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算盘盯着茶杯。
茶叶沉在杯底。
一动不动。
已经五分钟了。
“延迟多久了?”轩辕墨问。
“十七分钟。”老算盘说。“苏怀瑾应该每三分钟发送一次心跳信号。现在断了。”
“可能只是通讯故障。”
“不是故障。”
老算盘调出监控面板。上面显示着数字人云端的实时状态图。一片区域变成了灰色。不更新了。
“那里是记忆档案馆的云端分区。”老算盘说。“苏怀瑾就在里面调查风无尘父亲留下的数据。”
“他会不会主动屏蔽了信号?”
“不会。”老算盘摇头。“苏怀瑾是前法医。他比谁都清楚保持通讯的重要性。尤其是在陌生数据环境里。”
轩辕墨走到窗边。
外面的街道恢复了正常。路灯不再闪烁。交通重新流动。智械族的逻辑回环似乎暂时缓解了。
但代价是——
“灵核站那边有消息吗?”轩辕墨问。
“没有。”老算盘说。“风无尘进去已经四小时了。琉璃也进去了。没有任何通讯传出来。”
“你觉得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老算盘说得肯定。“如果死了,灵核站早就炸了。”
茶馆的门开了。
风轻语走进来。她脸色苍白。医院的长袍还没换。
“你怎么来了?”轩辕墨转身。
“我梦见了。”风轻语说。声音很轻。“梦见哥哥在一个全是镜子的地方。镜子里的他一直在说话。但现实里的他闭着嘴。”
“梦境而已。”
“不是梦。”风轻语坐下。“是我的量子艺术后遗症。我能感知到……意识场的波动。”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哥哥的意识还在。但在减速。”
“减速?”
“就像慢动作。”风轻语说。“他的思维速度在变慢。周围的时间流速正常。但他自己变慢了。”
老算盘和轩辕墨对视了一眼。
“云端延迟。”老算盘说。
“什么?”
“数字人云端出现局部延迟。”老算盘调出另一个面板。“看这片灰色区域。数据流速下降了百分之九十。在里面的人,思维速度会同步变慢。”
“苏怀瑾在里面。”
“风无尘也在里面。”老算盘说。“我刚刚查到。他在进入灵核站前,最后一次数据同步的位置——就是这片灰色区域。”
“他上传了意识?”
“备份。”老算盘说。“所有记忆维护司的人都有实时意识备份。以防在工作时遭遇记忆损伤。风无尘的备份节点,正好在苏怀瑾调查的区域。”
轩辕墨皱眉。
“所以现在,风无尘的肉身在灵核站。意识备份在云端。而且卡在了延迟区?”
“对。”
“那他的肉身……”
“没有意识,但还活着。”老算盘说。“脑干功能由基础生命维持系统支持。就像植物人。”
风轻语捂住嘴。
“能唤醒吗?”
“需要先解决云端延迟。”老算盘说。“否则意识回不来。”
“怎么解决?”
老算盘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有人进去。”
“进去云端延迟区?”
“对。”
“谁去?”
老算盘看着轩辕墨。
“你去不了。你是基因强化人。意识无法上传。”
他看着风轻语。
“你也去不了。你刚出院。神经承受不住数据流。”
他叹了口气。
“只能我去。”
轩辕墨愣了。
“你是数字人。但你现在的身体是投影。你的意识本体在云端其他地方吧?”
“在。”老算盘说。“但我可以迁移。把意识复制一份到延迟区。就像……开个分身。”
“风险呢?”
“如果延迟区的问题解决不了,那个分身可能永远卡在里面。”老算盘说。“而我本体的意识会缺失一部分。相当于……脑损伤。”
风轻语站起来。
“不行。已经太多人卷进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老算盘平静地问。
茶馆里安静了。
窗外的反重力车流过。无声的。
过了一会儿,轩辕墨说:“有没有别的办法?从外部修复延迟?”
“有。”老算盘说。“找到延迟的源头。物理源头。”
“什么意思?”
“云端不是纯虚拟的。”老算盘解释道。“它运行在灵核能源支撑的量子服务器阵列上。那些服务器有实体位置。如果某个服务器节点出了故障,就会导致局部延迟。”
“服务器节点在哪?”
老算盘调出地图。
一个红点闪烁。
“第七灵核站。地下三层。”
轩辕墨盯着那个红点。
“和风无尘的位置一样。”
“对。”
“所以……”
“所以解决问题的钥匙,还在灵核站里。”老算盘说。“云端延迟和智械逻辑回环,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表现。”
风轻语忽然说:“我要去灵核站。”
“你疯了?”轩辕墨说。
“我没疯。”风轻语说。“我能感知意识场。也许我能找到哥哥的肉身。唤醒他。”
“你的身体——”
“撑得住。”
老算盘看着风轻语的眼睛。
看了很久。
“好吧。”他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轩辕墨跟你一起去。”老算盘说。“他不是战斗人员,但至少是个男人。能帮你应付一些……体力活。”
轩辕墨苦笑。
“我研究基因谱系的。不是保镖。”
“总比没有强。”
风轻语已经往门口走了。
“等等。”老算盘叫住她。“带上这个。”
他递过去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意识锚点。”老算盘说。“如果找到风无尘的肉身,把这个贴在他额头。能暂时稳定他的生命体征,防止脑损伤恶化。”
“你怎么有这种东西?”
“我开了三百年茶馆。”老算盘笑了笑。“总有点存货。”
风轻语接过盒子。
“那你呢?”
“我试试从云端内部找苏怀瑾。”老算盘说。“双线并进。效率高些。”
“保持通讯。”
“尽量。”
风轻语和轩辕墨离开了。
茶馆又安静下来。
老算盘走到柜台后。打开一个隐藏面板。
里面是老式的物理接口。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他伸出手。
手指变形。露出数据接口。
插入。
闭上眼睛。
开始迁移。
云端的感觉很怪。
像在水里。又像在梦里。
数据流从身边经过。变成图像。变成声音。变成气味。
老算盘调整着自己的感知参数。
他需要找到延迟区的边界。
往前游。
如果意识体可以称之为“游”的话。
周围的色彩渐渐褪去。
从彩色变成黑白。再从黑白变成灰色。
声音也慢了。拉长了。像卡住的磁带。
他进入延迟区了。
时间流速明显变慢。
思维也变慢了。
他努力维持着逻辑核心的运转。
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卡住。
像苏怀瑾一样。
像风无尘的备份一样。
前面有光。
微弱的光。
他朝光的方向移动。
越来越慢。
每前进一米,时间流速就减慢一倍。
等他到达光源时,感觉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实际上可能只有几秒。
外面世界的时间。
光里是一个人形。
背对着他。
坐在一张桌子前。
桌子上堆满了文件。
纸质文件。
“苏怀瑾?”老算盘叫了一声。
声音传得很慢。像在粘稠的液体里。
那个人形慢慢转过身。
确实是苏怀瑾。
但他的样子变了。
数字人的形象通常很清晰。像素完美。
现在苏怀瑾的形象有毛边。有重影。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老……算……盘……”苏怀瑾的声音也是慢放的。
“你卡住了?”
“没……有……完……全……卡……住……”苏怀瑾说。“但……思……维……速……度……只……有……正……常……的……百……分……之……一……”
“风无尘的备份在哪?”
苏怀瑾指了指身后。
那里有另一个光团。
更暗淡。
几乎看不见。
老算盘游过去。
光团里是风无尘。闭着眼睛。悬浮着。
“他……进……入……深……度……待……机……”苏怀瑾说。“为……了……节……省……计……算……资……源……”
“能唤醒吗?”
“需……要……解……决……延……迟……源……头……”
“源头是什么?”
苏怀瑾慢慢抬起手。
指向桌子上的纸质文件。
老算盘游到桌边。
拿起一张。
上面的字在蠕动。像活的。
但他还是看懂了。
那是实验记录。
三十年前的。
关于记忆锚点的测试数据。
“这……些……文……件……不……应……该……存……在……”苏怀瑾说。“它……们……只……有……纸……质……版……应……该……已……经……销……毁……”
“但有人上传了。”
“对……”苏怀瑾说。“上……传……到……了……云……端……的……核……心……数……据……库……但……文……件……格……式……太……古……老……系……统……无……法……正……常……读……取……导……致……解……析……循……环……”
“无限循环消耗资源,造成延迟。”
“对……”
老算盘翻看着文件。
一页。又一页。
都是枯燥的数据。
直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名单。
十二个名字。
十二个实验对象。
孤儿。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编号。
编号对应着记忆晶体的序列号。
风无尘父亲的名字在最后。
作为项目负责人签字。
但在签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手写的。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锚点已经失控。重置密钥在第七灵核站地下四层,备用控制室,第三号保险柜。密码是我儿子的生日。”
老算盘抬起头。
“风无尘看过这个吗?”
“他……的……备……份……没……有……”苏怀瑾说。“但……他……的……本……体……可……能……在……灵……核……站……找……到……了……线……索……”
“所以他现在去地下四层了?”
“可……能……”
“我们需要告诉他密码。”
“怎……么……告……诉……他……”苏怀瑾说。“我……们……在……这……里……说……话……外……面……过……去……一……秒……钟……等……我……们……的……信……息……传……出……去……他……可……能……已……经……”
死了。
老算盘明白。
时间流速差太大了。
这里思考一分钟,外面可能过去一小时。
风无尘等不了那么久。
“还有一个办法。”老算盘说。
“什……么……”
“我直接读取风无尘备份的表层记忆。”老算盘说。“找到他进入灵核站前的最后计划。也许他已经知道密码了。只是备份还没来得及同步。”
“风……险……很……大……可……能……损……伤……他……的……备……份……”
“总比死了好。”
老算盘游向风无尘的光团。
伸出手。
接触。
数据流涌进来。
混乱的画面。
灵核站的入口。琉璃的背影。工程智械切割墙壁。走廊里的闪烁灯光。控制厅里的工程师。琉璃卡住时的眼神。36.5度的体温。父亲留下的怀表。怀表里刻的字——
“生于晨光,归于尘土。”
那不是密码。
那是墓志铭。
老算盘深入。
寻找更深层的记忆。
童年的院子。妹妹的笑声。父亲离家前的拥抱。父亲说:“记住,你的生日是星系标准历的七月七日。但真正的生日,是你第一次记住自己名字的那天。”
名字?
风无尘的名字是谁起的?
父亲起的。
但父亲说:“你的名字不是我起的。是你母亲起的。她生你那天,窗外的灰尘在晨光里飞舞。她说,就叫无尘吧。希望这个世界干净些。”
母亲。
风无尘很少想起母亲。
因为母亲在他三岁那年就去世了。
基因排斥。
混血的代价。
葬礼那天,父亲握着他的手说:“你妈妈留给你的,除了名字,还有一句话。她说,如果你将来遇到过不去的坎,就想想七月七日晚上七点七分。那天她第一次感觉到胎动。”
七月七日。
七点七分。
老算盘睁开眼睛。
退出记忆读取。
“怎么样……”苏怀瑾问。
“找到了。”老算盘说。“密码不是数字。是时间坐标。”
“时……间……坐……标……”
“七月七日七点七分。”老算盘说。“但需要转换成灵核站的内部计时格式。那是三百年前的老系统。用的还是十进位时间码。”
“你……会……转……换……吗……”
“我会。”老算盘说。“但我需要把信息传出去。传给风无尘的肉身。”
“怎……么……传……”
老算盘看着周围缓慢流动的数据。
延迟区像一潭死水。
信息传不出去。
除非……
“除非我制造一个数据爆炸。”老算盘说。
“什……么……意……思……”
“把我的意识体的一部分能量化。”老算盘说。“像炸弹一样引爆。产生短暂的数据冲击波。冲击波可以冲破延迟区的边界。把信息带出去。”
“你……会……死……”
“不会死。”老算盘笑了。“只是损失一部分记忆。可能忘掉一些事情。比如我三百年前爱过的人的名字。或者昨天喝的茶是什么味道。”
“值……得……吗……”
“风无尘值得。”老算盘说。“他父亲欠他的。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欠他们年轻人的。”
他闭上眼睛。
开始压缩自己的意识数据。
把关于密码的信息包裹在核心。
然后点燃。
爆炸没有声音。
只有光。
强烈的光吞没了一切。
延迟区的边界裂开一道缝。
信息流冲了出去。
以光速。
奔向灵核站。
奔向风无尘的肉身。
老算盘感觉到自己在消散。
像沙子。
被风吹散。
他忘了一些事。
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忘了苏怀瑾是谁。
忘了茶馆柜台下面藏着的陈年普洱。
但他还记得密码。
七月七日七点七分。
转换成十进位时间码。
07070707。
牢牢记住。
直到最后一粒数据尘埃飘散。
灵核站地下三层。
风无尘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颤抖。
他已经完成了重置程序的第五步。
还剩两步。
但琉璃卡住了。
工程师在一旁干着急。
“第六步需要输入校准参数。”工程师说。“那些参数只有智械主管知道。因为涉及灵核的量子态频率。人类看不懂。”
风无尘看着琉璃。
琉璃还在重复。
“系统正常。系统正常。”
每七秒一次。
规律得像钟摆。
“能不能从她的记忆里提取?”风无尘问。
“她是智械。记忆加密级别比人类高十倍。强行破解可能需要几小时。我们没有几小时。”
风无尘看向墙上的监控屏幕。
灵核反应堆的温度在缓慢上升。
虽然幅度很小。
但趋势是向上的。
“如果温度超过临界值……”
“就会触发自动熔毁协议。”工程师说。“那是最后的安全措施。防止灵核变成黑洞。”
“还有多久?”
工程师计算了一下。
“照这个升温速度……四十三分钟。”
风无尘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琉璃面前。
看着她的眼睛。
传感器里的光还在规律闪烁。
亮。灭。亮。灭。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智械的逻辑核心,本质上是模仿人类神经网络的量子结构。它们会卡住,就像人类会钻牛角尖。要打破死循环,需要一点……非逻辑的刺激。”
“什么样的刺激?”
“意外。混乱。随机性。”
风无尘伸出手。
不是去碰琉璃的数据接口。
而是去碰她的手。
那只模拟人类体温的手。
36.5度。
他握住了。
然后开始说话。
不是对智械说。
是对琉璃说。
那个收集无用记忆的初代智械。
那个创立熵调会的理想主义者。
“琉璃。”他说。“你还记得你收集的第一段无用记忆吗?”
琉璃没反应。
继续重复。
“系统正常。”
“是一个老人类奶奶的记忆。”风无尘继续说。“她记得她五岁时,家门口有棵枣树。枣子很甜。但她爬不上去。她哥哥帮她摘。结果摔下来,胳膊骨折了。这段记忆没什么用。没有历史价值。没有科学价值。但你收集了。为什么?”
“系统正常。”
“因为那段记忆里有温度。”风无尘说。“不是36.5度的体温。是另一种温度。爱的温度。愧疚的温度。成长的温度。”
琉璃的眼睛闪了一下。
频率乱了。
不再是规律的亮灭。
变成杂乱的闪烁。
“你收集那些记忆,是因为你相信,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在无用的细节里。”风无尘握紧她的手。“就像现在。真正重要的不是校准参数。而是你为什么成为你。”
琉璃的嘴张开了。
但没发出声音。
像在挣扎。
“打破循环,琉璃。”风无尘说。“用你收集的那些无用记忆。用那些混乱的、矛盾的、非逻辑的人类碎片。”
琉璃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传感器聚焦。
看着他。
然后她说。
不是“系统正常”。
而是——
“校准参数是……爱。”
工程师愣住了。
“什么?”
“爱。”琉璃重复。“人类定义的那种无效率情感。但它是……唯一的校准标准。”
她挣脱风无尘的手。
走到控制台前。
手指在键盘上输入。
不是数字。
不是公式。
是一段旋律。
古老的童谣旋律。
“你在干什么?”工程师问。
“输入参数。”琉璃说。“用音乐频率。这是人类婴儿学会的第一种非语言交流方式。它直接作用于边缘系统。绕过逻辑。”
她敲下回车。
屏幕上的进度条跳动了。
从百分之六十七跳到百分之百。
【重置完成】
【逻辑编码已更新】
【意识场共鸣强度稳定中】
墙上的震荡曲线平缓下来。
变成一条直线。
完美的直线。
灵核站里的所有灯光恢复正常。
不再闪烁。
空气里的嗡嗡声消失了。
琉璃转过身。
看着风无尘。
“谢谢。”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提醒我,我是谁。”琉璃说。“有时候,我们智械太追求效率,会忘记自己最初为什么被设计出来。”
“为什么?”
“为了帮助人类更好地成为人类。”琉璃说。“而不是取代人类。”
工程师瘫坐在椅子上。
“终于结束了。”
“还没结束。”风无尘说。“云端延迟还在。苏怀瑾和老算盘还在里面。”
琉璃调出监控。
“延迟区的范围在缩小。数据流速在恢复。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脱困。”
“我妹妹呢?”
“风轻语和轩辕墨正在赶来。”琉璃看了看外部监控。“他们快到入口了。”
话音未落。
警报响了。
不是灵核站的警报。
是风无尘通讯腕带的警报。
私人频道。
他接通。
“哥哥?”风轻语的声音。喘着气。
“我在。你们到了?”
“到了。但入口被封锁了。安全系统重启后,把所有门都锁死了。”
风无尘看向琉璃。
琉璃摇头。
“我不能解锁。安全协议规定,灵核站进入过紧急状态后,必须保持封闭二十四小时,进行全面检查。”
“可我妹妹在外面——”
“我知道。”琉璃说。“但规定就是规定。我不能违反。”
风无尘咬牙。
这时,另一个通讯插进来。
是老算盘的声音。
但很虚弱。
断断续续。
“风……无……尘……”
“老算盘?你在哪?”
“云……端……延……迟……区……快……崩……溃……了……听……着……密……码……是……07070707……”
“什么密码?”
“保……险……柜……的……密……码……你……父……亲……留……下……的……重……置……密……钥……在……地……下……四……层……备……用……控……制……室……第……三……号……保……险……柜……”
“重置密钥?重置什么?”
“记……忆……锚……点……”老算盘的声音越来越小。“十……二……个……孤……儿……三……十……年……期……限……到……了……必……须……重……置……否……则……会……引……发……集……体……记……忆……逆……流……”
“怎么重置?”
“用……密……钥……插……入……灵……核……核……心……它……会……自……动……执……行……”
“老算盘?老算盘?”
通讯断了。
风无尘看着琉璃。
“地下四层有备用控制室?”
“有。”琉璃说。“但那里是禁区。连我都没有权限进入。”
“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在那里。”
“你父亲……”琉璃停顿了一下。“他是初代共生协议的起草者之一。他知道很多……不该被知道的事。”
“比如记忆锚点的真相?”
“对。”
风无尘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工程师问。
“地下四层。”
“我也去。”琉璃说。
“你不是没有权限吗?”
“我没有进入的权限。”琉璃说。“但我有陪同调查的权限。如果是为了解决当前危机。”
他们离开控制厅。
走廊里的灯已经完全正常。
但空气里有种压抑感。
越往下走,越明显。
地下三层到地下四层的通道,是一道厚重的合金门。
门上没有任何电子锁。
只有老式的机械密码盘。
九个旋钮。
每个旋钮上有十个数字。
“这是三百年前的安保系统。”琉璃说。“完全物理结构。不受任何黑客攻击。但也不受任何权限解锁。只能手动输入密码。”
“密码是什么?”
“只有设计者知道。”
风无尘想起老算盘的话。
07070707。
但那是八个数字。
这里有九个旋钮。
还差一位。
他试着输入。
0-7-0-7-0-7-0-7。
最后一个旋钮转什么?
他看向琉璃。
琉璃摇头。
“我不知道。”
风无尘盯着密码盘。
九个旋钮。
为什么是九?
父亲喜欢九。
他说过,九是最大的个位数。是极限。但也意味着,再往前一步,就要归零。
归零。
零。
最后一个旋钮转到零。
他转了。
咔嗒。
门锁开了。
沉重的合金门缓缓滑开。
里面的空间很小。
只有十平方米。
正中央有一个控制台。
控制台上方悬挂着一根透明的管子。
管子里流动着光。
蓝色的光。
缓慢地,像呼吸一样起伏。
控制台旁边有一个保险柜。
铁灰色的。
上面标着“3”。
风无尘走过去。
保险柜上也是机械密码锁。
六个旋钮。
他输入070707。
但只有六个位置。
他试了070707。
不对。
试了707070。
也不对。
“时间码是八位。”琉璃说。“但保险柜密码是六位。可能需要转换。”
“怎么转换?”
琉璃看着那根发光的管子。
“那是灵核的原始样本。”她说。“第一代可控核聚变与量子纠缠的混合体。它的频率是……每秒振动七亿零七百万次。”
“0707……”
“对。但那是频率。不是时间。”琉璃想了想。“你父亲留下的密码,可能不是字面意思。可能是某种映射。”
“什么映射?”
琉璃走到控制台前。
打开一个隐藏面板。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开关。
她拨动其中几个。
控制台上方浮现出一幅星图。
三百年前的星图。
“这是大融合战争前的星系坐标。”琉璃说。“你父亲参与过战争后期的谈判。他知道所有秘密基地的位置。”
星图上有一个红点。
标注着“锚点零号”。
坐标是……
风无尘看着坐标。
经度:070.707
纬度:070.707
“又是070707。”他说。
“但这次是坐标。”琉璃说。“坐标可以转换成六位密码。经纬度的前三位各取两位。”
她计算了一下。
“经度070,取07。纬度070,取07。中间加一个分隔符……可能是0。”
“070707?”
“不。”琉璃说。“经纬度合并,应该是070707。但那是六位数。直接就是密码。”
风无尘输入。
070707。
咔。
保险柜开了。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记忆晶体。
但和普通的不一样。
它是黑色的。
完全不透明。
“这是……”琉璃的声音有些惊讶。
“是什么?”
“原始锚点。”琉璃说。“第一代记忆锚点的母版。所有后续的锚点都是它的复制品。它存储着……十二个孤儿的原始记忆模板。”
风无尘拿起那枚黑色晶体。
很轻。
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怎么用?”
“插入灵核核心。”琉璃说。“它会自动执行重置程序。但……”
“但什么?”
“重置过程会抹去十二个人现在的记忆。把他们恢复成三十年前的状态。”琉璃说。“等于让他们的人生倒退三十年。”
“他们知道吗?”
“当年签署协议时,他们知道。”琉璃说。“但他们还是自愿了。为了星系的稳定。”
风无尘想起那些名字。
十二个孤儿。
现在他们可能已经是中年人。有家庭。有事业。
重置之后,他们会忘记这三十年的一切。
忘记爱过的人。
忘记养大的孩子。
忘记所有的成就和遗憾。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没有。”琉璃说。“锚点必须定期重置。否则会吸收周围太多记忆,最终崩溃。崩溃的后果……是整个星系所有连接灵核的人,都会陷入记忆混乱。程度比现在严重一万倍。”
风无尘握紧黑色晶体。
“带我去灵核核心。”
“你确定要执行?”
“我确定。”
琉璃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和你父亲很像。”她说。“都愿意为了更大的责任,做出残酷的决定。”
“这不是夸赞。”
“我知道。”
他们离开备用控制室。
前往灵核站的最深处。
核心舱。
那是一间纯白色的球形房间。
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光球。
直径大约两米。
安静地旋转着。
那就是灵核的本体。
可控核聚变与量子纠缠的奇点。
所有能量的源头。
所有记忆网络的基石。
“插入晶体,然后离开。”琉璃说。“重置过程会产生强烈的辐射脉冲。人类不能待在这里超过三十秒。”
“你呢?”
“我是智械。可以多撑一会儿。”琉璃说。“但也不会太久。”
风无尘走向光球。
越靠近,温度越高。
不是灼热。
是一种温暖的、包容的温度。
像母亲的怀抱。
他想起了母亲。
那个给他起名字的女人。
那个希望世界干净些的女人。
如果她在这里,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他已经忘记母亲的样子了。
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
和一句“七月七日晚上七点七分”。
他把黑色晶体举起来。
对准光球表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插槽。
插进去。
咔嗒。
光球忽然停止旋转。
然后开始剧烈脉动。
像心脏。
疯狂跳动。
白色的光变成蓝色。
蓝色变成红色。
红色变成黑色。
“快走!”琉璃喊道。
风无尘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辐射脉冲扩散开来。
像无形的波浪。
吞没了一切。
他感觉自己在融化。
像蜡烛。
像雪。
像记忆。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的背影。妹妹的笑。档案馆的走廊。琉璃的眼睛。老算盘的茶馆。苏怀瑾的慢动作。十二个孤儿的脸。一个接一个。
然后全部消失。
变成空白。
他倒在门口。
琉璃拖着他往外爬。
核心舱的门自动关闭。
把疯狂脉动的光球锁在里面。
走廊在震动。
整个灵核站在震动。
“重置……开始了……”琉璃说。
风无尘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透明化。
能看见骨头。
能看见血管。
然后恢复正常。
幻觉。
辐射引起的幻觉。
“我们会死吗?”他问。
“不会。”琉璃说。“但我们会忘记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不重要的事情。”琉璃说。“锚点重置会释放记忆碎片。所有在灵核影响范围内的人,都会接收到一些……随机记忆。”
“谁的记忆?”
“十二个孤儿的。”琉璃说。“三十年前,他们被抹去的那些童年。”
风无尘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
一个小男孩在雨中奔跑。
一个小女孩在偷摘果子。
一个少年在夜里哭泣。
一个少女在写日记。
全是碎片。
全是别人的人生。
他在那些碎片里漂流。
直到失去意识。
醒来时,他在医疗室里。
白色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
风轻语坐在床边。
握着他的手。
“哥哥?”
风无尘转过头。
“我……还活着?”
“活着。”风轻语笑了。眼泪掉下来。“你昏迷了两天。”
“灵核站呢?”
“稳定了。”琉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来。外表有些破损。但眼睛还亮着。“重置完成。十二个锚点载体已经恢复初始状态。云端延迟解除了。智械的逻辑回环也消失了。”
“苏怀瑾和老算盘呢?”
“苏怀瑾脱困了。正在帮忙整理混乱的数据。”琉璃说。“老算盘……受了点损伤。忘了一些事情。但茶馆还在开。他说忘了就忘了,正好给记忆腾点空间。”
风无尘想坐起来。
但浑身无力。
“我忘了什么吗?”
“你自己感觉呢?”风轻语问。
风无尘想了想。
记得父亲。
记得妹妹。
记得工作。
记得案件。
记得密码07070707。
记得黑色晶体。
记得光球的脉动。
好像……没忘什么重要的。
“我运气好。”他说。
“不是运气。”琉璃说。“是你的混血基因。对记忆碎片有抗性。”
“其他人呢?”
“有些人类出现了短暂的记忆混淆。”琉璃说。“但都在恢复。智械集体进行了一次系统更新。数字人云端做了数据整理。一切都在回归正常。”
“归墟组织呢?”
琉璃沉默了一下。
“他们消失了。”她说。“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我们都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风无尘看向窗外。
天空是正常的蓝色。
反重力车流平稳划过。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除了——
他抬起手。
看着掌心。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光痕。
像纹身。
但之前没有。
“这是什么?”他问。
琉璃看了一眼。
“记忆锚点的印记。”她说。“你接触了原始晶体。它在你身上留下了标记。”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琉璃顿了顿。“下一次重置,可能需要你的参与。”
风无尘放下手。
“三十年后?”
“也许不用三十年。”琉璃说。“锚点已经不稳定了。这次重置只是临时措施。真正的问题还没解决。”
“什么问题?”
“为什么会有锚点。”琉璃说。“为什么需要十二个孤儿牺牲三十年的人生,来维持星系的稳定。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风无尘想起父亲留下的日志。
“我父亲知道。”
“他知道一部分。”琉璃说。“但他带进了坟墓。”
“也许没有。”风无尘说。“也许他还留下了其他线索。”
“比如?”
风无尘看着妹妹。
“轻语。我昏迷的时候,你一直在这里?”
“嗯。”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感觉到什么?”
风轻语犹豫了一下。
“我看见了……”她说。“很多画面。不是我的记忆。是别人的。其中有一段……是一个实验室。很多孩子躺在培养舱里。培养舱的编号……从1到13。”
“13?”风无尘皱眉。“不是12?”
“是13。”风轻语肯定地说。“第13号培养舱是空的。但标签上写着……”
她停顿。
努力回忆。
“写着……‘备用载体,混血试验体’。”
风无尘和琉璃对视。
混血试验体。
智械和人类的混血。
整个星系,已知的混血只有……
“我。”风无尘说。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车流无声划过。
过了很久,琉璃说:“所以你不是意外。你是被设计出来的。”
“为了什么?”
“为了成为第13个锚点载体。”琉璃说。“当你父亲发现锚点需要定期重置,需要牺牲者时,他可能想找一个……更持久的解决方案。一个不会老去、不会死亡、可以永久承载锚点的载体。”
“混血?”
“混血拥有智械的稳定性,和人类的情感基础。”琉璃说。“理论上,是最佳载体。”
风无尘笑了。
笑得很苦。
“所以我的人生,从出生前就被规划好了。”
“可能。”琉璃说。“但你没有成为载体。为什么?”
风无尘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他说……‘我不能再牺牲一个孩子了’。”
“所以他放弃了。”
“对。”风无尘说。“他选择了用十二个孤儿。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风轻语握紧他的手。
“那现在呢?”她问。“哥哥身上的印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琉璃看着风无尘。“你可能是最后的保险。如果锚点再次失控,而其他载体失效……你可能需要承担起责任。”
“怎么承担?”
“我不知道。”琉璃说。“因为从来没有人试过,用混血作为锚点载体。那可能成功。也可能……毁了你。”
风无尘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
云很白。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下面,藏着无数未解的谜。
父亲留下的谜。
锚点的谜。
归墟组织的谜。
而他,就在谜的中心。
“那就等吧。”他说。“等下一次危机到来。”
“你不怕?”风轻语问。
“怕。”风无尘说。“但我更怕不知道真相。”
琉璃点点头。
“好好休息。记忆维护司还在等你回去上班。”
“司长没开除我?”
“他不敢。”琉璃微笑。“你现在是拯救了星系的英雄。开除你会引发舆论危机。”
她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兄妹俩。
风轻语削了一个苹果。
递给风无尘。
“吃吗?”
“吃。”
他咬了一口。
甜的。
“哥。”风轻语忽然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成为锚点载体……我会陪着你的。”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风轻语认真地说。“我们是家人。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风无尘看着妹妹。
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这个破碎又温暖的家。
“好。”他说。
窗外,黄昏降临。
天空染成橘红色。
又一天过去了。
危机暂时解除。
但故事还没结束。
远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