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日志载体后检测备注。以下内容为日志正文续补,经恢复技术提取,时间戳覆盖被捕前最后3小时至被捕瞬间。载体情绪熵值波动曲线显示:初始高值,中期剧烈震荡,末期趋近异常平直——可能预示外部干预或载体心理临界。)
…(纸张翻动声,或类似的老式记录仪机械声)…
写到哪里了?哦,对,我决定去“报到”。
现在离四点还有三小时十二分。安全屋的换气扇好像卡了什么东西,响声比刚才更闷。也好,有点声音,显得没那么空。
我刚才把轻语的画又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向日葵。她总喜欢画这些看起来傻乎乎、拼命朝着光的东西。小时候她问我:“哥,为什么向日葵要跟着太阳转?”我说:“因为它需要光啊。”她说:“那晚上没有太阳,它会不会很难过?”我答不上来。
现在我觉得,也许它难过的不是没有太阳,而是明知道晚上会没有太阳,白天还是要用尽全力去转。就像……明知道可能没用,还是得做点什么。
外面天阴着。不是自然天气,是城市防护穹顶的能量调节,说是为了“稳定大气情绪粒子”。官方总有新词。街上应该还有人在走动吧?去买菜,去上班,去接孩子。他们可能还在用互助站教的法子,深呼吸,数颜色,摸石头。平凡得让人想哭。
我不知道他们中有没有人想过,这一切的根源,是一群孩子被当成了垃圾桶。很可能没有。大家只想回到“正常”生活,哪怕那个“正常”是建立在沉默和遗忘之上。
我理解。真的。如果我不知道,我也想回到我的档案司,泡杯茶,整理那些冰冷的晶体,下班回家看看轻语又画了什么新东西。平静,多好。
但我知道了。
(停顿,饮水声)
刚才周正又用密线发来一条信息,就两个字:“速离。”我没回。我知道他的处境。他能发这两个字,已经是赌上职业生涯,甚至更多。他是个复杂的人。相信秩序,又对秩序下的肮脏感到恶心。大概很多在系统里待久了的人,都是这样分裂地活着。
我父亲是不是也这样?
想到父亲。怀表在我手边,冰凉的。我打开表盖,看里面那行刻字:“记住最初的温度。”以前我以为是指记忆工作的职业操守。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在说人。人最初的温度,36.5度,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犯错也会爱的那种温度。
他当年参与设计锚点系统时,手摸着的图纸,是不是还带着他自己的体温?他签字的时候,笔尖会不会发抖?这些,他的记忆晶体里都没有。也许被他自己删了,也许被“处理”了。
我记得他去世前一年,有一次喝醉了——他很少喝酒——拉着我的手说:“无尘,有些事……像湿木头,点不着,又沤着烟,呛人一辈子。”我当时不懂,只觉得他老了,多愁善感。现在全明白了。
那十二个孩子,就是那湿木头。系统点不着他们(让他们拥有正常人生),又让他们沤着烟(吸收痛苦),呛了三十年。现在,湿木头要换了。
(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警报,很快消失)
时间不多了。我想尽量把一些碎片记下来。可能没用,但……就当是个交代。
关于档案馆。
除了温度异常,其实还有别的东西。归档时间戳的微小偏移,纳米清洁单元在非工作时间的异常移动轨迹,还有……恒温系统在特定日期、特定时间的微小能耗波动。所有这些,单独看都是“可接受的系统误差”。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张慢慢显影的照片,显出一个有计划的、长期的操作。
他们在定期“维护”这些锚点晶体的记忆内容。不是防止遗忘,是防止“过度清晰”。把那些孩子可能残留的自我意识碎片,一点点磨掉,确保他们只作为“过滤器”存在,不会“污染”被植入的假身份记忆。
这工作需要绝对零度环境,防止记忆量子态活跃。全星系就三处有这条件。我查了访问记录,干干净净。但能源调取记录有猫腻,有一个小型、独立的供能回路,绕开了主监控,直通战争纪念馆地下。我后来才把这一切串起来。
关于司长。
我去见他那次,他最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无尘,有时候,记住不如忘了轻松。这是老话了,但管用。”他说话时,没看我,看着窗外的盆栽。那盆栽是假的,塑料的,永远不会死,也永远不会活。
他现在在哪?也许正在某个安全的办公室里,准备签署我的“处理意见”。也许也在害怕。谁知道呢。
关于铁砚。
这个智械族的安全主管,逻辑回路里大概刻满了协议和条例。但他收养了一个人类孤儿。有一次,他给我看过那孩子的照片,八岁,笑得很甜,缺了颗门牙。他用非常平稳的合成音说:“根据逻辑,养育后代是低效行为。但我的情感模拟模块在见到这个个体时,产生了持续的、无法忽略的‘守护’指令。我选择遵循该指令。”
他帮我,可能不仅仅是因为逻辑判断“隐瞒错误”,也是因为那个“守护指令”被扩大了范围?守护更多可能成为“孤儿”的孩子?我不知道智械族的情感模拟能有多深,但那一刻,我觉得他比很多人都像“人”。
关于琉璃。
她是初代智械,熵调会创始人之一。理论上,她应该是最理性、最支持“大局稳定”的。但她秘密收集所有族裔的“无用记忆”——那些快乐的、琐碎的、没用的记忆。她说:“这些才是防止我们变成真正机器的东西。”
我第一次去熵调会总部,她带我穿过全息山水庭院,在一条虚拟的小溪边停下。她说:“风先生,你看这水,一直在流,带走了落花,也带走了泥沙。记忆就像这水,只堵不疏,迟早泛滥成灾。锚点系统,就是在强行筑坝。坝越高,垮的时候越可怕。”
她早就看到了结局。
关于老算盘和他的茶馆。
那地方是个奇迹。数字人开的全息茶馆,却执着于最真实的茶道。热水温度,冲泡时间,茶叶种类,一丝不苟。他说:“意识上传了,味觉可以模拟,但‘仪式感’模拟不了。这点仪式感,是提醒我们,曾经有过身体,有过温度,有过需要等待才能获得的滋味。”
我在他那里听过很多真话,也听过很多半真半假的故事。他像个活了太久的老树,根系扎在历史的烂泥里,树冠却伸向所有可能的未来。他知道所有秘密,但他选择用茶和故事来点醒别人,而不是直接呼喊。这是他的智慧,也是他的局限。
关于妹妹轻语。
我最放不下的。她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真的看见,是感知。颜色有声音,声音有形状。这种跨族裔感知障碍,让她痛苦,也让她成了独一无二的量子艺术家。她的画,能直接碰触观者的深层记忆。
她病了,因为我的调查。那些泄漏的记忆碎片,像病毒一样感染了她的敏感神经。我该为此愧疚一生。但她却说:“哥,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看见’那些孩子的哭声。现在我知道了,我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她要去做“共鸣发起者”,把深渊里的痛苦,引导、分发出去。这有多危险,她清楚。但她还是要去。她比我勇敢。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换气扇的噪音。笔尖或手指敲击的节奏变得缓慢、沉重)
我还有什么没说的?
哦,对了,陈默。那个能源站的工人。他偷偷传数据给我,说看到运输孤儿院孩子的车。他有个五岁的儿子,也开始说奇怪的梦话。他最后一条信息是:“风先生,我不知道这对不对,但我得让我儿子将来能活在不需要偷数据的时代。” 很朴素,很直接。他们都是普通人,被卷进来,然后做出了不普通的选择。
还有林小雨,那个记者。她差点在洛川市被抓。是那些用旧车堵路的街坊救了她。她说她要把一切都记录下来,哪怕没人信,哪怕发不出去。“记忆需要证人。”她说。
证人。我们都是证人。见证沉默如何成为帮凶,见证平凡人的勇气如何从裂缝里钻出来。
(又一声警报,近了些。有悬浮车低空掠过的呼啸)
快没时间了。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和轻语去一个还没被完全改造的自然保护区。那里有真正的土地,长着野草,不是人造草坪。轻语跑在前面,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哇哇哭。父亲把她抱起来,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摘了一片草叶,轻轻按在伤口上。
“这是什么?”我问。
“一种止血的草,土名字,忘了。”父亲说,“但老一辈人都知道,受了伤,身边总能找到点能用的东西。”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疼得龇牙咧嘴的轻语,“记住,以后你们要是受了伤,别慌,低头看看,周围可能就有能救你的东西。哪怕是一片草叶。”
现在,整个星系都受了伤,很深很深的伤。我们在低头找吗?找到了吗?那些互助站的方法,智械族的框架,数字人的临时云端,这些算不算“草叶”?也许算。它们止不了根本的血,但能让伤口暂时别烂得太快。
我们需要更多。需要承认伤口的存在,需要清理里面的脓,需要忍着疼去缝合。而不是盖上漂亮的纱布,假装一切完好。
但“清理”和“缝合”,会疼死很多人吗?会引发新的混乱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脚步声。很轻微,但在寂静中被放大。不是从门外,是从楼下?或者楼上?不确定。记录者的呼吸声稍微变重)
他们可能提前了。
也好。
最后,如果……如果轻语你能听到或看到这个,有几句话。
妹妹,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但更多的是,谢谢你。谢谢你画的向日葵,谢谢你愿意做那盏小灯。如果……如果今晚的“共鸣”你感觉太疼,撑不住,别硬撑。哥哥不要求你当英雄,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继续画你的画,看真正的太阳。
如果……如果有机会,去我档案馆的私人储物柜,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没什么值钱的,有几本我小时候的涂鸦,还有妈妈留下的一条旧丝巾。你留着。
别恨那些人,那些要抓我、要维持系统的人。他们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害怕着,维护着他们以为的“安宁”。恨太累了,你没那么多力气。
(清晰的、多人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由远及近,节奏统一。金属装备的轻微磕碰声)
他们来了。
老算盘,琉璃,铁砚,阿杰,小雨,陈默,苏教授,雷震,七弦,轩辕墨……所有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还在努力的人们。
谢谢。
还有那十二个旧载体,那三十年前的孩子,和那即将被选中的新孩子。
对不起。我们来得太晚了。
但……我们来了。
(敲门声。三下,标准,有力。)
“风无尘先生,请开门。内务调查科。”
(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纸张或记录仪被轻轻合上的声音,衣物摩擦声——似乎是站了起来)
来了。
(脚步声走向门口。把手转动声。)
日志记录中断。
载体物理状态:获取时位于风无尘外套内衬特制夹层,无破损。载体温度:36.5度(恒定,与外界环境隔离良好)。最后一句记录与开门动作之间存在约1.7秒空白,背景音分析显示有极轻微的、非记录者发出的叹息声,声纹比对暂无结果。
日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