的行动日志会被强制上传安检。”
风无尘下车。“谢谢。”
“风先生。”司机叫住他。光学传感器看着他,“我的逻辑核心无法计算‘对错’。但我的情感模拟模块告诉我,你做的事……需要很大的勇气。保重。”
车子开走了。风无尘站在小巷里。夜风吹过,有点冷。他抬头看天。人造天幕上,模拟星辰按照既定程序缓缓移动。其中一颗星,他知道,是三百年前战争纪念碑的方向。
加密通讯器已经扔了。他现在彻底断了联系。铁砚、阿七、老算盘……都不知道他们在哪,是否安全。
他走进社区诊所。夜间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看病?”
“我找钟离雪。”风无尘说。
护士眼神闪了一下。“三楼。茶疗室。”
茶疗室门虚掩着。风无尘推开门。钟离雪坐在矮桌边,正在温杯。茶具是古朴的陶器,不是全息投影。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普洱茶香。
“来了。”她没抬头,“坐。你身上有消毒水味。”
风无尘在她对面坐下。
钟离雪洗茶,冲水。动作流畅安静。“数据传开了。效果比预期好。三大族裔的否认声明反而激起了更多怀疑。因为声明里没解释最近频发的记忆紊乱事件。民众不傻。”
“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等。等足够多的人开始自己查证。等那些记忆出问题的普通人把症状和公开数据里的‘早期症状’对号入座。等三大族裔内部出现分歧——总会有高层认为隐瞒不如合作解决。熵调会已经开始私下接触各方了。琉璃在努力。”
风无尘拿起茶杯。温度透过杯壁传来。不烫不凉。刚好。
“但在这之前,”钟离雪看着他,“你会成为头号通缉犯。所有矛头都会指向你。伪造数据,煽动恐慌,破坏稳定。”
“我知道。”
“你可能没地方躲了。归墟也不能一直藏着你。我们的资源有限。”
“我没打算一直躲。”风无尘喝了一口茶。茶味醇厚,带着陈香。“我要去熵调会总部。”
钟离雪动作停住。“自首?”
“公开听证。要求三大族裔派出代表,当着全星系直播的面,现场校验我公布的数据真伪。要求传唤当年实验的所有在世参与者。要求公开现在的锚点载体名单和重置计划。”风无尘放下茶杯,“他们要否认,就在所有人面前否认。”
“他们会把你扣下。听证会可能根本开不成。”
“那也会成为证据。”风无尘说,“如果他们连公开对质都不敢。”
钟离雪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你父亲当年如果有你一半的决绝,或许锚点实验不会以那种方式开始。”她斟满自己的茶杯,“但我提醒你,即使你成功迫使真相公开,也不会有完美结局。那十二个锚点载体的人生已经毁了。民众的恐慌需要安抚。三大族裔的信任裂痕需要修补。这一切,可能需要另一个三十年。”
“但至少,”风无尘说,“下一个三十年,不会再有十二个孤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锚点。”
窗外,远处传来悬浮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钟离雪叹了口气。“他们来得真快。”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内部安全部队,还有记忆监察司的车。大概二十人。包围了诊所。”
风无尘也站起来。
“后门走廊尽头,有个旧式通风井,直接通到地下排水系统。”钟离雪语速加快,“下去后往东走,遇到岔路选左边,第三个出口上去是货运码头。老算盘安排了船。”
“你呢?”
“我泡的茶还没喝完。”钟离雪坐回矮桌边,重新端起茶杯,“而且,总得有人拖住他们一会儿。”
脚步声已经在楼梯上响起。
风无尘看着她。“谢谢。”
“快走。”
他冲出茶疗室,跑向后门走廊。尽头果然有个金属格栅,螺丝已经松了。他用力拉开,钻进去。垂直的管道,有生锈的梯子。他往下爬。头顶上,传来破门而入的声音,和钟离雪平静的询问:“各位深夜到访,要喝茶吗?”
下面一片黑暗。风无尘打开腕带的照明。地下排水通道潮湿阴冷。他按照钟离雪的指示,往东走。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久。他听到前面有水声。更大的空间。
第三个出口。爬上去。推开沉重的井盖。咸湿的风扑面而来。
货运码头。巨大的吊臂在夜色中静立。栈桥延伸进黑暗的水面。一艘小型货船靠在最远的泊位,船舷灯亮着微弱的黄光。
风无尘跑过去。跳板已经放下。他上船。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是老算盘。数字人老者,全息投影在夜风中微微波动,像随时会散开。
“来了。”老算盘说,“船马上开。去熵调会总部所在的中立空间站。航线已经打点好了,但不敢保证百分百安全。”
“钟离雪她——”
“她自有办法。”老算盘转身走向船舱,“进来吧。我给你看样东西。”
船舱里堆着货物箱子。中间空地上,支着一台老式全息播放器。老算盘操作了一下。影像浮现。
是父亲。不是实验记录里的样子。更老,更疲惫。坐在书房里,背景是家里的书架。风无尘认出来,那是父亲去世前一年。
“无尘,”影像里的父亲说,声音有些哑,“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发现了锚点的事。也说明,我失败了。我没能在活着的时候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案。”
风无尘站着,一动不动。
“实验开始时,我们真的相信这是为了永久的和平。”父亲揉着眉心,“战争刚结束,集体意识场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引发大规模冲突。锚点技术是当时唯一能快速稳定场域的方法。需要载体有高度纯净的记忆背景……战争孤儿是最优选择。我们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
他停顿,看着镜头,眼神穿透时间。
“但孩子,听着。必要,不意味着正确。更不意味着可以永远沉默。我签了保密协议。我保持沉默三十年。看着那十二个孩子以新的身份生活,看着他们偶尔出现记忆闪回,然后被‘治疗’。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公开,会发生什么。恐慌?骚乱?还是……某种新的可能?”
父亲向前倾身。
“我太懦弱,不敢赌。我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寄托在你身上。你是混血,你能看见记忆的残影,你能感知不同族裔的视角。我希望……也许你能找到第三条路。不是隐瞒,也不是彻底破坏。而是在承认错误的基础上,重建。”
影像开始闪烁。
“船要开了。”老算盘在旁边说,“这段记忆晶体是你父亲临终前托付给我的。他说,等你真正需要时,再给你。”
风无尘看着影像里父亲苍老的脸。
“无尘,”父亲最后说,“温度是关键。记忆晶体的36.5度,不是错误。是我设置的触发条件。当锚点过载达到临界点,所有相关晶体会升温至这个温度,提醒维护师检查。我留了后门。我希望……万一出事,有人能发现,能阻止重置。对不起。把这么重的担子留给你。”
影像消失了。
船舱里安静。货船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震动。
老算盘说:“现在你知道了。整件事,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一个父亲笨拙的赎罪。也是无数个懦弱者的沉默。但你打破了沉默。”
风无尘慢慢坐下。靠在货物箱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睡会儿吧。”老算盘说,“到空间站还要六个小时。”
他闭上眼。黑暗中,他看见很多画面。妹妹苍白的脸。铁砚的蓝色传感器。阿七敲打键盘的手指。钟离雪递过来的那杯茶。父亲影像里愧疚的眼神。
还有那十二个孩子。在实验室里。眼睛大大的,说“我愿意”。
货船驶出码头,进入航道。人造天幕逐渐远去,真正的星空露出来。星辰冰冷,遥远,沉默地闪烁。
风无尘在引擎的震动中,睡着了。手里还虚握着,像握着一枚不存在的记忆晶体。
温度,36.5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