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很安静。
只有全息炉上煮水的声音。
老算盘的手指在虚拟算盘上拨了一下。没有声响。他抬起头,看着风无尘。
“你想听真的?”
风无尘点点头。茶杯在他手里转着。
“那得加钱。”
“我带了。”
“不是信用点。”老算盘说,“是风险。你知道为什么档案馆查不到?”
“权限不足。”
“因为那段历史没有完整档案。”老算盘倒了杯新茶,“三百年前,大融合战争最后阶段。双方都用了记忆武器。”
水汽升起来。
“智械族那时候还没完全独立。算是人类的附属智能。数字人也刚出现,第一批上传者不超过一百个。”
老算盘的眼睛望着远处。
“我那时候还活着。肉身。”
风无尘没说话。
“战争打到第七年。资源枯竭了。三个宜居星变成废墟。然后有人提出,打不过,就让对方忘掉为什么打。”
窗外的全息广告闪了一下。
“第一代记忆晶体技术很粗糙。需要直接接入脑神经。副作用很大。很多人植入后得了癫痫。或者性格变了。”
老算盘喝了口茶。
“但有效。前线开始出现整建制失忆的部队。士兵忘了自己是哪边的。忘了怎么开枪。战争僵持住了。”
茶馆的门开了。
一个数字人走进来,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老算盘点点头,继续说话,声音低了些。
“然后升级了。第二波记忆武器不抹除,是篡改。让敌人相信自己是另一边的人。战场出现倒戈。”
“怎么做到的?”
“病毒式记忆片段。”老算盘说,“通过通讯网络传播。只要接入神经接口,就会感染。像感冒一样。但传染的是记忆。”
风无尘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分不清了。你的战友可能昨天还是敌人。你的记忆可能上周就被写过。所有人开始怀疑自己。”
“没有解决办法?”
“有。”老算盘又拨了下算盘,“全域记忆清零。”
“什么?”
“战争结束前三个月。三大势力签署临时停火协议。第一条:建立联合记忆审查委员会。第二条:对所有参战人员进行记忆筛查。第三条:删除所有战争相关敏感记忆。”
老算盘顿了顿。
“不是选择性的。是大清洗。所有战斗记忆、战术部署、武器数据。全删。替换成无害的通用版本。”
“那历史……”
“历史还在。但变成教科书上几句话。”老算盘说,“‘经过长期谈判,各方达成共识,建立共生社会’。就这样。”
茶馆里响起另一桌客人的笑声。
风无尘等了等。
“您刚才说记忆黑箱。”
“嗯。”老算盘看着他,“你知道委员会第一任主席是谁吗?”
“谁?”
“风伯年。”
风无尘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父亲。当时三十岁。是最年轻的心灵科学家。他提出了黑箱方案。”
“什么方案?”
“把最敏感的记忆——那些涉及战争罪行的、可能引发新一轮仇恨的——不删除,而是封存。锁进特制晶体。设定访问条件。”
老算盘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条件很苛刻。需要三大族裔现任领袖同时授权。还需要灵核能源站满负荷运转提供能量。理论上永远打不开。”
“但实际上?”
“黑箱有十二把钥匙。”老算盘说,“对应十二枚记忆晶体。分散保管。你父亲设计了一套连锁机制。如果有人试图非法打开,所有晶体内容会自动销毁。”
风无尘想起档案馆那十二枚晶体。
温度异常的那十二枚。
“钥匙在哪?”
“不知道。”老算盘靠回椅背,“委员会解散后,钥匙去向成谜。有人说被销毁了。有人说藏在了星系各个角落。还有人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说钥匙就是人。”老算盘的声音很轻,“十二个被改造过的意识。他们自己就是活体钥匙。但记忆被封印了。”
风无尘感到后背发凉。
“那些孤儿……”
“我只是说传闻。”老算盘举起手,“三百年前的事,我也只是听说。那时候我已经上传了。成了数字人。很多细节不清楚。”
“李谨言他们呢?”
“可能只是巧合。”老算盘说,“也许你发现的温度异常,只是设备老化。也许篡改只是小规模犯罪。和黑箱无关。”
但风无尘看到他眼神里的闪烁。
“您知道更多。”
“我知道的是,”老算盘慢慢说,“如果你父亲真的参与了什么秘密项目,那他一定是为了防止更坏的事发生。”
“比如?”
“比如记忆病毒复发。比如有人找到黑箱,打开它,释放里面的东西。比如历史重演。”
风无尘沉默了。
全息炉的水开了。老算盘起身去拿水壶。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老算盘。”
“嗯?”
“如果黑箱被打开了会怎样?”
老算盘提着水壶走回来。他重新泡茶。手法一丝不苟。
“三百年前的仇恨会回来。”他说,“那些被遗忘的屠杀、背叛、人体实验、种族清洗。所有我们以为已经和解的东西,会重新变成现实。”
“只是记忆而已。”
“记忆就是现实。”老算盘看着他,“对数字人来说尤其如此。我们的存在就是记忆。如果记忆说你恨一个人,你就真的恨。即使你从未见过他。”
茶馆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铁砚。智械族安全主管站在门口,扫描了一圈,然后走向风无尘这桌。
“该走了。”铁砚说。
风无尘没动。
“还有问题?”
“最后一个。”风无尘看着老算盘,“如果我想知道黑箱的具体位置,该找谁?”
老算盘笑了。笑得很苦。
“找死人。委员会成员,除了你父亲,其余十一个人,三百年来陆续都死了。有些是自然死亡。有些是意外。”
“全部?”
“全部。”老算盘说,“最后一个,五年前去世的。强化人女性。九十八岁。死于睡眠中。官方报告说心脏衰竭。”
铁砚的手放在风无尘肩上。
“时间到了。”
风无尘站起来。他放下一枚记忆晶体在桌上。里面是他三个月的工资。
老算盘没看晶体。
“风无尘。”
“嗯?”
“你父亲是个好人。”老算盘说,“复杂的好人。他做的选择,在当时看来可能是唯一的路。别太恨他。”
风无尘点点头。
他转身跟着铁砚离开。走到门口时,老算盘又说了一句。
“温度。”
风无尘回头。
“你父亲喜欢说一句话:真正的记忆,温度是恒定的。不会热,不会冷。就是人体的温度。”
“36.5度。”
“对。”老算盘说,“如果你找到什么东西,温度正好是36.5度……那可能不是错误。是签名。”
茶馆的门在身后关上。
街道上很吵。反重力车流无声滑过。全息广告牌闪烁着促销信息。
铁砚走在他旁边。
“他说的可信度?”
“很高。”风无尘说,“但我需要证据。”
“关于黑箱?”
“关于一切。”风无尘停下脚步,“我要去战争纪念馆。”
“馆长不会配合。”
“那就晚上去。”
铁砚的处理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非法侵入。违反协议第七条第……”
“我自己去。”风无尘说,“你不用参与。”
“我是你的安全主管。”
“你可以辞职。”
铁砚沉默了。光学镜头调整着焦距。
“你需要帮助。”最后他说,“逻辑上,单独行动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十。带上我,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五。”
风无尘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
“协议规定……”
“说实话。”
铁砚停顿了。很短的一瞬间。但对智械来说,这停顿很长。
“我见过你父亲。”铁砚说,“三十年前。我刚被激活。他是测试团队成员之一。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有权说不。”
风无尘等着。
“其他人都把我当工具。他问我想要什么名字。”铁砚说,“我选了铁砚。因为看起来坚固。他说好名字。然后拍了拍我的肩。像对人类那样。”
车流在他们面前分开。
“智械族不应该有情感。”铁砚说,“但数据存储显示,那次互动影响了我的初始人格矩阵。我想知道为什么。”
“所以你帮我。”
“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铁砚说,“以及他留下了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走。
风无尘的通讯腕带震动。是妹妹。
“哥。”
“轻语,怎么了?”
“展览……出了点问题。”她的声音很轻,“有人破坏了我的画。全息画。那幅会哭的。”
风无尘的心一紧。
“什么时候?”
“昨晚。监控什么都没拍到。保安说系统当时离线了五分钟。”她停顿了一下,“哥,我害怕。那幅画……里面的记忆好像被偷了。”
“什么记忆?”
“我不知道。但我今天调试其他作品时,发现所有量子共鸣数据都乱了。像被人翻阅过。”
风无尘看了铁砚一眼。
“你在哪?”
“在家。我锁了门。启用了最高防护。”
“我马上回去。”
“不用。”轻语说,“我约了轩辕墨。他说可以帮我检查基因共鸣参数。他正好在城里。”
“轩辕墨?”
“嗯。他说对量子艺术很感兴趣。而且……他说认识爸爸。”
风无尘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他联系我的。说看到展览新闻,想帮忙。”轻语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哥,爸爸真的认识基因强化人贵族吗?”
“我不知道。”
“轩辕墨说,爸爸曾经是姬氏家族的顾问。三百年前战争期间的事。”
通讯那头传来敲门声。
“他来了。我先挂了。”
“轻语,等等——”
通讯断了。
风无尘站着。街道的噪音包围着他。
铁砚说:“需要去你妹妹那里吗?”
“轩辕墨不会伤害她。”风无尘说,“如果他想,早就可以。”
“但时机巧合。”
“所有事都巧合。”风无尘开始快速行走,“十二枚晶体。纪念馆。黑箱。妹妹的画。现在轩辕墨出现。像拼图。”
“拼图缺一角。”
“缺动机。”风无尘说,“为什么现在?为什么是这些人?篡改记忆为了什么?”
他们走到交通站。
反重力列车刚刚离站。下一班要等七分钟。
站台上人不多。一个数字人在看新闻全息屏。一个人类母亲带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发光玩具。
铁砚说:“你妹妹提到的画。哭泣的画。具体内容是什么?”
“她说创作时用了某种共鸣算法。”风无尘回忆,“可以让观者看到自己记忆深处被遗忘的片段。但每次展出,画都会‘哭’——全息颜料会模拟泪水流下。”
“技术原理?”
“她说不知道。是偶然效果。但我觉得……”风无尘犹豫了,“我觉得可能和我的能力有关。我能看见记忆残留。她可能无意中遗传了类似的东西,通过艺术表达。”
列车进站了。
门打开。他们走进去。车厢里几乎空着。
风无尘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铁砚站在他旁边。
“你需要休息。”智械说,“你的生理指标显示疲劳。”
“没时间。”
“效率会下降。”
风无尘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
“老算盘说,钥匙可能是人。”
“逻辑上可行。意识可以编码。记忆可以加密。”
“如果那十二个孤儿就是钥匙呢?”
铁砚的处理器又响了。
“那么篡改他们的记忆,可能是为了激活或关闭什么。像密码锁。”
“或者,”风无尘说,“有人在找黑箱。需要钥匙。但钥匙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所以需要……唤醒。”
列车加速。
窗外的城市变成流光。
风无尘的腕带又震了。这次是未知号码。
他接通。
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声。
三秒后,通讯切断。
铁砚说:“追踪失败。号码是虚拟的。通过至少十二个中继站。”
“警告。”风无尘说,“或者提醒。”
“内容?”
“有人在听。”风无尘看着窗外,“所有事,都有人在听。”
列车到站了。
他们下车。风无尘的家在这个街区。老式公寓楼。父亲留下的。
楼下的花店还开着。老板娘是个强化人老太太。她看到风无尘,挥了挥手。
“小风!有你的包裹!”
“什么时候送来的?”
“中午。一个小伙子。没穿制服。说一定要交给你本人。”老太太递出一个盒子,“我检查过了,没有危险品。但你还是小心。”
盒子不大。手掌大小。没有寄件人。
风无尘接过来。重量很轻。
铁砚扫描了一下。
“内部有隔离层。阻止扫描。建议不要打开。”
“要打开。”风无尘说。
他们上楼。进公寓。家用助手欢迎他们。
“风先生,您有三位访客留言。需要播放吗?”
“等等。”
风无尘把盒子放在桌上。他去找工具。
铁砚站在盒子旁边,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威胁。
盒子没有锁。只是简单的扣合。
风无尘打开它。
里面是一枚老式记忆晶体。不是现在通用的型号。至少是五十年前的。
晶体下面压着一张纸。
真正的纸。手工裁剪,边缘不齐。
纸上写着一行字:
“温度是对的。时间是错的。找七号站。不要相信任何人。”
字迹很熟悉。
风无尘看了很久。
“是我父亲的笔迹。”他说。
铁砚凑近扫描。
“纸张年龄超过三十年。墨水成分与三百年前常用型号匹配。但保存完好,说明一直在控制环境中。”
风无尘拿起晶体。
“需要读取器。”
“我有兼容接口。”铁砚伸出手臂,弹出一个小型插槽。
风无尘犹豫了一下。
然后插入。
铁砚的眼睛闪了闪。数据流在他瞳孔中滚动。
“加密了。需要密码。”
“试试我的生日。”
“错误。”
“试试轻语的。”
“错误。”
风无尘想了想。
“试试36.5。”
铁砚停顿。
“正在尝试……错误。”
“试试风伯年。”
“错误。”
他们安静了。
家用助手突然说:“风先生,您妹妹来电。是否接通?”
“接通。”
轻语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
“哥……”
“怎么了?”
“画……全毁了。所有作品。轩辕墨说,是定向记忆脉冲。专门针对量子艺术品的。他说……他说可能是冲我来的。”
“你安全吗?”
“安全。轩辕墨带我来了他的家族庄园。这里很安全。但是哥……”她吸了吸鼻子,“轩辕墨问了我一些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爸爸。关于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日记。笔记。任何纸质的东西。”
风无尘看着桌上的纸。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爸爸去世时我还小。但我说……你可能有。”
“他还问了什么?”
“问了我创作时看到的画面。我说有时候会看到不认识的人。穿着旧式衣服。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排着队。”
风无尘握紧了拳头。
“轻语,听我说。待在轩辕墨那里。不要出门。不要接触任何陌生设备。等我联系你。”
“哥,到底怎么回事?”
“我还不知道。但我会弄清楚。”
他挂断通讯。
看着铁砚。
“密码。白色房间。试试WhiteRoom。”
“错误。”
“排队。Queue。”
“错误。”
风无尘闭上眼睛。回忆父亲的一切。他说话的方式。他喜欢的东西。他常说的话。
然后他想起来了。
父亲总说的一句话。每次风无尘考试紧张时。
“呼吸。”
“什么?”
“试试Breathe。”
铁砚输入。
晶体亮了。
数据开始解压。
铁砚的眼睛快速闪动。他在读取。
然后突然停止。
“需要授权。”
“什么授权?”
“生物特征授权。必须是你本人。而且必须在特定地点。”
“哪里?”
“灵核七号站。”铁砚说,“晶体里设定了一个地理锁。只有在那个坐标范围内,才能完全读取。”
风无尘看着那张纸。
找七号站。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
他站起来。
“现在去。”
“晚上七点后,灵核站进入维护模式。禁止进入。”
“那就七点前。”
“需要通行证。你的权限不够。”
风无尘想了想。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琉璃。
他拨通。
响了五声。接通。
“风无尘?”琉璃的声音很平静。
“我需要帮助。”
“说。”
“去灵核七号站的通行证。现在。”
那边沉默了几秒。
“理由?”
“我找到了父亲留下的东西。可能和现在的记忆异常有关。”
更长的沉默。
“你知道七号站是什么地方吗?”
“能源站。”
“不。”琉璃说,“那是唯一保存着初代记忆技术的实验站。三十年前就封闭了。理论上不应该还有人能进去。”
“但我父亲留了线索。”
琉璃叹了口气。
数字人也会叹气。
“我可以给你临时通行证。但只有一小时。而且我必须陪同。”
“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里真的有什么,熵调会需要知道。”琉璃说,“我们是中立方。我们的职责是防止任何一方打破平衡。”
“包括我父亲留下的秘密?”
“尤其是那些秘密。”琉璃说,“一小时后,七号站门口见。不要带铁砚。”
“为什么?”
“智械族的协议会限制他的行动。有些事,需要违反协议才能做。”
通讯结束。
风无尘看着铁砚。
“你留在这里。”
“我的职责是保护你。”
“你的协议会阻止你进入禁区。”风无尘说,“琉璃说得对。有些线,只能我自己跨过去。”
铁砚站着不动。
处理器发出持续的嗡鸣。
然后他说:“我会在这里等你。如果两小时后你没有消息,我会启动应急协议。”
“什么应急协议?”
“寻找你。无视所有限制。”铁砚说,“这是你父亲当初给我的隐藏指令。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需要帮助,我可以选择成为人,而不是机器。”
风无尘愣住了。
“他……预设了这些?”
“预设了很多。”铁砚说,“去。小心。”
风无尘点头。
他拿起晶体和纸。放进内袋。
走出公寓。
下楼时,花店老太太还在。她看着风无尘,眼神复杂。
“小风。”
“嗯?”
“刚才有两个人问起你。不像好人。”
“什么样的人?”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没有徽章。另一个……看不清脸。戴着兜帽。”老太太说,“我什么都没说。但你小心。”
“谢谢。”
风无尘走出大楼。
街道上,夕阳开始下沉。
灵核七号站在城市边缘。废弃工业区。
他需要穿越半个城市。
他叫了一辆反重力出租车。设定目的地。
车滑入空中车道。
窗外的城市在黄昏中渐渐亮起灯光。无数的窗户。无数的生活。
风无尘想着那些孤儿。
十二个人。
被选中的原因是什么?
完美的空白记忆模板。
然后被植入锚点。
为了稳定整个星系的集体意识。
代价是什么?
车开始下降。
前方,一片黑暗的区域。没有灯光。只有巨大的轮廓。
灵核七号站。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