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降到三十三度时。
通讯器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实验室里炸开。
风无尘手一抖。
差点摔了通讯器。
“喂?”
“风先生。”
是钟离雪的声音。
平静。
但有点急。
“你在哪里?”
“实验室。”
“绝对零度?”
“对。”
“你关闭了维持程序?”
“你怎么知道?”
“因为灵核波动异常。”
钟离雪说。
“全星系的记忆晶体都在失效。”
“像连锁反应。”
“档案馆已经乱成一团。”
“熵调会正在紧急开会。”
“琉璃在你身边吗?”
“在。”
“让她接。”
风无尘把通讯器递给琉璃。
琉璃接过。
“我是琉璃。”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后果呢?”
“计算过。”
“多少概率会引发大规模混乱?”
“百分之八十三。”
琉璃说。
“但混乱可控。”
“如果处理得当。”
“怎么处理?”
“需要你的帮助。”
琉璃说。
“归墟保存的那些记忆备份。”
“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
钟离雪沉默了两秒。
“你想用那些记忆稳定过渡期?”
“对。”
“覆盖集体意识场的空白。”
“给系统重启争取时间。”
“风险呢?”
“备份记忆可能扭曲现实。”
钟离雪说。
“那些是三十年前的片段。”
“不是现在的。”
“会制造认知混乱。”
“好过完全空白。”
琉璃说。
“空白会导致意识解体。”
“数字人会陷入逻辑死循环。”
“智械会停机。”
“强化人会基因记忆逆流。”
“相比之下。”
“混乱还有机会调整。”
钟离雪叹气。
“我父亲不会同意。”
“归墟创始人?”
“对。”
“他说过。”
“真相必须完整呈现。”
“不能片段化。”
“但现在不是讲原则的时候。”
琉璃说。
“是选择的时候。”
“选混乱。”
“还是选崩溃。”
通讯器里只有呼吸声。
然后。
“好吧。”
钟离雪说。
“我启动备份释放。”
“但只释放温和部分。”
“战争记忆保留。”
“同意。”
“你们什么时候出来?”
“等温度归零。”
“还要多久?”
“三小时。”
“太久了。”
钟离雪说。
“三小时后。”
“星系可能已经乱套了。”
“我们需要你在熵调会现场。”
“解释情况。”
“争取官方支持。”
琉璃看向风无尘。
风无尘点头。
“现在走。”
“可是孩子们……”
“他们不需要我们看着。”
琉璃说。
“程序已关闭。”
“结果已注定。”
“我们在这里只是陪伴。”
“但外面的人需要引导。”
风无尘看着透明舱。
温度三十二度。
还在降。
“走吧。”
他站起来。
腿有点麻。
最后看了一眼十二个沉睡的孩子。
“对不起。”
“谢谢。”
然后转身。
和琉璃一起离开房间。
锁上门。
穿过实验室。
爬上长长的楼梯。
每一步都沉重。
但必须走。
走到地面。
员工通道。
新鲜空气涌来。
虽然是人造的。
但比地下好。
他们快步走到出口。
外面已经天亮了。
但天空不对劲。
不是平常的淡蓝色。
是泛着紫光的灰。
像要下雨。
但人造天气系统应该不会下雨。
“灵核波动影响气候穹顶。”
琉璃说。
“看那里。”
她指向远处。
灵核七号站的光柱在剧烈闪烁。
频率混乱。
“能量输出不稳定。”
“全城供电可能受影响。”
“先回熵调会。”
他们叫车。
但反重力交通网已经瘫痪。
车辆停在半空。
一动不动。
“步行。”
琉璃说。
“不远。”
“三公里。”
他们跑起来。
街道上开始出现混乱。
商店的招牌闪烁。
全息广告扭曲变形。
有人站在路边。
捂着头。
“我的记忆……”
“昨天的事……”
“想不起来了……”
另一个人抓住路人。
“你认识我吗?”
“我们是不是见过?”
恐慌在蔓延。
风无尘看到一个小女孩在哭。
蹲在墙角。
“妈妈……”
“妈妈不见了……”
他停下。
“你妈妈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
女孩哭得更厉害。
“我只记得她喜欢蓝色。”
“但脸……”
“想不起来了……”
琉璃蹲下。
伸出手。
掌心浮现全息影像。
一个温和的女性面孔。
“是她吗?”
女孩睁大眼睛。
“是!”
“妈妈!”
“她在哪里?”
“在家等你。”
琉璃说。
“沿着这条街直走。”
“第三个路口左转。”
“七号楼。”
“去吧。”
女孩站起来。
擦干眼泪。
跑走了。
“你骗她。”
风无尘说。
“那是随机生成的影像。”
“我知道。”
琉璃站起来。
“但安慰有用。”
“至少她现在不哭了。”
他们继续跑。
越靠近市中心。
混乱越严重。
记忆晶体专卖店被砸了。
橱窗破碎。
人们在抢晶体。
“我的记忆!”
“还给我!”
“那是我的结婚纪念日!”
一个老人坐在地上。
抱着空盒子。
流泪。
但流不出泪。
只是干嚎。
风无尘不忍看。
但没办法停。
熵调会大厦就在前面。
门口围满了人。
记者。
抗议者。
普通民众。
都在喊。
“解释!”
“发生了什么!”
“我们的记忆怎么了!”
安保机器人组成人墙。
挡住人群。
但快撑不住了。
琉璃走过去。
人群认出她。
“琉璃代表!”
“快说明情况!”
“技术性调整?”
“这是技术性调整?”
琉璃站上台阶。
抬手。
示意安静。
“请听我说。”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
平静。
但有力。
“是的。”
“这是技术性调整的一部分。”
“但出现了意外。”
“什么意外?”
有人喊。
“记忆晶体系统全面失效。”
“为什么失效?”
“因为系统升级。”
琉璃说。
“为了更稳定的未来。”
“我们需要暂时承受混乱。”
“什么时候恢复?”
“二十四小时内。”
“怎么保证?”
“我用熵调会的名誉保证。”
人群安静了一点。
但怀疑还在。
“我们凭什么信你?”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铁砚。
他带着安全部队走来。
人群分开。
“铁砚主管。”
琉璃看着他。
“你有更好的解释吗?”
“有。”
铁砚说。
“根据我的调查。”
“这次混乱不是意外。”
“是人为破坏。”
人群哗然。
“谁破坏的?”
“为什么破坏?”
铁砚看向风无尘。
“风无尘。”
“记忆维护司前雇员。”
“昨晚非法进入灵核七号站。”
“关闭了关键系统。”
“导致连锁反应。”
“这是真的吗?”
记者把镜头对准风无尘。
风无尘看着铁砚。
“是真的。”
他承认。
人群炸了。
“抓住他!”
“判刑!”
“死刑!”
琉璃挡在风无尘面前。
“听他说完。”
“有什么好说的?”
铁砚说。
“事实清楚。”
“证据确凿。”
“不。”
琉璃摇头。
“原因不清楚。”
“动机不清楚。”
“让他说。”
风无尘深吸一口气。
“我关闭的是温度维持系统。”
“在绝对零度实验室。”
“那里有十二个孩子。”
“战争孤儿。”
“被用作记忆锚点载体。”
“沉睡了三十年。”
“意识冻结。”
“我父亲设立的。”
“为了稳定集体意识场。”
“但这是囚禁。”
“不公平。”
“我给了他们选择。”
“他们选择结束。”
“所以温度在下降。”
“锚点在失效。”
“记忆晶体在失效。”
“这是代价。”
“我承担。”
人群安静了。
消化这些信息。
“十二个孩子……”
“沉睡三十年……”
“为了我们?”
一个老太太喃喃。
“这太残忍了……”
“但有必要。”
铁砚说。
“战争结束后。”
“集体创伤需要稳定。”
“牺牲少数。”
“保护多数。”
“这是必要的。”
“谁决定的?”
风无尘问。
“谁决定那些孩子该牺牲?”
“战争委员会。”
铁砚说。
“你父亲也同意了。”
“我父亲后来后悔了。”
风无尘拿出工作证。
高高举起。
“这是他的工作证。”
“背面刻着字。”
“‘三十六点五度不是开始。’”
“‘是结束。’”
“他早就知道这是错的。”
“但他不敢反抗。”
“只能暗中维持。”
“等待有人来结束这一切。”
“现在我来了。”
“我做了他不敢做的事。”
“你们要抓我。”
“可以。”
“但先想想。”
“那些孩子。”
“如果换做是你们的孩子。”
“你们愿意吗?”
没有人回答。
沉默在蔓延。
然后。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响起。
“我不愿意。”
是轩辕墨。
他穿过人群。
走到前面。
“我是基因强化人代表。”
“我代表我的家族。”
“也代表我自己。”
“我反对这种牺牲。”
“即使为了和平。”
“有些底线不能破。”
“生命不能被交易。”
铁砚看着他。
“你这是情感用事。”
“不。”
轩辕墨摇头。
“这是原则。”
“我祖父参加过那场战争。”
“他告诉我。”
“战争中最可怕的事。”
“不是死亡。”
“是习惯牺牲他人。”
“一旦习惯。”
“就回不去了。”
“和平也就失去了意义。”
又一个声音。
苏怀瑾。
数字人代表。
他的全息投影出现。
有点闪烁。
但声音清晰。
“数字人云端已经出现大规模逻辑鬼域。”
“百分之三十的意识体陷入循环。”
“很痛苦。”
“但即使如此。”
“我作为幸存者。”
“也反对那种牺牲。”
“意识冻结比死亡更残忍。”
“我支持风无尘。”
铁砚看着他们。
又看看人群。
“你们都被情感冲昏了头脑。”
“逻辑呢?”
“秩序呢?”
“没有秩序。”
“情感只是混乱。”
“逻辑在这里。”
琉璃开口。
“我的计算结果是。”
“锚点系统已经达到极限。”
“不结束也会自然崩溃。”
“区别在于。”
“主动结束可以控制过程。”
“被动崩溃会造成更大灾难。”
“风无尘的选择。”
“从逻辑上是最优解。”
“虽然情感上难以接受。”
“但理性上正确。”
铁砚沉默。
他的处理器在高速运算。
分析。
权衡。
然后。
“我需要完整报告。”
他说。
“所有数据。”
“所有风险评估。”
“所有应对方案。”
“如果你能提供。”
“我可以暂缓逮捕。”
“给你机会证明。”
“报告在这里。”
琉璃拿出数据晶体。
“我连夜整理的。”
“包括实验室所有记录。”
“孩子们的状态数据。”
“锚点系统工作原理。”
“以及过渡期管理方案。”
铁砚接过晶体。
插入自己的读取器。
快速浏览。
几秒后。
他点头。
“足够详细。”
“但我还需要验证。”
“给你二十四小时。”
“如果二十四小时后。”
“混乱没有缓解。”
“我仍然会逮捕你。”
“可以。”
风无尘说。
“谢谢。”
“不用谢。”
铁砚转身。
对安全部队下令。
“协助维持秩序。”
“疏导人群。”
“提供临时记忆辅助。”
“是!”
部队散开。
人群也开始慢慢散去。
但疑问还在。
恐惧还在。
轩辕墨走过来。
“需要帮忙吗?”
“需要。”
琉璃说。
“基因强化人有没有办法稳定基因记忆?”
“有。”
轩辕墨说。
“古老的技术。”
“通过家族谱系共鸣。”
“可以暂时锚定记忆。”
“但需要时间准备。”
“多久?”
“十二小时。”
“那就开始。”
“好。”
轩辕墨离开。
苏怀瑾的投影还在。
“数字人云端怎么办?”
“归墟会释放备份记忆。”
琉璃说。
“填充空白。”
“但需要数字人协助管理。”
“防止数据冲突。”
“我回去安排。”
苏怀瑾的投影消失。
现在只剩下琉璃和风无尘。
“现在去哪?”
“医院。”
风无尘说。
“看妹妹。”
“然后呢?”
“然后等。”
“等温度归零。”
“等结果。”
他们再次步行。
街道上的混乱在安全部队的疏导下稍微缓解。
临时设立的援助站分发着基础记忆晶体。
里面是简单的身份信息。
家庭住址。
亲人面孔。
防止人们彻底迷失。
医院人满为患。
记忆失效引发各种并发症。
有人忘了怎么走路。
有人忘了怎么说话。
有人忘了自己是谁。
医生和护士忙得团团转。
风无尘找到妹妹的病房。
推门进去。
风轻语不在床上。
“轻语?”
他喊。
卫生间传来水声。
然后门开。
风轻语走出来。
湿着头发。
“哥。”
“你没事吧?”
“没事。”
风轻语说。
“但我刚才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十二个孩子。”
“站在我面前。”
“对我说再见。”
风无尘怔住。
“然后呢?”
“然后他们手拉手。”
“走进光里。”
“消失了。”
“走之前。”
“其中一个回头。”
“对我笑。”
“说谢谢。”
“还说……”
她停顿。
“说什么?”
“说温度对了。”
“三十六点五度。”
“终于可以休息了。”
风无尘感到眼眶发热。
“是吗……”
“哥。”
风轻语看着他。
“你做了什么?”
“我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做得对。”
风轻语说。
“但外面好像乱了。”
“是。”
“我能帮忙吗?”
“你能做什么?”
“画画。”
风轻语说。
“我的画能引发记忆共鸣。”
“也许可以帮人们找回一些片段。”
“但你的身体……”
“没事了。”
风轻语微笑。
“突然就好了。”
“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
“都消失了。”
“我现在很清醒。”
“第一次这么清醒。”
风无尘看着她。
确实。
妹妹的眼睛很亮。
没有之前的迷茫。
“好。”
“但量力而行。”
“知道。”
风轻语换上衣服。
“走吧。”
“去哪?”
“街头。”
她说。
“人多的地方。”
“现场画画。”
“直接传递。”
他们离开医院。
琉璃在外面等。
“妹妹也要来?”
“嗯。”
“有风险。”
“我知道。”
风轻语说。
“但我必须做。”
琉璃看着她。
然后点头。
“跟紧我。”
他们走到市中心广场。
那里人最多。
也最混乱。
风轻语找了一块空地。
支起画板。
拿出量子颜料。
开始画。
她没有画具体的东西。
只是颜色。
蓝色。
金色。
白色。
混合。
流淌。
形成光的漩涡。
人们被吸引。
围过来。
看。
然后有人哭了。
“我想起来了……”
“我女儿的眼睛……”
“就是这个颜色……”
另一个人说。
“我母亲的围巾……”
“也是这个蓝……”
画在发光。
温和的光。
笼罩广场。
人们安静下来。
闭上眼睛。
接受记忆的涟漪。
风无尘看着妹妹。
她专注画画。
额头出汗。
但表情平静。
“她有天分。”
琉璃说。
“不是天分。”
风无尘说。
“是负担。”
“但她在用负担帮助别人。”
“是。”
“你父亲会骄傲的。”
“也许吧。”
通讯器又响。
钟离雪。
“风先生。”
“我在。”
“温度归零了。”
风无尘心脏一紧。
“实验室那边……”
“我刚去看过。”
钟离雪说。
“孩子们的生命体征全部停止。”
“意识信号消失。”
“系统正式关闭。”
“锚点失效。”
“全星系记忆晶体同时黑屏。”
“现在。”
“是真正的空白期。”
“备份记忆释放了吗?”
“正在释放。”
钟离雪说。
“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备份记忆里有你父亲的一段记录。”
“关于温度源头。”
“他说……”
“说什么?”
“说三十六点五度不是体温。”
“是坐标。”
风无尘愣住。
“坐标?”
“对。”
“灵核能源网络的坐标。”
“指向一个位置。”
“哪里?”
“你家。”
钟离雪说。
“你父亲的老房子。”
“三百年前住的。”
“现在还保留着。”
“作为历史遗迹。”
“但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让我告诉你。”
“如果温度归零。”
“就去那里。”
“找最后的答案。”
“什么答案?”
“他没说。”
“只说是开始。”
“也是结束。”
风无尘感到混乱。
“开始和结束……”
“都在那里。”
“我要去吗?”
“你自己决定。”
钟离雪说。
“但如果你去。”
“我陪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
“归墟收集记忆三百年。”
“但最核心的部分。”
“始终缺失。”
“也许在那里。”
“好。”
风无尘说。
“现在去。”
“地址发我。”
通讯结束。
地址发来。
旧城区。
梧桐街十七号。
风伯年故居。
“琉璃。”
“嗯?”
“我要去个地方。”
“哪里?”
“父亲的老房子。”
“现在?”
“现在。”
“我陪你。”
“但妹妹……”
“我留下。”
琉璃说。
“保护她。”
“也监控局势。”
“有情况联系。”
“好。”
风无尘看一眼妹妹。
她还在画画。
沉浸其中。
他转身。
叫车。
但车还是瘫痪。
只能步行。
旧城区不远。
二十分钟路程。
他快步走。
街道逐渐安静。
这里住的大多是老人。
强化人。
不喜欢新技术。
所以记忆失效的影响相对小。
他们还在树下下棋。
聊天。
慢悠悠的。
像时间没走过。
梧桐街十七号。
是一栋老式两层小楼。
木结构。
瓦片屋顶。
门口有牌子。
“风伯年故居。”
“星系历史保护建筑。”
“不对外开放。”
门锁着。
但锁是老式的。
风无尘拿出父亲的工作证。
插入门缝。
轻轻一撬。
锁开了。
推门进去。
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
他打开灯。
昏黄的光。
照亮客厅。
家具都盖着白布。
像幽灵。
墙上挂着照片。
黑白照片。
父亲年轻时。
和母亲的合影。
还有他婴儿时的照片。
他走过去。
看。
照片里的父亲笑得很开心。
母亲也是。
那是战争前。
一切都还好。
“你来了。”
声音从楼梯传来。
风无尘转身。
钟离雪站在楼梯口。
穿着白色旗袍。
手里提着一盏老式油灯。
“你怎么进来的?”
“窗户。”
钟离雪说。
“后院窗户没锁。”
“哦。”
“你父亲很小心。”
钟离雪说。
“房子看似普通。”
“但有能量屏障。”
“只有特定频率能进入。”
“工作证就是钥匙。”
“我试过了。”
“确实。”
风无尘说。
“坐标在哪里?”
“楼上。”
“书房。”
他们上楼。
木楼梯吱呀响。
像老人的叹息。
二楼有三个房间。
书房在中间。
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
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
摆满了书。
真正的纸质书。
星系禁止的东西。
但这里是例外。
中央有张大书桌。
桌子上有个地球仪。
老式的。
手一推会转。
“坐标。”
钟离雪指着地球仪。
“三十六点五度。”
“是纬度。”
“经度呢?”
“看这里。”
她拿起桌上的放大镜。
对准地球仪上的一个点。
北纬三十六点五度。
东经一百一十七度。
“这是哪里?”
“古地球的山东。”
钟离雪说。
“泰山。”
“你父亲的老家。”
“但他出生在星系时代。”
“从没去过地球。”
“为什么是泰山?”
“看桌上。”
钟离雪指向书桌抽屉。
“有封信。”
风无尘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有封信。
信封泛黄。
写着“儿子亲启”。
父亲的笔迹。
他小心拆开。
取出信纸。
展开。
“无尘。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说明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结束锚点系统。
释放那些孩子。
我为你骄傲。
也为我羞愧。
因为我花了三十年。
才等到你的到来。
坐标是泰山。
因为我祖父来自那里。
他告诉我。
泰山是古地球的神山。
是帝王封禅之地。
也是灵魂归处。
他死前说。
总有一天。
我们要回去。
不是身体回去。
是记忆回去。
把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带回去。
埋在山上。
让土地记住。
所以我在锚点系统里。
藏了一个备份。
不是记忆备份。
是意识备份。
十二个孩子的完整意识。
不是冻结的。
是活跃的。
藏在灵核网络的深层。
用温度作为钥匙。
三十六点五度是坐标。
也是密码。
打开备份的密码。
如果你愿意。
可以唤醒他们。
在虚拟的泰山里。
给他们一个家。
一个不需要牺牲的家。
一个可以长大的地方。
这是我最后的补偿。
也是我唯一的请求。
钥匙在你手里。
选择在你。
父。”
信到这里结束。
风无尘的手在抖。
“意识备份……”
“虚拟泰山……”
“父亲他……”
“他留了一手。”
钟离雪说。
“真正的意识备份。”
“不是冷冻的。”
“是完整的。”
“在灵核网络里。”
“等一个唤醒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因为锚点系统关闭。”
“网络空间释放。”
“可以构建虚拟环境。”
“但需要巨大能量。”
“灵核现在不稳定。”
“可能做不到。”
“做得到。”
钟离雪说。
“归墟有备用能源。”
“地下灵脉。”
“战争时期建的。”
“一直没用。”
“够构建一个虚拟世界。”
“运行一百年。”
“一百年后呢?”
“一百年后。”
“他们应该长大了。”
“可以选择继续留下。”
“或者自然消散。”
“总好过冷冻。”
风无尘看着信。
又看看地球仪。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
钟离雪说。
“是帮那些孩子。”
“也是帮我自己。”
“归墟收集记忆。”
“是为了有一天。”
“能还给该还的人。”
“现在是时候了。”
“我需要你父亲的授权。”
“才能访问备份。”
“授权在哪里?”
“在工作证里。”
钟离雪说。
“你父亲录了一段意识片段。”
“作为密码。”
“需要直系亲属激活。”
“就是我。”
“对。”
“现在激活?”
“现在。”
风无尘拿出工作证。
放在桌上。
“怎么做?”
“把手放在上面。”
“想着你父亲。”
“回忆他的样子。”
“他的声音。”
“他的温度。”
风无尘照做。
闭上眼睛。
回忆父亲。
很少的回忆。
但足够。
工作证开始发光。
温和的白光。
然后浮现全息影像。
风伯年。
比照片里老。
但眼神温和。
“无尘。”
父亲的声音。
真实的。
不是录音。
是意识片段。
“你长大了。”
“和你母亲很像。”
“我很抱歉。”
“没能陪你长大。”
“没能教你更多。”
“但我留了这个。”
“作为补偿。”
“如果你选择唤醒孩子们。”
“我会在虚拟世界里等你。”
“给你讲我没讲完的故事。”
“如果你选择不。”
“也没关系。”
“我理解。”
“无论怎样。”
“我爱你。”
“永远。”
影像消散。
工作证恢复原状。
“授权通过。”
钟离雪说。
“备份坐标已获取。”
“现在可以构建虚拟世界。”
“你需要参与吗?”
“需要。”
风无尘说。
“我要见父亲。”
“也要见那些孩子。”
“告诉他们。”
“对不起。”
“还有欢迎回家。”
“好。”
钟离雪拿出通讯器。
联系归墟总部。
“启动泰山计划。”
“调用备用能源。”
“构建虚拟环境。”
“导入意识备份。”
“准备意识接入。”
“预计需要多长时间?”
通讯器里回答。
“六小时。”
“好。”
“六小时后。”
“我们接入。”
通讯结束。
钟离雪看向风无尘。
“现在做什么?”
“等。”
风无尘说。
“等妹妹那边的情况。”
“等混乱缓解。”
“等虚拟世界就绪。”
“等新的开始。”
他们下楼。
坐在客厅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灰尘在光里跳舞。
像时间的碎片。
“你父亲是个好人。”
钟离雪突然说。
“只是生错了时代。”
“也许吧。”
“我祖父也是。”
钟离雪说。
“归墟创始人。”
“他和你父亲是朋友。”
“战争时期一起工作过。”
“后来分道扬镳。”
“一个选择体制内改革。”
“一个选择体制外革命。”
“但目标一样。”
“让世界更好。”
“谁对了?”
“都对。”
钟离雪说。
“也都错。”
“改革太慢。”
“革命太急。”
“都需要代价。”
“现在呢?”
“现在我们在中间。”
“寻找第三条路。”
“找到了吗?”
“正在找。”
钟离雪微笑。
“像现在这样。”
“合作。”
“妥协。”
“尝试。”
“也许能找到。”
风无尘看着她。
“你为什么加入归墟?”
“因为家族。”
“也因为信念。”
钟离雪说。
“我相信记忆应该自由。”
“不应该被控制。”
“不应该被牺牲。”
“即使为了和平。”
“和平不是借口。”
“同意。”
“你妹妹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承受最多。”
“是。”
“以后打算怎么办?”
“照顾她。”
风无尘说。
“帮她实现梦想。”
“开个画展。”
“叫‘温度’。”
“展示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让所有人看到。”
“好主意。”
钟离雪说。
“归墟可以赞助。”
“谢谢。”
“不客气。”
他们安静地坐着。
等时间过去。
等新世界诞生。
等旧世界愈合。
外面传来鸟叫。
仿生鸟。
但声音真实。
阳光温暖。
风无尘感到困倦。
闭上眼。
睡着了。
梦见泰山。
云雾缭绕。
石阶绵延。
父亲站在山顶。
挥手。
微笑。
醒来时。
天已经黑了。
钟离雪还在。
在看一本书。
纸质书。
“几点了?”
“晚上八点。”
“虚拟世界好了吗?”
“刚收到消息。”
“好了。”
“可以接入了。”
“现在去?”
“现在。”
他们起身。
离开老房子。
锁上门。
夜色中的城市。
灯火渐渐恢复。
灵核波动在减缓。
混乱在平息。
人们开始适应。
记忆在慢慢回归。
虽然不完整。
但足够生活。
他们走到归墟的秘密据点。
在地下。
很深。
但灯火通明。
技术人员忙碌。
中央有个巨大的虚拟舱。
“进去吧。”
钟离雪说。
“你会见到他们。”
风无尘躺进虚拟舱。
闭上眼睛。
接入开始。
意识上升。
穿过光。
穿过数据流。
然后。
脚踩在土地上。
真实的土地。
有草香。
有风。
抬头。
看见山。
泰山。
雄伟。
云雾缭绕。
石阶蜿蜒向上。
山脚下有个小村庄。
炊烟袅袅。
孩子们的笑声传来。
他走过去。
看见十二个孩子。
在玩耍。
跑。
跳。
笑。
真正的笑。
不是冻结的。
是生动的。
他们看见他。
停下。
跑过来。
“风哥哥!”
他们喊。
记得他。
“你们……”
“我们醒了。”
其中一个孩子说。
编号七。
李谨言。
“在这里。”
“很好。”
“有山。”
“有水。”
“有朋友。”
“还有风伯伯。”
他指向远处。
风伯年站在树下。
微笑。
风无尘走过去。
一步一步。
沉重。
但坚定。
“父亲。”
“无尘。”
父亲张开手臂。
拥抱。
真实的拥抱。
虽然只是虚拟。
但感觉真实。
“对不起。”
“不。”
父亲说。
“谢谢你。”
“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现在他们自由了。”
“我也自由了。”
“母亲呢?”
“她在里面。”
父亲指向村庄。
“在做饭。”
“等你回家。”
“家……”
“对。”
“这里就是家。”
“暂时的。”
“但足够了。”
风无尘看着孩子们。
他们在玩捉迷藏。
笑声清脆。
像风铃。
“他们知道这是虚拟的吗?”
“知道。”
父亲说。
“我告诉他们了。”
“他们接受。”
“说总比冷冻好。”
“等他们长大了。”
“可以选择留下。”
“或者离开。”
“去真正的轮回。”
“我尊重他们的选择。”
“现在。”
“先让他们享受童年。”
“他们等了三十年。”
“该补上了。”
风无尘点头。
眼泪流下来。
虚拟的眼泪。
但悲伤真实。
“我该回去了。”
“妹妹在等我。”
“现实世界还需要我。”
“去吧。”
父亲说。
“常来看我们。”
“我会的。”
“还有。”
父亲拿出一个东西。
一枚小小的记忆晶体。
“给你妹妹。”
“里面是所有孩子的祝福。”
“还有我的。”
“告诉她。”
“画要画下去。”
“但画快乐的事。”
“别画悲伤了。”
“好。”
风无尘接过晶体。
“再见。”
“再见。”
他退出虚拟世界。
回到现实。
虚拟舱打开。
钟离雪在外面等。
“怎么样?”
“很好。”
风无尘说。
“他们很快乐。”
“那就好。”
“现在呢?”
“现在回家。”
风无尘说。
“妹妹还在等我。”
“我送你。”
“不用。”
“我自己走。”
他离开归墟据点。
走到街上。
夜风清凉。
星空恢复稳定。
灵核光柱平稳闪烁。
公告牌上。
新的消息滚动。
“记忆系统逐步恢复。”
“感谢您的耐心等待。”
“技术性调整结束。”
“生活继续。”
他笑了笑。
继续走。
走到广场。
妹妹还在画画。
但画的内容变了。
不再是悲伤的。
是快乐的。
孩子们的笑脸。
山的轮廓。
光的漩涡。
人们围着看。
微笑。
哭泣。
但这次是释然的眼泪。
“哥。”
风轻语看见他。
跑过来。
“你去哪了?”
“去看了父亲。”
“他怎么样?”
“很好。”
风无尘拿出晶体。
“给你的。”
“这是什么?”
“祝福。”
风轻语接过。
贴在额头。
瞬间。
她笑了。
眼泪流下来。
“我看到了……”
“孩子们……”
“父亲……”
“还有山……”
“很美。”
“是的。”
风无尘抱住妹妹。
“回家吧。”
“好。”
他们收起画具。
离开广场。
琉璃走来。
“熵调会会议结束了。”
“结果如何?”
“承认错误。”
琉璃说。
“承诺改革。”
“设立记忆伦理委员会。”
“我担任委员。”
“风无尘。”
“你被聘为顾问。”
“愿意吗?”
“愿意。”
“那就好。”
琉璃看着他们。
“回家休息吧。”
“明天开始新的工作。”
“好。”
他们分开。
风无尘和妹妹走回家。
路上安静。
但平静。
“哥。”
“嗯?”
“温度对了。”
“什么温度?”
“生命的温度。”
风轻语说。
“三十六点五度。”
“不冷。”
“不热。”
“刚刚好。”
风无尘握住妹妹的手。
温度确实刚好。
“是啊。”
“刚刚好。”
他们回到家。
开灯。
温馨的光。
晚餐。
简单的面条。
但好吃。
饭后。
妹妹去画画。
风无尘坐在沙发上。
看窗外星空。
手机震动。
未知号码。
还是那个声音。
“包裹收到了?”
“收到了。”
“答案找到了?”
“找到了。”
“满意吗?”
“满意。”
“那就好。”
“你究竟是谁?”
“不重要。”
声音说。
“重要的是。”
“你做了该做的事。”
“现在。”
“享受平静吧。”
“虽然不会太久。”
“什么意思?”
“因为故事还没结束。”
声音说。
“这只是第一部。”
“记忆裂痕。”
“后面还有七部。”
“慢慢来。”
电话挂断。
风无尘放下手机。
微笑。
是啊。
故事还没结束。
但今晚。
先休息。
先享受这一刻的平静。
温度刚好。
妹妹在身边。
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安好。
孩子们在虚拟山里玩耍。
混乱在平息。
新的开始。
已经到来。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
然后。
去睡觉。
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
先睡。
在三十六点五度的温暖里。
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