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尘接过那本日志。
皮质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边角露出里面的硬纸板。
他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
字迹还算清晰。
但吸引他注意的,是页面边缘的几个印子。
淡淡的。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污渍。
“铁砚。”
“在。”
“扫描这一页。边缘部分。”
铁砚走过来。
瞳孔闪烁蓝光。
扫描。
“发现指纹残留。三组。不同时间留下的。”
“能提取吗?”
“可以。但需要对比数据库。”
“提取。”
风无尘小心地翻页。
每一页都有指纹。
有的在角落。
有的在字迹旁边。
有的甚至覆盖在字迹上。
像是有人在阅读时反复触摸。
“这些指纹……”风无尘说。
“不是同一个人的。”铁砚说,“至少三个不同个体。”
星澜凑过来看。
“我妈妈的指纹应该有记录。”
“嗯。”
风轻语坐在旁边。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锚点解除后,她的梦少了很多。
但偶尔还是会看到片段。
“哥。”她轻声说。
“嗯?”
“我能碰一下吗?”
“什么?”
“日志。”
风无尘犹豫。
但还是递给她。
风轻语小心地接过。
没有翻开。
只是把手掌贴在封面上。
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
她睁开眼。
“有很多情绪。悲伤。愤怒。还有……愧疚。”
“能分辨是谁的吗?”
“有两个人。”风轻语说,“一个很熟悉。是爸爸的。另一个……有点模糊。”
她把日志还给风无尘。
“爸爸的指纹应该最多。”
铁砚完成扫描。
“分析结果:指纹A匹配风伯年,出现频率67%。指纹B匹配陈明远(老陈),出现频率22%。指纹C……未知。数据库无匹配。”
“未知?”星澜皱眉,“怎么会没有匹配?”
“可能来自没有录入数据库的人。”铁砚说,“比如非法移民,或者……”
“或者故意抹去身份的人。”风无尘接话。
琉璃走过来。
她已经看了日志的扫描件。
“未知指纹出现在哪些页面?”
铁砚调出数据。
投影在空中。
页面被标记。
指纹C出现在几个关键位置:
项目启动会议记录页。
载体筛选标准页。
姬氏家族清除报告页。
风伯年死亡记录页。
“都是敏感内容。”琉璃说。
“而且集中在后期。”风无尘指着时间线,“看。指纹A和B从三十年前就开始出现。指纹C……出现在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琉璃思考。
“十五年前……锚点系统第一次出现波动。当时做了调整。”
“什么调整?”
“增加了辅助锚点。”琉璃说,“因为发现十二个主要载体可能不够稳定。所以选了三个人作为辅助。但辅助者不知道自己被选中。”
风无尘和星澜对视。
“那三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琉璃说,“这部分是最高机密。只有老陈和……你父亲知道。”
“日志里没写?”
“我看看。”
琉璃翻阅扫描件。
找到相关部分。
“这里。‘辅助锚点选定。名单密封。’”
“密封在哪?”
“没说。”
风轻语突然开口。
“我能感觉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感觉到什么?”
“那个未知指纹的人。”风轻语说,“他……很痛苦。一直在挣扎。”
“挣扎什么?”
“不知道。”风轻语摇头,“但那种情绪……很强烈。”
风无尘合上日志。
“我们需要找到这个人。”
“怎么找?”星澜问。
“指纹是线索。”风无尘说,“虽然数据库没有,但我们可以缩小范围。”
铁砚开始计算。
“指纹C的特征:右手食指。有轻微疤痕,可能在指尖。指纹纹路类型:双斗纹。这种类型在人口中占比约5%。”
“结合出现时间:十五年前。当时能够接触项目机密的人……”
琉璃列出名单。
“熵调会高层。记忆维护司核心人员。三大族裔代表。总共……大概两百人。”
“再缩小。”风无尘说,“能接触纸质日志的人。老陈和父亲不会随便让人看。”
“实验室访问记录呢?”星澜问。
“实验室的记录被删除了。”铁砚说,“但可以从其他系统反推。比如安保记录,能量使用记录。”
“需要时间。”
“那就查。”
风无尘站起来。
“我去找苏怀瑾。他是刑侦顾问,可能有办法。”
“我跟你去。”星澜说。
他们离开秦馆长家。
前往档案馆。
苏怀瑾还在那里。
他看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些。
虽然记忆恢复带来了痛苦。
但也带来了真实。
“指纹?”他接过数据,“我可以试试。但需要样本对比。”
“我们有指纹图像。”
“那好。”
苏怀瑾进入刑侦系统。
开始对比。
“双斗纹,有疤痕。这种组合其实挺罕见的。”
屏幕滚动。
无数指纹图像闪过。
“星系数据库有三百亿指纹记录。”苏怀瑾说,“但大部分是普通公民。如果这个人故意隐藏身份,可能不在里面。”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苏怀瑾说,“疤痕分析。疤痕的形状,深度,可能对应某种职业或习惯。”
他放大指纹图像。
疤痕在指尖。
细长的。
像是被什么划伤过。
“这种疤痕……可能是被纸张划的。”
“纸张?”
“对。”苏怀瑾说,“古法造纸的边缘很锋利。如果经常接触,容易划伤。”
风无尘想起钟离雪的话。
归墟有自己的造纸工坊。
“会不会是归墟的人?”
“有可能。”苏怀瑾说,“但归墟成员大多没有指纹记录。他们很小心。”
星澜说。
“我认识几个造纸工坊的人。可以问问。”
“现在?”
“嗯。”
他们前往第六区。
一个很旧的街区。
建筑低矮。
街道狭窄。
星澜带他们走进一家小店。
门铃响了。
一个老人从里屋走出来。
满脸皱纹。
手上有墨水痕迹。
“星澜?你怎么来了?”
“李爷爷。想问你点事。”
“说。”
星澜把指纹图像给他看。
“这种疤痕,像被纸划的吗?”
老人戴上眼镜。
仔细看。
“像。而且是特制纸。边缘掺了金属纤维,为了保存更久。”
“你知道谁会用这种纸吗?”
“很多人。”老人说,“但掺金属纤维的……只有三家工坊做。我这儿是其中之一。”
“另外两家呢?”
“一家在第三区。一家在……归墟的地下工坊。”
“地下工坊在哪?”
老人摇头。
“不知道。归墟的东西,我不能问。”
风无尘开口。
“那您记得十五年前,有谁经常来买这种纸吗?”
“十五年前……”老人想了想,“那时候买这种纸的人很少。大部分是档案馆,做古籍修复。”
“古籍修复?”风无尘想起姬晚晴。
她就是古董修复师。
“对。这种纸适合修复古书。因为强度和耐久度都好。”
“姬晚晴会来买吗?”
“姬家那姑娘?会的。她常来。但那是最近几年的事。十五年前……她还是个孩子。”
星澜问。
“还有其他人吗?”
老人努力回忆。
“有个男人。中年。不说话。每次来就买一叠。付现金。”
“记得长相吗?”
“不太记得。他总是戴着帽子。但手上有疤。和这个有点像。”
他指着指纹图像。
“你确定?”
“确定。因为有一次他递钱的时候,我看到了。食指上有个细长的疤。”
风无尘心跳加速。
“他还买别的吗?”
“不买。就买纸。每个月来一次。持续了……大概一年。然后就不来了。”
“哪一年?”
“十五年前。”
时间对上了。
“后来再没见过?”
“没有。”
他们离开小店。
回到街上。
“现在怎么办?”星澜问。
“找到这个人。”风无尘说,“他可能是辅助锚点之一。知道很多内幕。”
“怎么找?”
“从纸的使用者入手。”风无尘说,“这种特制纸,除了修复古籍,还能用来做什么?”
铁砚查询资料。
“加密书写。金属纤维可以干扰扫描仪。适合写不想被电子记录的内容。”
“那可能是用来写秘密记录。”
“或者……写日志的副本。”
风无尘停住脚步。
“副本?”
“对。”铁砚说,“纸质日志可能不止一本。老陈那本是原件。但可能有人做了副本。”
星澜说。
“如果真是这样,副本里可能有原件没有的内容。”
“比如?”
“比如辅助锚点的名单。”
他们需要找到副本。
但毫无头绪。
风无尘给琉璃打电话。
“琉璃,十五年前,有没有发生过纸质资料泄露事件?”
琉璃想了想。
“有。十五年前,档案馆丢过一批古纸。当时报了案,但没找到。”
“古纸是什么类型?”
“特制纸。掺了金属纤维。”
“丢了多少?”
“大概一百张。”
“什么时候丢的?”
“十五年前的春天。具体日期……我查一下。”
等待。
琉璃说。
“找到了。星历289年4月12日。”
“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锚点系统第一次波动。我们开了紧急会议。”
风无尘挂断电话。
“偷纸的人,可能就在那次会议上。”
“参会名单呢?”
“琉璃会发过来。”
几分钟后。
名单发到。
十五个人。
包括老陈,风伯年,琉璃,还有三大族裔的代表。
风无尘看着名单。
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钟离雪。”
星澜也看到了。
“钟离阿姨?她当时就在熵调会?”
“看来是。”
“但她从来没提过。”
“因为她后来加入了归墟。”风无尘说,“可能就是因为知道了内幕。”
他们决定去找钟离雪。
还是那个茶馆。
钟离雪正在泡茶。
看到他们,并不意外。
“坐。”
他们坐下。
钟离雪倒茶。
“为了指纹的事?”
“你怎么知道?”星澜问。
“因为我也在查。”钟离雪说,“老陈死后,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副本。”钟离雪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和日志同样的纸张。
“这是……”
“日志的副本。”钟离雪说,“但不是完整的。只有关键几页。”
风无尘拿起最上面一张。
是载体筛选标准页。
但和原件不同。
这一页多了几行手写字。
“辅助锚点候选人:1.钟离雪(否决,因立场不稳)。2.轩辕墨(采纳)。3.……(名字被涂抹)”
“这是谁写的?”风无尘问。
“你父亲。”钟离雪说,“我当年偷看到的。然后抄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抄?”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钟离雪说,“那时我已经怀疑项目有问题。但老陈不让我参与核心。”
她指着被涂抹的名字。
“第三个人,我一直不知道是谁。但指纹……可能是他的。”
风无尘把指纹图像给她看。
钟离雪仔细看。
然后摇头。
“我不认识这个指纹。但我知道谁可能知道。”
“谁?”
“姬晚晴的师父。”钟离雪说,“他是古纸专家。也是……当年偷纸的人。”
“他在哪?”
“退休了。住在静海星。”
又是静海星。
风无尘皱眉。
“我们刚把姬晚晴从那里接回来。”
“我知道。”钟离雪说,“但老人在那里住了十年。不会离开。”
星澜说。
“我们去一趟。”
“现在?”
“越快越好。”
他们离开茶馆。
前往空港。
买最近一班去静海星的票。
路上,风无尘联系了姬晚晴。
她还在医院。
但状态好多了。
“我师父?”姬晚晴说,“他确实在静海星。但他很固执,不见外人。”
“你能联系他吗?”
“可以试试。但为什么找他?”
“关于日志的事。”
姬晚晴沉默了一会。
“好。我给他打电话。”
等待。
几分钟后。
姬晚晴回电。
“他同意见你们。但只能见一个人。而且要带上一样东西。”
“什么?”
“他当年偷纸时用的工具。一把铜尺。”
“铜尺在哪?”
“在我这里。”姬晚晴说,“我明天让人送过去。”
“来不及。我们已经在去静海星的路上了。”
“那……我让师父看照片可以吗?”
“可以。”
姬晚晴发来照片。
一把古旧的铜尺。
上面有刻度。
还有一行小字。
“量真相,不量人心。”
风无尘保存照片。
飞船起飞。
静海星是个疗养星球。
气候温和。
景色很美。
但他们没时间看。
直接前往老人住的地方。
一个海边小屋。
老人坐在门廊下。
正在修一把椅子。
看到他们,抬起头。
“姬丫头的朋友?”
“是的。风无尘。”
“坐。”
他们坐下。
老人继续修椅子。
“铜尺的照片,我看了。是真的。你们想问什么?”
“关于偷纸的事。”风无尘说。
“我没偷。”老人说,“我是借。后来还了。”
“借?”
“对。当时需要纸来记录一些东西。但档案馆不给我。我就自己拿了。”
“记录什么?”
老人停下手中的活。
看着他们。
“记录真相。”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
里面是几张纸。
和钟离雪那叠一样。
“这是副本的一部分。”老人说,“我当年和你父亲一起写的。”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老人说,“我们一起工作过。在档案馆。他是记忆技术专家。我是古物修复师。”
他指指自己的手。
“指纹是我的。”
风无尘愣住。
“你是指纹C?”
“对。”
“为什么数据库没有你的记录?”
“因为我自己删了。”老人说,“十五年前,我发现有人在调查我。为了安全,我抹去了所有身份信息。”
“谁在调查你?”
“老陈。”老人说,“他怀疑我知道得太多。”
“你知道什么?”
老人拿起一张纸。
“我知道辅助锚点的全部名单。”
他读出名字。
“1.轩辕墨。2.钟离雪。3……是我。”
星澜惊讶。
“你也是辅助锚点?”
“对。”老人说,“但我们三个都不知道。老陈和你父亲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植入了辅助锚点。为了加强系统稳定性。”
“为什么要隐瞒?”
“因为如果我们知道,可能会抗拒。”老人说,“锚点需要完全自愿才能达到最佳效果。但我们不可能自愿。”
风无尘感到愤怒。
“所以他们就骗你们?”
“对。”老人说,“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锚点已经生效。我只能想办法削弱它。”
“怎么削弱?”
“用古纸记录真相。”老人说,“古纸的金属纤维能干扰锚点的量子场。我在自己周围放了很多这种纸。慢慢减弱了影响。”
“所以你现在……”
“我现在基本不受影响了。”老人说,“但轩辕墨和钟离雪可能还在受影响。虽然他们自己不知道。”
星澜想起钟离雪泡茶时的样子。
那种平静。
可能不是天生的。
是锚点的影响。
“怎么解除辅助锚点?”风无尘问。
“和主要锚点一样。”老人说,“需要自愿。但问题在于,他们不知道自己有锚点。”
“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可能会崩溃。”老人说,“尤其是轩辕墨。他把家族荣耀看得很重。如果知道自己的‘责任感’是被植入的……”
“那也要说。”风无尘说,“真相就是真相。”
老人看着他。
笑了。
“你和你父亲真像。”
他站起来。
“我会联系轩辕墨和钟离雪。告诉他们。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
“好。”
他们离开小屋。
回到飞船上。
返航。
路上,星澜问。
“你觉得他们会接受吗?”
“不知道。”风无尘说,“但至少,他们有了选择。”
飞船降落。
他们回到城市。
三天后。
老人联系他们。
“轩辕墨接受了。他很平静。说早就觉得不对劲。”
“钟离雪呢?”
“她也接受了。但要求见你。”
风无尘和星澜去茶馆。
钟离雪在等他们。
茶已经泡好。
“坐。”
他们坐下。
钟离雪倒茶。
手很稳。
“老人跟我说了。”她说,“我其实……有点高兴。”
“高兴?”
“嗯。”钟离雪说,“因为我的很多选择,终于可以确认是不是自己的了。”
她喝了一口茶。
“辅助锚点解除后,我可能会变。可能会更激进。也可能会更保守。但至少,是我自己。”
风无尘点头。
“那就好。”
钟离雪看着他们。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老陈的死。”钟离雪说,“我觉得不是自杀。”
“为什么?”
“因为他死前联系过我。”钟离雪说,“他说他还有话要说。关于‘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
“除了你父亲和他,项目还有第三个创始人。”钟离雪说,“那个人一直藏在暗处。控制着一切。”
风无尘心跳加速。
“谁?”
“不知道。”钟离雪说,“老陈只说,那个人还活着。而且就在我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