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的声音停了。
壶盖落回原位。
风无尘转过身。
“吸收周围记忆是什么意思?”
他问。
老算盘给他添了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很轻。
“字面意思。”
钟离雪回答。
她回到茶桌旁坐下。
“锚点架构在运行时会形成一个微弱的意识场。”
“这个场会无意识地从周围生命中吸收记忆碎片。”
“短期记忆。”
“情绪片段。”
“甚至是一些模糊的梦境。”
风无尘盯着茶杯。
茶水表面有细微的波纹。
“陈姨每天在食堂工作。”
“接触几百个人。”
“她吸收了——”
“很多。”
老算盘说。
“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那些记忆会在她梦里出现。”
“或者在她发呆时闪过。”
“像别人的电影片段。”
“但时间久了。”
“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
“哪些是别人的。”
风无尘想起陈姨有时会愣神。
眼睛望着空气。
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他以前以为她在回忆往事。
“那些被吸收的记忆呢?”
“去了哪里?”
钟离雪看向窗外。
“锚点架构的核心是一个量子存储器。”
“吸收来的记忆碎片会储存在那里。”
“理论上。”
“当锚点定期校准时。”
“这些碎片会被清理。”
“格式化。”
“但如果没有校准——”
她停顿了一下。
“存储器会满。”
“满到溢出。”
“溢出的记忆碎片会——”
“回流。”
老算盘接过话。
“回到最初被吸收的那些人身上。”
“或者随机散布到周围。”
风无尘想起档案馆那些记忆晶体。
温度异常。
里面的记忆在波动。
在变化。
“最近的记忆紊乱事件。”
“不只是因为架构不稳定。”
“对吗?”
钟离雪点头。
“是溢出。”
“已经开始发生了。”
“轻微地。”
“局部地。”
“有人突然想起陌生人的童年。”
“有人梦见从未去过的地方。”
“有人——”
她看了风无尘一眼。
“在画里看到别人的记忆。”
风无尘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几滴。
落在桌上。
形成小小的水渍。
“轻语的画。”
“是的。”
老算盘说。
“你妹妹是量子艺术家。”
“她的作品能引发观者的基因记忆共鸣。”
“这种能力。”
“与锚点的记忆吸收场。”
“会产生共振。”
“那些画——”
“成了记忆碎片的载体。”
风无尘站起来。
他需要走动。
需要思考。
但房间太小。
“陈姨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
钟离雪说。
“她知道自己在吸收记忆。”
“不知道会溢出。”
“更不知道——”
她没说下去。
风无尘明白了。
“更不知道她吸收的记忆里。”
“可能有我父亲的。”
老算盘叹了口气。
声音很老。
很疲惫。
“你父亲是第十二号锚点。”
“也是整个系统的枢纽。”
“他的架构最复杂。”
“吸收场也最强。”
“陈姨的食堂在记忆维护司大楼里。”
“你父亲在那里工作了三十年。”
风无尘闭上眼睛。
他想象那个画面。
父亲每天中午去食堂。
和陈姨打招呼。
端着餐盘坐在固定的位置。
吃饭。
思考。
他的记忆碎片。
一点一点。
被陈姨无意识地吸收。
储存。
现在。
那些碎片可能正通过轻语的画。
流回世界。
“还有多少时间?”
风无尘又问了一遍。
这次问的是具体时间。
“后门程序七十二小时后启动。”
老算盘说。
“但溢出已经开始了。”
“陈姨那边的存储器。”
“根据铁砚的计算。”
“最多还能撑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后。”
“如果没有校准。”
“她吸收的所有记忆会一次性爆发。”
“以她为中心。”
“半径可能达到——”
老算盘顿了顿。
“整个行政区。”
风无尘看向时钟。
老式的指针在走。
滴答。
滴答。
“十二小时。”
“够我们找到她吗?”
“够。”
钟离雪站起来。
“但找到之后呢?”
“你有两个选择。”
她竖起两根手指。
纤细。
稳定。
“第一,带她去校准。”
“但那需要绝对零度环境。”
“需要高层的许可。”
“需要——”
她放下第一根手指。
“把控制权交回给那些想牺牲锚点的人。”
“第二呢?”
“第二,让她自由。”
钟离雪看着风无尘的眼睛。
“让存储器自然溢出。”
“让那些被吸收的记忆回到原本的主人那里。”
“或者消散在空气里。”
“后果是——”
“她可能会被记忆洪流淹没。”
“失去自我。”
“但真相会提前泄露一部分。”
“民众会开始怀疑。”
风无尘摇头。
“没有别的选择吗?”
“有。”
老算盘说。
他打开茶桌下的抽屉。
拿出一个老式数据板。
按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一个复杂的图谱。
“你父亲设计的第三种方案。”
“他称之为‘转移’。”
图谱上有十二个光点。
彼此之间有细线连接。
“把即将溢出的记忆。”
“转移到另一个锚点的存储器里。”
“临时扩容。”
“争取时间。”
风无尘盯着图谱。
“转移到谁那里?”
老算盘的手指移动。
停在其中一个光点上。
光点标注着数字“五”。
“边境矿工。”
“李三石。”
“他的存储器使用率最低。”
“因为他在偏远地区。”
“周围人少。”
“吸收的记忆也少。”
风无尘皱眉。
“怎么转移?”
“需要两个锚点在物理上接触。”
“架构之间会产生量子纠缠。”
“数据会自动平衡。”
钟离雪说。
“像连通器。”
“水位高的会流向水位低的。”
“但有一个问题。”
她看向老算盘。
老算盘点头。
“转移过程是不可逆的。”
“接受转移的锚点。”
“会永久承担那些多出来的记忆碎片。”
“李三石可能——”
他斟酌着用词。
“会开始梦见陈姨的食堂。”
“梦见你父亲。”
“梦见所有被吸收过的人。”
风无尘沉默。
窗外的能量流在管道里奔腾。
发出低沉的嗡鸣。
像心跳。
“李三石会同意吗?”
“不知道。”
钟离雪说。
“他是个孤僻的人。”
“三十年来几乎没有离开过矿区。”
“但我们有他的联系方式。”
“可以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他。”
“现在吗?”
“现在。”
老算盘开始操作数据板。
输入一连串代码。
屏幕闪烁。
显示正在连接。
风无尘坐回茶桌旁。
他感到疲惫。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钟离雪给他换了一杯热茶。
“喝点。”
“你父亲当年也经常这样。”
“坐在这里。”
“喝茶。”
“思考那些无解的问题。”
风无尘捧着茶杯。
热度从掌心传上来。
“他快乐吗?”
“做那些事的时候。”
钟离雪想了想。
“有时候是。”
“当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
“但更多时候——”
她看向墙上的一幅字画。
很旧。
纸都发黄了。
上面写着两个字。
“两难”。
“你父亲说。”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对错。”
“只有选择和代价。”
数据板发出提示音。
连接建立了。
屏幕上出现一张脸。
粗糙。
黝黑。
布满皱纹。
像被风沙磨过的岩石。
眼睛却很亮。
清澈。
“老算盘?”
声音沙哑。
但很稳。
“是我。”
老算盘把数据板转向风无尘。
“这位是风伯年的儿子。”
“风无尘。”
李三石的眼睛眯了眯。
他在屏幕那头仔细打量。
“像。”
“尤其眼睛。”
风无尘不知该说什么。
“李伯伯。”
“嗯。”
李三石应了一声。
“你父亲还好吗?”
“他去世了。”
“三年前。”
屏幕那头沉默了。
良久。
李三石叹了口气。
“也好。”
“早解脱。”
他的语气平淡。
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您知道锚点系统的事?”
“知道。”
李三石拿起一个金属水壶。
喝了口水。
“三十年前就知道。”
“我自愿的。”
“矿区死了太多人。”
“如果我的命能换以后少死点人。”
“值。”
风无尘握紧茶杯。
“现在系统要出问题了。”
“我知道。”
李三石放下水壶。
“我这里也开始乱了。”
“前天。”
“我突然梦见自己在办公室里。”
“处理文件。”
“我这一辈子没进过办公室。”
“昨天。”
“我对着一个年轻工人叫‘小林’。”
“但那孩子根本不姓林。”
他苦笑。
“记忆溢出了。”
“对。”
老算盘说。
“陈姨那边更严重。”
“她的存储器十二小时后就会满。”
“我们需要转移一部分数据到你那里。”
“争取时间。”
李三石没有说话。
他看向屏幕外。
看向矿区的某个方向。
“转移之后。”
“我会怎么样?”
“你会承载她的部分记忆。”
钟离雪说。
“可能是长期的。”
“那些记忆会融入你的意识。”
“像——”
她寻找合适的词。
“像多了一段人生。”
李三石又喝了口水。
“陈姨是谁?”
“第七号锚点。”
“在记忆维护司食堂工作。”
“她吸收了风伯年的大量记忆碎片。”
老算盘说。
李三石的眼睛亮了一下。
“风工的?”
“对。”
“那得转移。”
李三石放下水壶。
“风工的记忆。”
“不能就这么散了。”
“怎么操作?”
他的干脆让风无尘愣了一下。
“您不用再考虑——”
“考虑什么?”
李三石打断他。
“三十年前就考虑清楚了。”
“告诉我步骤。”
老算盘开始解释。
需要两个锚点在五十米范围内。
需要同步启动架构的应急协议。
需要——
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是敲。
是轻叩。
三下。
停顿。
再两下。
钟离雪立刻站起来。
她走到门边。
通过猫眼向外看。
然后开门。
铁砚站在门外。
他的外壳有几处新的划痕。
“抱歉打断。”
“情况有变。”
他走进来。
关上门。
“申烈被转移了。”
“不在治疗中心。”
“去哪里了?”
“未知。”
铁砚的眼睛传感器闪烁了一下。
“林玥的队伍在追踪所有锚点的位置。”
“他们已经锁定了陈姨。”
“还有李三石。”
屏幕那头的李三石听到了。
他笑了。
“让他们来。”
“矿区大得很。”
“够他们找一阵子。”
“别大意。”
铁砚看向屏幕。
“这次他们派的是‘清洁队’。”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老算盘的表情变得严肃。
“确定?”
“确定。”
铁砚说。
“我入侵了他们的通讯频道。”
“听到了代号。”
“清洁队是专门处理‘污染源’的。”
“手段——”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
风无尘站起来。
“陈姨有危险。”
“现在就得去。”
“但转移需要李三石也过来。”
“两个锚点必须在五十米内。”
钟离雪说。
她看向屏幕。
“李伯,您能离开矿区吗?”
“能。”
李三石开始收拾东西。
屏幕晃动。
可以看到他狭小的房间。
墙上贴着老照片。
都是矿工。
“但需要时间。”
“我坐最近的运输船。”
“到达主星要八小时。”
“太久了。”
铁砚计算了一下。
“清洁队到达陈姨那里的时间。”
“最多三小时。”
“我们有三小时的时间差。”
风无尘在房间里踱步。
他需要想个办法。
一个争取时间的方法。
“能不能先屏蔽陈姨的信号?”
“让清洁队暂时找不到她?”
“可以。”
铁砚说。
“但需要物理靠近。”
“在她周围一百米范围内部署干扰器。”
“干扰器能持续多久?”
“六小时。”
“然后就会过热失效。”
“六小时。”
风无尘看向钟离雪。
“够李三石赶到吗?”
“勉强。”
钟离雪计算着。
“他八小时到。”
“干扰器六小时。”
“还差两小时。”
“那两小时——”
“我来拖。”
风无尘说。
“怎么拖?”
“我是记忆维护师。”
“我有权限接近她。”
“可以说服她暂时躲避。”
“或者说——”
他顿了顿。
“用其他理由。”
铁砚的传感器闪烁。
“风险很高。”
“清洁队不会讲道理。”
“我知道。”
风无尘说。
“但我父亲把她卷了进来。”
“我们家欠她的。”
老算盘看着风无尘。
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像你父亲。”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站起来。
走到墙边。
敲了敲一块砖。
砖块滑开。
露出一个小型保险箱。
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个手掌大小的金属圆盘。
干扰器。
一个老式通讯器。
加密的。
还有一把小型的脉冲手枪。
“带着。”
“以防万一。”
风无尘拿起干扰器和通讯器。
没拿枪。
“我不会用。”
“学。”
老算盘把枪塞进他手里。
“很简单。”
“对准。”
“扣扳机。”
“不需要瞄准。”
“清洁队穿防护甲。”
“这枪打不穿。”
“但能制造混乱。”
风无尘看着手里的枪。
很轻。
金属外壳冰凉。
“走吧。”
钟离雪说。
“我送你到附近。”
“铁砚去接应李三石。”
“老算盘在这里协调。”
她看向屏幕。
“李伯,请尽快。”
“知道了。”
李三石已经背好一个破旧的背包。
“八小时。”
“等我。”
屏幕黑了下去。
风无尘把枪塞进外套内袋。
干扰器和通讯器放进口袋。
他跟着钟离雪走出门。
铁砚走另一条路。
老算盘留在茶室。
门关上之前。
风无尘回头看了一眼。
老算盘坐在茶桌旁。
继续泡茶。
动作缓慢。
平静。
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走廊很长。
很暗。
钟离雪提着灯笼。
光晕在墙壁上晃动。
“你害怕吗?”
她问。
“怕。”
风无尘老实说。
“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钟离雪笑了。
“你父亲第一次见我时也这么说。”
“那时他多大?”
“比你年轻几岁。”
“眼睛里有光。”
“说要做一件大事。”
“一件能让世界变好的事。”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
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
钟离雪输入密码。
门开了。
外面是后巷。
夜晚。
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自动清洁机器人在嗡嗡工作。
“陈姨住在记忆维护司的员工宿舍。”
“三号楼,七层,712室。”
“你知道怎么进去吗?”
“知道。”
风无尘说。
“我帮她修过水管。”
“有门禁卡。”
“但那是三年前了。”
“可能换了。”
钟离雪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卡片。
通用的门禁破解卡。
“用这个。”
“但只能持续十分钟。”
“十分钟后系统会报警。”
风无尘接过卡片。
“干扰器怎么用?”
“到一百米范围内。”
“按中间的按钮。”
“它会自动吸附到最近的金属表面。”
“开始工作。”
钟离雪指了指街道对面。
“宿舍区在那个方向。”
“走路十五分钟。”
“你现在去。”
“我在外围观察。”
“如果有情况。”
“用通讯器叫我。”
风无尘点头。
他走出后巷。
冷风吹过来。
他打了个寒颤。
街道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往常夜间运输车的轰鸣都没有。
他快步走着。
尽量走阴影处。
口袋里的干扰器沉甸甸的。
通讯器也是。
枪更重。
像一块冰贴在胸口。
他想起陈姨做的红烧肉。
咸甜适中。
肥而不腻。
她总是给他最大的一块。
说年轻人要多吃肉。
他想起她粗糙的手。
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油渍。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缝。
眼角皱纹很深。
像岁月的沟壑。
他不知道她儿子的名字。
不知道她儿子长什么样。
只知道失踪了。
在战争中。
现在他知道。
她之所以成为锚点。
是因为儿子。
因为不想其他母亲经历同样的失去。
风无尘的眼睛有点热。
他加快脚步。
宿舍区到了。
三幢高楼矗立在夜色中。
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
大部分人都睡了。
或者还没下班。
他走到三号楼楼下。
玻璃门关着。
需要门禁卡。
他拿出钟离雪给的破解卡。
刷了一下。
门开了。
他走进去。
大厅空荡荡的。
安保机器人停在角落里。
处于休眠状态。
他走向电梯。
按了七层。
电梯上升。
数字跳动。
1,2,3——
电梯突然停了。
在三层。
门开了。
外面没有人。
风无尘按了关门键。
门缓缓合上。
继续上升。
他感到心跳在加速。
四层。
五层。
六层。
七层。
门开了。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
他走出去。
灯亮起。
昏暗的黄光。
地毯是旧的。
有污渍。
空气里有饭菜的味道。
混杂着清洁剂的气味。
712室在走廊尽头。
他走过去。
在门口停下。
门上有老式的猫眼。
下面贴着褪色的福字。
三年前的。
春节时他帮她贴的。
他抬手。
敲门。
轻叩三下。
停顿。
再两下。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啊?”
陈姨的声音。
带着睡意。
“是我,小风。”
门开了。
陈姨穿着睡衣。
外面披了件外套。
眼睛有些浮肿。
“小风?”
“这么晚了——”
“有事找您。”
风无尘压低声音。
“能进去说吗?”
陈姨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走廊。
然后让开。
“进来吧。”
房间很小。
一室一厅。
家具简单。
但整洁。
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一个年轻人的照片。
军装。
笑容灿烂。
那是她儿子。
风无尘第一次看到。
“坐。”
陈姨指了指沙发。
“我给你倒水。”
“不用了。”
风无尘说。
“陈姨,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什么?”
陈姨拿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有人要来找您。”
“危险的人。”
“为什么?”
陈姨放下水杯。
她看着风无尘。
眼神清醒了一些。
“小风,你说清楚。”
风无尘深吸一口气。
“您知道锚点系统吗?”
陈姨的表情凝固了。
她慢慢坐下。
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知道?”
“刚知道。”
风无尘说。
“我父亲是设计者之一。”
“您也是锚点。”
陈姨沉默了很久。
她看向茶几上的照片。
“三十年了。”
“我以为这个秘密会跟我进坟墓。”
“但现在系统出问题了。”
“对。”
陈姨点头。
“最近我总是做奇怪的梦。”
“梦见不认识的人。”
“梦见不认识的地方。”
“有时候——”
她揉了揉太阳穴。
“我会突然说别人的话。”
“用别人的语气。”
“像身体里有别人。”
风无尘从口袋里拿出干扰器。
“我们需要暂时屏蔽您的信号。”
“让追踪您的人找不到。”
“然后等另一个锚点过来。”
“转移您多出来的记忆。”
“争取时间。”
陈姨看着干扰器。
“另一个锚点?”
“李三石。”
“矿区那个?”
“您认识?”
“见过一次。”
陈姨回忆着。
“三十年前。”
“在实验室里。”
“我们十二个人见过面。”
“后来就没联系了。”
“规定不允许。”
她苦笑。
“我们这些人。”
“被安排在不同的地方。”
“像零件。”
“不能知道彼此的情况。”
风无尘按下干扰器的按钮。
圆盘发出微弱的蓝光。
“您这里有金属表面吗?”
“阳台栏杆。”
风无尘走到阳台。
把干扰器贴在栏杆上。
蓝光稳定下来。
开始工作。
他回到屋里。
“现在能争取六小时。”
“六小时后——”
“他们会找到我。”
陈姨接话。
她站起来。
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慢。
但有条理。
“小风,你父亲当年说。”
“这个系统最多维持一百年。”
“一百年后,技术会进步。”
“会有更好的办法。”
“但现在——”
她收拾了几件衣服。
放进一个旧包里。
“还没到一百年。”
“三年。”
风无尘说。
“我父亲三年前去世。”
“他可能预见到了问题。”
“但他没来得及——”
他没说下去。
陈姨拉上包拉链。
“你父亲是个好人。”
“但好人也会做错事。”
“我们都会。”
她拿起茶几上的相框。
小心地放进包里。
“现在去哪里?”
“先离开这里。”
风无尘说。
“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李三石。”
“清洁队三小时内会到。”
“我们得在他们到之前离开。”
陈姨点头。
她穿上外套。
换好鞋。
“走吧。”
他们走出门。
走廊的灯还亮着。
风无尘走在前面。
陈姨跟在后面。
走到电梯口。
他按了按钮。
电梯从一层上升。
数字跳动。
1,2——
突然。
所有的灯灭了。
走廊陷入黑暗。
只有电梯的数字还在亮。
鲜红的。
3。
电梯停了。
停在三层。
不动了。
风无尘感到后背发凉。
“走楼梯。”
他拉住陈姨的手。
向楼梯间跑去。
楼梯间的门是防火门。
很重。
他推开。
里面是应急灯的绿光。
昏暗。
他们开始下楼。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七层。
六层。
五层——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往上走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风无尘停下。
“往上走。”
他拉着陈姨转身。
向上。
八层。
九层。
顶层。
天台的门锁着。
但老式锁。
他一脚踹开。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
天台很大。
空旷。
四周有矮护栏。
远处是城市的灯火。
璀璨。
但遥远。
楼下的脚步声跟上来了。
他们被堵在天台。
风无尘拿出通讯器。
按下紧急呼叫。
“钟离雪。”
“我们被困在宿舍楼天台。”
“清洁队到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声音。
“坚持五分钟。”
“我在路上。”
风无尘收起通讯器。
他看向陈姨。
“您怕吗?”
“怕。”
陈姨说。
她走到护栏边。
看着下面的街道。
“但我更怕忘了儿子。”
“那些记忆。”
“虽然痛苦。”
“但那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出来。
都穿着黑色制服。
戴着面罩。
手里拿着武器。
不是枪。
是某种发射器。
“陈玉芳。”
为首的人说。
声音经过处理。
机械。
冰冷。
“请跟我们走。”
“去哪里?”
“接受稳定治疗。”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们只好强制执行。”
三个人散开。
形成包围圈。
风无尘挡在陈姨面前。
“你们无权——”
“我们有紧急授权。”
为首的人举起一个数据板。
上面有高层的印章。
“根据《星系安全法》第七条。”
“锚点系统出现重大故障时。”
“相关人员必须接受管制。”
风无尘握紧拳头。
“管制还是灭口?”
“治疗。”
那人重复。
“请配合。”
他向前一步。
风无尘从口袋里掏出枪。
举起。
“别过来。”
三个人停下。
他们看着枪。
然后笑了。
为首的人摇头。
“风无尘,记忆维护师。”
“你不会用枪。”
“放下。”
“免得伤到自己。”
风无尘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的手在抖。
“试试看。”
他说。
声音比想象中稳。
那人又向前一步。
风无尘开枪了。
脉冲光束射出。
没打中人。
打在天台地面上。
炸开一个小坑。
碎石飞溅。
三个人立刻卧倒。
风无尘趁机拉着陈姨向另一边跑。
天台另一侧有维修梯。
通向隔壁楼。
但他们还没跑到。
另一队人从维修梯上来了。
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风无尘停下。
陈姨喘着气。
“小风,你走吧。”
“他们要的是我。”
“不行。”
风无尘挡在她面前。
手里还握着枪。
但枪口在抖。
“风无尘。”
清洁队为首的人站起来。
“我们知道你父亲的事。”
“知道你是无辜的。”
“放下枪。”
“我们不会伤害你。”
“只会带走她。”
风无尘摇头。
“我不会让你们带走她。”
“为什么?”
“因为她不应该被牺牲。”
“这不是牺牲。”
“是必要措施。”
那人走近。
面罩下的眼睛看不见。
但语气放缓了。
“风无尘,你了解锚点系统吗?”
“了解。”
“那你应该知道,如果存储器溢出——”
“我知道。”
风无尘打断他。
“但你们有更好的办法。”
“校准。”
“或者转移。”
那人停下脚步。
“转移?”
“对。”
风无尘说。
“另一个锚点正在赶来。”
“八小时内到。”
“我们可以转移数据。”
“争取时间。”
清洁队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为首的人摇头。
“转移方案已经被否决了。”
“风险太高。”
“如果转移过程中架构崩溃——”
“那也比强行治疗强!”
陈姨突然开口。
她走到风无尘身边。
面对清洁队。
“我知道那所谓的治疗是什么。”
“三十年前就有人经历过。”
“意识损伤。”
“记忆缺失。”
“变成半个废人。”
她的声音在颤抖。
但很坚定。
“我宁愿让记忆自然溢出。”
“宁愿被洪流淹没。”
“也不愿忘记我儿子。”
清洁队的人沉默。
风无尘看到他们握紧了武器。
手指在扳机上。
“最后警告。”
为首的人说。
“放下武器。”
“跟我们走。”
“否则——”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风无尘感到汗水从额头流下。
流进眼睛。
刺痛。
他眨眨眼。
握紧枪。
准备最后一搏。
突然。
天台边缘有光。
一道强烈的探照灯光束从空中射下。
照在天台中央。
所有人都眯起眼睛。
抬头。
一架小型飞行器悬停在空中。
舱门打开。
一个身影顺着绳索滑下。
轻盈落地。
是钟离雪。
她穿着深色行动服。
手里也拿着武器。
但没举起来。
“晚上好。”
她说。
声音平静。
像在打招呼。
清洁队的人立刻转身。
武器对准她。
“钟离雪,归墟组织成员。”
“你也在通缉名单上。”
“正好。”
“一起带走。”
钟离雪笑了。
“恐怕不行。”
她看了看表。
“还有四分钟。”
“什么四分钟?”
“四分钟后,这里的信号会恢复。”
钟离雪说。
“干扰器会失效。”
“到时候,所有媒体频道都会收到一段匿名爆料。”
“关于锚点系统。”
“关于三十年前的实验。”
“关于你们所谓的‘治疗’。”
清洁队的人僵住了。
“你不敢。”
“试试看。”
钟离雪收起武器。
她走到风无尘和陈姨身边。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强行带走我们。”
“但四分钟后,真相会公开。”
“第二,让我们离开。”
“继续我们的计划。”
“如果转移成功,系统会暂时稳定。”
“你们也有时间研究更好的方案。”
清洁队为首的人犹豫了。
他通过耳机在请示什么。
风无尘听到细微的电流声。
然后。
那人放下武器。
“你们可以离开。”
“但只有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后,如果锚点系统没有稳定——”
“我们会启动全面清除程序。”
“不计代价。”
钟离雪点头。
“成交。”
她示意风无尘和陈姨跟她走。
飞行器降低高度。
悬停在天台边缘。
绳索垂下来。
“一个一个上。”
“陈姨先。”
陈姨抓住绳索。
飞行器上的机械臂把她拉上去。
然后是风无尘。
最后是钟离雪。
他们进入机舱。
舱门关闭。
飞行器迅速升空。
远离宿舍楼。
从窗口看下去。
清洁队的人还站在天台。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几个黑点。
消失在夜色中。
风无尘瘫坐在座椅上。
喘着气。
陈姨坐在对面。
脸色苍白。
但眼神坚定。
钟离雪坐在驾驶位。
设定自动驾驶。
然后转身。
“暂时安全了。”
“但只有二十四小时。”
“李三石还有七小时到。”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屋。”
她看向陈姨。
“您知道哪里有绝对零度环境吗?”
“不需要校准设备。”
“只要能达到温度。”
陈姨想了想。
“食品公司的冷库。”
“大型的那种。”
“可以达到接近绝对零度。”
“但维持时间不长。”
“够用吗?”
“转移需要多久?”
“理论上三十分钟。”
钟离雪说。
“但实际操作可能需要更长。”
“冷库能维持多久?”
“看型号。”
“旧式的能维持一小时左右。”
“新式的更长。”
“但都需要权限。”
风无尘想起一个人。
“轩辕墨。”
“基因强化人贵族。”
“他家族有食品产业。”
“可能有旧式冷库。”
钟离雪点头。
“联系他。”
“但现在通讯可能被监控。”
“用加密频道。”
她调整飞行器的通讯系统。
接入一个加密网络。
“轩辕墨的私人频道。”
“你知道?”
“老算盘给的。”
钟离雪输入一串代码。
等待连接。
几秒后。
屏幕亮了。
轩辕墨的脸出现。
他看起来刚睡醒。
头发有些乱。
“钟离雪?”
“这么晚——”
“需要帮助。”
钟离雪打断他。
“锚点系统的事你知道多少?”
轩辕墨的表情严肃起来。
“知道一些。”
“我家族的档案里有记载。”
“你们现在需要什么?”
“绝对零度环境。”
“旧的冷库就行。”
“需要多久?”
“一小时。”
轩辕墨思考了几秒。
“我家族在城郊有一个废弃的食品加工厂。”
“里面的冷库是三十年前的老型号。”
“还能用。”
“但需要手动启动。”
“位置发给我。”
“好。”
轩辕墨操作着。
数据传过来。
坐标。
进入方式。
启动密码。
“但我要提醒你们。”
他说。
“那里很偏僻。”
“而且冷库很久没维护了。”
“温度可能不稳定。”
“没事。”
钟离雪说。
“只要能接近绝对零度就行。”
“你们什么时候到?”
“七小时后。”
“李三石也到。”
轩辕墨点头。
“我会提前去检查设备。”
“确保能用。”
“谢谢。”
“不谢。”
轩辕墨看着屏幕。
目光落在陈姨身上。
“您是陈玉芳?”
“第七号锚点?”
陈姨点头。
“我见过您儿子的档案。”
轩辕墨说。
“他是英雄。”
陈姨的眼睛红了。
“谢谢。”
屏幕暗了下去。
飞行器在夜空中飞行。
下面是城市的灯火。
像倒置的星河。
风无尘靠在椅背上。
他感到疲惫袭来。
像潮水。
他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太多思绪在翻腾。
父亲的秘密。
锚点的命运。
妹妹的画。
陈姨的儿子。
还有那些被吸收的记忆。
那些不属于任何人。
又属于每个人的记忆碎片。
“到了安全屋再休息。”
钟离雪说。
“还有一段路。”
风无尘睁开眼睛。
“钟离雪。”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钟离雪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方的夜空。
“因为我爷爷也是锚点。”
“第六号。”
“他去世前告诉我真相。”
“说这个系统是错误的。”
“但推翻它需要时机。”
“现在就是时机?”
“也许是。”
钟离雪说。
“也许不是。”
“但总要有人尝试。”
飞行器开始下降。
进入郊区。
下面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厂房林立。
大部分黑暗。
只有少数几个窗户有光。
是流浪者。
或者非法居住者。
飞行器降落在其中一个厂房的屋顶。
隐蔽。
安静。
他们下了飞行器。
通过屋顶的维修通道进入厂房内部。
里面很黑。
有灰尘的味道。
钟离雪打开手电。
光束切开黑暗。
可以看到废弃的机器。
生锈的管道。
还有散落在地上的零件。
“冷库在地下。”
她说。
“跟我来。”
他们沿着楼梯向下。
三层。
到达地下室。
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上面有老式的密码锁。
钟离雪输入轩辕墨给的密码。
锁开了。
门缓缓打开。
冷气涌出来。
白色的雾气。
里面是巨大的冷库。
空荡荡的。
只有一些废弃的货架。
温度显示器还亮着。
显示零下二百七十度。
接近绝对零度。
“可以。”
钟离雪说。
“等李三石到了。”
“就在这里进行转移。”
陈姨走进冷库。
她打了个寒颤。
但没出来。
“我适应一下温度。”
她说。
“毕竟等会儿要待更久。”
风无尘站在门口。
他看着陈姨的背影。
瘦小。
但挺直。
像一棵老树。
在风雪中屹立。
“她会没事的。”
钟离雪说。
“转移过程虽然痛苦。”
“但不会致命。”
“李三石呢?”
“他更强壮。”
“能承受。”
风无尘点头。
他走出冷库。
在外面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钟离雪也坐下。
他们都没说话。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厂房外有风声。
像呜咽。
像低语。
像那些无处安放的记忆。
在黑暗中徘徊。
寻找归宿。
风无尘闭上眼睛。
这次。
他真的睡着了。
梦里。
他看见父亲。
年轻时的父亲。
站在实验室里。
看着十二张床。
十二个自愿者。
父亲的眼睛里有泪。
但脸上有笑。
他说。
“对不起。”
“谢谢。”
然后。
梦碎了。
他醒来。
钟离雪还在旁边。
坐着。
闭目养神。
陈姨从冷库里出来。
脸色有些苍白。
但眼神清醒。
“几点了?”
她问。
风无尘看表。
“过去三小时了。”
“李三石还有四小时到。”
陈姨点头。
她坐下来。
从包里拿出相框。
轻轻擦拭。
“我儿子叫林海。”
她突然说。
“森林的林。”
“大海的海。”
“他喜欢大海。”
“但我们这里没有海。”
“只有人工湖。”
“他小时候总说,长大了要去有海的地方。”
“后来他参军了。”
“去了边境。”
“那里也没有海。”
“只有星空。”
她停顿了一下。
“他最后一封信里说。”
“边境的星空像倒过来的海。”
“很美。”
“信寄回来一周后。”
“我收到通知。”
“失踪。”
“连遗体都没有。”
风无尘静静听着。
“成为锚点后。”
“我有时会梦见他。”
“不是记忆里的他。”
“是——”
她寻找词语。
“是如果他还活着的他。”
“梦见他长大。”
“梦见他有孩子。”
“梦见他带我去看海。”
“那些梦很真实。”
“真实到我醒来时会哭。”
“但后来我知道。”
“那些可能不是我的梦。”
“是我从别人那里吸收的记忆。”
“别人的儿子。”
“别人的海。”
她的声音哽咽了。
“但即使是别人的。”
“我也感激。”
“因为那些梦让我觉得。”
“他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以某种形式。”
风无尘感到眼眶发热。
他想说些什么。
但说不出来。
钟离雪睁开眼睛。
她看着陈姨。
“记忆就是存在。”
她说。
“无论是自己的。”
“还是别人的。”
“只要被记住。”
“就存在。”
陈姨点头。
她收起相框。
“所以我不想忘记。”
“不想被治疗。”
“哪怕记忆会混乱。”
“哪怕我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我也想记住。”
“所有。”
冷库的温度显示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时间在走。
在流淌。
像记忆。
像生命。
像所有无法挽留。
又无法遗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