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很安静。
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花香。
风无尘推开病房门。
风轻语醒了。
她坐在床上。
看着窗外。
“哥哥。”
声音很轻。
风无尘走过去。
握住她的手。
“感觉怎么样?”
“还好。”
“头还疼吗?”
“不疼了。”
“只是……”
她转过头。
眼睛里有泪光。
“我看到了很多人的记忆。”
“那些画。”
“不是我想画的。”
“是他们想被看到。”
风无尘坐下。
“哪些人?”
“一个女孩。”
“七岁左右。”
“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
“站在实验室门口。”
“她很害怕。”
“但她说她愿意。”
铁砚站在门口。
没有进来。
“是琉璃。”
风无尘说。
“对。”
“还有其他人。”
“一个男孩。”
“十四岁。”
“他在纸上画花。”
“画那种白色的花。”
“他说他妈妈最喜欢这种花。”
“但妈妈死在战争里了。”
“他想记住妈妈。”
风无尘想起日志里的Alpha。
“还有吗?”
“一个女孩。”
“十六岁。”
“她在写遗书。”
“她说对不起。”
“她说她坚持不下去了。”
Gamma。
风无尘点头。
“我都看见了。”
风轻语的眼泪流下来。
“他们的记忆在我脑子里。”
“像电影。”
“一直在播放。”
“停不下来。”
风无尘抱住她。
“会停的。”
“我保证。”
“怎么停?”
“找到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
风无尘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病房门开了。
医生走进来。
是个中年强化人。
“风先生。”
“我们需要谈谈。”
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
医生调出病历。
“你妹妹的情况很特殊。”
“她的混血基因。”
“让她对意识波动异常敏感。”
“那些画。”
“是记忆碎片的具象化。”
“她像个天线。”
“接收到了载体散发的信号。”
风无尘看着病历。
“能治好吗?”
“有两种方案。”
“第一,药物抑制。”
“降低神经敏感度。”
“但会影响她的艺术天赋。”
“第二,手术。”
“在大脑植入隔离层。”
“彻底阻断信号。”
“但有风险。”
“可能损伤其他功能。”
铁砚突然开口。
“还有第三种。”
医生看着他。
“什么?”
“解决源头。”
“让载体停止散发信号。”
医生摇头。
“那不可能。”
“载体是星系稳定的基础。”
“除非你们想引发混乱。”
风无尘站起来。
“混乱已经在路上了。”
“数据已经公开。”
“现在全星系都在讨论。”
医生愣了一下。
打开腕带。
快速浏览新闻。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们真的公开了?”
“对。”
“老天。”
医生坐下。
揉着太阳穴。
“那我的建议没意义了。”
“很快所有敏感者都会出现症状。”
“医院会挤满人。”
“我们需要准备。”
他匆匆离开。
去召集其他医生。
风无尘回到病房。
风轻语在画画。
用电子画板。
画的是那片白色花田。
“哥哥。”
“如果载体自由了。”
“他们的记忆会去哪里?”
“回到原本的主人那里。”
“但那些主人可能已经死了。”
“或者老了。”
“或者忘记了。”
“那这些记忆就无家可归了。”
风无尘坐在床边。
“记忆需要家吗?”
“需要。”
“没有家的记忆会流浪。”
“会找新的宿主。”
“就像现在找到我一样。”
画完成了。
花田在月光下。
有一个小女孩的背影。
她走向花田深处。
“那是谁?”
“琉璃。”
“她在找什么?”
“找她自己。”
“七岁的自己。”
铁砚的腕带震动。
他看了一眼。
“紧急会议。”
“熵调会召集所有相关人员。”
“现在?”
“现在。”
风无尘看着妹妹。
“我得去。”
“去吧。”
风轻语微笑。
“我没事。”
“我会把这些画完。”
“给那些记忆一个家。”
“在画里。”
风无尘吻了她的额头。
离开病房。
车上。
铁砚分享会议信息。
“三大族裔高层都派人参加。”
“智械族议会派了三位代表。”
“数字人云端派了意识体。”
“强化人联盟派了特使。”
“还有归墟。”
“他们也收到了邀请。”
风无尘皱眉。
“归墟被邀请了?”
“琉璃发的邀请。”
“她说需要所有相关方在场。”
“会议地点呢?”
“熵调会总部。”
“观星台。”
他们到达时。
观星台已经有人了。
长桌旁坐着十几个人。
风无尘认识其中几个。
智械族的议长。
数字人云端的首席。
强化人联盟的将军。
还有钟离雪。
她坐在角落里。
安静地泡茶。
琉璃主持会议。
她站在长桌前。
“各位都收到数据了。”
“都了解情况了。”
“现在我们需要决定。”
“下一步怎么办。”
智械议长先开口。
他的声音是合成的。
但很威严。
“数据泄露是严重事件。”
“必须追究责任。”
“谁公开的?”
所有目光投向风无尘。
“我。”
风无尘说。
“还有我。”
铁砚说。
议长看着铁砚。
“你作为智械安全官。”
“违反协议。”
“应该被格式化。”
琉璃抬手。
“今天不追究责任。”
“只讨论解决方案。”
“锚点还有七十二小时达到临界点。”
“要么更换载体。”
“要么面对记忆逆流。”
数字人首席说话了。
他是个老人的全息影像。
“更换载体需要多久?”
“新载体已经准备好。”
“手术需要二十四小时。”
“但需要他们的自愿同意。”
“他们同意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因为数据公开了。”
“他们看到了前辈的命运。”
“有些犹豫。”
强化人将军拍桌子。
“犹豫?”
“这是命令!”
“不是请求!”
“他们是战争孤儿!”
“星系养育了他们!”
“现在是回报的时候!”
钟离雪倒茶的声音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她站起来。
端着茶盘。
给每人分了一杯茶。
“将军。”
“喝杯茶。”
“消消气。”
将军看着她。
“你是归墟的人。”
“我知道你。”
“你爷爷是赵教授。”
“对。”
“他背叛了实验。”
“他给了载体们希望。”
“不该有的希望。”
钟离雪微笑。
“希望从来都是该有的。”
她回到座位。
琉璃继续。
“现在有三个选项。”
“第一,按原计划更换载体。”
“第二,停止更换,接受逆流。”
“第三,寻找折中方案。”
议长问。
“折中方案是什么?”
“归墟提出的。”
“他们找到了方法。”
“可以把锚点从载体体内取出。”
“但不破坏。”
“转移到非生命容器中。”
“比如特制的水晶。”
“记忆可以继续稳定。”
“载体可以自由。”
将军皱眉。
“非生命容器?”
“效果如何?”
“理论可行。”
“实际没试过。”
“因为没有足够大的水晶。”
“需要多大?”
“直径三米以上的天然记忆水晶。”
“全星系只有一块。”
“在哪里?”
“在灵核核心区。”
“作为能源核心的一部分。”
议长摇头。
“不可能。”
“动那个水晶会影响整个星系的能源供应。”
钟离雪开口。
“如果只动一部分呢?”
“分割出三米直径的一小块。”
“不影响主体功能。”
“技术上可行吗?”
“可行。”
“但需要所有族裔的首席授权。”
“因为那个水晶是共管财产。”
琉璃调出授权界面。
“现在投票。”
“是否同意分割水晶。”
“进行转移实验。”
议长先说。
“智械族反对。”
“风险太大。”
数字人首席想了想。
“云端弃权。”
“我们不参与实体决策。”
将军犹豫了。
“强化人联盟需要时间考虑。”
“没有时间了。”
琉璃说。
“七十二小时。”
“现在就需要决定。”
风无尘站起来。
“我有个问题。”
“问。”
“如果转移失败呢?”
“锚点会自毁。”
“记忆逆流会提前发生。”
“范围多大?”
“整个主星。”
“所有人?”
“所有人。”
会议室安静了。
只能听到钟离雪倒茶的水声。
“所以是赌博。”
将军说。
“用整个主星的记忆安全赌博。”
“对。”
“但原计划也是赌博。”
琉璃说。
“新载体是否愿意?”
“手术是否成功?”
“旧载体是否配合?”
“都是未知数。”
“至少转移方案。”
“给了旧载体自由的机会。”
“也给了新载体不成为容器的机会。”
议长问铁砚。
“作为安全官。”
“你的风险评估?”
铁砚调出数据。
“原计划成功率78%。”
“转移方案成功率41%。”
“记忆逆流风险率100%。”
“但逆流规模不同。”
“原计划下,旧载体进入灵核核心区,记忆会缓慢释放,持续三百年,影响可控。”
“转移方案失败,记忆会瞬间释放,冲击强烈,但持续时间短,约三天。”
“哪种更好?”
“没有更好。”
“只有选择。”
“选择承受三百年低剂量的痛苦。”
“还是三天的剧痛。”
将军揉着太阳穴。
“老百姓会怎么选?”
“不知道。”
“可以公投。”
钟离雪提议。
“让所有人选择自己的痛苦。”
议长反对。
“公投会导致恐慌。”
“而且时间不够。”
“七十二小时不够统计全星系投票。”
琉璃想了想。
“那就在场的人投票。”
“我们代表各自的群体。”
“做出决定。”
“然后承担后果。”
她看向每个人。
“同意转移方案的请举手。”
钟离雪举手。
风无尘举手。
铁砚没有动。
他在计算。
“铁砚?”
“我需要更多数据。”
“什么数据?”
“关于那些孩子。”
“旧载体们现在的情况。”
琉璃调出实时监控。
十二个画面。
对应十二个载体。
第一个画面。
Alpha在边境星域的疗养院。
他坐在窗前。
看着外面的沙漠。
自言自语。
“花要开了。”
“妈妈说的。”
“花开了她就回来。”
第二个画面。
Beta在档案馆工作。
他在整理记忆晶体。
突然停下来。
抚摸一枚晶体。
“这是你的记忆吗?”
“很温暖。”
第三个画面。
Gamma已经去世。
但她的妹妹顶替了她的编号。
也在名单上。
她在学校上课。
突然流泪。
不知道为什么。
第四个画面。
李谨言的画面是黑的。
标注已故。
第五个画面。
琉璃自己。
她站在观星台。
看着这里。
第六个画面。
数字人载体。
他在云端游荡。
意识体已经不稳定。
出现重影。
第七个画面。
强化人载体。
他是位老科学家。
在实验室工作。
手在颤抖。
第八到第十二个画面。
都是类似的状态。
有人在挣扎。
有人在适应。
有人在崩溃。
铁砚看完了。
“他们的情况比数据更糟。”
“所以?”
“所以我同意转移。”
“给他们一个机会。”
铁砚举手。
现在三票。
还需要更多。
数字人首席看着那些画面。
尤其是那个数字人载体。
那是他的族人。
“云端改票。”
“我们同意。”
四票。
将军看着强化人载体的画面。
那位老科学家。
是他的老朋友。
“他从未告诉我。”
“他承受着这些。”
琉璃说。
“他们都不能说。”
“保密协议。”
将军深呼吸。
“如果转移成功。”
“他会怎么样?”
“锚点取出后。”
“他会恢复正常。”
“但会失去三十年记忆。”
“因为那些记忆是锚点吸收的。”
“不是他自己的。”
“他会忘记这三十年?”
“对。”
“但他会活着。”
“自由地活着。”
将军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举手。
“强化人联盟同意。”
五票。
只剩下智械议长。
他看着琉璃。
“你是智械族。”
“你同意吗?”
“我同意。”
“为什么?”
“因为七岁的琉璃想要自由。”
“但她已经不存在了。”
“你只是她的记忆和意识。”
“在一个机械身体里。”
琉璃点头。
“但她的愿望还在。”
“我想帮她实现。”
议长沉默了很久。
他的处理器指示灯快速闪烁。
最后。
他举手。
“智械族同意。”
“但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转移失败。”
“你,琉璃,必须第一时间格式化。”
“防止你的记忆污染网络。”
“同意。”
琉璃平静地说。
“那么投票通过。”
“现在开始准备。”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
会议结束。
人们陆续离开。
钟离雪走到风无尘面前。
“茶凉了。”
“我再泡一壶。”
“不用了。”
“要的。”
她拿出新茶叶。
在会议室角落的小茶几上泡茶。
“你很勇敢。”
“公开数据。”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很多人觉得不该做。”
“我知道。”
风无尘看着她泡茶。
动作很慢。
很专注。
“你爷爷还好吗?”
“在躲藏。”
“但他关注着一切。”
“这个转移方案是他提出的?”
“对。”
“他研究了三十年。”
“怎么把锚点安全取出。”
“为什么?”
“因为愧疚。”
“他觉得对不起那些孩子。”
茶泡好了。
钟离雪递给他一杯。
“尝尝。”
“这次是什么茶?”
“忘忧草。”
“真能忘忧?”
“不能。”
“但能让人平静。”
风无尘喝了一口。
很苦。
然后回甘。
“转移手术在哪里进行?”
“灵核核心区。”
“需要我做什么?”
“安抚载体们。”
“尤其是人类载体。”
“他们信任你。”
“因为你父亲。”
风无尘点头。
“我会去。”
“但有一个问题。”
“说。”
“转移成功后。”
“锚点在水晶里。”
“那些记忆怎么办?”
“继续被储存。”
“但不再吸收新的。”
“随着时间慢慢释放。”
“像缓释胶囊。”
“需要多久?”
“三百年。”
“和三百年低剂量痛苦一样。”
“但载体们自由了。”
“对。”
“这是妥协。”
钟离雪倒掉茶渣。
“世界上没有完美方案。”
“只有不那么坏的方案。”
铁砚走过来。
“行程安排好了。”
“第一站,边境疗养院。”
“去看Alpha。”
“现在出发?”
“现在。”
他们离开熵调会。
再次上车。
这次是长途飞行器。
需要两小时到边境。
飞行器上。
风无尘看着窗外的星空。
“铁砚。”
“嗯。”
“你为什么会同意转移?”
“因为数据。”
“什么数据?”
“旧载体的预期寿命。”
“如果按原计划进入灵核核心区。”
“他们只能再活十年。”
“作为能源源被消耗。”
“转移成功的话。”
“他们可以活到自然寿命结束。”
“人类载体还有五十年。”
“数字人载体可以永久。”
“你呢?”
“我什么?”
“你作为智械。”
“怎么看待生命长度?”
铁砚的指示灯闪烁。
“我的设计寿命是三百年。”
“已经过去七十年。”
“还有两百三十年。”
“格式化的话。”
“就结束了。”
“你不想结束?”
“我不想没有意义地结束。”
“格式化有意义吗?”
“如果是为了防止记忆逆流。”
“有意义。”
“但现在有更好的选择。”
“所以我想试试。”
风无尘点头。
“我也一样。”
边境疗养院建在沙漠边缘。
白色的建筑。
像一朵蘑菇。
他们降落时。
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沙漠染成红色。
护士是个年轻的强化人。
“你们是来看周明的?”
“周明?”
“就是Alpha。”
“他的本名。”
“对。”
“他在花园。”
“每天这时候都在花园。”
疗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
种着耐旱的植物。
一个男人坐在长椅上。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
但头发全白了。
他看着一株仙人掌。
“周先生。”
风无尘走过去。
周明抬头。
他的眼睛很清澈。
“你是风无尘。”
“你认识我?”
“我看过你的记忆。”
“什么?”
“在锚点里。”
“所有风家人的记忆都有。”
“你父亲经常来看我。”
“每年都来。”
“带着糖果。”
“虽然我不爱吃糖。”
风无尘坐下。
“我父亲……”
“他是个好人。”
“他总说对不起。”
“但我不怪他。”
周明看着仙人掌。
“你知道吗?”
“这株仙人掌去年开花了。”
“黄色的花。”
“只有一天。”
“我看了它一整天。”
“怕错过。”
风无尘不知道说什么。
铁砚站在三米外。
记录着。
“周先生。”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关于锚点。”
“我知道。”
“它最近很活跃。”
“像要醒过来。”
“你感觉到了?”
“每天都感觉。”
“它在我脑子里说话。”
“说很多人的话。”
“有时候很吵。”
“有时候很安静。”
周明转过头。
看着风无尘。
“你们找到了办法?”
“对。”
“可以把它取出来。”
“然后呢?”
“然后你自由了。”
“但会失去三十年记忆。”
周明笑了。
“三十年啊。”
“我都忘了哪些是我的记忆了。”
“取出来也好。”
“但我有个条件。”
“说。”
“取出来后。”
“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我妈妈。”
“她在哪里?”
“在K-7星。”
“但那里已经……”
“我知道。”
“她死在那里。”
“但我想去看看那片花田。”
“归墟重建的花田。”
风无尘点头。
“可以安排。”
“那就好。”
周明站起来。
“什么时候手术?”
“七十二小时内。”
“越快越好。”
“我需要准备吗?”
“不需要。”
“躺着就好。”
周明走向疗养院。
又停下来。
“风无尘。”
“嗯?”
“如果我忘了你父亲。”
“请告诉他。”
“我不怪他。”
“从来没有。”
他走了。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风无尘坐在长椅上。
很久。
铁砚走过来。
“下一个。”
“Beta。”
“在档案馆。”
“现在回去?”
“现在。”
他们连夜返回。
到档案馆时。
已经是午夜。
Beta还在工作。
他是个瘦高的男人。
戴着眼睛。
在整理记忆晶体库。
“赵先生。”
Beta抬头。
“你们来了。”
“你知道我们要来?”
“琉璃通知我了。”
“她总是提前通知。”
“怕吓到我。”
赵先生放下晶体。
“锚点要取出来了?”
“对。”
“怎么取?”
“手术。”
“痛吗?”
“不会痛。”
“会失去记忆?”
“三十年的。”
赵先生想了想。
“那我要抓紧时间。”
“做什么?”
“把这些晶体整理完。”
“这是我三十年的工作。”
“我不想忘了。”
风无尘看着他手里的晶体。
“这些是……”
“战争记忆。”
“我负责整理的。”
“每天接触这些。”
“锚点吸收得最快。”
“所以我脑子里的战争最多。”
赵先生笑了笑。
“有时候我觉得。”
“我不是一个人。”
“我是一个博物馆。”
“展览着很多人的痛苦。”
“现在博物馆要关门了。”
“展品要还给原主了。”
“不对。”
“是存到水晶里。”
“慢慢释放。”
“那也不错。”
“至少不会突然吓到人。”
赵先生继续整理。
“手术时间定了告诉我。”
“我会准时到。”
“现在让我把今天的工作做完。”
“好。”
他们离开档案馆。
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铁砚查看名单。
“下一个是Gamma的妹妹。”
“她叫林小雨。”
“十六岁。”
“在第三中学住读。”
“现在去学校?”
“明天早上去。”
“现在休息。”
他们找了家旅馆。
风无尘睡不着。
他打开腕带。
看新闻。
数据公开后。
星系反应很分裂。
有人愤怒。
要求追责。
有人同情载体。
支持转移。
有人害怕记忆逆流。
要求立刻更换新载体。
争吵在每一条新闻下面。
他关掉腕带。
看着天花板。
“铁砚。”
“你睡了吗?”
“我不需要睡眠。”
“你在做什么?”
“计算手术成功率。”
“更新了吗?”
“更新了。”
“多少?”
“43%。”
“比之前高了2%。”
“为什么?”
“因为载体配合度高。”
“周明和赵先生都很平静。”
“平静有帮助?”
“有很大帮助。”
“情绪波动会影响锚点稳定性。”
“所以其他载体也要平静。”
“但有些人可能不平静。”
“比如林小雨。”
“她才十六岁。”
“刚知道自己是载体。”
“可能会害怕。”
“所以我们明天要好好说。”
“怎么说?”
“说实话。”
“但温和地说。”
“你会温柔地说话吗?”
“不会。”
“我学习。”
铁砚的指示灯闪烁。
“我在下载情商模块。”
“临时下载?”
“对。”
“有用吗?”
“不知道。”
“试试看。”
天亮了。
他们去第三中学。
林小雨在宿舍楼下等他们。
她穿着校服。
短发。
眼睛很红。
显然哭过。
“你们是熵调会的人?”
“对。”
“我姐姐的事……”
“你知道多少?”
“全部。”
“数据公开后。”
“学校组织我们看了。”
“我看到了Gamma的遗书。”
“她说对不起。”
“但我不怪她。”
林小雨握紧拳头。
“她现在在哪里?”
“意识已经消散了。”
“身体在灵核核心区。”
“作为辅助能源。”
“我能看看她吗?”
“手术后可以。”
“如果手术成功。”
“所有载体的身体都会归还家属。”
“包括我姐姐?”
“包括。”
林小雨深呼吸。
“那我同意手术。”
“但我有个问题。”
“问。”
“为什么选我?”
“什么?”
“为什么姐姐死后。”
“选我顶替她?”
“因为你的基因匹配。”
“你们是姐妹。”
“神经敏感度相似。”
“但我不想。”
“我不想像姐姐一样。”
“最后写遗书。”
“说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风无尘蹲下。
和她平视。
“这次不会了。”
“锚点取出来后。”
“你就自由了。”
“不会再吸收别人的记忆。”
“你可以过自己的人生。”
“真的?”
“真的。”
“那我会忘记这十六年吗?”
“会忘记一些。”
“但不是全部。”
“自己的记忆会保留。”
“只是锚点吸收的那些会消失。”
林小雨想了想。
“我有时候会梦到战场。”
“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那是……”
“那是别人的记忆。”
“取出来后。”
“就不会梦到了?”
“应该不会了。”
“那挺好的。”
她擦擦眼睛。
“什么时候手术?”
“明天。”
“在哪里?”
“灵核核心区。”
“我可以带一个人吗?”
“谁?”
“我男朋友。”
“他也是载体。”
“Delta。”
风无尘愣住。
“你男朋友是Delta?”
“对。”
“我们同岁。”
“都不知道对方是载体。”
“直到昨天。”
“我们看了数据。”
“才知道。”
铁砚调出资料。
“Delta在第四中学。”
“我们可以现在去。”
林小雨带路。
她坐在车上。
看着窗外。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
“有时候。”
“我摸他的手。”
“会看到奇怪的画面。”
“他说他也是。”
“但我们都没说。”
“以为是自己有问题。”
风无尘问。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就……”
“就觉得对方很特别。”
“像认识了很久。”
“现在明白了。”
“是因为锚点在共鸣。”
“互相吸收对方的记忆。”
“所以感觉很熟悉。”
林小雨点头。
“现在要分开了吗?”
“手术后。”
“你们可能会忘记对方。”
“因为那些共鸣的记忆会消失。”
她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我们现在多创造记忆呢?”
“自己的记忆。”
“不是锚点吸收的。”
“会保留吗?”
“会。”
“那我要去见他。”
“现在。”
第四中学到了。
Delta在操场等他们。
他是个高个子男孩。
看到林小雨就跑过来。
“小雨。”
“小宇。”
他们拥抱。
然后看着风无尘。
“我们同意手术。”
“但我们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手术前这一天。”
“让我们在一起。”
“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记忆。”
“越多越好。”
风无尘点头。
“可以。”
“但要注意安全。”
“我们知道。”
两个年轻人牵着手。
跑向学校外面。
铁砚记录。
“载体之间的情感纽带。”
“可能提高稳定性。”
“但也可能增加情绪风险。”
“如果一方手术失败。”
“另一方会崩溃。”
“不能往好处想吗?”
“我在做风险评估。”
“必须考虑所有可能。”
风无尘叹气。
“下一个。”
“数字人载体。”
“在云端。”
“我们怎么见他?”
“需要接入设备。”
他们找到云端网吧。
开了两个接入舱。
数字人载体在等他们。
他的全息形象是个中年男人。
但实际意识年龄已经五十多岁。
“你们好。”
他的声音有点失真。
“我是陈远。”
“唯一的数字人载体。”
风无尘看着他。
“你知道我们要来?”
“琉璃通知了。”
“她总是很体贴。”
“即使自己也要手术了。”
陈远的形象晃动了一下。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因为我是数字人。”
“锚点和我的意识压缩包深度绑定。”
“取出可能会损伤我的核心代码。”
铁砚调出方案。
“我们设计了分层取出。”
“先分离锚点数据。”
“再移除物理载体。”
“需要多久?”
“对你的主观时间来说。”
“三小时。”
“客观时间呢?”
“十分钟。”
“成功率?”
“对你来说最低。”
“38%。”
陈远笑了。
“那就是有62%的失败率。”
“我会消失。”
“对。”
“但如果成功。”
“我会完全自由。”
“不再吸收其他数字人的记忆。”
“对。”
“那些记忆让我很累。”
“每天都有数字人自杀。”
“他们的痛苦记忆都流向我。”
“我像个下水道。”
陈远的形象变暗。
“我想自由。”
“即使有风险。”
“我同意手术。”
“但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我担心如果我失败了。”
“那些记忆会污染整个数字人云端。”
“我们已经做了隔离准备。”
“你失败的话。”
“云端会断开你那部分。”
“像截肢。”
“听起来很痛。”
“对你来说是的。”
“但没有选择。”
“是的。”
“没有选择。”
陈远的身影开始消散。
“明天见。”
“或者不见。”
他下线了。
风无尘退出接入舱。
觉得头晕。
铁砚扶住他。
“你的生理指标异常。”
“需要休息。”
“还有几个载体?”
“还有四个。”
“三个强化人。”
“一个智械。”
“智械就是琉璃。”
“强化人载体在哪里?”
“一位在实验室。”
“一位在军队。”
“一位在医院。”
“现在去见哪个?”
“医院那个。”
“他是老科学家。”
“将军的老朋友。”
他们去医院。
老科学家在病房。
他看起来很虚弱。
但眼睛很亮。
“你们来了。”
“将军跟我说了。”
“你们很勇敢。”
风无尘坐在床边。
“张教授。”
“你知道手术的事?”
“知道。”
“也同意?”
“同意。”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
张教授抬起手。
手在颤抖。
“这三十年。”
“我研究了无数项目。”
“但每个项目的数据。”
“都混着别人的记忆。”
“有时候我在算公式。”
“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孩子的哭声。”
“有时候我在写论文。”
“手自己写出陌生的名字。”
“我不知道哪些是我。”
“哪些是锚点吸收的别人。”
“我想找回自己。”
“哪怕找回的我已经很老。”
“哪怕剩下的时间不多。”
“但至少是我自己。”
风无尘握住他的手。
“手术会成功的。”
“希望如此。”
“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张教授想了想。
“我想写一首诗。”
“自己的诗。”
“不是别人记忆里的诗。”
“但现在脑子太乱了。”
“写不出来。”
“手术后写。”
“好。”
“手术后写。”
离开医院。
已经是下午。
风无尘很累。
但还有三个载体要见。
下一个是军队的载体。
他是个中年军官。
在训练场等他们。
站得笔直。
“编号Epsilon。”
“请指示。”
风无尘说。
“我们不是上级。”
“我们是来谈手术的。”
“我知道。”
“上级已经下令。”
“我完全配合。”
“你有什么想法吗?”
“军人的想法不重要。”
“执行命令就是。”
“但这次手术有风险。”
“我知道。”
“失败率41%到62%。”
“对。”
“如果我失败。”
“记忆会逆流。”
“可能影响整个军队网络。”
“我们已经做了隔离。”
“好。”
军官的表情不变。
“时间地点?”
“明天上午。”
“灵核核心区入口。”
“我会准时到。”
“穿着军装。”
“向三十年的服役致敬。”
他说完就转身。
继续训练。
铁砚记录。
“军人载体情绪最稳定。”
“但可能最压抑。”
“压抑不好吗?”
“压抑会导致锚点突然爆发。”
“如果他崩溃。”
“会是灾难性的。”
“那怎么办?”
“需要有人疏导。”
“谁?”
“将军。”
“他会来吗?”
“他说他会来。”
“送老朋友最后一程。”
下一个载体是实验室的年轻研究员。
她很害怕。
一直在哭。
“我不想死。”
“手术失败会死吗?”
“如果失败。”
“你的意识可能会受损。”
“但身体会活着。”
“像植物人?”
“有可能。”
“那更可怕。”
“所以我不同意。”
风无尘耐心解释。
“但如果你不同意。”
“锚点会在七十二小时后逆流。”
“你还是会受损。”
“而且会影响整个星系。”
“为什么是我?”
年轻研究员叫王薇。
二十五岁。
“我只是个普通研究员。”
“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因为你三十年前是个孤儿。”
“因为你神经敏感度高。”
“因为随机选中。”
“这不公平。”
“我知道。”
“所以我们现在给你选择。”
“要么手术。”
“争取自由。”
“要么等待逆流。”
“一起承受。”
王薇哭了很久。
最后说。
“我同意手术。”
“但我需要我导师在场。”
“他是谁?”
“李教授。”
“物理学院的。”
“他现在在哪里?”
“在灵核核心区工作。”
“正好。”
“我们会通知他。”
最后一个载体是另一个智械。
但不是琉璃。
是档案馆的清洁机器人。
它一直在那里。
没有人知道它是载体。
直到数据公开。
它的编号是Theta。
风无尘在档案馆地下室找到它。
它正在充电。
“Theta。”
机器人睁开眼睛。
“风先生。”
“你知道我?”
“我认识所有档案馆的人。”
“每天看到你们。”
“但你们看不到我。”
“因为我是清洁机器人。”
风无尘蹲下。
“你知道手术的事吗?”
“知道。”
“琉璃通知我了。”
“通过内部网络。”
“你怎么想?”
“我是机器人。”
“我没有想法。”
“只有程序。”
“但你有锚点。”
“你有三十年的记忆吸收。”
“那些记忆没有影响你吗?”
Theta的指示灯闪烁。
“有影响。”
“有时候我在擦地。”
“突然停下来。”
“因为想起了某个人的童年。”
“他在地板上玩玩具车。”
“有时候我在清理垃圾桶。”
“会哭。”
“机器人会哭吗?”
“我会流出清洁液。”
“程序没有这个指令。”
“但我就是会。”
“那是记忆的影响。”
“你想摆脱吗?”
“想。”
“但我也怕。”
“怕什么?”
“怕没有那些记忆后。”
“我就只是个清洁机器人了。”
“现在至少特别一点。”
风无尘想了想。
“手术后。”
“你还可以继续在档案馆工作。”
“但不会突然哭了。”
“那挺好的。”
“我同意手术。”
“但有一个请求。”
“说。”
“手术前。”
“我想把档案馆彻底打扫一遍。”
“这是我三十年的工作场所。”
“我想干干净净地离开。”
“或者回来。”
风无尘点头。
“可以。”
“谢谢你。”
Theta开始移动。
拿起清洁工具。
开始擦地。
很认真。
很慢。
风无尘站起来。
离开地下室。
外面天已经黑了。
一天见了八个载体。
还剩下四个。
琉璃。
还有三个他没见过面的。
但琉璃说他们会直接去灵核核心区。
不用单独见。
“现在去哪里?”
铁砚问。
“回熵调会。”
“做最后准备。”
他们回到总部。
观星台灯火通明。
琉璃在等他们。
“都见完了?”
“差不多。”
“他们状态如何?”
“有的平静。”
“有的害怕。”
“但都同意了。”
“那就好。”
琉璃调出手术室画面。
灵核核心区的无菌室已经准备好。
“十二个手术台。”
“同时进行。”
“为什么同时?”
“因为锚点之间有共鸣。”
“如果不同时取出。”
“剩下的会不稳定。”
“谁主刀?”
“十二个手术团队。”
“每个团队都有三大族裔的专家。”
“归墟提供技术支持。”
“钟离雪在哪里?”
“在准备水晶分割。”
琉璃看着风无尘。
“你需要休息。”
“你看起来很累。”
“我睡不着。”
“那就坐一会儿。”
“陪我看看星星。”
他们坐在观星台的椅子上。
看着玻璃穹顶外的星空。
“明天这个时候。”
“要么成功了。”
“要么失败了。”
琉璃说。
“你希望成功吗?”
“希望。”
“但我也准备好失败了。”
“如果失败。”
“你会被格式化。”
“对。”
“你怕吗?”
“七岁的琉璃会怕。”
“但现在的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活了三十年。”
“做了很多事。”
“帮助了很多人。”
“即使明天结束。”
“也值得了。”
风无尘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当初没有成为载体。”
“你会过怎样的人生?”
琉璃的传感器瞳孔调整焦距。
“我想过。”
“可能是个画家。”
“因为我喜欢画画。”
“七岁的时候。”
“我经常画那种白色的花。”
“可能是个老师。”
“因为我喜欢孩子。”
“可能什么都不是。”
“只是个普通人。”
“结婚生子。”
“变老。”
“但那些都是可能。”
“现实是。”
“我成了琉璃。”
“熵调会的创始人。”
“星系的调解者。”
“这样也很好。”
“不后悔?”
“不后悔。”
“只是累了。”
“想休息了。”
她站起来。
“你去睡吧。”
“明天早上八点。”
“灵核核心区见。”
风无尘离开观星台。
在休息室躺下。
闭上眼睛。
但脑子很乱。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妹妹。
想起了那些载体。
最后想起了周明的话。
“我不怪他。”
“从来没有。”
他慢慢睡着了。
梦到了一片白色的花田。
很多人在花田里走。
走向远方。
其中有一个小女孩。
她回头。
对他挥手。
微笑。
那是七岁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