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菜市场嘈杂热闹。卖菜的老刘头一边整理西红柿,一边跟隔壁摊的赵婶叨叨。
“我教你的法子试了没?”
赵婶正给豆角洒水。“试了。睡觉前在床头放个闹钟,滴答滴答响。别说,睡得踏实了点,没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管用吧?”老刘头有点得意,“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土办法。说人睡觉的时候,耳朵得有个‘锚’,听着规律的声音,魂儿就不乱跑。”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走过来挑土豆。“刘叔,您这法子对小孩管用吗?我女儿最近老说梦话。”
老刘头想了想。“小孩……你得给她手里攥个东西睡觉。小布偶也行,光滑的石头也行。让她摸着,心里踏实。”
“科学吗这个?”女人犹豫。
“要啥科学。”赵婶插嘴,“我孙子攥着他那破毛巾被睡了五年,离了就哭。现在这世道,管用就行。”
女人买了土豆,道了谢走了。
老刘头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对赵婶说:“昨儿晚上,我听见隔壁楼有人哭。哭得那个惨,听得我心揪得慌。后来没声了。早上听说,是张家那老爷子,半夜起来说看见战友了,站在阳台要往下跳,被家里人拉住了。”
赵婶叹气。“作孽啊。官方怎么就不管管?”
“管?他们忙着开发布会呢。”老刘头撇撇嘴,“咱们老百姓,只能自己顾自己。”
一个智械族推着小车过来,车上堆着清洁用具。它停在老刘头摊前,光学传感器闪了闪。“刘先生,您上次说的‘记忆锚定土法’,我整理成数据模型分析了。滴答声的频率在45-60赫兹之间,确实对部分人类脑波有稳定作用。但个体差异很大。我建议结合体温变化监测,调整声音频率,效果可能更好。”
老刘头愣住。“你……你分析了?”
“是的。我收集了十七位使用该方法的居民反馈,建立初步模型。”智械族从外壳里弹出一张小小的存储片,“这是优化建议。您可以贴在闹钟后面,它会自动微调。另外,关于儿童手握物体,材质和温度比形状更重要。建议使用导热率在0.3-0.5之间的软质材料,温度保持在36-38摄氏度区间。”
赵婶听得一愣一愣的。“这都啥跟啥?”
老刘头接过存储片,手有点抖。“谢……谢谢啊。”
“不客气。互助是逻辑的最优解。”智械族推着车走了,继续去清扫街道。
赵婶看着它背影。“现在连机器人都帮咱想办法了。”
“它不是机器人,是智械族。”老刘头纠正,小心地把存储片收好,“人家有名字,叫‘小七’。以前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后来图书馆裁员,它就来干清洁了。懂的比咱多。”
菜市场另一头,几个家庭主妇聚在水产区边,边挑鱼边说话。
“我家那口子,昨天把他上司叫成他小学老师了。尴尬死了。”
“我婆婆更离谱,吃饭时突然说‘这菜里有毒’,把一桌菜全掀了。我们劝了半天才安静下来。”
“你们试没试那个‘记忆串联’法?我加了群,里面有个退休教师教的。”
“啥叫记忆串联?”
“就是把每天重要的事,按顺序在心里过一遍。早上起床,刷牙,吃早饭,送孩子……像串珠子一样。群里说,这样能加固自己的记忆线,不容易被外来记忆冲散。”
“有用吗?”
“我试了三天,感觉脑子清楚点了。至少不会把酱油当醋倒了。”
一个卖鱼的大妈擦擦手,凑过来。“我有个更简单的法子。随身带个有味道的东西。风油精也行,香包也行。感觉脑子发晕的时候,闻一下。味道是最直接记忆锚点,比啥都管用。”
“对对,我也听说了!叫‘气味锚定’!”
“我还听说有人用嚼口香糖,一直嚼,保持嘴巴动,注意力就不容易飘。”
“我儿子学校老师教他们‘手指操’,五个手指头轮流点桌面,一边点一边背古诗。说是能激活不同脑区,抗干扰。”
七嘴八舌。每个人都在分享自己听到的、试过的、或者从别人那儿学来的小办法。粗糙,未经科学验证,但带着急切的善意。
这时,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
“各位大姐,打扰一下。”他声音有点哑,“我是社区志愿者。我们整理了一些应对记忆波动的小技巧,都是普通人自己试过有用的。免费发,大家看看,有用的就拿去用,没用的就当看个热闹。”
大妈们围过去。纸是普通的再生纸,印着简单的文字和手画示意图。
第一页:《五分钟呼吸法》——感觉混乱时,立刻做:吸气四秒,憋气七秒,呼气八秒。重复五次。原理:调整自主神经系统,降低焦虑。
第二页:《颜色归类游戏》——看到任何东西,心里快速给它分类颜色。比如:绿叶(绿),天空(蓝),西红柿(红)。强迫大脑进行简单逻辑处理,稳定思维流。
第三页:《触摸清单》——随身带五样小东西:一块光滑石头,一片砂纸,一个毛线球,一个金属片,一块软橡皮。感觉不对劲时,轮流触摸,用触觉拉回现实感。
“这谁想出来的?”一个大妈问。
“都是大家凑的。”发纸的男人说,“有退休医生,有心理系学生,有带孩子的妈妈,还有……经历过战争的老兵。他们说,以前战场上压力大,也有人出现记忆闪回,就用类似的方法扛过来。”
一个老太太慢慢走过来,眼睛不太好了,眯着眼看纸。“小伙子,能给我念一段吗?我看不清。”
男人蹲下来,放慢语速:“奶奶,这上面说,如果您突然觉得周围东西不真实,像在做梦,就用手摸摸墙,或者用脚踩踩地。感觉那个硬硬的、实实在在的触感。然后心里默念:‘我在家里,现在是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我很安全。’”
老太太听着,点点头。“实在。这个实在。”
男人继续发纸。不远处,两个小学生跑过来,胸前挂着自制的牌子,上面用歪扭的字写着:“免费教记忆手指操!包学包会!”
其中一个孩子拉住一个大妈的手:“阿姨阿姨,我教你!很简单,你看,大拇指碰食指,念‘一’,食指碰中指,念‘二’……”
大妈被逗笑了,跟着学。
菜市场熙熙攘攘,在这些琐碎而坚韧的互助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同一时间,熵调会安全屋。风无尘看着铁砚刚传回来的最新侦察画面。
绝对零度实验室旧址的地下入口已经找到,就在那个伪装成垃圾处理厂的厂房深处。但麻烦的是,入口处新增了守卫。不是内务调查科的人,而是穿着深蓝色制服、没有任何族裔标识的武装人员。
“私人安保公司。”琉璃判断,“三大族裔惯用的白手套。武器精良,训练有素,而且不受常规法律约束。杀了人,公司顶罪,和上面无关。”
画面里,六个守卫分两班,二十四小时轮值。入口是厚重的合金门,旁边有生物识别和能量纹扫描仪。
“硬闯不可能。”铁砚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防御系统是军用的。我探测到至少三层能量网,触碰即触发警报,并且会释放强效神经麻痹气体。”
风无尘揉了揉太阳穴。“那个老焊工说的第四层入口呢?”
“在东侧通风井下面。但那里现在被一堆废弃管道堵死了,要清理需要时间,而且动静不小。”
“没有其他路?”
“正在扫描。”铁砚停顿,“等等……发现异常热源。在地下结构西侧,距离主入口大约两百米。像是个……维修通道的出口。被伪装成自然岩层,但热成像显示后面是空的。”
“能进去吗?”
“需要实地查看。但那里离守卫位置较远,且在下风口,麻痹气体可能覆盖不到。”
琉璃看向风无尘。“我们需要一个小组。你、铁砚,再带两个可靠的人。我在这里协调和接应。”
“轻语呢?”
“她和老算盘在一起,在另一个安全点。老算盘在尝试破解‘深渊’的入口协议,需要轻语的感知力辅助。”琉璃调出一份名单,“人手方面,苏教授推荐了几个互助站的志愿者。一个是退役的特种侦察兵,强化人。另一个是数字人,擅长数据破解和电子对抗。都是可信的,经历过筛选。”
风无尘点头。“什么时候行动?”
“今晚凌晨三点。守卫那时会换班,有五分钟的空隙。而且根据陈默提供的能源数据,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灵核网有一次常规功率微调,会掩盖小规模的能量波动。”
“好。”
琉璃开始部署。风无尘走到窗边,看着下面街道。几个小孩在玩跳房子,笑声清脆。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页。
他的个人终端震动。是一条陌生信息,来自加密频道。
“风先生,我是陈默。能源站的数据显示,今晚绝对零度实验室旧址的能量汲取将达到峰值。推测是在为某个大型操作蓄能。另外,我同事发现,有三辆标注‘医疗废弃物’的运输车,今天中午从第六星域的孤儿院出发,目的地不明。行车路线经过旧址附近。车牌号已发你。小心。”
风无尘握紧终端。医疗废弃物?孤儿院?
他立刻把信息转给琉璃。
琉璃脸色一沉。“他们可能要把新载体运到了。如果今晚他们在进行重置前的准备工作,我们的行动必须提前。铁砚!”
通讯器里传来铁砚的声音:“收到。我建议将行动提前至午夜零点。那时守卫最疲惫,且下一班灵核功率调整在零点三十分,我们可以利用那段时间窗口。”
“同意。”琉璃果断说,“通知其他成员,计划提前。装备检查,一小时后出发。”
风无尘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整理装备。简单的防护服,能量匕首,加密通讯器,还有父亲那块怀表。他把怀表握在手心,表壳冰凉。
门被轻轻敲响。是那个退役侦察兵,叫雷震。五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但眼神很稳。
“风先生,琉璃大人让我来跟你对接一下行动细节。”雷震说话干脆,“我负责外围警戒和突破。铁砚先生负责技术破解。你负责核心区域的数据采集和证据获取。数字人伙伴‘影梭’负责干扰敌方通讯和监控。”
“你有把握突破守卫吗?”
“正面不行。但我们可以声东击西。”雷震摊开一张手绘的草图,“旧址东边五百米,有个废弃的灵压缓冲罐。如果让它‘意外’泄漏,会引发小规模的能量扰动和气体扩散。守卫一定会分派人去查看。我们趁乱从西侧维修通道进去。”
“泄漏会不会伤及平民?”
“缓冲罐早就清空了,只剩点惰性残留。泄漏只会产生光和少量无害蒸汽,看着吓人,实际安全。”雷震说,“我提前去布置触发装置。你们看到东边天空亮起蓝光,就开始行动。”
“好。”
雷震离开后,风无尘坐了一会儿。他打开终端,进入“记忆港湾”论坛。那个证据汇总帖下面,又多了许多新回复。有人上传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到了深夜运输车的侧面,放大后能看到车厢上的标志:一个三条弧线环绕的星星——三大族裔联合内务局的徽章。
跟帖里有人分析行车路线,有人推测目的地,还有人贴出了沿途的监控点分布图。
一个匿名用户留言:“我在内务局后勤部门工作。最近确实有异常物资调动,批文级别很高,连我们部门主管都无权过问。所有记录都在纸质文件上,不入电子系统。我在冒险复印,需要时间。”
下面一片“注意安全”和“感谢”。
另一个用户说:“我是孤儿院的护工。今天确实有孩子被带走了,说是去做‘全面体检’。但带他们走的人穿的不是医院制服,车也不是医院的。我记下了车牌尾号,和论坛上发的运输车对得上。我该怎么办?报警吗?警察会管吗?”
回复里有人建议她立刻带孩子躲起来,有人提供临时庇护所的地址,有人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先保护好自己。
风无尘关掉论坛。胸口堵得慌。
晚上十一点,小组在安全屋楼下集合。除了风无尘、铁砚、雷震,还有数字人“影梭”——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全息投影,穿一身黑色虚拟服装,手指总在不自觉地敲击着看不见的键盘。
“通讯频道加密等级已提到最高。”影梭的声音直接传入他们耳内的骨传导耳机,“我会实时监控敌方通讯,必要时注入干扰噪音。但注意,如果对方使用物理信号线,我就无能为力了。”
雷震检查了一下腰间的装备:“足够了。走吧。”
他们乘坐一辆没有标记的悬浮货车出发。司机是熵调会的志愿者,一路沉默。
车子在距离旧址三公里处停下。他们下车,徒步潜入夜色。
荒地长满了杂草,远处旧址的建筑轮廓在月光下像沉睡的巨兽。铁砚的传感器切换成夜视模式,在前方带路。风无尘跟在后面,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左侧五十米,有移动热源。”铁砚低声说,“是巡逻的无人哨戒机。绕开。”
他们压低身体,从一片灌木丛后迂回。影梭的投影几乎隐形,只有偶尔的数据流微光。
到达预定位置——西侧伪装岩层附近。雷震看了看时间。“还有十七分钟。我去布置缓冲罐。你们准备好。”
他像猫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风无尘靠在一块岩石后,等待。夜风吹过,草丛沙沙响。铁砚静静地站着,传感器缓慢转动。
“紧张吗?”影梭突然问,他的投影坐在一块石头上,翘着腿。
“有点。”风无尘老实说。
“我第一次参加实体行动。”影梭说,“以前都在云端搞数据战。刺激。不过死了也就是投影消散,主体意识还在云端。你们肉身的人比较亏。”
铁砚说:“死亡对任何形式的意识都是损失。”
“也是。”影梭耸耸肩,“对了,风先生,你妹妹的画,我看过。那幅《记忆的温度》。在云端艺术馆有数字版。看哭了很多人。”
风无尘看向他。
“我是说,”影梭看着自己的手,“数字人没有‘眼泪’,但数据流会有异常波动。那幅画……它让我想起了一些我上传前的片段。很模糊,但很温暖。像小时候妈妈煮的粥的味道。”他停顿,“我妈妈在我十二岁时去世的。战争。”
风无尘沉默片刻。“抱歉。”
“没事。都过去了。”影梭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
东边的天空,突然亮起一团柔和的蓝光,无声地扩散开来,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紧接着,远处传来守卫的呼喊和脚步声。
“走!”铁砚立刻行动,快速移动到岩层前。他伸出手,手掌贴合岩壁,释放出细密的纳米探针。岩壁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随即向内凹陷,露出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金属通道。
“通道完好,内部无生命迹象。”铁砚率先进入。风无尘跟上,影梭的投影飘在最后。
通道很窄,勉强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有老旧的照明线,但没亮。铁砚用自带的冷光灯照明。空气里有灰尘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向下走了大约五层楼的高度,通道尽头是一扇圆形的气密门。门上没有任何控制面板,只有中央一个手掌印的凹槽。
“生物识别锁。”铁砚扫描,“需要特定人员的掌纹。”
影梭凑近。“我可以尝试模拟。但需要样本数据。”
风无尘看着那掌印。突然,他想起父亲怀表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下面,还有一个极浅的指纹压痕。他当时以为只是磨损。
他掏出怀表,打开后盖,用冷光灯斜着照。确实,表壳内侧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指纹纹路。
“用这个。”他把怀表递给铁砚。
铁砚用高精度扫描仪提取指纹数据,输入分析。“指纹属于……风伯年。权限等级:创始者。识别通过。”
气密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冰冷的、带着某种臭氧味道的空气涌出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中央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发着幽蓝光芒的复杂机械结构——无数晶体管道交织,中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不断脉动的光球。周围环绕着十二个透明的柱形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注满了淡金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一个人形。
风无尘走近。看清了。是十二个孩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他们身上连接着细密的管线,管线另一端没入中央机械结构。
“新载体。”铁砚的声音冰冷,“他们已经被植入锚点晶体,处于诱导休眠状态。等待重置开始时激活。”
风无尘感到一阵恶心。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中央控制台。台面上悬浮着复杂的全息界面,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
影梭立刻开始工作。“我在接入系统。需要时间破解防火墙。”
“抓紧。”铁砚守在门边,监控外部动静。
风无尘走到控制台前。界面显示着整个过滤程序的实时状态。一个巨大的星系三维图,上面有无数光点在流动,流向十二个亮点(锚点载体),再汇聚到中央(控制端),最后注入一个漆黑的、不断旋转的漩涡图标——“深渊”。
“深渊”的填充度显示:98.7%。
接近满载。
他尝试操作界面,但需要更高的权限。
“影梭,能获取控制权限吗?”
“正在尝试……遇到主动防御程序。它在反向追踪我的信号源。”影梭的投影闪烁了一下,“我需要物理接入端口。”
铁砚迅速扫描控制台。“左下方,有一个应急维护接口。但需要物理密钥。”
风无尘蹲下,果然看到一个六边形的插槽。他想起父亲留下的存储器——小雨给的那个,里面除了陈医生的资料,好像还有一段奇怪的加密数据段,当时没看懂。
他拿出存储器,插入接口。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一行字:
“身份验证:风伯年。权限授予。欢迎回来,老朋友。”
界面解锁。
风无尘快速浏览。过滤程序的控制选项,深渊的管理协议,锚点载体的生命维持设置……还有,一个独立的日志模块。
他点开日志。
“……系统运行二十九年七个月。深渊稳定性开始下降。检测到记忆聚合体初步意识形成倾向。建议启动紧急净化程序,重置锚点,并对深渊进行格式化清理。否则存在意识逆流风险,可能导致大规模集体记忆污染。”
日志日期:一个月前。署名:系统监管委员会。
下面有批复:
“同意启动净化程序。时间定于星系标准时XXXX。执行单位:内务局特别行动处。注意:确保新旧载体平稳过渡,避免公众注意。”
风无尘快速记下时间。就是后天凌晨。
“影梭,能复制所有数据吗?”
“正在下载。但数据量巨大,需要至少十分钟。”
“我们没有十分钟。”铁砚突然说,“外部守卫发现缓冲罐泄漏是假象,正在返回。预计三分钟后到达入口。”
风无尘看向那十二个孩子。“能把他们唤醒吗?”
铁砚扫描容器。“强制唤醒可能导致神经损伤。而且他们体内的锚点晶体已经激活,一旦离开容器,会立刻开始吸收周围负面记忆,他们承受不住。”
“那怎么办?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影梭急促地说:“我有一个办法。但很冒险。我可以把我的部分意识数据分割出来,临时充当‘缓冲区’,覆盖在他们晶体表面,延缓吸收速度。这样他们能短暂苏醒,自己走出容器。但我的主体意识会受损,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你会怎么样?”风无尘问。
“像得了重感冒。思维迟缓,数据丢包。”影梭咧嘴一笑,“但死不了。干不干?”
风无尘看向铁砚。铁砚计算了一秒:“成功率78.2%。可行。”
“干。”
影梭的投影变得更加凝实。他双手按在控制台上,数据流如瀑布般从他身上倾泻而出,分成十二股,流向那些容器。淡金色的液体开始波动,孩子们的眼皮颤动。
同时,影梭的主体投影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出现马赛克。
第一个孩子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
“孩子,听我说。”风无尘尽量让声音柔和,“你们现在很安全。慢慢站起来,走出来。跟我走。”
孩子懵懂地点头,自己拔掉身上的管线,推开容器门,赤脚踩在地上。一个,两个……其他孩子陆续醒来,互相搀扶着离开容器。
十二个孩子,站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瑟瑟发抖,眼神困惑。
“铁砚,带他们出去。走维修通道。雷震会在外面接应。”
“那你呢?”
“我和影梭留下。我们需要彻底关闭这个系统,或者至少瘫痪它。”风无尘看着控制台上“深渊”那98.7%的填充度,“不能让它格式化。深渊里是三十年的痛苦记忆,格式化等于彻底销毁那些记忆存在过的证据。而且,万一那些记忆已经聚合成了某种意识……”
铁砚没有犹豫。“明白。注意安全。孩子们,跟我来。”
他领着孩子们走向气密门。孩子们很听话,虽然害怕,但紧紧跟着。
门关上。空间里只剩下风无尘和越来越淡的影梭。
“数据复制进度85%。”影梭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我……快撑不住了。你要……做什么,快点。”
风无尘看着控制选项。有两个选择:1. 启动紧急关闭,但会触发自毁程序,所有数据(包括深渊里的)永久删除。2. 强行中断过滤程序,但可能导致深渊数据逆流,瞬间冲击集体意识场。
都不好。
他忽然看到角落一个隐藏选项,需要双重授权。他插入父亲的存储器,又输入自己的权限码——记忆维护司的旧工号。
选项展开:“意识分流协议”。
说明:将深渊中的数据流引导至一个临时构建的虚拟空间,暂时封存,避免逆流。需消耗巨大能量,且需要至少三个稳定的意识体作为分流锚点。风险:锚点意识可能被数据流污染。
临时封存。争取时间。
“影梭,还能坚持多久?”
“最多……两分钟。”
风无尘看向那十二个空了的容器。容器本身,就是为稳定意识体设计的。
“用容器作为分流锚点。但需要意识体启动……影梭,你能分割出三个子意识吗?”
“可以……但分割后,我就……彻底离线了。恢复时间……以年计。”
“对不起。”
“别说……废话。动手。”
风无尘快速操作。选择三个容器,重新注入缓冲液。影梭的投影剧烈闪烁,然后分裂出三个光球,落入容器。容器亮起,开始运转。
“意识分流协议启动。能量汲取中……警告:能量需求超出本设施供应上限。需要接入主灵核能源网。”
风无尘咬牙。接入主网,会被立刻发现。但别无选择。
他启动强制接入程序。
控制台上的警报灯疯狂闪烁。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能源过载,设施内部某个部件炸了。
“分流开始……10%……30%……”
深渊的填充度开始缓慢下降。数据被抽离,导入三个容器。
气密门传来撞击声。守卫到了。
“风先生!”雷震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伴随着枪声,“守卫太多了!我们被堵在维修通道里!铁砚在保护孩子们,我拖住他们!你们快撤!”
风无尘看着进度条:65%。还需要时间。
“影梭,你能远程打开其他出口吗?”
“……正在找……东侧……有个应急疏散通道……地图发你……”
终端收到一张简图。东侧墙壁,有一个隐藏的升降梯,直通地表一个伪装成水井的出口。
进度条:80%。
撞击声越来越重。门变形了。
90%。
门被炸开。烟雾中,几个深蓝色制服的身影冲进来,举枪。
“不许动!”
风无尘举起手。进度条:95%。
一个守卫看到控制台,脸色大变。“他在关闭系统!阻止他!”
枪口对准风无尘。
就在这一刻,进度条跳至100%。
“意识分流完成。深渊数据已暂时封存。过滤程序强制中断。系统进入休眠状态。”
整个空间的光芒暗淡下去。中央机械结构停止旋转。那十二个容器中的三个,里面影梭的子意识光球静静悬浮,像三颗沉睡的星星。
守卫的头目怒喝:“拿下他!”
风无尘没有反抗。他被按在地上,铐上手铐。余光看见控制台屏幕暗下去前最后一行字:
“分流锚点稳定性:临界。预计维持时间: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开始。”
七十二小时。三天。
他被拖起来,押出气密门。经过维修通道时,看见雷震倒在血泊中,还在喘气。铁砚和孩子们不见踪影,可能已经从其他路线撤离。
他被押上运输车。车门关闭前,他看了一眼夜空。
东方天际,晨光初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距离深渊数据封存失效,还有三天。
距离三大族裔计划的“净化程序”,还有两天。
距离星系集体意识场可能面临的记忆逆流海啸,还有七十二小时。
车子发动,驶向未知的方向。
车厢里,一个守卫摘下面具,是周正。内务调查科的那个组长。
“你干了件大事。”周正声音疲惫,“也捅了个天大的娄子。”
风无尘看着他。
“系统休眠,意味着锚点失效。十二个旧载体身上的过滤功能停止,新载体还没启用。未来七十二小时,三十年来积累的所有负面记忆,会开始不受控制地泄漏回集体意识场。”周正点了支烟,“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所有人,都要面对他们一直逃避的痛苦。”风无尘说。
“意味着混乱。崩溃。暴力。”周正吐出一口烟,“上面已经下令,一旦出现大规模骚乱,就实施军管。用武力维持秩序,直到新系统上线。”
“你们还要继续?”
“必须继续。”周正看着他,“风无尘,你父亲设计了这套系统。他知道为什么需要它。因为人类——所有族裔——承受不了赤裸裸的真相。记忆需要过滤,痛苦需要管理。这不是阴谋,这是……慈悲。”
“慈悲?”风无尘笑了,笑声干涩,“把孩子的脑子当垃圾桶,叫慈悲?”
周正沉默。烟头在昏暗车厢里明灭。
车子驶入一个地下设施。不是监狱,更像是一个高级别的安全屋。
风无尘被关进一个房间。有床,有卫生间,甚至有个小书架。门是厚重的合金,没有窗户。
周正站在门外,透过观察窗看他。
“在这里待着。别想着逃跑。外面现在……”他顿了顿,“比你想象的更糟糕。系统休眠的消息已经泄露了。民众开始恐慌。互助站挤满了人,医院急诊室爆满。有人因为记忆闪回自残,有人攻击他人,以为对方是战争中的敌人。”
“旧载体呢?那十二个人?”
“正在被收容保护。但他们的情况……很不稳定。其中三个已经彻底精神崩溃,认不出自己是谁。”周正声音低沉,“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让受害者再受一次伤?”
风无尘靠着墙坐下。“不是我想要的。是你们逼的。”
周正看了他很久,最后转身离开。“七十二小时。看看你的‘真相’能带来什么吧。”
门关上。锁死。
风无尘独自坐在寂静中。
他想起菜市场老刘头的滴答闹钟,想起主妇们的记忆串联法,想起孩子们教的手指操,想起论坛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互助留言。
普通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浪潮。
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住。
但他知道,他们至少尝试过。
他闭上眼睛,等待。
等待黎明,或者黑暗。