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很安静。
只有设备低低的嗡鸣声,还有远处——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响。像是打雷,又不像。每响一次,天花板就簌簌掉下一点灰尘。
风轻语靠着墙坐着。她的画板放在腿上,手悬在画板上方,没动。眼睛闭着。
风无尘走过去,蹲下来。“轻语?”
女孩没反应。她呼吸很轻,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只有眼皮底下,眼球在快速颤动,像是做梦。
“她接入太深了。”铁砚说,“网络核心负载有三分之一在她那里。她承载了很多求助者的情绪记忆。”
“能叫醒她吗?”
“强行断开可能伤到她。”铁砚说,“需要等她自己出来。”
风无尘坐到妹妹旁边。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很凉。
他想起小时候。轻语五岁那年,第一次展示量子艺术天赋。她画了一幅画,画上是去世的母亲。不是照片那种像,是……神似。画里的母亲在笑,眼神温柔。父亲看了,愣了好久,然后哭了。
那时父亲说:轻语,你记住的东西,比别人多。
现在,她记住的太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头顶的闷响渐渐稀疏,最后停了。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寂静,比噪音更让人不安。
风轻语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会儿,才聚焦。看到风无尘,她眨了眨眼。
“哥。”
“我在。”
“我看到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看到什么?”
“那些孤儿的记忆。”风轻语坐直一点,“不止十二个。有……很多。很多很多。”
风无尘握紧她的手。“说清楚。”
“锚点系统……”风轻语深吸一口气,“不只是三十年前那十二个载体。在那之前……还有实验。更早的。失败了。那些孩子……他们的记忆碎片,还卡在系统的缝隙里。我看到了。像……像卡在机器齿轮里的头发丝。”
铁砚快速调取数据。“她说的可能是初代测试。记录里没有,但理论上有过探索阶段。”
“那些孩子呢?”风无尘问。
“不知道。”风轻语摇头,“但他们的记忆……很痛苦。被固定,被拉扯,最后……碎掉了。像玻璃裂开。”
她拿起画板,开始画。笔触很快,很乱。色彩泼洒,形成扭曲的形状,像是人被拉长又压扁。
“系统有缺陷。”风轻语一边画一边说,“从一开始就有。它需要载体,但载体承受不住。记忆会漏,会渗。漏出来的记忆……去了哪里?”
轩辕墨走过来看画。“她在画什么?”
“记忆的……黑洞。”风轻语停下笔,盯着画板,“锚点系统有个回收机制。把载体承受不住的记忆碎片收走,集中处理。但处理不干净。有些碎片……活了。变成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风轻语说,“但我感觉到了。在网络里。它们想回来。想被记住。”
琉璃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锚点系统每隔三十年必须更换。不是技术衰减,是……污染积累。载体被污染的记忆碎片侵蚀,最终失效。”
“那新载体呢?”申烈问,“接过旧锚点,也会被污染?”
“可能。”琉璃说,“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所以归墟要打破它。”
风无尘想起钟离雪的话:让记忆自然流动。也许她指的不只是表层记忆,还有这些被卡住、被污染的碎片。
“我们能清理吗?”他问。
“需要进入系统深层。”铁砚说,“但需要权限。最高权限。”
“谁有?”
“理论上,记忆维护司司长。还有……熵调会轮值主席。”
琉璃沉默了几秒。“我可以尝试申请。但需要理由。”
“理由就是我们发现了系统污染。”风无尘说,“这可能是灵核站爆炸的真正原因。不是归墟破坏,是系统自身崩溃。”
“证据呢?”
风轻语举起画板。“这就是证据。”
画面上,扭曲的色彩中,隐约能看到数字和代码在流动。是记忆碎片的残留数据。
“她怎么……”轩辕墨惊讶。
“量子颜料能捕捉意识场的微波动。”风轻语说,“这些是那些碎片在哭。”
老算盘从角落走过来,仔细看画。“像……像三十年前我们处理过的一个案例。有个孩子,载体测试失败,记忆崩解。我们想回收,但有一部分……不见了。当时以为是技术误差。”
“不止一个。”风轻语说,“有很多。它们在网络里,在我们周围。它们想被看见。”
地下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停电,是那种……有东西经过的感觉。像一阵冷风,但空气没动。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脊背发凉。
“它们来了。”风轻语轻声说。
拓扑图上的光点开始不规则跳动。稳定度从四十五掉到四十。
“有外部干扰。”铁砚快速操作,“不是灵核波动。是……意识层面的扰动。”
“那些碎片?”
“可能是。”
风轻语重新闭上眼睛,手按在画板上。“我试着跟它们说话。”
“危险。”风无尘想阻止。
“不危险。”风轻语说,“它们只是……迷路了。”
她深呼吸,进入深层连接。网络稳定度继续下降,但下降的速度变慢了,像是在某种对抗中找到了平衡。
风无尘看着妹妹。女孩眉头微皱,额头有细汗。他帮不上忙。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拉长。
十分钟后,风轻语睁开眼睛。她脸色更白了,但眼神清亮。
“它们同意了。”她说。
“同意什么?”
“同意被清理。”风轻语说,“但它们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以后……不要再有孩子被卡住。”风轻语说,“它们说,记忆是水,不是钉子。让水流动。”
风无尘感到胸口发紧。他点点头:“我们承诺。”
“好。”风轻语重新闭眼,“铁砚,准备接收数据流。我引导它们出来。需要很大的存储空间。”
“网络可以分担。”铁砚说,“但需要所有人同意。”
“问他们。”
铁砚通过网络发送请求:是否愿意暂时承载未知记忆碎片,协助清理?
回复很快。一个接一个的“同意”。
“百分之九十三同意。”铁砚说,“可以开始。”
风轻语开始引导。很慢,很小心。拓扑图上,出现了一些新的、暗淡的光点。它们移动缓慢,像受伤的动物,试探着进入网络。
第一个碎片接入时,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一种深沉的悲伤。像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记不清是什么。
一个志愿者哭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第二个碎片带来的是恐惧。冰冷的、无名的恐惧。
第三个是迷茫。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走。
碎片一个接一个流入网络。每个都带着一种情绪,一种感觉。但没有完整的记忆,只有碎片。
网络稳定度掉到三十五。但没崩溃。那些碎片很轻,虽然情绪重,但数据量小。它们在网络中分散开,被健康的记忆包裹,像伤口被敷上药。
“它们在融化。”风轻语说,“变成……普通的水。”
一个小时后,最后一个碎片流入。网络稳定度停在三十三,然后开始缓慢回升。
风轻语断开连接,身体晃了一下。风无尘扶住她。
“好了。”她小声说,“它们走了。”
“去哪里了?”
“化在网络里了。”风轻语说,“变成养分。让网络……更丰富了。”
确实,拓扑图上的光点虽然暗淡了些,但连接线更密了。像是经历过风雨的树,根扎得更深。
琉璃的声音传来:“我收到了异常数据波动记录。可以作为证据提交。但还需要更多。”
“我们有多少时间?”风无尘问。
“司长给的一小时……还剩二十分钟。”
“那就直播。”风无尘说,“现在。”
他们简单准备。铁砚调试设备,确保信号能穿透地下层。轩辕墨帮忙布置背景——把画架摆好,把一些设备整理整齐。申烈和老兵们警戒周围。
风轻语坐在画板前,深呼吸。
“哥。”她说,“我可能……还会看到更多。直播的时候。”
“能控制吗?”
“不知道。”风轻语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让大家一起看。”
风无尘点头。“好。一起。”
直播开始。
铁砚接通了全星系的公共频道。不是官方频道,是他们自己搭建的备用频道。但琉璃用熵调会权限做了推送,所以很多人会收到。
画面出现。地下室的景象:灰白的墙壁,应急灯的光,一群人围坐着。
风无尘走到画面中央。
“我是风无尘。”他说,“我们在战争纪念馆地下。这里现在是分布式记忆网络的核心。”
他停顿一下,看着镜头——其实没有镜头,只有一个感应器。
“一小时内,记忆维护司司长要求我公开谴责归墟组织,支持立即更换锚点。否则,他会强制中断我们的网络。”
“但我拒绝了。”
“因为我们现在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锚点系统自身的污染。那些被卡在系统里的记忆碎片,那些三十年来、甚至更久以来积累的痛苦。这些碎片正在侵蚀系统,可能导致更大的灾难。”
他示意风轻语。
女孩出现在画面里。她举起画板,上面是那些扭曲的色彩。
“这是我看到的。”风轻语说,“不是用眼睛,是用……感觉。那些碎片在哭。它们迷路了,想回家。”
她闭上眼睛,手放在画板上。量子颜料开始流动,形成新的图案。这次不是抽象画,是更具体的形象:一个小孩子蹲在角落,抱着膝盖;另一个孩子伸手,够不到什么;第三个孩子在跑,但腿像陷在泥里。
“这些是过去的载体。”风轻语说,“失败的载体。他们的记忆被卡住了,没被清理干净。现在,它们影响了系统稳定。”
画面切换,显示拓扑图和稳定度数据。
“我们的网络刚才清理了一部分碎片。”风无尘说,“过程很艰难,但我们做到了。因为网络里的每个人,都愿意分担一点。”
他调出志愿者们的同意记录。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同意”。
“这就是分布式网络的意义。”风无尘说,“不是一个人扛所有,是大家分担。记忆可以流动,可以分享,可以……互相治愈。”
“但司长说,这不够快。”他看着感应器,“他说六小时内不更换锚点,全城记忆场会崩溃。我承认,我们可能不够快。但我们的方向是对的。不是用新钉子去堵旧裂缝,是把裂缝打开,让淤积的东西流走。”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现在呼吁:暂停锚点更换程序。给我们二十四小时。让我们用网络清理系统污染。同时,开放官方数据,让所有人看到真相。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情况恶化,我们再讨论更换。”
“但如果现在更换……”他声音沉下来,“那些新载体,会接过被污染的系统。他们会被侵蚀。三十年后,又是一批碎片。循环永远不会停。”
直播结束。
他们静静等着。
第一个回应来自民众。不是文字,是行动。拓扑图上,节点数开始飙升。从六百跳到七百,八百,九百。很多人自发接入,哪怕只是提供一点点记忆缓存。
稳定度回升。四十。四十五。
第二个回应来自熵调会。琉璃传来消息:轮值主席同意召开紧急听证,评估污染证据。暂停更换程序二十四小时。
第三个回应……没有回应。
司长那边沉默。
“他在等什么?”轩辕墨问。
“等我们出错。”申烈说,“或者……等事情变得更糟。”
一小时后,事情确实更糟了。
但不是网络出错。
是灵核站又炸了。这次是二号主站。
爆炸更近,震感更强。地下室剧烈摇晃,灰尘像雪一样落下来。应急灯闪烁几下,灭了。备用电源启动,光线暗了一半。
拓扑图疯狂闪烁。稳定度暴跌到二十五。
“干扰太强!”铁砚喊,“网络架构要撑不住了!”
“收缩!”风无尘下令,“所有核心,收缩到最小范围!”
他们再次收缩。这次更紧,更小。只保留最核心的七个节点,其他人暂时断开连接。
稳定度停在二十。低得可怕,但没归零。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终端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苍白的脸。
风轻语突然站起来。
“不对。”她说。
“什么不对?”
“爆炸不对。”风轻语走到屏幕前,盯着波动数据,“不是系统污染引发的。是……人为的。故意的。”
“你怎么知道?”
“碎片的情绪里……有愤怒。”风轻语说,“但不是对系统的愤怒。是对……某个具体的人的愤怒。它们记得谁伤害了它们。”
她闭上眼睛,手按在额头上。“我要找出来。”
“太危险!”
“必须找。”风轻语说,“如果有人在故意制造爆炸,嫁祸归墟,我们必须知道。”
她进入深层连接。这次更深。风无尘看到妹妹身体开始颤抖,牙齿打颤。
“铁砚,监控她的生命体征!”
“心率一百四,血压升高。神经负荷超标百分之两百。必须断开!”
“不断!”风轻语喊出来,眼睛还闭着,“我看到了……一个房间。很多屏幕。一个人……在操作。手指细长,左手无名指有疤。戒指……银色戒指,刻着……”
她突然尖叫。
风无尘冲过去,强行断开她的连接。女孩软倒在他怀里,昏了过去。
“轻语!轻语!”
没有反应。呼吸微弱。
铁砚扫描:“神经休克。需要医疗舱。现在。”
“哪里还有医疗舱?”
“最近的医院……三公里外。但现在外面……”
“我去。”申烈说,“老兵们,跟我走。抬着她。”
他们用临时担架抬起风轻语。风无尘要跟去,申烈按住他。
“你留下。网络需要你。我去就行。我发誓,把她安全送到。”
风无尘看着妹妹苍白的脸。他咬牙点头。“快。”
申烈带人离开。地下室剩下的人更少了。
拓扑图稳定度还在二十徘徊。网络像风中残烛。
琉璃传来紧急通讯:“二号站爆炸确认人为。现场发现遥控引爆装置。不是归墟的手法,是……专业军事级。”
“谁干的?”
“还在查。但司长刚刚发布通告,认定是归墟升级攻击。他要求立刻启动紧急状态法,强制更换锚点。轮值主席还在犹豫。”
“我们有多少时间?”
“最多两小时。两小时后,如果主席顶不住压力,程序就会启动。”
风无尘感到一阵无力。他看着屏幕,看着那个脆弱的网络。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坐在某个地下室里,看着数据,知道时间不多了?
“铁砚。”他说。
“在。”
“如果我们现在强行接入系统深层,清理污染,要多久?”
“以当前网络规模,至少十二小时。”
“如果……如果只清理最关键的部分呢?能阻止系统崩溃吗?”
“可能。但需要精确找到污染核心。像做手术,找到肿瘤。”
“能找到吗?”
铁砚沉默了一会儿。“风轻语刚才可能看到了什么。她说的房间,手指,戒指。如果那是操作者,也许……污染核心就在他那里。”
“什么意思?”
“污染可能不是均匀分布。”铁砚说,“如果有人故意利用系统漏洞,把污染集中到某个点,然后引爆……那他一定接触过核心。”
“司长?”
“不确定。但左手无名指有疤,银色戒指……我可以搜索数据库。”
铁砚开始搜索记忆维护司所有高级职员的公开影像。很快,他找到了。
画面定格。司长在一次公开演讲中,左手挥动。无名指上,银色戒指。镜头拉近,戒指侧面有细小的刻痕,像是家族徽记。
而他的手指……确实有一道疤。很淡,但能看见。
“是他。”轩辕墨低声说。
“为什么?”风无尘不理解,“他是司长。他维护系统三十年了。为什么要毁掉它?”
“也许……”老算盘慢慢说,“他不是想毁掉系统。是想……重置系统。”
“什么意思?”
“如果系统污染积累到临界点,无法清理,唯一的办法是彻底重置。”老算盘说,“但重置会清除所有数据,包括……三十年来积累的某些秘密。比如,失败的实验,失踪的孩子,还有……可能的法律责任。”
风无尘懂了。“所以他制造爆炸,嫁祸归墟,然后以‘紧急维修’名义启动重置。一切归零,重新开始。包括他的责任。”
“而新锚点更换,是重置的一部分。”铁砚说,“新载体接入的是‘干净’的系统。旧的一切被抹去。”
“但那些碎片呢?”轩辕墨问,“那些孩子的记忆……”
“会被一起抹掉。”老算盘说,“像从来没存在过。”
地下室安静得可怕。
只有终端风扇的嗡嗡声。
风无尘看着屏幕上的司长影像。那张疲惫的、严肃的脸。他想起司长说:你父亲当年也面临同样选择。
也许父亲选错了。也许司长现在也选错了。
但他不想再选错。
“我们需要证据。”他说,“证明司长是幕后黑手。”
“风轻语可能看到了关键记忆碎片。”铁砚说,“如果那些碎片是从司长那里流出的,它们会记得他。”
“但她现在……”
“我可以尝试提取她昏迷前的最后脑波数据。”铁砚说,“但需要她刚才接入时的原始记录。”
“有吗?”
“有自动备份。”
铁砚调出数据。复杂的波形图,混杂着色彩信号——那是量子颜料的反馈。
“需要解码。”铁砚说,“但我的算法不够。需要……艺术家的直觉。”
“轻语不在。”
“还有一个人。”琉璃的声音传来,“姬晚晴。她能触碰读取记忆残留。也许她能解码这些波形。”
“她在哪里?”
“茶馆。我联系她。”
几分钟后,姬晚晴的声音接入。她听起来很累,但清醒。
“我需要触碰什么?”她问。
“一组脑波数据。”铁砚说,“我会转换成实体振动模式。你触碰感应板,试试读取。”
“好。”
数据传输。地下室里,一个感应板开始以特定频率振动。姬晚晴在茶馆那边,把手放在对应的感应板上。
她闭上眼睛。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姬晚晴开口,声音很轻,像在梦呓:
“房间……很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在操作台上移动。很快,很熟练。心里……没有犹豫。只有决心。必须重置。必须抹掉。为了……更大的利益。那些碎片?只是数据。损坏的数据。删除就好了。孩子们?已经过去了。现在……现在更重要。”
她停顿,呼吸急促。
“戒指……冰凉的。刻着……‘为了未来’。未来……什么样的未来?干净的,有序的,没有污点的未来。但污点……也是生命啊……”
她突然抽回手,像是被烫到。
“够了。”她说,“是他。我感觉到……他的决心。还有他的……恐惧。他害怕那些碎片被看见。”
“证据足够吗?”风无尘问铁砚。
“主观感受,不够法律证据。但如果我们能找到物理证据——比如他个人终端里的操作记录……”
“他肯定删除了。”
“可能有备份。或者……碎片残留在系统里。如果我们能进入记忆维护司的核心服务器。”
“需要权限。”
“我有。”琉璃说,“熵调会轮值主席刚刚给我临时最高权限。他说……他信你一次。”
风无尘深吸一口气。“那就开始。铁砚,你跟我一起远程接入。轩辕墨,老算盘,你们维持网络稳定。”
“小心。”老算盘说,“核心服务器有防御系统。”
“知道。”
连接建立。风无尘和铁砚的意识通过网络,进入记忆维护司的数据通道。
一开始很顺利。琉璃的权限开了绿灯。他们穿过一道道防火墙,接近核心区。
然后,遇到了阻拦。
不是程序阻拦。是人。
司长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数据流中,挡住了去路。
“风无尘。”他说,“停在这里。”
“让开。”
“你们在侵犯最高机密。”
“我们在找真相。”
“真相不重要。”司长说,“重要的是稳定。你现在退回去,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你妹妹也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风无尘感到怒火上涌。“你拿我妹妹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司长说,“她神经休克,需要专业医疗。只有我能提供。”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她很可能会留下永久损伤。”司长平静地说,“而你们,会因为非法入侵被逮捕。网络会被强制关闭。一切回归正轨。”
风无尘看着数据流中的司长影像。那张脸看起来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我父亲。”风无尘突然说,“他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被你逼着选择?”
司长眼神闪烁了一下。“你父亲……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他以为能找到完美方案。但世界没有完美,只有取舍。”
“所以他选了锚点。”
“对。”
“但他后悔了。”
“后悔改变不了什么。”司长说,“现在轮到你了。选吧,风无尘。选你妹妹,选那些信任你的人,还是选……一堆已经过去的数据碎片?”
数据流中,时间仿佛凝固。
风无尘感到铁砚在等他决定。琉璃在等待。网络上所有节点在等待。
他想起妹妹昏迷前的脸。想起茶馆里那些期待的眼神。想起父亲日志里那句:记住最初的温度。
最初的温度是什么?是生命刚刚开始的温度。是记忆刚刚形成的温度。是那些碎片——虽然破碎,虽然痛苦——但还活着的温度。
“我选第三条路。”风无尘说。
“没有第三条路。”
“有。”风无尘说,“我选真相。”
他向前一步,穿过司长的全息影像。影像试图阻拦,但琉璃的权限更高,强行突破。
核心服务器的大门打开。
里面是浩瀚的数据海。三十年的记忆维护记录,所有的锚点数据,所有的实验档案。
还有……一个隐藏文件夹。标签是“待清理”。
风无尘打开。
里面是那些碎片。数字化的记忆片段。孩子们的脸,孩子们的哭,孩子们的迷茫。成千上万。
还有操作日志。记录着每次“清理”的时间,执行人。
最后一条,时间是昨天。执行人:司长本人。备注:系统重置前最终清理。
以及一个倒计时:距离重置还有一小时。
“你看到了。”司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次不是全息影像,是真实的通讯,“现在你知道了。但已经晚了。重置程序一小时后自动启动。到时候,这一切都会被抹去。包括你们现在看到的。”
“为什么?”风无尘问,“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系统必须存活。”司长说,“而为了存活,有时候……必须切除坏死的部分。那些碎片,就是坏死的部分。它们在腐蚀整个系统。包括灵核站,包括记忆场,包括所有人的稳定。切除它们,系统才能活下去。”
“但它们是记忆。是生命。”
“是数据。”司长纠正,“损坏的数据。删除它们,拯救更多。这就是我的选择。”
风无尘看着那些碎片。它们在数据流中漂浮,像溺水的孩子。
他伸出手——虚拟的手,在数据空间中——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碎片。
碎片回应了。传来微弱的温度。
“它们还活着。”他说。
“活着的定义是什么?”司长说,“一段能响应的代码,就是活着吗?那我们的家用助手也活着。”
“不一样。”风无尘说,“它们会痛。”
“痛也是代码。”
对话无法继续。根本的分歧。
风无尘开始下载数据。所有证据,所有碎片,所有日志。
“没用的。”司长说,“下载需要时间。一小时内,你下载不完。而一小时后,重置启动,原数据会被覆盖。你带走的只是副本,我可以说是伪造的。”
“但民众会看到。”
“看到什么?一堆乱码?”司长说,“风无尘,你太天真了。民众要的是稳定,不是真相。真相往往……太沉重了。”
下载进度条缓慢移动。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风无尘突然想到什么。“铁砚。”
“在。”
“如果我们把碎片直接导入网络呢?不下载,直接传输。通过网络,分散到所有节点。那样即使原数据被覆盖,碎片也已经在成千上万人那里了。”
“理论上可行。但传输需要带宽。当前网络状态……”
“用尽所有带宽。”风无尘说,“哪怕网络暂时崩溃,也要把碎片送出去。”
“风险很大。”
“执行。”
铁砚开始操作。数据流转向,从下载改为实时传输。碎片像决堤的洪水,涌向分布式网络。
网络稳定度暴跌。十五。十。五。
红色警报狂闪。
但碎片在流出。一个接一个,流入成千上万的节点。
有人在茶馆里惊呼:“我看到了……一个孩子的脸!”
“我也是!他在哭!”
“他在说……妈妈?”
碎片在网络中复苏。它们找到了新的载体——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每个人分担一点点,不多,刚好能承受。
稳定度归零。网络断开。
地下室里的终端屏幕一片漆黑。
但风无尘知道,碎片安全了。
司长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你做了什么……”
“我让记忆流动了。”风无尘说。
通讯切断。
地下室里,应急灯忽明忽暗。
风无尘坐在地上,背靠墙。很累,但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老算盘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喝点。”
他接过,慢慢喝。
“网络没了。”轩辕墨说。
“暂时。”风无尘说,“但碎片在人们心里。它们会活下去。”
“接下来呢?”
“等。”风无尘说,“等我妹妹醒来。等民众的反应。等……真相自己浮出来。”
他们静静坐着,在黑暗里。
远处,爆炸声彻底停了。只有警报还在响,悠长,孤独。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