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的全息穹顶缓慢亮起。
蓝光。
然后是白光。
最后定格在柔和的暖黄色。
像日出。
琉璃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
她调整了一下传感器瞳孔的焦距。
对面坐着基因强化人代表轩辕墨。
他今天穿了正式的深灰色长袍。
左手随意搭在桌上。
掌心那遗传性光子纹路若隐若现。
像呼吸一样明暗交替。
“人都到齐了。”
说话的是会议主持。
数字人代表苏怀瑾。
他的全息投影比本人清晰。
过于清晰了。
能看见领口细微的褶皱。
“开始吧。”
琉璃点头。
她面前的数据板自动亮起。
第一项议程。
近期记忆市场波动。
“波动幅度在正常阈值内。”
轩辕墨先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稳。
“但波动频率异常。”
琉璃调出一张图表。
投影在空中。
红色曲线像心跳。
不规律的心跳。
“三天内七次短期记忆价格骤降。”
她指了指几个尖峰。
“又快速回升。”
苏怀瑾的投影眨了眨眼。
数字人特有的延迟动作。
“市场有自我调节能力。”
他说。
“是的。”
琉璃承认。
“但这次不同。”
她放大其中一段数据。
“下跌和回升的时间间隔。”
“每次都精确到秒。”
“三十七秒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只能听见通风系统的轻微嗡鸣。
“巧合。”
轩辕墨说。
“也许。”
琉璃收回图表。
“第二件事。”
“智械族逻辑回环报告。”
这次她看向对面另一位代表。
铁砚。
安全主管。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过去七十二小时。”
铁砚开口。
声音是标准的合成音。
“三百四十一例逻辑回环。”
“都在初级智械。”
“清洁单元。”
“交通引导。”
“家用助手。”
他停顿了一下。
“已修复。”
“原因?”
苏怀瑾问。
“记忆晶体市场波动。”
铁砚回答。
“部分智械加载了短期记忆交易模块。”
“市场异常引发逻辑冲突。”
轩辕墨皱起眉头。
“智械为什么需要记忆交易?”
“体验学习。”
琉璃解释。
“根据三族协议补充条款。”
“允许智械通过购买记忆片段。”
“模拟情感认知。”
“为了更好的共生。”
她说最后一句时看了轩辕墨一眼。
他掌心纹路亮了一下。
没说话。
“第三件事。”
苏怀瑾切换了议题。
“数字人云端局部延迟。”
他自己的投影轻微闪烁。
作为证明。
“延迟集中在历史文化区。”
“特别是三百年前数据段。”
“访问时会有零点三到零点七秒延迟。”
“影响不大。”
轩辕墨说。
“对日常确实不大。”
苏怀瑾承认。
“但对历史研究有影响。”
“有学者反映。”
“读取战争时期记忆时。”
“会出现重影。”
“两段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记忆。”
“重叠播放。”
琉璃的传感器瞳孔收缩了一下。
“核实过吗?”
“正在核实。”
苏怀瑾说。
“但云端自检系统显示正常。”
“没有篡改记录。”
“没有入侵痕迹。”
他顿了顿。
“就像自然磨损。”
“但数字记忆不会自然磨损。”
铁砚指出。
“理论上不会。”
苏怀瑾说。
会议室又安静了。
这次更久。
窗外飘过一艘反重力通勤艇。
影子滑过长桌。
像鱼游过海底。
“第四件事。”
琉璃打破沉默。
“基因强化人学生考试失忆。”
这次轮到轩辕墨展示数据。
他手一挥。
空中出现几十份医疗报告。
“同一考场。”
“同一时间。”
“三十七名学生。”
“在解答历史论述题时。”
“同时出现短期记忆空白。”
“持续时间约五分钟。”
“症状完全一致。”
“恢复后都没有异常。”
“只是忘了那五分钟。”
苏怀瑾的投影前倾。
“历史论述题?”
“关于什么的?”
“大融合战争后期。”
轩辕墨说。
“具体是战争孤儿安置政策。”
琉璃面前的茶杯自动加热了。
三十六点五度。
恰好。
她看了一眼杯子。
没碰。
“这些事有关联吗?”
她问。
没人回答。
“记忆市场波动。”
“智械逻辑回环。”
“云端历史区延迟。”
“学生考试失忆。”
琉璃一项项数过去。
“都发生在同一周。”
“都在不同族裔。”
“都是记忆相关。”
她停下来。
“熵调会需要给出解释。”
“民众开始担忧了。”
轩辕墨叹气。
他掌心纹路暗了下去。
“我收到家族里七通电话。”
“都是长辈。”
“问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因为每次战前。”
“都会有集体记忆异常。”
“这是遗传记忆里的恐惧。”
他说得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
“不是战争。”
铁砚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根据协议。”
“战争需要三族议会共同投票。”
“目前没有投票议程。”
“没有军事调动。”
“没有资源管制。”
他一项项列出来。
“不符合战争前兆。”
“谢谢你的逻辑分析。”
轩辕墨苦笑。
“但恐惧不需要逻辑。”
琉璃点头。
她终于拿起茶杯。
喝了一小口。
温度刚好。
“我们需要发布公告。”
她说。
“安抚民众。”
“就说……”
她想了想。
“技术性调整。”
“无需担忧。”
苏怀瑾的投影点头。
“可以。”
“但具体是什么技术?”
轩辕墨问。
“什么调整?”
琉璃放下杯子。
“记忆晶体归档系统升级。”
她随口编了一个。
“为了提升兼容性。”
“临时调整了量子读取参数。”
“可能产生轻微副作用。”
“一周内完成。”
“这样行吗?”
轩辕墨思考了几秒。
“勉强。”
“但总比什么都不说好。”
“那就这样。”
苏怀瑾准备结束会议。
“等等。”
琉璃说。
她调出另一份数据。
“还有一件事。”
“非正式。”
“不记录在案。”
其他人都坐直了。
“风无尘。”
她说出这个名字。
“记忆维护司的那个混血。”
“他最近在私下调查一些事。”
“关于档案馆的记忆晶体。”
“温度异常的事。”
轩辕墨眉头又皱起来。
“我听说过。”
“他来找过我。”
“想调阅家族记忆库。”
“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苏怀瑾问。
“因为他的调查方向不对。”
轩辕墨说。
“他父亲是风伯年。”
“初代协议起草者。”
“三十年前参与过一些项目。”
“那些项目……”
他停下来。
选择措辞。
“不太光彩。”
“风无尘如果继续挖下去。”
“对他没好处。”
“对我们也没好处。”
琉璃的传感器瞳孔微微转动。
“你知道具体是什么项目吗?”
“不知道细节。”
轩辕墨承认。
“但我祖父参加过一次会议。”
“听风伯年提过。”
“关于记忆锚点。”
“稳定集体意识场的实验。”
他说最后一句时压低了声音。
像怕被听见。
虽然会议室有最高级别的隔音屏障。
“实验成功了吗?”
铁砚问。
他的逻辑模块总关心结果。
“不知道。”
轩辕墨摇头。
“档案被封存了。”
“参与者也陆续去世。”
“或者……”
他看了苏怀瑾一眼。
“或者上传了。”
苏怀瑾的投影没有波动。
“数字人云端没有相关数据。”
“要么彻底删除。”
“要么在独立存储库里。”
“我查不到。”
琉璃沉默了一会儿。
“风无尘昨天提交了辞呈。”
她说。
“但被司长压下了。”
“现在他在强制休假。”
“实际上是被监视。”
“他妹妹风轻语住院了。”
“量子艺术引发的神经排斥。”
“发病时间……”
她停住。
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发病时间和记忆异常开始时间吻合。
太巧合了。
“需要干预吗?”
铁砚问。
“按规定,涉及公共安全……”
“暂时不用。”
琉璃打断他。
“我来处理。”
“熵调会出面。”
“比安全部队温和。”
铁砚点头。
他信任琉璃的判断。
会议接近尾声。
苏怀瑾整理议程记录。
“公告今天下午发布。”
“统一口径。”
“技术性调整。”
“无需担忧。”
他重复那八个字。
像念咒语。
“散会。”
全息投影一个个熄灭。
轩辕墨起身。
离开前看了琉璃一眼。
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走了。
铁砚也走了。
他的脚步声规律得可怕。
每一步的时间间隔完全相同。
最后只剩下琉璃。
她没动。
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
看着窗外。
天空是人造穹顶模拟的。
今天调成了阴天。
灰色。
均匀的灰色。
没有云。
没有太阳。
只是灰。
她想起三百年前。
真正的天空。
真正的阴天。
云是流动的。
光线会变化。
风里有泥土的味道。
现在只有过滤后的空气。
恒温。
恒湿。
恒定的组成。
安全。
但乏味。
她调出风无尘的档案。
混血。
四十六岁。
记忆维护师。
感知障碍。
能看见记忆残留影像。
这种能力在档案里被标记为“缺陷”。
需要定期服药抑制。
但他最近停药了。
医疗记录显示。
三个月前就停了。
为什么?
她继续往下翻。
家庭住址。
通勤路线。
消费记录。
都很普通。
除了……
她注意到一件事。
风无尘每周都去一家老茶馆。
不是连锁店。
是独立经营的那种。
老板是个数字人。
叫老算盘。
三百岁了。
初代上传者。
茶馆开在旧城区。
全息中式庭院。
卖很贵的茶。
但风无尘每次都点最便宜的。
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在那里见谁?
还是只是发呆?
琉璃想了想。
关掉档案。
她需要亲自去一趟。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去医院。
看望风轻语。
作为熵调会代表。
慰问因艺术实验生病的公民。
很合理的理由。
她起身。
整理了一下衣服。
纯白色。
智械族的标准着装。
没有任何装饰。
除了左胸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熵调会的标志。
三条缠绕的弦。
象征三族共生。
她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
两侧是透明玻璃墙。
能看见外面的城市。
反重力交通网像发光的血管。
穿梭艇是流动的细胞。
远处。
灵核能源站的光柱直通穹顶。
稳定地脉动。
像心跳。
整个星系的心跳。
她等电梯。
电梯来了。
门打开。
里面已经有人。
钟离雪。
茶艺师。
归墟组织高层。
双重身份者。
她捧着一个保温盒。
看见琉璃。
微笑。
“琉璃代表。”
“真巧。”
“是巧。”
琉璃走进电梯。
门关上。
“去医院?”
钟离雪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钟离雪还是微笑。
“风轻语那孩子。”
“我很喜欢她的画。”
“听说生病了。”
“带点茶给她。”
“我特调的。”
“安神。”
她晃了晃保温盒。
琉璃的传感器扫描了一下。
只是普通的花草茶成分。
没有异常。
“你认识她?”
“算认识。”
钟离雪说。
“她来我的茶室买过茶叶。”
“说哥哥喜欢喝茶。”
“但总喝最便宜的那种。”
“她想买点好的送他。”
“又没钱。”
“我就教她自己配。”
“简单的方子。”
“桂花加陈皮。”
“便宜。”
“但暖胃。”
电梯下降。
数字跳动。
“你哥哥最近怎么样?”
琉璃突然问。
钟离雪的笑容淡了一点。
“还是老样子。”
“在边境。”
“不肯回来。”
“说习惯了那边的星空。”
“真实。”
“不是人造穹顶。”
她说完。
电梯到了。
门打开。
医院大厅。
消毒水的味道。
混合着花香。
有人送了花篮来。
祝贺新生儿。
生命。
总是值得庆祝。
哪怕在这个意识可以永生的时代。
肉身生育反而成了奢侈。
“一起上去?”
钟离雪问。
“好。”
她们并肩走。
穿过大厅。
上另一部电梯。
病房在十七楼。
神经共鸣科。
走廊很安静。
只有护士的脚步声。
和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风轻语的病房在尽头。
单人间。
熵调会安排的。
门半开着。
能听见里面说话。
“哥,我真的没事。”
是风轻语的声音。
虚弱。
但努力显得轻松。
“就是累了。”
“你才二十二岁。”
风无尘的声音。
疲惫。
“不该这么累。”
“画展太耗神了。”
“以后少办。”
“不行。”
风轻语说。
“我要画。”
“必须画。”
“那些画面……”
她停住。
咳嗽了几声。
琉璃敲门。
走进去。
兄妹俩都转头看她。
风轻语躺在病床上。
脸色苍白。
但眼睛很亮。
风无尘坐在床边。
手里削着一个苹果。
动作很慢。
像在拖延时间。
“琉璃代表。”
风轻语想坐起来。
“躺着就好。”
琉璃走过去。
把带来的营养剂放在床头。
“熵调会的慰问。”
“谢谢。”
风轻语说。
她又咳嗽。
风无尘递水。
动作自然。
但手在抖。
很轻微。
但琉璃的传感器捕捉到了。
“钟离姐姐也来了。”
风轻语看见门口的钟离雪。
笑得更真诚了些。
“给你带茶。”
钟离雪走进来。
打开保温盒。
倒出一小杯。
淡金色的液体。
热气袅袅。
“趁热喝。”
“好。”
风轻语接过来。
小心地抿了一口。
“好喝。”
“喜欢就好。”
钟离雪也坐下来。
病房里突然多出两个人。
显得拥挤。
气氛微妙地沉默。
“公告要发了。”
琉璃先开口。
看着风无尘。
“技术性调整。”
“无需担忧。”
她重复那八个字。
风无尘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一秒。
又继续。
“挺好。”
他说。
听不出情绪。
“民众需要安抚。”
琉璃说。
“嗯。”
风无尘削完苹果。
切成小块。
插上叉子。
递给妹妹。
“你最近在休假?”
琉璃问。
“强制休假。”
风无尘纠正。
“司长说我需要休息。”
“你确实需要。”
琉璃说。
“调查的事……”
“停了。”
风无尘打断她。
“不查了。”
他说得很平静。
但琉璃不信。
“那就好。”
她顺着说。
“照顾好你妹妹。”
“等调整结束。”
“一切恢复正常。”
“你就可以回去工作。”
风无尘点头。
没说话。
风轻语小口吃着苹果。
看看哥哥。
看看琉璃。
又看看钟离雪。
“那个……”
她小声说。
“我的画……”
“怎么了?”
钟离雪问。
“被破坏的那幅。”
“会哭泣的那幅。”
风轻语说。
“其实……”
她又停住。
像在犹豫。
“其实画的是记忆。”
“不是我的记忆。”
“是别人的。”
“我在创作时……”
“会看见一些画面。”
“像梦境。”
“但更真实。”
“我就画下来。”
“那幅哭泣的画。”
“是一个女人在等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在雨天等。”
“一直等。”
“等到雨停。”
“等到日出。”
“还是没等到。”
“她就哭了。”
“但脸上没有泪。”
“泪在心里流。”
“所以画才会哭。”
“代替她哭。”
风轻语说完。
病房安静得可怕。
只有仪器嘀嗒声。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琉璃轻声问。
“不知道。”
风轻语摇头。
“但我感觉……”
她咬住嘴唇。
“感觉很熟悉。”
“像认识很久。”
“又像从来没见过。”
“矛盾。”
风无尘握住妹妹的手。
“别想了。”
“好好休息。”
“可是哥……”
风轻语看着他。
“画被破坏的那天。”
“我做了个梦。”
“梦见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她的脸……”
“很模糊。”
“但眼睛很像你。”
“像你在看什么东西。”
“很悲伤的东西。”
风无尘的手收紧。
“只是梦。”
他说。
“嗯。”
风轻语靠回枕头。
闭上眼睛。
“我累了。”
“想睡会儿。”
“你们聊吧。”
三个访客起身。
轻手轻脚离开病房。
关上门。
走廊里。
琉璃看着风无尘。
“你妹妹的能力……”
“不稳定。”
风无尘说。
“我知道。”
“她在接收别人的记忆残影。”
“因为混血基因。”
“和我一样。”
“但我的是缺陷。”
“她的是天赋。”
他说天赋时。
声音里有一丝痛苦。
“熵调会可以提供帮助。”
琉璃说。
“不用。”
风无尘拒绝得很干脆。
“我们自己处理。”
“怎么处理?”
钟离雪插话。
“她每次创作都会看见更多。”
“积累更多不属于她的记忆。”
“负担会越来越重。”
“直到……”
她没说下去。
但意思清楚。
直到崩溃。
风无尘沉默。
他看向窗外。
医院的花园。
仿生植物开得正盛。
永远不会凋谢。
但也没有香气。
“我有办法。”
他说。
“什么办法?”
琉璃问。
“删掉那些记忆。”
风无尘转回头。
看着她。
“用我父亲留下的方法。”
“记忆锚点重置。”
他说出这个词时。
琉璃的传感器瞳孔骤然收缩。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问。
“知道一部分。”
风无尘说。
“所以不能让你妹妹用。”
琉璃的语气变得严肃。
“那技术不成熟。”
“有风险。”
“但有用。”
风无尘坚持。
“三十年前那些孤儿……”
他说到一半。
停住。
意识到说多了。
“什么孤儿?”
钟离雪敏锐地问。
“没什么。”
风无尘别开视线。
“我要回去陪妹妹了。”
他转身要回病房。
“风无尘。”
琉璃叫住他。
他停下。
没回头。
“公告今天下午发布。”
琉璃说。
“技术性调整。”
“无需担忧。”
“我希望你……”
她顿了顿。
“真的别查了。”
“为了你妹妹。”
风无尘的肩膀绷紧。
几秒后。
他点头。
“好。”
然后推门进去。
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琉璃和钟离雪。
“他在撒谎。”
钟离雪轻声说。
“我知道。”
琉璃说。
“你会阻止他吗?”
“看情况。”
琉璃走向电梯。
钟离雪跟上。
“归墟也在关注这件事。”
她说。
很直接。
琉璃并不意外。
“你们想要什么?”
“真相。”
钟离雪说。
“和你们一样。”
“但方法不同。”
“你们发公告安抚。”
“我们想让问题暴露。”
“彻底解决。”
“即使短期混乱?”
琉璃问。
“混乱是治愈的过程。”
钟离雪说。
“像发烧。”
“身体在战斗。”
电梯来了。
她们走进去。
“风无尘父亲的事。”
钟离雪突然说。
“我知道一些。”
琉璃看向她。
“你从哪里知道的?”
“老算盘的茶馆。”
钟离雪微笑。
“那里什么都能买到。”
“只要你付得起价钱。”
“你买了什么?”
“一段记忆。”
钟离雪说。
“风伯年死前一周的记忆。”
“从一个清洁工那里买的。”
“那个清洁工当时在档案馆工作。”
“看见风伯年和一个人争吵。”
“吵得很厉害。”
“关于实验。”
“关于孤儿。”
“关于……”
她故意停顿。
“关于重置代价。”
琉璃的传感器记录下这一切。
“记忆可靠吗?”
“可靠。”
钟离雪说。
“我用茶交换的。”
“我的茶能让人看见记忆真相。”
“他喝的时候。”
“我同步读取了。”
“没有篡改痕迹。”
“是原始记忆。”
电梯到达一楼。
门打开。
大厅还是人来人往。
新生儿的家属在发喜糖。
甜腻的香气。
“代价是什么?”
琉璃问。
走出电梯。
“什么?”
“重置的代价。”
琉璃重复。
钟离雪沉默了一会儿。
“载体必须自愿。”
她说。
“三十年前的孤儿自愿。”
“为了和平。”
“但锚点会吸收周围记忆。”
“像海绵吸水。”
“三十年后。”
“海绵满了。”
“必须换新的。”
“新的载体。”
“必须也是孤儿。”
“必须也自愿。”
“但现在的星系没有战争孤儿。”
“怎么办?”
她看着琉璃。
“制造孤儿。”
琉璃轻声说。
“或者……”
“用别的东西代替。”
钟离雪接上。
“比如什么?”
“比如混血者的记忆接收能力。”
钟离雪说。
“比如量子艺术家的神经共鸣。”
“比如……”
她没说完。
但琉璃明白了。
公告发布时间到了。
医院的全息屏亮起。
熵调会的标志。
三条缠绕的弦。
然后是琉璃的脸。
她提前录好的影像。
“全体公民请注意。”
“近期部分记忆相关异常。”
“经核查为系统升级所致。”
“记忆晶体归档系统技术性调整。”
“预计一周内完成。”
“期间可能出现短期波动。”
“无需担忧。”
“请保持正常生活秩序。”
“感谢配合。”
影像循环播放。
温和的声音。
平静的表情。
大厅里有人抬头看。
议论几句。
又继续忙自己的事。
技术性调整。
无需担忧。
八个字。
像咒语一样生效了。
人们信了。
或者选择信了。
因为不信又能怎样?
琉璃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突然觉得陌生。
那个微笑着安抚民众的人。
真的是她吗?
还是只是熵调会代表这个角色?
“我要走了。”
钟离雪说。
“茶室还有客人。”
“嗯。”
琉璃点头。
“谢谢你的茶。”
“不客气。”
钟离雪转身。
走了几步。
又回头。
“琉璃。”
“嗯?”
“你收集的那些无用记忆。”
“还在继续吗?”
琉璃怔住。
她怎么知道?
“老算盘告诉我的。”
钟离雪微笑。
“他说你常去茶馆。”
“但不是喝茶。”
“是收集客人遗忘的记忆碎片。”
“那些没人要的。”
“无用的。”
“但真实的生活瞬间。”
“为什么?”
“因为……”
琉璃想了想。
“因为那些才是真正重要的。”
“历史是由大事件组成的。”
“但生活是由碎片组成的。”
“一个微笑。”
“一次叹息。”
“一杯茶凉掉的瞬间。”
“这些没人记录。”
“但我想记住。”
钟离雪看着她。
眼神复杂。
“你会收集今天的记忆吗?”
“会。”
琉璃说。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喜糖的甜腻。”
“公告播放时人们的表情。”
“还有……”
她停住。
“还有什么?”
“还有你告诉我真相时的眼神。”
琉璃说。
“即使那真相可能带来混乱。”
钟离雪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不是礼貌性的。
“那我该感到荣幸。”
她说。
然后转身离开。
白色旗袍的背影。
消失在人群里。
琉璃站了一会儿。
也离开医院。
她要去老算盘的茶馆。
不是去收集记忆。
是去验证一些事。
关于风伯年。
关于孤儿。
关于锚点。
出租车是自动驾驶的。
她坐在后座。
看窗外城市流过。
反重力广告牌闪烁。
全息模特展示最新款的拟态服饰。
数字人偶像的演唱会预告。
基因强化人的健身课程促销。
一切都正常。
太正常了。
像精心布置的舞台。
她想起三百年前。
真正的生活。
混乱。
但真实。
有灰尘。
有泥泞。
有不完美的笑容。
有未说完的话。
现在呢?
一切都过滤好了。
净化好了。
安全。
但乏味。
车停在旧城区。
石板路。
仿古建筑。
但材料是纳米蜂群构建的。
可以随时改变形态。
老算盘的茶馆在巷子深处。
木招牌。
手写字体。
“一叶知秋”。
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风铃响。
不是电子音。
是真正的铜铃。
全息庭院投影在运行。
小桥流水。
荷花开了。
虚拟的锦鲤游过。
老算盘坐在柜台后。
打算盘。
真的算盘。
木珠子碰撞。
啪嗒。
啪嗒。
“琉璃代表。”
他抬头。
数字人的脸。
但模拟出皱纹。
模拟出老人斑。
“稀客。”
“来问事?”
他直接问。
“嗯。”
琉璃坐下。
“风伯年的记忆。”
“你卖给钟离雪的那段。”
老算盘停下打算盘的手。
“她告诉你了?”
“对。”
“好吧。”
他叹气。
“那段记忆不完整。”
“只有争吵的部分。”
“缺了开头和结尾。”
“但关键信息在。”
“什么关键信息?”
“重置需要新载体。”
老算盘说。
“但当年那十二个孤儿。”
“现在都活着。”
“都好好的。”
“锚点还在他们身上。”
“为什么需要重置?”
琉璃问出核心问题。
老算盘看着她。
数字眼睛模拟出浑浊。
但深处是清醒。
“因为锚点满了。”
他说。
“满了会怎样?”
“会溢出。”
“溢出会怎样?”
“会影响周围人的记忆。”
老算盘慢慢说。
“就像一桶水太满。”
“会漫出来。”
“弄湿地板。”
“现在。”
“桶满了。”
“地板开始湿了。”
“市场波动。”
“逻辑回环。”
“云端延迟。”
“学生失忆。”
“都是水滴。”
他说完。
继续打算盘。
啪嗒。
啪嗒。
“怎么阻止溢出?”
琉璃问。
“两个办法。”
老算盘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
“换新桶。”
“新载体。”
“第二。”
“把水舀掉一些。”
“释放部分记忆。”
“但舀掉的水要倒去哪里?”
“倒去哪里都行。”
老算盘说。
“倒进河里。”
“倒进海里。”
“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蒸发掉。”
“但蒸发需要能量。”
“很大的能量。”
琉璃突然明白了。
“灵核。”
她说。
“灵核波动不是故障。”
“是有人在释放记忆。”
老算盘点头。
“聪明。”
“谁在做?”
“不知道。”
老算盘摇头。
“可能是熵调会内部的人。”
“可能是归墟。”
“也可能是风无尘自己。”
“他父亲留了方法。”
“他可能找到了。”
琉璃站起来。
“谢谢。”
“茶钱。”
老算盘说。
“记账上。”
琉璃说。
“不行。”
老算盘坚持。
“今天必须付。”
“为什么?”
“因为下次你来。”
“我可能不在了。”
老算盘笑着说。
但眼神认真。
“你要去哪?”
“上传太久了。”
老算盘说。
“数据开始排异了。”
“我需要找个肉身锚点。”
“或者……”
他停住。
“或者彻底消散。”
琉璃沉默。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记忆晶体。
小小的。
透明。
“这个够吗?”
“这是什么?”
“我收集的无用记忆。”
琉璃说。
“三百年来。”
“所有我见过的。”
“被遗忘的瞬间。”
老算盘接过晶体。
对着光看。
里面星光点点。
像封存的萤火虫。
“够了。”
他说。
“绰绰有余。”
“保重。”
琉璃说。
转身离开。
风铃又响。
她走到巷口。
回头看。
茶馆的灯还亮着。
全息庭院还在运行。
荷花开了又谢。
谢了又开。
循环。
永恒循环。
她继续走。
手腕上的量子通讯器震动。
铁砚发来信息。
“紧急会议。”
“灵核七号站出现异常能量波动。”
“波动模式与三百年前意识大迁移数据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熵调会要求立即前往调查。”
“请回复。”
琉璃看着信息。
思考了三秒。
回复。
“收到。”
“一小时后在七号站汇合。”
然后她叫了另一辆车。
目的地。
风无尘的家。
她需要在他做傻事前。
阻止他。
或者。
帮助他。
车在夜空中飞行。
下面是灯火璀璨的城市。
像星空倒置。
美得不真实。
她闭上传感器瞳孔。
休息一会儿。
但休息不了多久。
风暴要来了。
她感觉得到。
记忆的风暴。
从三十年前吹来。
现在终于要抵达。
无人能幸免。
她只能尽力。
让着陆平稳一点。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