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颠簸着开往港口。
风无尘坐在后座。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地。
老算盘坐在他旁边。
闭目养神。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
一路无话。
快到港口时。
老算盘睁开眼睛。
“有些事。”
“得在出发前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你父亲记忆里的细节。”
“那些我不忍心看的细节。”
风无尘转头看他。
“你可以不看。”
“但我必须说。”
老算盘声音很轻。
“你父亲在最后几年。”
“记忆已经开始混乱。”
“锚点的副作用。”
“他既是设计者。”
“也是实验体。”
“什么?”
“他在自己身上测试了早期版本的锚点。”
“为了确保安全。”
“但他没料到长期影响。”
“他的记忆开始出现裂缝。”
“有些事记得。”
“有些事忘得干干净净。”
“有些事则被篡改。”
“被谁篡改?”
“被他自己的愧疚。”
老算盘叹了口气。
“我看过那段记忆。”
“很痛苦。”
“他反复梦见那些孩子。”
“一个个死去。”
“在梦里。”
“他试图救他们。”
“但每次都失败。”
“醒来后。”
“他会坐在实验室里。”
“一遍遍计算。”
“试图找出错误。”
“但错误从一开始就存在。”
“锚点本身就是错误。”
风无尘握紧了手。
“所以他留下后门。”
“是。”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补救。”
“他死的时候。”
“记忆已经支离破碎。”
“但他还记得你。”
“还记得轻语。”
“这是唯一清晰的片段。”
“他反复说。”
“对不起。”
“对不起。”
车子驶入港口。
停在偏僻的角落。
司机回头。
“到了。”
“飞船一小时后起飞。”
“你们抓紧时间。”
老算盘点头。
看向风无尘。
“我陪你等到登船。”
“好。”
他们下车。
站在阴影里。
远处有飞船在装卸货物。
“智械族工业区很危险。”
老算盘说。
“那里现在由激进派控制。”
“他们对任何外来者都很警惕。”
“你要伪装成货运工人。”
“证件已经准备好了。”
“到了之后。”
“会有人接应你。”
“谁?”
“一个叫铁砚的智械。”
“安全主管。”
“但他已经秘密加入归墟。”
“他会帮你进入废弃工厂。”
风无尘记下名字。
“铁砚。”
“对。”
“暗号是‘记忆需要温度’。”
“他会回答‘温度需要记忆’。”
“记住了。”
“拿到晶体后立刻离开。”
“不要停留。”
“智械族正在全面排查。”
“耽搁很危险。”
“明白。”
老算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你。”
“什么?”
“你父亲留下的。”
“他让我在你踏上这条路时交给你。”
风无尘接过。
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朴素。
银色的。
“这是……”
“你母亲给他的定情信物。”
“里面有她的基因印记。”
“可以激活晶体。”
“戴上吧。”
风无尘戴上戒指。
不大不小。
刚好。
“还有这个。”
老算盘又递给他一个旧笔记本。
纸质的。
“你父亲的实验笔记。”
“关于记忆锚点的原始设计。”
“可能会有用。”
风无尘收起笔记本。
“谢谢。”
“不用谢。”
“我只希望你能平安。”
“也希望能找到你母亲。”
“我们都很想她。”
风无尘看着老算盘。
“你也很想她吧?”
老算盘笑了笑。
眼中有泪光。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当年我们一起创建归墟。”
“后来她离开。”
“我很难过。”
“但理解。”
“现在有机会再见。”
“我很期待。”
登船时间到了。
风无尘走向飞船。
老算盘站在原地。
挥手。
风无尘回头。
也挥手。
然后转身。
走进船舱。
这次是货舱。
没有客舱。
他和其他几个工人挤在一起。
飞船起飞。
震动很大。
他闭上眼睛。
休息。
航程需要两天。
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
偶尔翻看父亲的笔记。
笔记很详细。
记录了锚点的每个参数。
每个实验步骤。
每个失败案例。
字里行间透着痛苦和挣扎。
他看到一页。
字迹很潦草。
“今天小树死了。”
“我抱着他。”
“他那么轻。”
“像片叶子。”
“他说梦见爸妈了。”
“我说真好。”
“他笑了笑。”
“闭上眼睛。”
“我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是我害死了他爸妈。”
“不。”
“不是我直接害死的。”
“但我是帮凶。”
“我为了得到空白记忆载体。”
“默许了那场矿难。”
“我罪该万死。”
风无尘合上笔记本。
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
看向窗外。
星空冰冷。
两天后。
飞船到达智械族工业区。
降落在一个货运码头。
风无尘跟着工人们下船。
排队通过检查站。
智械守卫扫描每个人的证件。
轮到他。
他递上假证件。
守卫扫描。
绿灯。
“通过。”
他走进工业区。
这里全是金属建筑。
高耸的烟囱。
管道纵横交错。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
他按照老算盘给的地址。
走向一个废弃工厂区。
路上很安静。
偶尔有巡逻的智械经过。
他低头快走。
终于找到那个工厂。
大门锈迹斑斑。
他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
只有应急灯的光。
“有人吗?”
他轻声问。
脚步声响起。
一个高大的智械走出来。
“铁砚?”
“是我。”
“记忆需要温度。”
“温度需要记忆。”
暗号对上了。
铁砚走近。
“风无尘?”
“是。”
“跟我来。”
他们走到工厂深处。
一个地下室的入口。
“晶体就在这里。”
“但我得提醒你。”
“这里被监控了。”
“虽然废弃。”
“但安全系统还在运行。”
“你要小心。”
“拿到后立刻离开。”
“明白。”
铁砚打开地下室的门。
里面堆满了废弃机器。
“在最里面的保险柜里。”
“密码是你父亲的生日。”
“你知道吧?”
“知道。”
风无尘走向最里面。
果然有个老式保险柜。
他输入父亲的生日。
柜门开了。
里面躺着一枚晶体。
泛着微光。
他伸手去拿。
突然。
警报响了。
刺耳的声音。
铁砚冲进来。
“快走!”
“他们发现了!”
风无尘抓起晶体。
跟着铁砚往外跑。
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多。
“这边!”
铁砚带他跑向另一个出口。
他们冲出去。
外面是后巷。
有辆旧车在等。
“上车!”
他们跳上车。
司机立刻发动。
车子冲出去。
后面有追兵。
几辆智械巡逻车追上来。
“坐稳了!”
司机猛打方向盘。
车子在小巷里穿梭。
风无尘紧紧抓住扶手。
晶体在手心发烫。
突然。
前面出现路障。
“该死!”
司机急刹车。
“下车!”
“跑!”
他们跳下车。
跑进旁边的建筑。
是个废弃的商场。
里面很大。
很黑。
“分开跑!”
铁砚说。
“我来引开他们!”
“你去找另一个出口!”
“好!”
风无尘跑向另一边。
铁砚故意弄出声音。
引走追兵。
风无尘在黑暗中摸索。
找到一扇后门。
推开门。
外面是另一条街。
他喘着气。
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的声音渐远。
他继续跑。
跑了几条街。
终于甩掉了。
他靠在墙上。
喘气。
手心的晶体还在发烫。
他拿出来看。
透明的晶体。
里面似乎有光在流动。
这是母亲的记忆片段。
第一个。
还有三个。
他收起晶体。
按照计划。
他要去下一个地点。
数字人云端。
但怎么去?
老算盘说过。
云端入口在工业区的中央控制塔。
那里守卫森严。
他需要新的伪装。
他看了看自己。
工人的衣服已经脏了。
他需要换一套。
正好。
旁边有个洗衣店。
他溜进去。
偷了一套维修工的衣服。
换上。
然后走向中央控制塔。
塔很高。
直插天空。
门口有智械守卫。
他走过去。
“维修工。”
“检查云端接口。”
他出示假证件。
守卫扫描。
“进去吧。”
他走进塔内。
大厅很空旷。
有电梯。
他按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上升。
很快。
到了顶层。
这里是云端入口。
一个巨大的数据接口。
闪着蓝光。
几个数字人在维护。
“你是谁?”
一个数字人问。
“维修工。”
“检查物理连接。”
“有工单吗?”
“有。”
他递上假工单。
数字人看了一眼。
“去吧。”
他走到接口旁边。
假装检查。
其实在寻找插入晶体的地方。
老算盘说过。
云端晶体藏在接口的冗余模块里。
他找到那个模块。
打开。
里面果然有一枚晶体。
他迅速替换。
把假的放进去。
真的收起来。
“好了吗?”
数字人问。
“好了。”
“可以了。”
他转身离开。
刚走几步。
那个数字人突然说。
“等等。”
风无尘停下。
心跳加速。
“你的工具忘了。”
数字人指着他放在地上的工具箱。
“哦。”
“谢谢。”
他回去拿工具箱。
松了口气。
离开控制塔。
第二个晶体到手。
还差两个。
强化人领地。
和边疆。
他回到临时藏身处。
一个小旅馆。
用假身份入住。
他躺在床上。
看着两枚晶体。
它们开始共鸣。
发出微弱的光。
似乎在呼唤彼此。
也似乎在呼唤他。
他戴上戒指。
触碰晶体。
瞬间。
一些画面涌入脑海。
母亲的背影。
她在泡茶。
她在画画。
她在笑。
很模糊。
但很温暖。
“妈妈……”
他轻声说。
眼泪流下来。
第二天。
他出发去强化人领地。
这次要穿越边境线。
很危险。
但他有琉璃安排的路线。
坐上一辆长途货车。
司机是个强化人。
很壮。
话很少。
“去哪?”
“边境。”
“做什么?”
“探亲。”
司机不再问。
开车。
路上。
司机突然说。
“最近不太平。”
“三大族裔在边境增兵。”
“可能要打仗。”
“为什么?”
“争夺资源。”
“灵核重启后。”
“很多地方能源不稳定。”
“谁控制能源。”
“谁就控制一切。”
风无尘沉默。
“你支持哪边?”
“我哪边都不支持。”
“我只想活着。”
司机看了他一眼。
“你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我是普通人。”
“不。”
“普通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边境。”
“尤其是去强化人领地。”
风无尘心里一紧。
“我只是探亲。”
“随你便。”
司机不再说话。
车子开了很久。
到达边境检查站。
很多车辆在排队。
士兵在检查。
轮到他们。
士兵走过来。
“证件。”
风无尘递上证件。
士兵扫描。
“下车。”
“接受检查。”
风无尘下车。
士兵搜身。
摸到了晶体。
“这是什么?”
“纪念品。”
“给我看看。”
风无尘拿出晶体。
士兵看了看。
“没什么特别的。”
“过去吧。”
风无尘松了口气。
回到车上。
司机发动车子。
开过检查站。
“那东西不简单。”
司机突然说。
“什么?”
“晶体。”
“我见过类似的。”
“在战场上。”
“有人用这东西存储记忆。”
“重要人物的记忆。”
风无尘没接话。
“你不说也行。”
“但我得提醒你。”
“强化人领地现在很乱。”
“贵族们在争权夺利。”
“你这种外来者很容易被盯上。”
“小心点。”
“谢谢。”
车子开到一座城市。
“到了。”
“下车吧。”
风无尘下车。
司机递给他一张纸条。
“如果你需要帮助。”
“打这个号码。”
“就说老张介绍的。”
“好。”
“谢谢。”
“不客气。”
“保重。”
司机开车走了。
风无尘看着城市。
强化人的城市很不一样。
建筑粗犷。
色彩鲜艳。
街上很多人。
大多数是强化人。
身材高大。
肌肉发达。
他按照老算盘给的地址。
去找一个叫轩辕墨的人。
基因谱系学家。
强化人贵族后裔。
也是归墟的同情者。
他找到一栋老宅。
敲门。
一个老人开门。
“找谁?”
“轩辕墨先生。”
“我就是。”
“老张让我来的。”
“进来吧。”
老人让他进去。
宅子很大。
但很旧。
堆满了书籍和仪器。
“你需要什么?”
“第三枚晶体。”
轩辕墨看着他。
“你是钟离静的儿子?”
“是。”
“证据。”
风无尘伸出戒指。
轩辕墨看了一眼。
“跟我来。”
他们走到地下室。
一个保险箱。
轩辕墨打开。
取出一个盒子。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她说有一天会有人来取。”
“等了三十年。”
“终于等到了。”
风无尘接过盒子。
打开。
第三枚晶体。
“谢谢。”
“不用谢。”
“你母亲是个伟大的人。”
“她当年教过我很多东西。”
“关于基因。”
“关于记忆。”
“关于自由。”
轩辕墨坐下。
“她现在怎么样?”
“我不知道。”
“还在找。”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
“但谢谢你。”
“你接下来要去边疆?”
“是。”
“那里很危险。”
“三大族裔和归墟在争夺控制权。”
“申烈在坚持。”
“但压力很大。”
“我知道。”
“我会小心的。”
轩辕墨送他出门。
“保重。”
“如果你见到你母亲。”
“告诉她。”
“轩辕家还记得她。”
“好。”
风无尘离开老宅。
前往最后一个地点。
边疆。
自己的社区。
原来第四枚晶体就在那里。
他早该想到。
母亲把最后一枚晶体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在他身边。
他却不知道。
他坐上去边疆的飞船。
这次很顺利。
没有检查。
没有追兵。
边疆现在自治。
没人管。
飞船降落在新家园附近的港口。
他下船。
走着回社区。
路上遇到熟人。
“风先生回来了!”
“找到妈妈了吗?”
“还没。”
“快了。”
他走进社区。
申烈在等他。
“回来了?”
“嗯。”
“拿到了?”
“三枚。”
“还差最后一枚。”
“就在这里。”
“我知道。”
申烈带他走到山谷深处。
一个山洞前。
“你母亲当年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后来离开了。”
“但留下了东西。”
他们走进山洞。
里面很干净。
有石床。
石桌。
墙上刻着画。
是母亲画的。
风景。
人物。
还有一行字。
“给未来的孩子。”
风无尘摸着那行字。
眼眶湿润。
申烈走到石床前。
搬开一块石头。
下面有个小洞。
里面有个盒子。
“给。”
风无尘接过。
打开。
第四枚晶体。
四枚晶体放在一起。
光芒大盛。
开始融合。
合成一枚大晶体。
里面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影像。
是母亲。
年轻时的样子。
“我的孩子。”
“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
“说明你已经集齐了所有记忆片段。”
“我很欣慰。”
“也很抱歉。”
“让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但我必须这么做。”
“为了安全。”
“现在。”
“我要告诉你我在哪里。”
“我在熵之边疆的最深处。”
“一个叫‘遗忘峡谷’的地方。”
“这里有个古老的避难所。”
“我在这里等你。”
“带着晶体来。”
“我会告诉你一切。”
影像消失。
晶体恢复原状。
风无尘握紧晶体。
“遗忘峡谷……”
“我知道那里。”
申烈说。
“很远。”
“很危险。”
“常年有风暴。”
“很少有人能进去。”
“我要去。”
“我陪你去。”
“不。”
“社区需要你。”
“我一个人去。”
“不行。”
“太危险了。”
“我会小心的。”
“但……”
“申烈。”
风无尘看着他。
“我必须去。”
“我知道。”
申烈叹气。
“那我给你准备装备。”
“准备最好的。”
“让你能活着回来。”
“谢谢。”
风无尘看着手中的晶体。
母亲的脸仿佛还在眼前。
他终于要见到她了。
三十年的等待。
终于要结束了。
他走出山洞。
看向远方。
遗忘峡谷。
在边疆的最深处。
那里有母亲。
有真相。
有他的根。
无论多难。
他都要去。
明天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